船过北江清远三峡,驶过石角、大塘、芦苞、河口,在河口西南一转而入珠江,再往南驶上一段,江面突宽,珠江两岸,突然耸出许多甚有气势之雄伟建筑。司马福奇道:“此地莫非便是闻名天下的广府大埠么?”
赖布衣取出寻龙大势图,仔细对查一番,喜道:“司马兄所说不差,此地果然是广府商埠!”
三人心头兴奋,赶紧催船急驶,小半天功夫,赖布衣等三人便上了广府大埠的南岸。
据说,当时赖布衣在广州登岸之处,只是一片沙滩,但经过历代的修茸,便成了今日的沙面。沙面当日的名字叫“拾翠洲”,对开处,即珠江最深之处,称为“白鹅潭”,当时已有不少外来的商船停泊于此。“拾翠洲”与广府北面有一水之隔,岛上到处可见古榕青翠,犹如一只浮在白鹅潭畔的绿鸭,故名“拾翠洲”。
赖布衣站在拾翠洲上,向外望去,但见烟水浩瀚,雾气迷朦,隐隐之中,仿仿佛佛透出一股淡淡的萧杀之气。赖布衣一惊,赶紧在追龙图上,把这处地方记了上去。赖布衣所记的,便是日后黄萧养反叛身亡之的“白鹅潭”。
赖布衣等三人,涉水过了与市面环隔的那道小水溪,爬上广州南岸,又是另一番景像。
但见楼房林立,虽只有二、三层高,但建筑豪华,雕金镶银,街上行人洋洋自得,一副舒适悠闲的模样。街道两旁,菜馆酒馆多不胜数,里面人头涌涌,阵阵酒菜肉香飘溢出来,人声嘈杂,时时有纯正的广府话的吆喝传了出来。“喂!伙记,整笼叉烧包!”得!得!叉烧包一笼!”排骨!……乾蒸烧卖!……
莲容包!……新鲜热辣,帮衬吓啦!……”听得二牛、司马福二人咕咕的直往肚子回灌口水。
司马福笑道:“怪不得人说:食在广州,原来竟是这么一个好去处!未吃入肚,那阵香气就把肚虫儿给勾出来啦!”
李二牛听司马福这一嚷,肚子响得更厉害,他咕的往肚子猛咽了口水,忍不住道;“不如先进酒馆填填肚子再作打算吧!”说着,他不管三七二十一,便迳自闯入就近的一家大酒馆。赖布衣与司马福相视一笑,随后而进。
这酒馆名叫“翠香阁”,原来却是当时广州一座最有名气的酒楼食府,高有五层,每层散座席七十,坐满了,便是近千人。单是这数字便可知这翠香阁规模之大。这家酒馆的老板人称刁四爷,远近知名。刁四爷年已五十多,一向迷信六壬神数、奇门遁甲、乩星望气、麻衣相法,但凡精于此道的人来光顾,只要他瞧得上眼,他便纠缠着人家乱下一课,酒资就充酬金,拿刁四爷的话说,这叫打死狗讲价钱,不由你不就范。
翠香阁里,这时茶客甚多,真个是座无虚设。坐在这里饮茶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身穿软绸,手摇吊金穗褶扇的公子哥儿,有身穿长马褂,头戴瓜子形小帽的商家老板,有些人的身旁,少不了伴着三几个搽脂抹粉的俏娘儿,在那里捏手捏脚的装娇卖笑。
“赖先生!这边有位!”赖布衣、司马福随后跟进来,见满座客满,正感彷徨间,那一边只听李二牛在大喊,原来他已占得座位,正招呼赖布衣二人过去。但三人不知,李二牛这么一叫,便已引起有心人的注意赖布衣不想惹人注目,低着头走过李二牛那边,刚坐下,便有堂倌走过来,恭敬的垂手问道:“三位客倌,叫乜野茶?”
司马福是老江湖,识得广府话,便装腔作势道:“普洱!
……再喋三笼叉烧包、二笼烧买、三碟鸡丝炒面!”
“是!是!普洱、叉烧包、烧买、鸡丝炒面!……”堂倌恭敬应着,却站着不动。
司马福暗奇,把眼一瞪道:“够啦!……你想吃光我等腰包么?”
