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济一直注意着郝天浪的反应,眼瞅人家这么气定神闲,大马金刀法,不禁心头便起了几分浮躁,他委实搞不明白,形势至此,郝天浪凭什么犹能安之若泰、不慌不忙?要求解释,只有一项——姓郝的莫非已有破解之策?
这当口,齐常惠已频频向李济瞧来,意思是请示何时动手?他所站立的位置,正好在李济原先所坐的太师椅旁。
暗里一咬牙,李济用力挥手:
“把罩子吊起来——”
但见齐常惠弯下腰身,迅速往太师椅底下一摸,罩住郝天浪的那面钢丝网已经由顶端的吊索“呼”声拉升,同一时间,弓弦声夹杂着强弩的机簧声马上响成一片,于是,晶亮的箭簇、尖利的弩矢,更掺合着各式各样的暗器,如暴雨飞蝗般骤射郝天浪,整座大厅,瞬间锐啸充斥,交布成寒芒冷电穿织的闪烁光图。
不知什么时候,郝天浪将他的刀鞘咬在嘴里,当溜溜焰彩来自四面八方的一刹,锋镝拔鞘而出,刀刃象有灵性、生得眼睛,如水的澄蓝斗然溢泄,千百件箭矢暗器立刻叮当撞响,流光散崩,星电乱坠,有如忽而洒下漫空的残渣废屑,还发出阵阵清脆弹跳之声!
这一轮急攻猛射,开始得很快,结束得也很快,只一片光影纵横,金铁碰触之后,便消弥于无形了,不过,郝天浪仍是郝天浪,刀鞘咬在嘴里,刀柄执于掌间,发不披、衣不皱,照旧气定神闲、大马金刀。
李济的容颜可不好看,其他人自齐常惠以下,亦个个目瞪口呆,不敢相信眼前的情景竟属事实,只有薛群,暗下大大松了口气。
站在一侧的“老孩儿”金炎蓦地怪叫如嚎:
“邪门呀,分明是他娘的邪门,这一阵箭雨强矢,便大罗金仙也包管全身窟窿,通体透穿,姓郝的居然毫发无损,可不出了鬼啦?”
齐常惠急忙吆喝:
“二弟,你别瞎嚷嚷——”
李济断叱一声:
“落罩!”
钢丝网“哐当”回落,又把郝天浪留进瓮中。他任由罩网落下,并没有突脱或抗拒的动作。
手从椅下缩回来,齐常惠焦惶不安地道:
“老爷子,这厮竟如此难缠,我们怎么说也要除此大患,万不能留——”
李济怒道:
“我说过能留么?还用你来多嘴?”
四周的弓箭手们纷纷再次张弓搭箭,上弦于弩,剩有暗器的人也重新将暗器备妥,大伙全瞅着李济,打算二度轮攻。
齐常惠硬着头皮说话:
“是不是,老爷子,再攻一次?”
李济没好气地道:
“再攻一次还不是同样的结局?刀在他手上,对阵一挥,换来的仍旧是满地破铜烂铁,败屑残渣,弄不巧,我们犹得赔上伤亡亦未可定……”
齐常惠茫然道:
“那,那该怎么办?”
李济形色沉重地道:
“急什么?人仍在我们控制之下,还怕他跑了?”
齐常惠嘴里不言,心中却在唠叨:就象这样束手无策地拖延下去,凭人家的身手刀法,要跑还真能跑了,只怕人一跑再转回来,大伙的乐子可大罗。
“老孩儿”金炎忽道:
“老爷子,呃,你先时不是说自有续策么?现下正该将你那续策使出来啦。”
李济阴恻恻地道:
“这里是你发号施令抑是我发号施令?我什么时候该怎么做,难道尚要听你指挥调度?”
缩缩脖子,金炎只敢怒在心底:
“属下怎敢冒此不韪?只是提醒老爷子而已……”
李济直瞪瞪地注视着钢丝网内的郝天注,眸瞳底忽明忽暗,表现出十分犹豫不决的样子。
大厅中一片沉寂,每个人在怔忡里都带着一股无可措手的尴尬,形势僵滞险恶,仿佛没有个了局啦。
李济向朱一志招招手:
“一志,你过来。”
朱一志赶忙趋近,来到李济身前,他正不明白主子招他所为何事?李济已突然曲下腰背,只一旋回,已闪到墙边一台巨大檀木立柜之旁,立柜上置一具青铜雕花的古鼎,李济行动如电,迅速将那具颇有分量的青铜古鼎往内推去,就在古鼎内移的刹那,厅顶的承尘周遭倏忽闪现出几十个小洞,洞中“夺”“夺”连声,顿见白光飞眩,冷芒流射,数十只细长尖梭,以不可言表的快速掠越空间,只只全对准钢丝网罩的格隙穿入!
