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从出道以来,李济就对自家的身手十分具有信心,即便前后多次听人谈过郝天浪的本领怎生了得,心头有所顾虑固然不错,却总有些不大甘服,老盘算着得找个恰当时机试候试候,眼下他可试过了,一招之余,险险乎弄到灰头土脸——这犹是郝某单单一只右手的杰作。
喘一口气,李济直起嗓门吼叫:
“人说养兵千日、用在一时,我的兵呢?我的人呢?空养你们一群酒囊饭袋,一群青皮无赖,临到紧要关头,竟是这么个丢人现眼法,往后还想朝下混么?”
望着搁在地下、十多颗血淋淋的人头,不止齐常惠心里发毛,任是那一个也不由冷汗浃背,肌肤起粟,此刻性命交关,主子的责骂,反倒不大觉得痛痒了。
李济掂掂手中的“鸳鸯轮”,再度咆哮:
“齐常惠,你跟大伙给我听着,如今我们尚有一线希望,务必要在姓郝的脱困之前将他制住,有哪个贪生怕死、畏缩不前的,我他娘就先成全了他,到时候休怪我心狠手辣!”
齐常惠咬着牙道:
“老爷子,兄弟们不是窝囊,只叫姓郝的那阵气势给震慑住了,现在约摸已能定下心神,恢复常态,请老爷子重新布阵便是!”
李济腮帮子上的肥肉连续痉动,眼皮子也跳个不停,他恶狠狠地道:
“我来打头阵,你们四下里朝上攻,落手要狠,切切不可留有余地。看各人表现,我有重赏重罚,决不稍怠!”
干咳几声,“老孩儿”金炎又有话说:
“呃,老爷子,姓郝的目下还没脱困,何不续用了箭攻他?须知一待靠近,只怕他刀不留人啊……”
李济勃然大怒,两只眼珠子几乎凸出眼眶:
“金炎,你算个什么混帐王八蛋东西?竟敢在这里散涣军心、动摇士气?亏你还是本地坐馆的二把子,我真瞎了眼啦,当初怎会挑上你这块货?!”
金炎委委屈屈地申辩:
“我说的全是实情实话,老爷子,要脸面就要不得性命啦,当前这十来颗人头便是明证,我们该从长远打算,逞不得意气啊……”
差点气炸了肺,李济脸孔扭曲,口沫横飞:
“住口,你闭上你的鸟嘴,金炎,我派你打头阵,现在就给我上!”
金炎一张纹理深布的面容,说有多难看便有多难看,他带着哭腔道;
“忠言逆耳哪,老爷子,你这不是存心要我的命么?”
李济狂吼:
“你敢抗令?你若死了,总有人替你偿命,若待畏缩不前,我就先取你的命!”
一看情形不对,有可能未曾克敌,内哄先起,齐常惠急忙前走几步,诚惶诚恐地道:
“老爷子息怒。老爷子干请息怒,大敌当前,咱们的家务事宜往后再论,如果此时上下离心,这场面怕就支撑不下去了……”
李济闭闭眼睛,强自把一腔怒火按捺住,放缓了语气道:
“远攻不可能有效,常惠,我们攻过两次,有何结果?群起近扑,说不定多少捞点本利,大家准备着吧。”
齐常惠有种“壮士一去不复还”的悲烈味道:
“全听老爷子吩咐!”
李济双手分握“鸳鸯轮”,表情凝肃:
“仍是照方才我说的法子,由我打头阵,常惠,你领着金炎、朱一志、郭壮、乔子琛、薛群攻右翼,霍如春和你的‘左前卫’丁雄率同他们手下攻左翼,弓箭手退后,免得瞎放弩矢,伤到自己人!”
齐常惠转过去传令:
“老爷子的话你们都听到了?即速列阵!”
人们往来移动,很快已经照着李济的指派分成左右两翼,李济由两排人中间大步走过,俨然拜印领军的主帅,要独当一面了。
老久不曾发话的郝天浪,目注敌方调兵遣将、布阵营势的过程,不禁感到有些滑稽可笑,听马任侠说,李济此人如何具有谋略,如何精于策计,今日一看,不过尔尔,没啥个出神入化之处,他忍不住便要揶揄几句:
“李兄,这就是你的局面了?”
李济止步,阴沉地道:
“怎么着?”
