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天浪一直未将自己的打算明告曲得标,待到个多月后,曲得标的伤势差不多全好了,他才找个适当时机表达,这正是两人用午膳的辰光。
至于曲得标,虽然不解郝天浪为什么迟迟不离开,却没有往深处去想,他乐得有个人陪着,能够挨到同日上路,便再好不过了。
桌上,汤菜是一大海碗白菜炖粉条,外加豆腐五花肉,香喷喷热腾腾地犹在冒气,配菜有一小碟腌黄瓜、一小碟盐菜头,另四个黑面馍馍。曲得标吃得十分来劲,吸唇咂舌,咀嚼有声,象是老久不曾尝过这般人间美味了。
掰开黑面馍,郝天浪一小块一小块朝嘴里送,边闲闲启口:
“曲老兄,郎中今天上午要走之前,给我说过,你的伤不碍啦,他留下几服药,叫你按时煎用就行,不必再找他了。”
曲得标咽下口中的月巴肉,十分高兴:
“这是说,俺算全好了?”
郝天浪道:
“不错,全好了,你自己觉得呢?”
曲得标笑道:
“要照俺的感觉,早就不用再近汤药了,能吃能喝,能蹦能跳,和寻常人没有两样,反倒体气充沛,精神饱满,更胜以前哪。”
郝天浪点点头:
“那么,该上路了。”
挟了一截腌黄瓜,“咔嚓”“咔嚓”咬着,曲得标似乎略感茫然:
“是呀,是该上路了……”
郝天浪望着曲得标,道:
“怎么,你还有什么难处么?”
抹抹嘴,曲得标道:
“倒也没啥难处,俺在寻思,该去找什么人助俺一把?童玉清的党羽不少,俺双拳难敌四手,好歹也得有点奥援才行,另有件事要先办,俺的家伙丢了,得到铁匠店里再重铸一根……”
郝天浪也拈了段腌黄瓜,小口轻咬:
“这都不算什么问题。”
曲得标笑中泛苦:
“看起来不是问题,其实可不那么简单,你要俺认清敌友忠奸,固为金玉良言,同样亦给了俺极大警惕,如今逐一回思琢磨,往日所交往的关系,竟不敢断定谁是绝对可以信赖的了。”
郝天浪笑笑:
“也不必如此多疑,以你的人脉渊源来说,总不该挑不出几个帮手来吧?”
叹了口气,曲得标道:
“俺得再多想想……”
郝天浪喝一口汤,道:
“曲老兄,你那三个黑吃黑的伙计,也就是目前住在‘红土洼’扮财主的那三位,是怎么个称呼来着?”
曲得标张大眼问:
“你对他们怎地忽生兴趣?”
郝天浪道:
“随口问问罢了,坑过你的人,我心里也该有个底,咱们总算朋友,是吧?”
曲得标放下筷子,不禁旧恨浮上心头:
“说得好,俺上了当,万一你有机会碰上他们,可千万不能再中他们的圈套。那三个狗操人不爱的东西,一个叫‘粉面郎君’陶汉,一个叫‘三手神通’田占魁,另一个是‘野狐’谭超。郝老兄,你记住了,就是这三个王八蛋!”
郝天浪轻描淡写地道:
“那一车金叶子,是用走镖惯用的两轮镖车所装运?”
曲得标道:
“正是。”
轻咳一声,郝天浪道:
“数目可不小。”
曲得标“咯”咯”挫牙:
“当然不少,俺却连看都未能多看几眼,便吃他们独吞了,想起来俺就恨啊!”
手指头敲敲桌沿,郝天浪道:
“你真不想把这许多金子讨回来?可是一大笔财富呢。”
曲得标有些泄气地道:
“谁说俺不想讨回来?俺想得有时觉得困不安稳,这不止是钱的问题,更有一口冤气在哪,但是,唉,他们三个邪祟请得有这般厉害的护院帮衬,俺眼下又能奈之如何?”
郝天浪问:
“他们请的护院为何方神圣?居然令你忌讳到此等地步!”
曲得标沉沉地道:
“‘鲸岛四渔’,郝老兄,你听说过么?”
寻思片刻之后,郝天浪还是没有印象:
“没听说过。”
曲得标颇不带劲地道:
“东海来的四个怪物,又怪又狠,武功又高,俺忖量不是对手,怎敢上门自寻晦气?”
郝天浪不以为然:
“你又怎知自己不是对手?”
曲得标闷着声道:
“俺便没吃过羊肉,也见过羊在满山跑,俺不曾上吊,亦晓得上吊会吊死人。耳闻言传哪,一个说的俺不信,十个人的说法都相同,俺还能不信?俺可不能再生失误了,事情若无万全把握,还是安分的好!”
郝天浪默然须臾,道:
“假如有人愿意相助一臂,你又怎么说?”
呆了呆,曲得标道:
“谁?谁愿意相助俺这一臂?”
