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形色中所显示的意义,马任侠可以深深感触得到,他也迹近愤怒地反瞪齐常惠,模样表现得既倔强又桀傲。
齐常惠重重地道:
“你是马任侠?”
马任侠一昂脸:
“不错,我是马任侠!”
齐常惠冷哼一声:
“你做了什么事,自己心里有数,无论你有多狡诈、多刁滑,终将真相大白,自食恶果。可恨可耻的是你个人犯的过、造的孽,居然还强拖着朋友下水,让人家与你共背黑锅,马任侠,相交如你,实是一项悲哀!”
额前筋络暴起,马任侠咬牙挫齿;
“我不怕你血口喷人、强加罪名,我也不怕你乱加罗织、黑白混淆,你想施离间之计,却是打错了算盘!”
齐常惠不屑地道:
“我见过许多象你这样的人,象你这样貌似忠义、满口道德的人,实际上却不堪一提。马任侠,你自己明白,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马任侠大叫道:
“你又算是个什么东西?”
郭壮、朱一志立时齐声叱喝:
“大胆放肆——”
摆摆手,齐常惠阴着脸道:
“无妨,且看他尚能放肆多久!”
郝天浪接上话道:
“口舌之争解决不了问题,大伙何不互为节制,也好省下力气干点正经?”
齐常惠正视郝天浪,道:
“兄台,听郭壮他们回来说,阁下所扮演的角色,乃是执意庇护马任侠,而不管马任侠所做所为是否在理?”
郝天浪道;
“也不尽然,齐老兄,这乃是个人观念有别罢了,各位认为他狡诈刁滑,我却不作此想;各位认为他犯了错、造了孽,我亦难以苟同。如此,则他好好一个人、一个境遇潦倒又遭丧妻之痛的人,情正堪怜,更不该受到冤屈压迫,不该对这些莫须有的名目承担责任。你们屡屡相逼,又令我如何置身事外?”
齐常惠不免上火:
“兄台,李家失宝之事,你却一笔抹煞了?”
郝天浪道:
“李家验过货,开了收据,往后的事,自与他人无涉,齐老兄,行有行规,否则,天下的枝枝节节,岂有完了?”
齐常惠怒道:
“这么说来,你根本不相信李家失宝的事实,不相信你的朋友涉有重嫌?”
耸耸肩,郝天浪道:
“此仅乃贵方一面之词,便打官司,尚须两造对质,拿出证据来呢。”
齐常惠大声道:
“开棺查验,即知姓马的冤是不冤!”
郝天浪大大摇头:
“奇怪了,你们这一伙,上上下下怎么同一个毛病?全喜欢打开棺材盖子惊扰死人?齐老兄,如启棺之后,证明东西的确藏在棺内,自然没有话说,假设棺内并非各位欲寻之物,各位又怎生善后?”
齐常惠神态凛然:
“如并无我们欲寻之物,则至少还了马任侠一个清白,这还不够?”
郝天浪笑得很冷:
“齐老兄,尊驾也未免把事情看得过于简单了,强抓灵柩,迹近亵渎遗骸,只撂下一句空话就算交待?目前我们两人势单力薄是不错,却亦决计咽不下这口鸟气!”
真有些忍不住了,齐常惠沉下脸来:
“兄台,真相未明之前,总该有个合理解决的法子,你如此坚持己见,不空出一条路走,事情只怕就要闹僵——”
郝天浪毫无妥协之意:
“这条解决问题的路子,乃属大不韪,我让不出来。”
齐常惠阴着声道:
“那么,兄台,你要逼我们动手了?”
吃吃一笑,郝天浪道:
“不用把责任朝我们身上推,齐老兄,各位挟强势而来,气焰之盛,何尝有丝毫息事宁人的打算?”
坐在鞍上犹似蹲在那里的“老孩儿”金炎,忽然尖声尖气地发了话:
“我说老大,你就甭再那么悲天悯人,说情道理了,人家摆明了真金不怕火炼的架势,挑起的是那面接战旗,你还迟疑个啥?”
