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情怀各异

小说名:开戒 时间:2026-2-27 / 18:05:12 作者:柳残阳 字数:5219

郝天浪一直未将自己的打算明告曲得标,待到个多月后,曲得标的伤势差不多全好了,他才找个适当时机表达,这正是两人用午膳的辰光。

至于曲得标,虽然不解郝天浪为什么迟迟不离开,却没有往深处去想,他乐得有个人陪着,能够挨到同日上路,便再好不过了。

桌上,汤菜是一大海碗白菜炖粉条,外加豆腐五花肉,香喷喷热腾腾地犹在冒气,配菜有一小碟腌黄瓜、一小碟盐菜头,另四个黑面馍馍。曲得标吃得十分来劲,吸唇咂舌,咀嚼有声,象是老久不曾尝过这般人间美味了。

掰开黑面馍,郝天浪一小块一小块朝嘴里送,边闲闲启口:

“曲老兄,郎中今天上午要走之前,给我说过,你的伤不碍啦,他留下几服药,叫你按时煎用就行,不必再找他了。”

曲得标咽下口中的月巴肉,十分高兴:

“这是说,俺算全好了?”

郝天浪道:

“不错,全好了,你自己觉得呢?”

曲得标笑道:

“要照俺的感觉,早就不用再近汤药了,能吃能喝,能蹦能跳,和寻常人没有两样,反倒体气充沛,精神饱满,更胜以前哪。”

郝天浪点点头:

“那么,该上路了。”

挟了一截腌黄瓜,“咔嚓”“咔嚓”咬着,曲得标似乎略感茫然:

“是呀,是该上路了……”

郝天浪望着曲得标,道:

“怎么,你还有什么难处么?”

抹抹嘴,曲得标道:

“倒也没啥难处,俺在寻思,该去找什么人助俺一把?童玉清的党羽不少,俺双拳难敌四手,好歹也得有点奥援才行,另有件事要先办,俺的家伙丢了,得到铁匠店里再重铸一根……”

郝天浪也拈了段腌黄瓜,小口轻咬:

“这都不算什么问题。”

曲得标笑中泛苦:

“看起来不是问题,其实可不那么简单,你要俺认清敌友忠奸,固为金玉良言,同样亦给了俺极大警惕,如今逐一回思琢磨,往日所交往的关系,竟不敢断定谁是绝对可以信赖的了。”

郝天浪笑笑:

“也不必如此多疑,以你的人脉渊源来说,总不该挑不出几个帮手来吧?”

叹了口气,曲得标道:

“俺得再多想想……”

郝天浪喝一口汤,道:

“曲老兄,你那三个黑吃黑的伙计,也就是目前住在‘红土洼’扮财主的那三位,是怎么个称呼来着?”

曲得标张大眼问:

“你对他们怎地忽生兴趣?”

郝天浪道:

“随口问问罢了,坑过你的人,我心里也该有个底,咱们总算朋友,是吧?”

曲得标放下筷子,不禁旧恨浮上心头:

“说得好,俺上了当,万一你有机会碰上他们,可千万不能再中他们的圈套。那三个狗操人不爱的东西,一个叫‘粉面郎君’陶汉,一个叫‘三手神通’田占魁,另一个是‘野狐’谭超。郝老兄,你记住了,就是这三个王八蛋!”

郝天浪轻描淡写地道:

“那一车金叶子,是用走镖惯用的两轮镖车所装运?”

曲得标道:

“正是。”

轻咳一声,郝天浪道:

“数目可不小。”

曲得标“咯”咯”挫牙:

“当然不少,俺却连看都未能多看几眼,便吃他们独吞了,想起来俺就恨啊!”

手指头敲敲桌沿,郝天浪道:

“你真不想把这许多金子讨回来?可是一大笔财富呢。”

曲得标有些泄气地道:

“谁说俺不想讨回来?俺想得有时觉得困不安稳,这不止是钱的问题,更有一口冤气在哪,但是,唉,他们三个邪祟请得有这般厉害的护院帮衬,俺眼下又能奈之如何?”

郝天浪问:

“他们请的护院为何方神圣?居然令你忌讳到此等地步!”

曲得标沉沉地道:

“‘鲸岛四渔’,郝老兄,你听说过么?”

寻思片刻之后,郝天浪还是没有印象:

“没听说过。”

曲得标颇不带劲地道:

“东海来的四个怪物,又怪又狠,武功又高,俺忖量不是对手,怎敢上门自寻晦气?”

郝天浪不以为然:

“你又怎知自己不是对手?”

曲得标闷着声道:

“俺便没吃过羊肉,也见过羊在满山跑,俺不曾上吊,亦晓得上吊会吊死人。耳闻言传哪,一个说的俺不信,十个人的说法都相同,俺还能不信?俺可不能再生失误了,事情若无万全把握,还是安分的好!”

郝天浪默然须臾,道:

“假如有人愿意相助一臂,你又怎么说?”

呆了呆,曲得标道:

“谁?谁愿意相助俺这一臂?”