右手拇指点点自己胸口,郝天浪道:
“譬喻说,我吧。”
直楞楞地瞪着郝天浪,好一阵,曲得标才现露出一付哭笑不得的神情:
“郝老兄,别开玩笑了,你不错是个有义气的人,不过,人有义气,并不表示也有能耐,俺可不忍心连累你去送死。”
郝天浪道:
“你不相信我?认为我无此能耐?”
曲得标忙道:
“俺不是不相信你,郝老兄,你的诚意可感,但不是有诚意就办得了事,这要拿实力做后盾的,完全硬碰硬的玩意,否则,找上门去容易,退出身来就难了!”
郝天浪道:
“你以为,我的本领如何?”
想笑又不大好意思笑,曲得标含混混地道:
“俺从未见过你出手亮招,又怎知你的本领如何?依俺看,大概还过得去吧。”
郝天浪紧接着问:
“怎么个‘过得去’法?”
迟疑了一下,曲得标道:
“郝老兄,俺便实说了吧,举凡江湖上有头脸、具声望的人物,俺大都知晓,但老兄你的尊讳,俺却从无印象,由此证明,你虽是个江湖人,也只是个寻常之辈而已,甚至分量还比不上俺,俺若指望你来撑腰,到‘红土洼’去讨公道,岂不正应了一句俗话——寿星公吊颈,嫌命长啦?”
郝天浪慢条斯理地道:
“你从何断定我只是泛泛之辈,又从何比较我不如你?”
曲得标状似无奈:
“好、好,郝老兄,俺们不必有意气之争,你比俺强,总行了吧?”
摇着头,郝天浪形态平静:
“其实你心里不是这样想,你真正想说的话是——你要有本领,就露几手出来看,光靠一张嘴巴,又能证明什么?嗯?”
曲得标窘迫地干笑着:
“郝老兄,别说了,你的盛情,俺心领便是……”
郝天浪一言不发,离桌出门,不片刻,已取刀在手,站在门边朝曲得标含笑相视,曲得标不由发楞,疑疑惑惑地道:
“你,你这是干什么?”
郝天浪道;
“不说要露几手你看么?我这就献丑啦。”
曲得标赶紧道;
“俺不过多一层顾虑,郝老兄,你可莫当真——”
郝天浪道:
“就算你做个评判吧,评评看我的功夫上不上得了台盘,怎么样?”
十分不情愿地推椅起身,曲得标打着哈哈:
“你看你,几句话也听不得,俺实在没有其他意思……”
郝天浪与曲得标一前一后来到院中,曲得标站住了,他却一直走到丈许之外方始停步,转过身来,左手执刀,面对“棒锤老曲”。
舔舔嘴唇,曲得标无来由地心头急跳起来:
“郝老兄,呃,你待怎么演试法?”
郝天浪道:
“我们真刀实练。”
曲得标不解地道:
“什么‘真刀实练’?”
郝天浪道:
“你我之间,相距寻丈,这个距离,若用来攻击,是不是嫌远了点?”
曲得标早见过郝天浪的“匹练”,虽未见锋镝出鞘,刀身长度也约摸估算得出来,纵然“匹练”是把长刀,握刀人的位置却远,以二人目前的间距,要展开攻扑,确实嫌远了些。
于是,他点头道:
“是不近,不管你攻俺攻,头一招怕够不着目标。”
曲得标又目测几次,摇头道:
“好象不大可能……”
郝天浪道:
“我不但一出手就能够上目标——如果你是目标,我还能让你在第一招下便难以招架!”
曲得标嘿嘿笑了,却笑得不怎么好看:
“郝老兄,俺只能说,道上翻滚了这么些年;尚未遇上过头一招便叫俺招架不住的人物,何况,还隔着这么一段远近。”
郝天浪道:
“要不要试试?”
一挺胸,曲得标大声道,
“俺当然要试试!”
郝天浪并不拔刀,只道:
“你注意了。”
曲得标立时全身肌肉紧绷,蓄力四肢,双眼一瞬不瞬地瞧着郝天浪。
但见郝天浪两肩不动,人已“呼”声飞起,若一片灰云掠空,略微侧转,便到了曲得标头顶上方。
曲得标弓身撑腿,壮硕的身躯往上腾升,然后突兀—个猛窜,直跃两丈之外。
人才到达两丈之外的落足点,蓦地眼眸一花,连鞘的“匹练”已平平稳稳按上他的肩头,仿佛是,这把刀早就量妥了尺寸、窥准了角度,早就等候在那个位置上了。
而郝天浪,不是应该还在后面的空间方位么?
呆呆地站立着,曲得标呆呆地瞅视压于肩顶的刀鞘,他完全迷糊了,实在搞不清楚,郝天浪是以何种身法、那一等招术凌虚出现并折转至此的?
收回连鞘的“匹练”,郝天浪笑道:
“班门弄斧了,曲老兄。”
曲得标定下心神,脸色泛青:
“你,你是怎么做到的?”
郝天浪道:
“练得勤快罢了。”
晃晃脑袋,曲得标吃力地道:
“这身法,呃,俺从未见过,快得怪异,有点象……象鬼魅移形!”