郝天浪摇头道:
“如果你的局面仅止于此,我看各位还是不要动手的好,我敢断言,单凭贵方这点实力,绝对不是我的敌手。”
李济沉住气道:
“你高估你自己了,郝天浪,不错你算是个好样的,但却不似你想象中那样好,赢上一次两次,亦不表示你次次都会赢,这一遭,你便在劫难逃!”
“匹练”轻轻搁上右肩,郝天浪的情怀十分地悲天悯人:
“我劝你现在就启开我的束缚,我答应你不伤害你们的人。这笔帐往后再算,否则,血刃一起,你必然后悔无穷。”
李济双目闪闪有光:
“你怕了?”
郝天浪一笑:
“看我的样子,象是怕的样子么?李兄,此时并非你给我机会,而是我给你机会,可别想豁了边。”
李济忽然厉声道:
“这只是你的想法,郝天浪,我不受你的虚言恫吓!”
望望扣在左腕上、业已残缺斑斑的铁环,郝天浪轻描淡写地道:
“其实你也明白,松不松开这具铁环,对我而言无甚差别,我但要有空隙再加一刀,铁环必断,我照样能以龙飞九天,逍遥出困,李兄,你该相信我找得到这点加上一刀的空隙吧?请多思量,我乃是给你一个顺水人情,叫你有台阶下哪。”
李济暴烈地道:
“我不需你给我什么顺水人情,更不稀罕你替我找台阶下,郝天浪,有本领尽管使出来,我倒要看看,谁将刀不留人!”
郝天浪耸耸肩道:
“好吧,我已经仁尽义至,该说的全都说了,要怎么办,端看各位的打算。”
脸上的肌肉倏紧,李济动作快如鹰隼,两团红云似两团掠穹的陨石,一射郝天浪面门,一旋郝天浪胸腹,去势之疾,无言可喻!
郝天浪正坐椅中,刀芒忽弹,就那么准确得不差分毫,于火星进溅下反击开过来的招式,随着火星的明灭,刀尖闪划,猛一下指向李济的咽喉,移转之快,宛如那大弯刀的刀尖,早已在所指的位置上了。
李济弓背扭腰,急退三步,这一刻,齐常惠吼声如雷,当头一刀对着郝天浪劈落,锋镝经处,寒辉赛雪。
蓦地人影翻弹,眨眼里郝天浪已倒扭手腕翻至椅後,齐常惠的大砍刀红绸飘扬,重重一刀砍上椅面,未及拔出刀来,蓝华映电,已将他颔下胡髯“括”声削去大片,他奋力斜窜的刹那,又见刀尖反扬,挑起的是这位“青莲会”河北首座的三两人肉!
金炎鼓起勇气,矮身疾进,乌黝黝的一对三角刃并刺郝天浪双眼,中间隔有太师椅的椅背,郝天浪人不后仰,倒朝椅背上急靠,大弯刀毒蛇吐信似地由椅背柱条空隙穿出,竟然一家伙把金炎透胸戳过,更推出寻丈之遥!
“老孩儿”发出的那声惨号,直若鬼泣,他人摔跌地下,一时尚未断气,只见滚来覆去,即遍地血渍猩赤,情景好不凄厉惊人。
薛群一跃而起,两只尖钩猝扣郝天浪头顶,冷芒溜泄中,郝天浪“匹练”微颤,刀锋映过薛群眼前,不曾够上出手位置,薛群即已被逼得连串筋头翻出。
朱一志的角斧、乔子琛的链子枪、郭壮的点钢短矛,全在同一个时间自不同的角度递到,郝天浪又从椅后翻回,就在这从椅背翻回椅上的过程中,大弯刀洒出一束束、一片片、一朵朵的冷焰蓝彩,彩华交融纵横,劲气啸飞,锐力四溢,三个人连边犹未沾上,俱已狼奔豕突,各自溃散。
凌空而下的是霍如春那柄适于远攻的“大铡镰”,弦月似的镰刃精芒流映,叩颈斩落,手法相当歹毒。
郝天浪仍然端坐椅上,镰刃甫落,他的大弯刀已“当”声迎撞刃面,看这随手一击,力道却是可怕,那镰刃“嗡”嗡”颤响,象是呻吟一般骤弹起来,后劲之大,把手握链尾的霍如春整个人带升五尺,兜头仆地。
那位所谓“左前卫”丁雄,是个瘦高个子,手执一柄三尖两刃刀,带领两名属下方往前扑,已见到霍如春滚跌出去,他知机得快,一个倒仰旋转,后退多步,他那两员属下却冲至近前,刚待举挺家伙,冷电即掠过二人咽头,两股血箭标射的须臾,两个活人立时就成了死人!