齐常惠一拂长髯,抛镫下马,表情极为凝重;
“兄台,我们得罪了。”
郝天浪静静地道:
“好说。”
此刻,马任侠斜出几步,向棺尾侧立的两名佚子示意,两名伙子用力一抬棺沿,他向棺底凹框处伸手一探,已抽出那条褐栗色的齐眉棍来,棍身一转,即倒竖后肩。
郝天浪轻轻扯开大褂前襟,露出插在腰带间的“匹练”,他左肘微压紧贴肋骨部位的刀柄,刀柄便往前倾,正提供上一个极佳的拔刀角度。
双目盯注着郝天浪身上的兵刃,齐常惠眉宇间浮起一抹迷惑之色,他似在思索什么,追忆什么,眉心纹路的纠结,便形成了某些狐疑不安的意象。
薛群也定定凝视着郝天浪配带的“匹练”,面孔上有一种恍悟后的惊悸——原来,那寒光所现,这把刀就是源头啊。
鞍上的金炎向着郭壮努努嘴:
“老郭,你且去探探路。”
郭壮顿觉头皮发炸,他苦着脸,期期艾艾地道,
“副座,呃,你是说,要我先上?”
金炎多皱的面皮一绷:
“否则你还做什么解释?”
朱一志是见过昨天场面的,急忙替同伴缓颊:
“副座,他上去约摸不行,这缩头缩尾,不敢提名报姓的家伙,手底下却不含混,上次薛群只挺了一招便败下阵来,差点连条胳膊也卖了——”
摸摸下颚,金炎慢吞吞地道:
“哦?有这么个邪门法?”
还不敢提当时甚至不明白人家使的兵器是什么,朱一志陪着笑道:
“说老实话,副座,要是我们哥几个治得住对方,就不必回去搬救兵惊动列位老人家了,真个是,唉,力有不逮——”
金炎肩头微晃,人已落地,身法轻巧得宛如一片羽毛;他冲着齐常惠道:
“老大,我上吧,倒要掂掂这位朋友是什等样的份量。”
齐常惠想了想,道:
“切忽贪功急进。”
金炎露齿一笑:
“大把年纪了,还能象一干小伙子那般毛躁?老大,你宽念。”
点点头,齐常惠退后几步,不再出声。
这位“老孩儿”右手往后腰一抄,亮出一对短短的三角刃来,下宽上锐的三角刃看上去乌乌黝黝,却隐泛着酷厉的杀气,他手腕下翻,刃面已贴上掌心,脚步也开始缓缓移动。
马任侠在郝天浪后面低低启声:
“天浪,这一仗让我来。”
“你也想替我探探路?”
齐眉棍举自胸前,马任侠镇定地道:
“不错,摸底的权力不只在一方。”
郝天浪侧身让开,再加上一句:
“别硬逞能。”
马任侠反手握棍,两眼不瞬地望着金炎,满腮满颚的大胡子偶而掀动,根丝闪映着冷冷的黑亮,模样十分沉稳。
站住脚步,金炎老大不快地道:
“你干什么?”
马任侠僵硬地道;
“与你过招。”
哼了一声,金炎仰着脸道:
“闪一边去,与我过招?你也配?”
马任侠形色不动:
“姓金的,你并不算武林中什么出类拔萃的人物,充其量,不过聚一群乌合之众,螺丝壳里开道场而已,身份可由不得自我抬举!”
皱褶深布地一张老脸立时浮上一片煞气,金炎尖声道:
“好,马任侠,我会将你说出的每一个字,再塞回你的嘴巴!”
马任侠似乎豁出去了:
“你且试试!”
金炎猝然矮身—一原就身躯短小,仿若侏儒的他,这一矮缩,越发显得其形如婴,但却是个张牙舞爪的魔婴,影像闪晃的须臾,一对三角刃已逼上马任侠的前胸小腹。
齐眉棍起似狂飙,抡过半道弧形,棍端飞点来敌额心,而金炎的兵器较短,未及够上攻击位置,棍头已到了双眉之间,他猛地缩颈曲腰,身子贴地暴进,三角刃翩掠的瞬息,“括”地一声挑裂开马任侠的裤脚!
马任侠往后急退,棍端拄地,整个人以棍身为轴心,在退出的刹那回荡旋转,劲风激扬有声,一脚蹴上金炎左肩,直将这位“副座”踢了个溜地滚!