右手拇指点点自己胸口,郝天浪道:

“譬喻说,我吧。”

直楞楞地瞪着郝天浪,好一阵,曲得标才现露出一付哭笑不得的神情:

“郝老兄,别开玩笑了,你不错是个有义气的人,不过,人有义气,并不表示也有能耐,俺可不忍心连累你去送死。”

郝天浪道:

“你不相信我?认为我无此能耐?”

曲得标忙道:

“俺不是不相信你,郝老兄,你的诚意可感,但不是有诚意就办得了事,这要拿实力做后盾的,完全硬碰硬的玩意,否则,找上门去容易,退出身来就难了!”

郝天浪道:

“你以为,我的本领如何?”

想笑又不大好意思笑,曲得标含混混地道:

“俺从未见过你出手亮招,又怎知你的本领如何?依俺看,大概还过得去吧。”

郝天浪紧接着问:

“怎么个‘过得去’法?”

迟疑了一下,曲得标道:

“郝老兄,俺便实说了吧,举凡江湖上有头脸、具声望的人物,俺大都知晓,但老兄你的尊讳,俺却从无印象,由此证明,你虽是个江湖人,也只是个寻常之辈而已,甚至分量还比不上俺,俺若指望你来撑腰,到‘红土洼’去讨公道,岂不正应了一句俗话——寿星公吊颈,嫌命长啦?”

郝天浪慢条斯理地道:

“你从何断定我只是泛泛之辈,又从何比较我不如你?”

曲得标状似无奈:

“好、好,郝老兄,俺们不必有意气之争,你比俺强,总行了吧?”

摇着头,郝天浪形态平静:

“其实你心里不是这样想,你真正想说的话是——你要有本领,就露几手出来看,光靠一张嘴巴,又能证明什么?嗯?”

曲得标窘迫地干笑着:

“郝老兄,别说了,你的盛情,俺心领便是……”

郝天浪一言不发,离桌出门,不片刻,已取刀在手,站在门边朝曲得标含笑相视,曲得标不由发楞,疑疑惑惑地道:

“你,你这是干什么?”

郝天浪道;

“不说要露几手你看么?我这就献丑啦。”

曲得标赶紧道;

“俺不过多一层顾虑,郝老兄,你可莫当真——”

郝天浪道:

“就算你做个评判吧,评评看我的功夫上不上得了台盘,怎么样?”

十分不情愿地推椅起身,曲得标打着哈哈:

“你看你,几句话也听不得,俺实在没有其他意思……”

郝天浪与曲得标一前一后来到院中,曲得标站住了,他却一直走到丈许之外方始停步,转过身来,左手执刀,面对“棒锤老曲”。

舔舔嘴唇,曲得标无来由地心头急跳起来:

“郝老兄,呃,你待怎么演试法?”

郝天浪道:

“我们真刀实练。”

曲得标不解地道:

“什么‘真刀实练’?”

郝天浪道:

“你我之间,相距寻丈,这个距离,若用来攻击,是不是嫌远了点?”

曲得标早见过郝天浪的“匹练”,虽未见锋镝出鞘,刀身长度也约摸估算得出来,纵然“匹练”是把长刀,握刀人的位置却远,以二人目前的间距,要展开攻扑,确实嫌远了些。

于是,他点头道:

“是不近,不管你攻俺攻,头一招怕够不着目标。”

曲得标又目测几次,摇头道:

“好象不大可能……”

郝天浪道:

“我不但一出手就能够上目标——如果你是目标,我还能让你在第一招下便难以招架!”

曲得标嘿嘿笑了,却笑得不怎么好看:

“郝老兄,俺只能说,道上翻滚了这么些年;尚未遇上过头一招便叫俺招架不住的人物,何况,还隔着这么一段远近。”

郝天浪道:

“要不要试试?”

一挺胸,曲得标大声道,

“俺当然要试试!”

郝天浪并不拔刀,只道:

“你注意了。”

曲得标立时全身肌肉紧绷,蓄力四肢,双眼一瞬不瞬地瞧着郝天浪。

但见郝天浪两肩不动,人已“呼”声飞起,若一片灰云掠空,略微侧转,便到了曲得标头顶上方。

曲得标弓身撑腿,壮硕的身躯往上腾升,然后突兀—个猛窜,直跃两丈之外。

人才到达两丈之外的落足点,蓦地眼眸一花,连鞘的“匹练”已平平稳稳按上他的肩头,仿佛是,这把刀早就量妥了尺寸、窥准了角度,早就等候在那个位置上了。

而郝天浪,不是应该还在后面的空间方位么?

呆呆地站立着,曲得标呆呆地瞅视压于肩顶的刀鞘,他完全迷糊了,实在搞不清楚,郝天浪是以何种身法、那一等招术凌虚出现并折转至此的?

收回连鞘的“匹练”,郝天浪笑道:

“班门弄斧了,曲老兄。”

曲得标定下心神,脸色泛青:

“你,你是怎么做到的?”

郝天浪道:

“练得勤快罢了。”

晃晃脑袋,曲得标吃力地道:

“这身法,呃,俺从未见过,快得怪异,有点象……象鬼魅移形!”