打李济后撤,到眼下的情形,总共不过人们喘几口气的余暇,只这么呼吸几次,形势业已丕变,变得骤分阴阳界、生死关啦。
护眼看到的是喷溅的热血,是狼藉的尸体,是“青莲会”的人马仰翻滚跌,李济心头那股子感受,可谓既痛又恨、悲怒交集;静止的无疑已经灭寂,移动中的亦充满了沮丧绝望,力不从心的苦恼深深刺激着他,多年江湖称雄,到了节骨眼上,居然竟只这么一个能耐!
又见刀锋回斩,扣住郝天浪左腕的残缺铁环“克啷”声响,迎刃而断,落刀处分寸拿捏得巧妙之极,铁环折损坠地,肤表却未伤丝毫。
桎梏骤去,郝天浪形同猛虎出柙,上身一起,已掠至九尺以外,站在附近的几名汉子“猴”声怪叫,纷纷四散奔逃,连个摆架势的人都没有。
猛虎固已出柙,却并无继续伤人之意,郝天浪站定,遥望对面形色木然的李济,似有所持。
李济这时的心情矛盾已极,要他自此住手,当然是一千一万个不甘不愿,但他也非常了解形势之不可为,如果再拼下去,除了已方徒增伤亡,绝难有任何收获,这口怨气,怕是不吞亦得硬吞了。
好象感应得到李济的意念动向,郝天浪默立片刻,反刀入鞘,然后大步离去,那模样,真似出入于无人之境了。
出“浏县”县城往南下不到五里,有座光秃秃的小石岗,岗下生一片疏落有致的杂木林子,一条溪水便沿着林边蜿蜒流去,溪水澄澈清冽,透亮见底,设在夏暑,倒是个凉快逍遥的好地方,这节令,却有些冷瑟荒寒。
现在,也不过刚刚灰明时分,日头尚未升起。
郝天浪打离开那块杀戮之地,还往城里逛了半圈,主要乃沽一壶烈酒,买了点热食,熟食先祭了五脏庙——他委实快饿疯了,烈酒却不是拿来喝的,他要替自己治伤。
“青莲会”方面没有一个人看出他负了伤,他也自然尽力掩饰,不令对方察觉;伤是在网罩内的当口,被那突发而至的钢梭所创,本来这点把戏奈何不了他,由于状况发生出乎意表,李济的动作又鬼祟阴险,加以他认为仗着网罩遮挡能够形成反防御的心理,才在突兀之间吃了暗亏,而且暗亏犹得不轻——一只钢梭从他左胁上侧方穿进,入肉的刹那被他削断梭体的后半截,另一半如今尚嵌留在里肌之中。
幸好郝天浪曾在来梭射入之前及时拦斩一刀,这一刀,削断梭尾是小事,却阻缓消却了大部射入的劲道,否则,伤势只怕更要严重。
当时他凭借体内一股内力闭住外溢的血气,所以没有流多少血,也因此未露破绽。眼下内力消敛,殷红的鲜血可就将他左胁部位的衣褂浸染成一大团了。
郝天浪坐在小溪边,先用他的丝帕沾水扭干,再捞起底褂下摆,卷到腰间,受伤的位置肌肤鼓胀,微现瘀紫,梭体入口处是个小指粗细的血洞,隐约可见断折的钢梭圆底,另一头,已经稍稍透出胁肉见了尖。
于是,他使左手食指贴紧凸出的肌肉,拇指抵定梭尾,用力一推,染着血渍的半截钢梭已从肉里突破肌肤,轻轻掉落——痛便痛在这用力一推的瞬息,饶是郝天浪这等人物,亦不由眉头聚挤,龇牙裂嘴!