郝天浪道:
“那有这么离谱?曲老兄,说穿了,只是种利用人们视觉上的差异和心里预期下的误导而已,我身子往上跃起,你所看到的形象是我人在半空,心中想的便必然为我将循着凌空之势对你俯攻,因此你的反应就大多会照此等想法付诸行动,实际上,我在拔身的同时已经转折了方向,变化仅于须臾,那时节你正忙着腾走闪避,当然未及察觉,结果就若你描述的那样一—仿似鬼魅移形了。”
曲得标嘘着气道:
“道理不错相当简单,要做得到可大大不易,郝老兄,看不出,一点也看不出,你犹是一条沉渊的潜龙啊!”
郝天浪道:
“是你高抬了。”
曲得标又道:
“如果俺拿着家伙,情况是否会有所不同?”
郝天浪道:
“相信会不大一样,是我占你便宜了。”
歪着脑袋回思了半晌,曲得标干干涩涩地一笑:
“这是你给台阶俺下,俺刚才回想过方才的经历,就凭你的身法手法演变之快,俺手上有无家伙,情形全是一样,根本来不及挥动棒锤,你的刀鞘业已上肩啦!”
郝天浪举刀拱手:
“多有得罪,曲老兄见谅则个。”
曲得标忽道:
“你,你到底是谁?”
故作讶然之色,郝天浪道:
“我不是早已奉告老兄了么?我叫郝天浪呀。”
曲得标突地一震,脱口惊道:
“说实话,你和以前那个刀法精湛、名重四方的郝什么浪,是不是同一个人?”
郝天浪微笑着道:
“你提的那个年代,我已在道上厮混,用的兵器也是刀,他叫郝什么浪,我叫郝天浪,是不是同一个人,我不敢掠美,我想,或许有此可能吧。”
猛然想起了什么,曲得标大声道:
“那郝什么浪有个称号,叫‘刀不留人’,你呢?你号称什么?”
郝天浪道:
“怪了,人家也称我为‘刀不留人’。”
曲得标傻了一阵,裂嘴苦笑:
“郝老兄,郝老兄啊,你把俺捉弄惨了,明明一个鹰睨天下的人物,却扮成平平实实的江湖客,俺他娘半瓶醋的一个断道毛贼,偏偏在那里瞎晃荡,这些日来,你算看足俺的笑话啦!”
郝天浪道:
“你别误解我的用意,老兄,重出江湖势非得已,我能避则避、能隐则隐,扬名亮万是我的忌讳,里外里,皆无戏弄之心。”
曲得标双手叠合,哈哈笑道:
“成,成,郝老兄,有你相助一臂,俺可就大大放心了,换做别人,俺说不定尚心生嘀咕,是你‘刀不留人’撑腰,俺还含糊个鸟?眼瞅着黄澄澄的金子就回荷包里喽!”
紧接着,他又道:
“当然,有功必受禄,俺可不会象那些王八羔子一样黑心黑肝、独吃独吞,自亦有老兄你的一份,而且,加倍奖赏!”
郝天浪眨眨眼:
“再说吧,事情还早着。”
曲得标满意极了,摸着下颔道:
“不过,俺得先回去料理了那对狗男女,将些琐碎事安排妥当才能去办这一桩公案,郝老兄,你也一起去么?”
这一问,等于提出了附加条件,暗示要求郝天浪帮他一把,祛除绿帽盖顶之恨,郝天浪早有计较,并不相拒:
“一准奉陪。”
曲得标见郝天浪答得干脆,态度完全迥异于先时的冷漠,不由又欢喜又生几分疑惑:
“呃,郝老兄,你怎地一下子全变过来了?”
郝天浪道:
“两件事要连着办,我总不能窝在一边干耗着空等,万一你有所闪失,第二桩事怎么处理?你是债主,我却凭哪一样登门讨债?”
曲得标释然道:
“说得有理,说得有理。”
其实,这位“棒锤老曲”却在心中暗笑——人的眼珠子是黑乌乌的,银子却是白花花的,但要重利相加,天下事何有不成?连大名鼎鼎的“刀不留人”,亦受不得那大把金、大把银的诱引啊。
从对方暧昧的反应里,郝天浪可以猜测到对方的想法,他正好将计就计,顺水推舟,本来嘛,为的原也是这笔财富,差别仅在于放回谁的腰包罢了。
曲得标一脸喜色,自言自语:
“娘的,人说什么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句话还真有点道理,俺这顶绿帽子一戴,想不到竟戴出另一段遇合来,一旦除去这块心头恨,俺大娘大可再找一个如花似玉的花姑娘……”
郝天浪语带调侃:
“老兄,你可是雄心不老。”
曲得标略显窘迫地道:
“玩笑,玩笑。郝老兄,俺们何时启行?”
郝天浪道:
“看你的身子情况了。”
伸伸胳膊,挺挺胸肚,曲得标道:
“明天,明天俺们就走!”
郝天浪看看日头,道:
“也好,我这就去找房东,与他结算清楚,明朝一早登程。”
曲得标提醒郝天浪:
“还得去弄两匹马来代步,光用两条腿,挺累人的。”
郝天浪大步而去,弦外之音似乎在表示:曲老兄,你还真够娇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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