怒叱喝叫声连番响起,马任侠并未乘胜追击,齐眉棍挽个棍花,又反手倒贴于肩。
金炎腰杆倏挺,人已跃立起来,灰头土脸里睁着一双红眼,形状便如一只兽性勃发的疯猴。
齐常惠适时轻喝道:
“二弟退下。”
金炎挫着牙道:
“别担心我,老大,我不过一时失手——”
齐常惠道:
“我知道,你不算是落下风,只急躁毛病又犯了。”
金炎恶狠狠地骂着:
“这狗娘养的阴起来坑人……”
一旁观战的郝天浪赞许地向老友点头:
“老马,损招在前,夺招于后,这反败为胜的契机,主在一个‘稳’字,不慌不乱,处变无惊,能拿平常心看输赢,果然大有进展。”
马任侠苦笑道:
“凑巧罢了。”
蓦地怪吼出声,金炎跺脚咆哮:
“当然是凑巧,姓马的,你当你真个胜得了我?娘的皮,除非你红脚盆里再翻身!”
马任侠腮颊抽动,却未吭一声。
郝天浪叹了口气:
“青莲会算得上是一个有头有脸、有模有样的帮口,没想到竟找了这么一号人物来充场面,难不成江湖上的好角儿都死光了?”
金炎手指郝天浪,颈项间的喉核不停凸缩:
“你,你是在说我?”
郝天浪清清楚楚地道:
“不错,我是在说你。”
齐常惠急道:
“二弟——”
“弟”字尚在他口腔里打转,金炎已飞身扑出,速度之快,恍同流星曳空,又似惊鸿乍现,人影一闪,已到达郝天浪头顶。
郝天浪眼皮子也不往上撩一下,好象根本不知道姓金的已扑到近前。
乌黝黝的三角刃翻走如电,猛力刺向郝天浪颈肩位置,刃尖摆舞,若突兀噬来的一群吸血蝙蝠。
寒焰进现于毫无征兆的俄倾,千百条晶亮澄蓝的光束张开如一面罗网,漏斗般朝上扩展,光束猝而收缩,金炎已手舞足蹈、外加鬼哭狼嚎地滚跌出去,在翻仰的过程中,血点遍洒如雨。
顿见人影穿掠,薛群和那光头凸顶的朋友双双抢上,连拖带扯的扶起金炎,可怜“老孩儿”混身血迹,皮绽衣裂,一转眼便狼狈得不似个人样了。
赶紧替这位“副座”检视伤势,薛群一边翻动一边喷啧称奇,心有不解——金炎的外表看来挺吓人,又是血又是肉地模糊斑斑,实际上却仅伤及表皮,这边划一道口子,那边割一道浅槽,没有一处深入要害或斩进肌骨,换句话说,要不了命,不但要不了命,便严重二字也谈不上,仿佛,是郝天浪仔细比量妥当才开了金炎这么个玩笑。
齐常惠赶前几步,大声问道:
“二首座伤势如何?”
有些尴尬地站直,薛群搓着手,把嗓调放得极低:
“不要紧,不大要紧……”
齐常惠不大相信地道:
“人已经血糊淋漓地不成个囫囵样了,怎么还说不要紧?”
薛群忙道:
“全是些皮肉之伤,没—处损及要害,首座,不信你自己看——”
站在那里摇摇晃晃的金炎,一抛膀子挣脱了光头凸顶这—位的搀扶,“咝”“咝”吸着气道:
“乔子琛,你且闪一边去,我,我他娘自己撑得住!”
齐常惠仔细端详了金炎一阵,比较宽心地道:
“看情形尚好,二弟,你歇着吧,这里的事我来处置。”
金炎咬着牙道,
“老大,这仇可非报不可,我算是阴沟里翻船,丢人现眼到了家,要不把面子挣回来,朝后我待怎么混?”
齐常惠以抚慰的语气道:
“我自有主意,你好生将歇一公道当然要讨,好歹也该对你交待得过去。”
现场各人当中,除了郝天浪,只有马任侠暗暗心中好笑,姓金的人栽了筋头,偏偏嘴巴却硬,犹往自家脸上贴金,说什么“阴沟里翻船”,如果他知道是栽在谁的手下,包他魂惊胆裂,庆幸祖坟烟生水润,庇佑绵长哩。
齐常惠面对郝天浪,形态严肃阴沉:
“兄台,你可是真人不露相,潜龙于渊,半点征兆不显。这样一位高手,我想不出有什么理由不能亮个万儿?”
郝天浪恹恹地道:
“有这个必要么?在某些场合提名道姓,实在是迹近无聊。”
齐常惠目光骤寒:
“兄台,冤有头,债有主,好汉做事好汉当—一你明白我的意思?”