酒壶中的烈酒跟着倒向上下两端的伤口,烈酒是拿来消毒与防止炎烂的,不过酒与伤口甫行接触,那等煞刺劲可也够呛,郝天浪深深吸一口气,好歹熬住,迅速以丝帕掩住创处,再以腰带绑紧。一阵忙乱下来,既使如此冷天,脑门子上也冒了汗,好在通体松快了不少。
重整衣衫之后,他拈起斑斑染血的半截钢梭就近观察,把弄同时连想到一个问题——只这小小的一截钢梭,已能令人遭受如许苦痛,则锋镝利刃之下,入肉的感觉又将如何?江湖路、草莽行,谁说不悲楚啊。
不自觉地叹一口气,郝天浪抛掉半截钢梭,俯身溪水,双手掏捧而饮,冷冽的水汁顺喉咽下,他才稍稍心头宽舒了些。
接下来,他在思忖,该怎么对付“青莲会”?或者说,该怎么防范“青莲会”?他自己倒不是那么睚眦必报,急于反搏,可是,“青莲会”方面大概不可能就此善罢甘休,往后不知道又将使出什么邪门来,日子有段辰光不得太平,是可以预见的了。
眼睑上方似乎有点暗影浮动,郝天浪仰视过去,光秃秃的小石岗上,果然站着一个人,正手搭凉棚、远近眺望巡注,那个人站得虽远,他亦一眼便已认出,不是薛群还会是谁?
奇怪,薛群怎会来到此地?什么原因令他来到此地?郝天浪有点迷惘,然而,下意识里,他倒觉得这位似友还敌的人物好象并没有什么恶意。
郝天浪原地坐着,拉高声调招呼:
“薛老弟么?咱们可又碰上啦。”
小石岗上的薛群闻声之下,似是有股子惊喜的反应,他急忙循着方面看了过来,边叫嚷着:
“是郝先生不是?你在哪里?”
“林子这一边,靠近流溪的地方。”
于是,薛群匆匆沿着石岗的坡度而下,连跃带奔,很快即已穿过林子,来到郝天浪跟前,神情显得颇为兴奋。
郝天浪想不出薛群之所以带着兴奋之色的理由,昨夜至今,实在没有什么值得兴奋的事呀。
薛群冲着郝天浪躬身为礼,喜孜孜地道:
“天可怜见,郝先生果然无恙……”
郝天浪一笑道:
“你怎知道我‘果然’无恙?”
上下打量过郝天浪,薛群道:
“郝先生人在面前,容颜焕发,神彩奕奕,足证一仍康强,昨夜连番鏖战,并不曾对郝先生你略有损伤。”
郝天浪也不说破自己吃了一梭之事,他气定神闲地道:
“你可是来找我的?”
薛群面有愧色地道:
“正是来见先生的。”
郝天浪不解地道:
“寻我何事?该不是又要请我去你们会馆商议解决争端,再次表明李济化干戈为玉帛的诚意吧?”
薛群形态窘迫,惴惴不安:
“我出来寻找先生,就是要为了这件事向先生告罪赔礼,我先时向先生所言所说,句句确为老爷子面谕,不想他竟失信变卦,说的与做的全不是同一回事,间接里不也等于我向先生使诈欺瞒?因而特来表白剖析,务乞先生谅解……”
郝天浪道:
“我没有怪你,薛老弟,我早已判断事情不会这么简单,问题难以轻易了结,你不过是个奉差传话的人,上头说什么,你只有传什么,何来置喙余地?李济老奸巨滑,甚具城府,我可也不是那么天真。”
薛群如释重负吁一口气:
“郝先生能够宽宥曲谅,明悉种切,我就放心了……”
郝天浪谈然道,
“其实,你不需多此一举,冒险来寻,我又不是想不开的人。”
薛群低声道:
“做人不管有多少义理规范,顶要紧的是该对得起自己的天良,这一层要办不到,人还能叫人么?我若不向先生解释清楚,夜里睡觉都不得安宁。”
哈哈笑了,郝天浪道:
“天知道,你算个有天良的。”
薛群靠近一步,声音放得更低:
“另外,尚有下情禀报——”
郝天浪平静地道:
“不必这么客套,有话,你且说来。”
薛群本能地朝四周瞧了一圈,才道:
“我们老爷子这次气得快疯了,跟他好多年,还没有看他发过这么大的火,恨得如此咬牙切齿,郝先生,他誓言要和你周旋到底!”
郝天浪颔首道:
“这个反应,一点都不意外,俱在情理之中,李济栽了恁大筋头,损兵折将之下,如果就此偃旗息鼓,退守三舍,这才不合常规呢。”
略一犹豫,薛群又道:
“老爷子已赶回鲁中总堂去了,他实际是个什么打算,谁都不知道,但照他的性子来说,下一步的手段,必定十分毒辣,他若横了心,往往会朝绝处做,不留半分余地,郝先生,你千万谨慎。”
郝天浪注视着薛群,道: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你不怕你们组合办你一个通敌之罪?”