寒焰猝起于网罩之内,而蓝华闪掣矫腾,夺人眼目,金铁的碰击断折声串响若冰珠碎落玉盘,乍起又乍歇;
李济利用朱一志胖大的身躯以遮挡郝天浪的视线,然后再转动机关暗袭敌人,小动作却含有大杀机,用心不可谓不细不毒。这一刻,梭芒齐下,蓝焰流灿,撞击之声甫息,他不迭暗自祈祷——千万奏功致果才好。
众人的目光全部盯注在钢丝网内,灯火明亮,倒映着罩网反光,活脱脱一个郝天浪仍然侧倚椅旁,面露微笑,大弯刀闲闲拄地,犹闪泛着粼粼寒辉。
见此光景,不止李济倒吸了一口凉气,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直了内眼。网内的地面上遍布断梭残屑,点点余芒带着奄奄一息的丧气,这轮出入意表的袭击,显然又失败了。
李济气得猛然跺脚,闷着喉管咆哮:
“这家伙的命还真够大!”
齐常惠舔着嘴唇道:
“老爷子,姓郝的好象一点伤也没有。”
任是如何深沉不露,李济这一下亦不觉变了脸:
“来硬的不行,我们得想个其他法子,我就不信郝天浪生有九命,干他不掉!”
齐常惠苦着面孔道:
“还有什么其他方法可使?”
金炎又插上嘴:
“照我看,饿他几天,渴他几天,饥渴交迫之下,铜浇的罗汉也得化成一滩烂泥!”
哼了哼,李济语带奚落:
“好一个馊主意,金炎,你也不想想,这得花多少功夫、多少时间?辰光一旦拖延下去,设若中途生变,责任要谁来负?’,
齐常惠赶忙帮腔道:
“老爷子说过,夜长梦多,该速战速决才行,二弟,可不能逆了老爷子的原则。”
金炎干笑了一声:
“我说说罢了,能不能办,全凭老爷子裁夺。”
李济似下了决心,高声道:
“馆里不是藏的有‘鸡鸣五鼓返魂香’一类的玩意么?拿迷香来,把这厮迷翻过去再说!”
齐常惠放低了嗓调:
“这得临时去找,平时不大常用的东西,怕要费点周折——”
一瞪眼,李济喝道:
“那就快去找呀!”
齐常惠急忙招呼霍如春,两个人拔腿便走,赶着翻寻迷香去了。
甩甩衣袖,李济满面油光,脑门鼻端凝聚着汗珠,显现得十分的心浮气躁,一边不停地喃喃自语:
“孽障啊,真是孽障啊……”
猴头猴脑地凑上前来,郭壮陪着笑道:
“老爷子,等一下迷香取来,大伙是不是全得撤出屋去?”
李济气不过地道:
“这还用问?莫不成都想跟着姓郝的躺在这里?”
郭壮本想没话找话,让主子消消闷气,如今兜头碰了个钉子,只好灰着脸退了下去,原来亦想搭讪几句的朱一志,就更不敢多言了。
没多久,齐常惠与霍如春已匆匆而返,两人手里各端着一方封盖严密、镶以铜边的木盒,木盒顶面竖雕着一只铁质鹤形物体,鹤喙中空,翘指向上。
李济冷冷地问:
“就是这玩意?”
齐常惠点头道:
“回老爷子,这种迷香,不叫‘鸡鸣五鼓返魂香’,它的名称是‘闻香八仙倒’,药性强烈,非常有效!”
李济不耐地道:
“别罗嗦这么多,反正都算迷倒人的东西不是?”
齐常惠忙道:
“没错!”
李济道:
“燃起来,所有的人给我退出大厅,常惠,派两个机灵点的弟兄监视情况,随时向我回报!”
齐常惠随手指向薛群和朱一志:
“就你两个吧,给我小心盯着。”
朱一志脱口问道:
“在里头盯还是外面盯?”
狠狠白了朱一志一眼,齐常惠火道:
“屋里怎么盯?你是金刚不坏之身?不怕迷香迷倒你?他娘的猪脑袋!”
霍如春此时已将两盒迷香分置大厅两角,并抖亮火摺子自盒面鹤嘴内引燃药性,当袅袅的菊黄色烟雾从鹤嘴中飘出,大伙人马已纷纷退出厅外,闭拢门窗。
薛群、朱一志二人分别用汗巾浸水,覆系口鼻,然后才贴近门窗间隙,就隙缝向内观察动静,这当口,远立厅外的人们亦已微微闻嗅到那股子腥中带着甜腻的气味。
天气很冷,有层薄雾升浮,呵一口气,便是白茫茫的一团,分不清是雾气尚是嘴里的热气了。
李济搓着手,不知在说给谁听:
“这一次,我看你倒也不倒?只要弄翻了你这天杀的东西,看我怎么剥你的皮、抽你的筋……”
郭壮又不自觉地搭上话;
“对,老爷子,活剐过姓郝的,我们再去堵那马任侠,一朝取回宝物,索性将他也挫骨扬灰,好叫天下人知道,‘青莲会’的霉头是触不得的!”