郝天浪道:

“那有这么离谱?曲老兄,说穿了,只是种利用人们视觉上的差异和心里预期下的误导而已,我身子往上跃起,你所看到的形象是我人在半空,心中想的便必然为我将循着凌空之势对你俯攻,因此你的反应就大多会照此等想法付诸行动,实际上,我在拔身的同时已经转折了方向,变化仅于须臾,那时节你正忙着腾走闪避,当然未及察觉,结果就若你描述的那样一—仿似鬼魅移形了。”

曲得标嘘着气道:

“道理不错相当简单,要做得到可大大不易,郝老兄,看不出,一点也看不出,你犹是一条沉渊的潜龙啊!”

郝天浪道:

“是你高抬了。”

曲得标又道:

“如果俺拿着家伙,情况是否会有所不同?”

郝天浪道:

“相信会不大一样,是我占你便宜了。”

歪着脑袋回思了半晌,曲得标干干涩涩地一笑:

“这是你给台阶俺下,俺刚才回想过方才的经历,就凭你的身法手法演变之快,俺手上有无家伙,情形全是一样,根本来不及挥动棒锤,你的刀鞘业已上肩啦!”

郝天浪举刀拱手:

“多有得罪,曲老兄见谅则个。”

曲得标忽道:

“你,你到底是谁?”

故作讶然之色,郝天浪道:

“我不是早已奉告老兄了么?我叫郝天浪呀。”

曲得标突地一震,脱口惊道:

“说实话,你和以前那个刀法精湛、名重四方的郝什么浪,是不是同一个人?”

郝天浪微笑着道:

“你提的那个年代,我已在道上厮混,用的兵器也是刀,他叫郝什么浪,我叫郝天浪,是不是同一个人,我不敢掠美,我想,或许有此可能吧。”

猛然想起了什么,曲得标大声道:

“那郝什么浪有个称号,叫‘刀不留人’,你呢?你号称什么?”

郝天浪道:

“怪了,人家也称我为‘刀不留人’。”

曲得标傻了一阵,裂嘴苦笑:

“郝老兄,郝老兄啊,你把俺捉弄惨了,明明一个鹰睨天下的人物,却扮成平平实实的江湖客,俺他娘半瓶醋的一个断道毛贼,偏偏在那里瞎晃荡,这些日来,你算看足俺的笑话啦!”

郝天浪道:

“你别误解我的用意,老兄,重出江湖势非得已,我能避则避、能隐则隐,扬名亮万是我的忌讳,里外里,皆无戏弄之心。”

曲得标双手叠合,哈哈笑道:

“成,成,郝老兄,有你相助一臂,俺可就大大放心了,换做别人,俺说不定尚心生嘀咕,是你‘刀不留人’撑腰,俺还含糊个鸟?眼瞅着黄澄澄的金子就回荷包里喽!”

紧接着,他又道:

“当然,有功必受禄,俺可不会象那些王八羔子一样黑心黑肝、独吃独吞,自亦有老兄你的一份,而且,加倍奖赏!”

郝天浪眨眨眼:

“再说吧,事情还早着。”

曲得标满意极了,摸着下颔道:

“不过,俺得先回去料理了那对狗男女,将些琐碎事安排妥当才能去办这一桩公案,郝老兄,你也一起去么?”

这一问,等于提出了附加条件,暗示要求郝天浪帮他一把,祛除绿帽盖顶之恨,郝天浪早有计较,并不相拒:

“一准奉陪。”

曲得标见郝天浪答得干脆,态度完全迥异于先时的冷漠,不由又欢喜又生几分疑惑:

“呃,郝老兄,你怎地一下子全变过来了?”

郝天浪道:

“两件事要连着办,我总不能窝在一边干耗着空等,万一你有所闪失,第二桩事怎么处理?你是债主,我却凭哪一样登门讨债?”

曲得标释然道:

“说得有理,说得有理。”

其实,这位“棒锤老曲”却在心中暗笑——人的眼珠子是黑乌乌的,银子却是白花花的,但要重利相加,天下事何有不成?连大名鼎鼎的“刀不留人”,亦受不得那大把金、大把银的诱引啊。

从对方暧昧的反应里,郝天浪可以猜测到对方的想法,他正好将计就计,顺水推舟,本来嘛,为的原也是这笔财富,差别仅在于放回谁的腰包罢了。

曲得标一脸喜色,自言自语:

“娘的,人说什么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句话还真有点道理,俺这顶绿帽子一戴,想不到竟戴出另一段遇合来,一旦除去这块心头恨,俺大娘大可再找一个如花似玉的花姑娘……”

郝天浪语带调侃:

“老兄,你可是雄心不老。”

曲得标略显窘迫地道:

“玩笑,玩笑。郝老兄,俺们何时启行?”

郝天浪道:

“看你的身子情况了。”

伸伸胳膊,挺挺胸肚,曲得标道:

“明天,明天俺们就走!”

郝天浪看看日头,道:

“也好,我这就去找房东,与他结算清楚,明朝一早登程。”

曲得标提醒郝天浪:

“还得去弄两匹马来代步,光用两条腿,挺累人的。”

郝天浪大步而去,弦外之音似乎在表示:曲老兄,你还真够娇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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