堂倌笑笑,悄悄的往柜台那边望了一眼,道:“三位放心,这一餐茶,有人请哩!……你哋只管吃餐饱的!”
李二牛一听,乐了,连忙大叫:“如此最妙不过!你有好吃的,统统捧出来便是!……”
赖布衣知有跷蹊,一扯二牛衣角,问堂倌道:“我等打外乡来此,此地并无相熟亲朋,谁肯破囊相请?老哥儿莫开玩笑,我等盘川有限,可花销不起。”
堂倌笑笑,嘴儿往柜台那面一呶道:“客官放心,是掌柜亲口吩咐下的,但凡几位所点的,分文不取,等会掌柜会亲自过来拜候哩!”
“你老板姓甚名谁?如何识得我等?”司马福连忙接腔道,这老江湖,一听堂倌之言便知是财路来了,唯恐赖布衣一口拒绝,干不成买卖断了财路,立即便打蛇随棍上的接了腔。
“我家掌柜姓刁,人称四爷,在广府远近知名!……”堂倌卖弄的吹嘘道,他又指指李二牛,“方才进门时,这位兄弟大叫赖先生,掌柜一听,便吩咐小的赶紧过来招呼,三位只管放心享用便是。”堂倌说罢,满面堆笑的走了开去,在他心目中,这三位必是大有来头,否则掌柜为何如此青睐?
不一会,司马福点的菜式便飞快的捧上桌来,另外,还加了三味名贵的菜点,清炖燕窝、鱼翅蒸水饺、清炖乳鸽,每一味少说也值五两银子。这下子顿时引来相邻茶客的注目。
李二牛眼见这等生平未见的菜式,嘴里早就伸出手来,他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管自大嚼起来。
司马福瞅一眼桌上的行当,他可是识货之人,他悄声对赖布衣道:“赖兄仔细了!这等莱式,少说也得白银三十两!”
赖布衣发愁道:“这可是鸡腿打人牙关软故事!待会如令他称心如意,我等自然欢喜上路,否则便得小心应付矣!”
李二牛嚼着,笑道:“赖先生愁怎的?先别管甚后路,填饱肚子,自然便好走路也!”
赖布衣心道:“不嚼也嚼了,这顿茶资好歹也已入数,再莫计较,先嚼了再作打算!”他忍不住也大嚼起来。
三几杯落肚,赖布衣亦微有醉意,司马福、李二牛二人早已面红耳热。司马福把一块燕窝片扔进嘴里,笑道:“赖兄!你看这广府大城气运如何?”
赖布衣感慨道:“别的不说,单瞧这酒馆之内民风奢靡淫逸,便可知气运断然欠佳矣!”
司马福道:“此话怎讲?”
赖布衣道:“气运者,乃地域民生之气运,地域之风因可影响民生气运,民生风气,亦左右地域之气运。所谓久居淫逸之地,虽真命天子亦会气色晦暗,巧逢旺气之地,乞儿也会乎步青云,即此谓也1如今这广府大城,众人只顾吃喝玩乐,虽处龙气郁结之地,却被淫逸之风冲消,眼看并无多大作为,此是无可奈何之事。”
“然则便无可解救么?”司马福道。
赖布衣道:“谈何容易?江山易改,品性难移,民风之成,须经长久岁月,所谓冰封三尺,非一日之寒也。但赖某既临此地,适逢其会,倒要尽一番微力!”
司马福笑道:“赖兄萌此一念,广府百姓便有福矣!”
赖布衣正欲答话,翠香阁老板刁四爷满面堆笑的走了过来,他向三人拱手道:“三位客官请了!请问哪位是赖先生呢?”
李二牛抢着要答话,赖布衣在台底轻踢他一脚,李二牛连忙乍作不见,把一块鸡片扔进嘴里。赖布衣笑吟吟的站了起来,亦拱手道:“掌柜有礼,但我等并没姓赖之人,承掌柜错爱矣!”
刁四爷奇道:“在下方才明明听这位小兄弟喊赖先生!难道听错了么?”
赖布衣微笑道:“掌柜果然听错了,在下姓艾,外乡人话音有别,把艾字错当赖姓自不足奇。不信掌柜问这位小兄弟!”