李济好不容易有了点笑容:
“不错,免得我哥哥再数划我,说我这些年的江湖是怎么混的?竟然混到叫人家吃到你兄长头上来了。”
郭壮拍着马屁道:
“大老爷能除这口气,还不知要怎么高兴法、怎么感谢老爷子呢。”
脸色一沉,李济道:
“事情尚未定规下来,满话可别说得太早!”
呆了呆,郭壮面上堆笑:
“看情形,怕是八九不离十啦。”
李济转头遥向窥探中的两人:
“朱一志、薛群,厅里怎么样了?”
薛群暂未答话,朱一志回过脸来道:
“好象没什么动静,姓郝的人在罩子里不移不动,老僧入定似的——”
李济又大声道,
“薛群,你看呢?”
薛群犹犹豫豫地道;
“老爷子,大概就象一志哥说的这般光景,不到近前观察,难以看个仔细。”
李济摆着手道:
“实际状况未明之前,不准靠近姓郝的,一个弄不巧,又得赔上人命!”
这时,齐常惠提出了他的建议:
“老爷子,叫他们看看姓郝的人是站着还是坐在椅子上?”
一句话点醒了李济,他忙道:
“你们瞧瞧清楚,姓郝的人是站着还是坐着?”
朱一志抢先发话:
“坐在太师椅上,不过,仍然毫无动静——”
李济忙问:
“睁眼还是闭眼?”
朱一志拼命将前额靠近门缝,努力集中视线焦点,但隔着一段距离,加上钢丝网罩眼格与反光的妨碍,虽说厅内灯光明亮,依旧花花糊糊地看不清切。他吁一口气,无可奈何地回道:
“老爷子,这可看不大清楚……”
李济问齐常惠:
“这他娘的什么醉八仙、八仙倒,要多少时效才能发生作用?”
齐常惠谨慎地道,
“约摸半个时辰就行,咱们最好多拖一阵,以便药性尽量发挥。”
李济道:
“你们从前用过这玩意没有?”
连连点头,齐常惠道:
“用过两三次,挺有效。”
李济脸色不大好看:
“好,我们就等他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之后再掩进去查看结果,希望这迷香能管用,若有万一,便等着看热闹吧。”
一个时辰的功夫,说长不长,说短可也不短,然而在此等冷飒飒、寒凛凛的秋夜里,等候起来便不大好挨了。雾气泛着冰凉的水湿,飘来荡去,沾上人的须眉头脸,即化为一种透心的寒意,偶而一个机伶,鸡皮疙瘩全在表层上浮现出来。
不知谁悄悄说了几句:
“这冷天里,要有两盅二锅头下肚,才叫受用……”
李济回头骂道:
“二锅头?喝你娘的马尿去,什么时候了,犹顾着享受?!”
“老孩儿”金炎站得老远,暗自回顶着:天气冷,喝几盅驱驱寒气也能叫“享受”?眼下不喝,赶待会真个“热闹”起来,怕这一辈子都喝不着亦未可定。
昏天黑地里,又不知过了多久,李济渐失耐性,他硬声问着齐常惠;
“时间到了没有?”
齐常惠轻轻地道:
“快了,老爷子,再等一下便得。”
李济冲着朱一志吆喝:
“厅里可有变化?”
朱一志揉揉额头,无精打彩地道:
“一个样,姓郝的杵在那里,象中了‘定身法’。”
李济接着问:
“据你看,迷翻了他没有?”
这句话可不大好回答,说对了没有好处,说错了麻烦无穷,朱一志识得利害,只有模棱两可地道:
“人是没有动静,姓郝的一向寻于异常,不能把他和一般做比,到底是否迷晕过去,实在难以确定……”
李济不禁骂道:
“你这不是说了等于白说?”
朱一志暗中扮个鬼脸,嘴里却一派惶恐:
“回老爷子,此乃实情嘛……”
大伙随即沉寂下来,时光在慢慢流逝,气温也更低了,不知过了多久,齐常惠终于开口道:
“老爷子,我看差不多了。”
李济有些迫不及待地下令:
“启门、开窗,等冷风吹一阵我们便朝里冲!”
开门启窗的响动连接而起,明灯亮火的大厅内略见乌烟瘴气,寒风自洞启的门窗间吹刮进去,却只卷起丝丝氤氲——和那种想象中的迷雾漫溢情形似乎有点不大一样。
李济又在叱喝:
“弓箭手预备,有暗青子的也备着——”
稍待片刻,他接着大吼:
“跟我来!”