薛群苦笑道:
“因为我总觉得欠你一份好大的人情,郝先生,大庭广众、双方对峙的场合里,我实在帮不上忙,甚至连些微暗示都不敢,我能做的,只有私下传递一点讯息给你,惭愧的是,即便传递信息,内容亦贫乏得可怜,职辈太低,登不得大台盘咽……”
顿了顿,他接着道:
“我来见郝先生,确然冒有风险,但只要你我守密,心照不宣,风险自则化于无形。”
郝天浪再次拱拱手道:
“承情之至,薛老弟,难得你有这番心意,郝某记住了。”
薛群躬身道:
“先生假如没有其他指示,容我告辞——”
郝天浪笑道:
“你怎么知道我人在这里,未曾远去?”
薛群忙道:
“原无把握找到先生,又是单凭直觉闯试闯试,碰碰运气罢了,幸而遇上,总算了却一桩心事。”
点点头,郝天浪道:
“请回吧,多自保重。”
于是,薛群转身离去,郝天浪目送之后,陷入沉思,以他的人生阅历、江湖经验,千奇百怪的情事见得太多,大恶大好的人物亦遇上不少,任何状况皆具有多面性,需从各个角度来观察分析,单仅自接触点做判断,往往便会大走其样,失之谬误——并非他不信任人,而是人心人性变化难测,信任之前,考验乃属必经的项目。
薛群的输诚示好,他一样秉持如此原则。
天高云淡,两行疏雁正往南飞去。
郝天浪走的这条路,相当荒僻冷寂,两旁尽是大片白花花的芦花荡,偶而有风刮过,毛絮飘舞,阳光下,有如撒落漫空的粉屑,细细琐琐,繁繁幽幽,周遭安静得有些令人感到窒迫。
仍然是那身灰素长褂,手上只多出一只小包袱,郝天浪在包袱里放的全是吃食,他知道这条路挺荒寒,不容易碰上店家,早早准备着,免得又象前几日那样,饿晕了活人。
突兀下,一声有气无力,喑哑粗厉的呼喊传了过来:
“救命哪,路上的大哥,救救俺的命哪……”
郝天浪初是一怔,随即跟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瞧去,石边的芦花荡里,连爬带滚出现了一个人,一个虎背熊腰、却浑身血迹的汉子。
这种情形之下,便不具恻隐之心也不行,他走上前去别无选择地蹲下身子,一面按住欲待爬起的汉子,一面迅速为对方查验伤势,乖乖,这人全身上下伤痕累累、皮开肉绽,伤得还真不轻。
汉子满脸又杂又乱的胡楂,断眉狮鼻,肉向横生,气色虽虚青泛白,一对眼珠倒还灵活,散发披拂着,他吁吁直喘:
“老天爷保佑,是俺祖宗有德、命不该绝,好歹遇上贵人相救啦……”
郝天浪觉得这位仁兄有点二百五,莽莽撞撞、宝里宝气的,不禁皱着眉道:
“你先别嚷嚷,怎么会伤成这个样子?”
这人咬牙切齿地道:
“奸夫淫妇哪,一对狼心狗肺、天打雷劈的下作东西,坑了俺,害了俺,拿一顶绿帽子给俺戴,还想要俺的这条老命,若不是俺的本领不错,应变得快,怕不死在他们手里喽。这世道,那还成个世道?”
言词有些无头无尾,不按论次,显见对方受的刺激挺大。郝天浪耐着性子道:
“老兄,请问高姓大名?”
汉子呻吟一声,道:
“俺姓曲,叫曲得标,人家一般都习惯称俺‘棒锤老曲’……”
郝天浪望着“棒锤老曲”,模样似笑非笑——他知道这个人,道上有名有姓的强梁巨盗,时而独个剪径,时而捻股打劫,出了名的粗犷鲁直,不拘世俗小节,是个猛张飞型的角色,而干这行无本生意,大概至少也有十多年的辰光了,“资深”二字,当之无愧,看样子,象仍在老本行里打转呢。
“棒锤老曲”曲得标直楞楞地反问郝天浪:
“你,呃,老兄,你又怎么称呼来着?”
郝天浪引颈回顾,有意避开这一问:
“曲老兄,四边静荡荡地不见人影,追杀你的人马在哪里?”
曲得标忙道:
“前头山腰上才被俺挣脱出身,一路跌跌仆仆奔来这里,实在跑不动了,只好芦花荡内暂且躺下歇息,又怕他娘的血流多了死人,正不知如何是好,亏得你老兄经过此地,救得俺一命……”
郝天浪道:
“救不救得了你这一命,眼下尚不敢说,曲老兄,医术我是略识皮毛,不过手头并无药材可用,必须找个正牌郎中送诊才行!”