郝天浪淡然一笑:
“郝天浪。”
窒噎半晌,齐常惠慢慢地道:
“‘刀不留人’郝天浪?”
郝天浪道:
“难得齐老兄尚有耳闻。”
那厢的金炎,加上马上的“生死铁扇”谷悟,一听及郝天浪的名号,俱不由双双色变,“反相弥勒”霍如春却面无表情,宽肥的脸盘凝聚着厚厚的脂肪,象是将他内心的感受都隔绝了。
郭壮、朱一志、薛群与那光头凸顶的乔子琛四个只剩面面相觑的份,显然,他们全未听过郝天浪的出身来历,不知为何许人也?但是单看他们几位头头的反应,靠个人自己的经验揣测,亦皆心里有底——这一遭,怕是踢上铁板了,而且,恐怕还是一块火烫的铁板!
齐常惠咽了口唾沫,略带吃力地道:
“郝兄,不是说,你在好些年之前,业已封刀退隐了么?”
郝天浪无可奈何地道:
“江湖恩怨,总然纠缠不休,武林旧事,亦依旧难断难了,要想封刀退隐,说起来容易,可是往往却由不得你啊。”
顿了顿,他又道:
“所以,封刀之期只有后延,退隐之日也遥不可盼,所以,才能在此有幸与齐老兄见面把晤。”
齐常惠的神情实在不怎么开朗,有点带着,呃,带着几分自己怎的如此倒霉的味道,他强笑着道:
“真没想到,做梦也没想到,此时此地,竟会遇上天下闻名的‘刀不留人’郝兄,实乃幸会,实乃幸会——”
郝天浪道:
“高抬了。”
犹豫片刻,齐常惠象骨头鲠在嗓眼里一样,十分辛苦地道:
“郝兄,冲着你‘刀不留人’四个字,我们不能打商量也只有打商量。郝兄威震三山,名扬四海,声望煊赫如此,自然明理明事,眼下的这桩纠葛,我们决非无中生有,借故启端,马任侠确然行为有亏,涉嫌深重,但请郝兄一禀公平公正原则,替双方做个仲裁论断。”
郝天浪面色僵木地道:
“我相信马任侠是无辜的,你们找错对象了。”
脸孔扭曲了一下,齐常惠努力按捺着道:
“郝兄此言,并无凭据,是否过于武断了?”
郝天浪冷冷地道:
“血刃锋镝,便是凭据!”
一张锅底似的黑脸,骤然胀成了猪肝般的紫褐,齐常惠的颔下长髯,不禁簌簌而颤;
“郝兄,这不是恃强凌人么?”
郝天浪不带丝毫七情六欲地道:
“这人间世上各般各类的架构,莫不是如此形成的尸
深深吸一口气,齐常惠仍盼委曲能以求全:
“请为我们设想一下,郝兄,上命在身,重任加肩,我们设若就这样灰头土脸地无功而退,回去又怎生向三贤交待,又怎生面对所属?”
郝天浪道:
“很抱歉,那是你们自己的事,恕我无从代劳。”
那“生死铁扇”谷悟从马上落地,靠近齐常惠,低声道:
“老大,情形你还看不出来?人家是吃了秤铊铁了心,好坏全偏着姓马的,咱们即便有千百个理由,说下个大天来,也休想邀得人家退让半步,这不是我们不尊重‘刀不留人’,而是‘刀不留人’不给我们路走啊!”
形势至此,齐常惠亦是老江湖了,如何会体认不出?可是他的顾虑实在太大。道上传言,“刀不留人”郝天浪自现身闯万以来,几乎就没有败过一次,凡与郝天浪交过手、冲突过的角儿,差不多非死即伤,简直无一幸免,出刀不留人的说法骇人听闻,要是场面搞砸了,八条性命顶十万银子的一件宝划不划算?更遑论声名扫地的后果了。
当然也明白齐常惠的想法,谷悟沉重地又道:
“老大,人这一辈子,总会碰上些不可为而势必为之的事,说是拿鸭子上架也好,骑虎难下也好,不搏一次便对不起自家的良心,糟塌自家的尊严,若今日厚颜而退,以后怕连觉都睡不安稳。”
咬咬牙,齐常惠将心一横,用力点了点头。
☆潇湘书院扫描勿风OCR潇湘书院独家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