李济带着,所有人众随同往大厅里冲扑,甫入厅内,立时布成了一个包围阵势,弓箭手在前,怀有暗器者间杂其中,慢慢向钢丝网罩之前聚拢。
此际,李济的位置在他原先所坐的太师椅旁,看来,他待亲自操纵机关了。
每个人的家伙皆已出鞘在手,一时之间,但见精光闪耀,寒气逼睫,长箭短矢的尖镞所指,俱为网罩的方位,还真个杀气腾腾。
紧握着大砍刀,刀把的红绸回反灯火,映得齐常惠的一张黑脸泛起暗赤,他大胆踏前几步,从网罩的眼格当中,注视里面动静,只看到郝天浪端坐太师椅上,头颈稍垂,低眉闭眼,毫无动静,甚至胸膛亦无起伏,连呼吸声都听闻不到。
李济伸手椅下,紧张地问:
“怎么样?姓郝的着了道没有?”
齐常惠喉咙发干,他艰辛地吞一口口水,沙着声道:
“看情形是着了道,不过——”
李济急道:
“不过什么?”
又咽下一口唾沫,齐常惠吃力地道:
“不过就怕万一。”
用力一跺脚,李济怒道:
“这不是废话么?还不赶紧给我查验清楚!是真是假,立见分晓!”
齐常惠道:
“是,老爷子你准备了。”
李济高声道:
“大家招子都放亮点,听我号令做动作!”
随即喝了一声:
“起罩!”
钢丝网罩在他自己的操纵下“呼”声吊起,众目睽睽,几十双眼睛全盯向椅子上的郝天浪,而郝天浪垂睫不动,象睡着了,睡得极沉。
李济喊着:
“朝前圈上去!”
由齐常惠领头,各人步步为营,战战兢兢地缩小了包围圈,逐渐向郝天浪身边聚集,长弓强弩,亦早早瞄准了目标。
突兀间,有人惊呼出声:
“奇怪,迷香盒子怎地不见烟雾在冒?”
另有人象被蛇咬了一口似地怪嚎尖叫:
“天老爷,盒子上的鹤嘴不知被什么锐器钉死啦,卡得严丝合缝的!”
叫声一起,李济马上连想贯通——迷香的输送管道被堵,自然难以发挥作用,就算曾有少量药性溢出,恐怕亦达不到预期效果。什么时候拿什么东西以什么手法堵住迷香管道已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必属郝天浪度量时机之后的杰作,也就是说,郝天浪定然在他自己将遭到伤害以前所动的手脚,跟着来的另一个解释,便是——
闪眩的刀芒有如蓝虹暴卷,怒浪反涌,凡相距在丈内的弓箭手人头俱飞,鲜血仿佛喷泉起落,尚有股子腾腾热气,眨眼里,遍地首级翻滚!
一下子就已经人仰马翻,前面的人急向后退,后面的人跌撞一团,鬼哭狼嗥乱为一片,这要紧的时刻里,竟然没有人来得及、或鼓起胆量放出一箭一矢!
宽阔锋利的刀刃划过一道半弧,回斩于扣腕的铁环,只一刀,便见铁屑四溅,火花进舞,而刀锋再转,翩飞过齐常惠的头顶与朱一志、郭壮、霍如春等人的鼻尖,吓得他们刚刚稳住的脚步又踉跄歪退!
李济清清楚楚地看到郝天浪这回手一刀,已将扣腕的铁环砍折小半,最多再添两下,铁环必断无疑,若不趁铁环未断之前控制局面,则郝天浪一旦脱困,便是大难临头了。
他身形一侧,肥嘟嘟的躯体倏然暴进,紧接着两圈赤光乍现——手上两面泛着朱霞的怪异“鸳鸯轮”已快切郝天浪颈项!
李济的这对“鸳鸯轮”,大小仅若海碗的面积,然则赤光流灿之下,越显这对“鸳鸯轮”的周沿锋利,旋回快捷,莫怪此人素有“血轮”之称了。
郝天浪端坐椅上,脸孔泛漾着一抹极其促狭又极其阴魅的笑意,李济的攻势才到,他右脚背猝顶手握的刀柄,大弯刀便在不可思议的速度里两边闪晃,“叮当”两响融为一声,李济立时倒挫一步!
刀刃在手腕上突转,寒焰眩映出一个大大的光环,象是一个花圈,朝李济的头顶挂下。
这个花圈当然不能由其挂落,否则,如何还有生路?李济足尖点地,人已若陀螺一样飞旋而出!
大弯刀反掣掠斩,“哐”声脆响,扣住左腕的铁环刹时又吃砍缺一半,几乎不分先后,郝天浪刀锋上指,专候敌人乘隙进扑。
☆潇湘书院扫描勿风OCR潇湘书院独家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