李二牛会意笑道:“是极!是极!方才二牛只是叫艾先生罢了!”
刁四爷满腹狐疑的在赖布衣身上转了几圈眼色,他的脸就缓缓的沉了下来。司马福眼见势头不对,连忙接口道:“掌柜问那姓赖的怎的?莫非他是亲朋知己么?”
刁四爷冷冷道:“在下素闻有位姓赖名布衣的寻龙大侠已南下粤川,久欲攀交此人,好点三几座风水龙穴!但各位既不姓赖,便瞎子点灯白费蜡也!”
司马福受不住刁四爷这说变就变的鬼面孔,忍不住冷笑道:“这位艾先生虽不姓赖,但若论寻龙追脉,占卦相命,便连那姓赖的也自愧不如哩!掌柜以名姓取人,只怕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赖布衣暗吃一惊,拼命使眼色制止司马福吹嘘这位“艾先生”,但司马福正在兴头上,只权充不见,把赖布衣急得半死。
果然这刁四爷一听,也不动怒,反而就堆出笑脸,趁势道:“是极!是极!是在下一时愚昧!既这位艾先生有此神技,便请大显神通,令在下大开眼界如何?如真个有本事,这顿茶资便算在下奉送!”李二牛怒道;“这算什么!区区一顿茶点便逼人太甚,如没本事,又将如何?”
刁四爷哈哈笑道:“这叫抛砖引玉!否则便玉石俱焚么!”
这时,翠香阁众多茶客,听闻眼前有位能人,竟然自夸胜过久闻大名的寻龙大侠赖布衣,均哄动起来,人人离座,向这边挤涌过来,把赖布衣等人团团围在中央,凑兴的大叫大嚷。
赖布衣被司马福这么一闹,登时骑虎难下,他略一沉吟,心道:“此事如不想法脱身,只怕夜长梦多,传入官府耳中便麻烦多多!”这一转念间,他便把司马福拉到一旁,附耳低语几句,司马福连忙笑着点头。于是,两人又走过刁四爷这边来。赖布衣向刁四爷微笑拱手道:“相请不如偶遇,既蒙错爱,在下便略为献丑也吧!
众茶客闻此言,均翘首以待。
赖布衣把刁四爷招近身前,凝注片刻,忽尔说道:“掌柜请出题目!”
刁四爷举眼四顾,欲寻一条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大难题,这时恰好正梁之上有一对老鼠在吱吱吵闹,见众人注目赶紧逃窜,撒下一摄尘埃。刁四爷忽有所感,便指着那对鼠儿道:“在下这酒馆内,两鼠吵闹,未知主何凶吉?”
赖布衣目注刁四爷,沉吟半晌,微微冷笑道:“刁掌柜,得罪莫怪!令夫人与令妾争风呷醋,各自欲把你之钱财独霸到手,不免时常吵架打骂,目下又在厮打,且已惊动四邻矣!”
众茶客闻言一阵嘻笑。刁四爷面露不悦,沉吟道:“先生错矣!拙荆今日已返娘家,只得小妾一人在家,何来两人打闹吵架之理?先生岂非胡说八道么!”
众茶客一听,嘘声四起,均道:“老鼠打架也要两只方有对手,刁四爷家中只得妾侍一人,却如何与大婆争宠打骂?这人自称犹胜赖大侠,只怕是黄婆卖瓜的故事吧!”
嘘笑声中,司马福冷冷而笑,李二牛气得就要破口大骂。
赖布衣却微笑不语,抱元守一,意泰神闲,道:“世上之事,奇中有奇,巧中逢巧,掌柜回家一看,便知真假矣!”
话音刚落,有一家仆模样的男子连滚带爬的闯了进来,老远便大声喊道:“刁老爷!刁老爷!大事不好!夫人和二夫人打大架,两人均头破血流,谁也劝不开,老爷快快回去劝架!”
刁四爷一听,道;“夫人不是返娘家了么?”
家仆道:“回老爷!夫人早上返娘家,但半路上忽觉肚子痛,无奈折回,谁知不到片刻功夫,便与二夫人大打出手!声震四野、头破血流!……”这家仆吓昏了头,竟把刁四爷的家丑当众宣扬。
刁四爷心内惊、怒、恨交集,他倒并非担心他两位夫人的生死,更多的是惊服于眼前这位“神算先生艾某人”!他古怪的哈哈一笑!居然就把脸上的羞怒遮掩过去,他忽地向赖布衣俯身一揖,道:“艾先生神人也!小子方才无知有所冲撞,但请艾先生勿怪!勿怪!”