两眼一瞪,曲得标道:
“那,你便好人做到底,赶紧送俺去治伤哪。”
郝天浪以指比唇,低“嘘”一声:
“嗓门小点行不行,你是想把追杀你的人引过来?”
曲得标恨恨地道;
“那山道离这里至少也有个十里八里,一干鳖羔子们定然追岔了边,要不,这时下早追过来啦!”
沉吟片刻,郝天浪道:
“曲老兄,你估量着,还能不能行动?”
曲得标咬咬牙:
“不能走也得走,总不合白死在这片野地里,必要的当口,你老兄请多少扶持俺一把就行!”
郝天浪点头:
“没得说的。”
曲得标吃力地撑起身躯,郝天浪挟臂相搀,二人蹒跚挪步,倒也走得不慢。
芦花荡的前面有条岔路分出来,郝天浪毫不考虑地朝岔路上走,因为曲得标所说的那座山,就在直路的同一方向,他可不愿在目前的节骨眼下和曲得标的对头碰面,这可是大大“犯煞”的事!
一边走,曲得标边道:
“老兄,你走过这条路?”
郝天浪道:
“没走过,但上路前经人大概指点了些状况,方向是错不了的。”
曲得标道,
“这一带我亦不很熟,俺们走岔路,却是往那里去?”
郝天浪笑笑:
“我怎么知道?总之先找个有人家的所在,有人家便多半有郎中,找到郎中就能治你的伤了,至于什么时候才见得着人家,则要看你的造化了。”
曲得标面露悻悻之色:
“娘的皮,俺还不想死,俺好歹要把一身伤调理好,再回去寻那——对狗男女和他们的那干党羽算帐,俺若这么一死,眼都合不上!”
忽然,他又想起什么事似地担心起来:
“老兄,你,你腰里带了银钱没有?”
郝天浪促狭地道:
“问这干啥?莫不成你还想从我身上捞一票?”
曲得标听不出郝天浪言语中的玩笑之意,急急分辩:
“这是说的什么话?你想到那里去啦?俺的意思是说,俺回家的当口,回得快,又跑得慌,来不及携带银两,腰里没有几文钱,如若郎中治伤,没银子怎么治法?你老兄要有,先给俺垫上,俺一准奉还……”
郝天浪道:
“放心吧,这是救命钱,怎能不给你垫上?”
“多谢多谢,俺总算福星高照,遇到贵人,现今世上,象老兄这等慈悲为怀的主儿,委实太少啦。”
接着,他又圆睁两眼,纳罕地道:
“你知道我是打劫的出身?”
郝天浪一笑:
“知道,曲老兄,你在江湖上名气大嘛。”
曲得标还懂得客套:
“哪里哪里,好说好说,不过这一行混久了,小名小姓,多少有个传闻。”
郝天浪道:
“曲老兄,咱们幸会。”
曲得标呵呵笑道:
“老兄约摸也是道上同源吧?”
郝天浪道:
“也算是吧。”
轻轻敲一下自家的脑门,曲得标充满歉意地道:
“看俺这脑筋,居然忘了请问救命恩人的名号啦。”
问是早问过了,郝天浪避而未答罢了,看来“棒锤老曲”的记性亦不怎么地道。郝天浪眼眺远方,闲闲地道:
“我姓郝,小人物,与老兄的名气相比,差远了去啦。”
曲得标本想拍拍郝天浪的肩头表示亲热,却因姿势不便又做罢论,他笑道:
“原来是郝老兄,老兄却千万莫同俺比,俺这点名气,是臭名气,跟那些忠义节烈,边都沾不上。”
郝天浪忽问;
“你的家伙呢?曲老兄,听说你擅使一根前粗后细的精铁棒锤,假如棒锤在手,目下正好当拐棍用——”
脸色一暗,曲得标闷声道:
“在那半山腰,俺拼命突围的时候,不小心翻了几个跟头,棒锤便脱手飞啦,说起来真够丢人不是?唉,人急着逃命,什么也顾不及啦。”
郝天浪道:
“人情之常,先保青山,还怕没有柴火?”
安慰是这样安慰着,郝天浪看得出来,“棒锤老曲”心头的那股恨意十分浓烈,当他有机会重执棒锤的一天,某些人怕就要流血亡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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