赖布衣笑道;“些许技俩,何足挂齿?”
刁四爷涎着脸皮道;“艾先生如何便算准在下妻妾闹架之事?”
赖布衣微微一笑道:“世上万物皆属阴阳,女子者阴物也,鼠亦屑阴,两鼠相斗,岂非女子打架之兆?且吾观之,刁掌柜印堂带晦,必主家事欠和,又掌柜两眉皆有黑痣,此乃多妻齐人之像,故此综而论之便能立断也!只是卦理微妙,有时亦不尽人意,在下姑妄言之而已。”
一席话把刁四爷弄得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来,他心道;“世上果有此能人,简直把世人骨缝里的阴私也瞧穿了!”
赖布衣这略显神技,众茶客亦为之耸然动容,纷纷挤上前来,欲即席请教。有些站得后一点儿,挤不进来,便破口大骂吓唬前面的人让路。
就在这时,忽听赖布衣大叫一声,倒在地上,昏迷不醒。刁四爷及众茶客均吓了一跳,纷问:“这位先生怎的了?”一时间,各乡各处的口音纷杂的探问,有的是因失了向活神仙请教的机会而惋惜;有的怕弄出人命,自己在场亦脱不了关系,探情察势,寻机溜走;有的却纯因出于敬仰而同情。一种米养百样人,每到大关节时,人性的劣根便暴露无遗。
这时司马福、李二牛两人,神色惊惶的抱起赖布衣,嘴里嚷道:“各位!各位!请让路!让路!艾先生中风了!得赶紧抬去医馆诊治!”俩人吆喝着,抱着赖布衣,急匆匆的穿越人群,跑了出去。刁四爷等见此情形,唯恐惹祸上身,碰上瘟疫似的赶紧让出路来。
待赖布衣三人离开翠音阁好一会,刁四爷突然拍胸口大叫道:“冤哉枉也!冤哉枉也!……”
众茶客惊道:“刁四爷是甚冤枉?”
刁四爷咬牙道;“方才这人自称姓艾,却神技惊人,艾者赖也,刁某白花了这五十两银,只换回一句老鼠打架,却走失了寻龙点穴的千载良机,岂非刁某眼底下走宝?这人其实便是当今闻名天下的寻龙大侠赖布衣也!”
众茶客道;“他既然是名闻天下的赖大侠,如何落得如此狼狈?”
刁四爷冷笑道:“他虽负盛名,但因与秦丞相不和,朝廷正下旨通缉,所以实是一名朝廷钦犯!”
有茶客道:“他既然是钦犯,刁四爷怎的却刻意攀交?”
刁四爷哈哈一笑道,“他若是得意之时,如何瞧得起刁某?
所谓锦上添花略增风景,雪中送炭却是生命悠关,刁某更听闻赖某人从不肯负人一饭之恩,因此便先让他饱餐一顿,吃尽美点,然后再开口相求,还怕他不乖乖就范?这叫做打死狗议价钱不怕你不掏腰包!”
有女茶客冷笑道:“这个自然!刁四爷想必还有一下绝招,欺负人家是朝廷钦犯,必要时便以官府势力相逼也!”
刁四爷被这女茶客一针挑破痛处,勃然大怒,道:“饶是如此,梅姑你又奈我何么!谅你梅姑通天本事,也不敢公然袒护这朝廷钦犯吧?”
叫梅姑的女茶客嘿嘿一笑,摆出一副不屑与之理论的神气。这更把刁四爷气得半死!他猛一咬牙,叫道:“大强!大勇!
你等速领人把这姓赖的追回!姓赖的吃了我五十两银,又不卖账,装神骗鬼便乍病走了!方才见是他与那老滑头耳语一番,便知有诈,岂料却是一条金蝉脱壳之计!他肯乖乖随你等回来便彼此好看,否则便休怪我刁某人心狠手辣!”
刁四爷后面立时跳出两条大汉,吆喝一声,便领着四名守场大汉,追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