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莲瓣零落

小说名:开戒 时间:2026-2-27 / 18:05:23 作者:柳残阳 字数:7907

谷悟抿抿嘴,道:

“我们—定与老大共存亡。”

齐常惠面向郝天浪,大声道:

“郝兄,你相逼至此,并非我等不思退路,而是无路可退,只有请郝兄一体成全我们吧。”

郝天浪的唇角抽搐了几下,平静地道:

“齐老兄,从与各位交手以来,我不曾戕害一条人命,为的乃是我觉得有所不值。这桩悬案,迄今真象未明,虚实难定,假设就此大开杀戒,岂非流于轻率?我决无逼迫贵方动手之意,然则,若贵方强欲暴力相加,我也就难以刀下超生了。”

齐常惠黑脸涌现暗赤,其声凌厉:

“我已说过,正要请郝兄成全!”

郝天浪摇摇头道:

“即便那件宝物真值十万两银子,十万两银子就这么重要?重要得赶过若干条性命?”

齐常惠凛烈地道:

“不然,更重要的是一口气,一身骨节,郝兄,人可以死,财可以舍,却不能受屈受辱!”

默然俄倾,郝天浪道:

“很好,齐老兄,我等着接招了。”

齐常惠只一翻手,肩后斜背的兵刃已到了掌中,那是一口精钢淬炼的宽面大砍刀,刀锋如雪,净亮滋光,拔刀在手的一瞬间,锋镝微颤,业已“嗡”“嗡”有声,衬以刀柄尾端的大红绸穗,气势果然不凡!

郝天浪打量着对方的武器,笑道:

“刀能屠龙,足见精妙高明,齐老兄,冒犯了。”

马任侠赶忙在旁提醒:

“天浪,他们可没说是单打独斗,我看这一伙笃定会并肩子上!”

郝天浪没有回答什么,他平举左手刀鞘,一寸一寸地拔出他的“匹练”,刀刃移动之余,蓝辉荡漾,色泽湛然。

齐常惠蓦地大喝:

“接刀!”

大砍刀随着喝声劈顶而落,郝天浪凝注来势,纹风不动。

果然,自上斩下的刀锋在一闪之际已跟着齐常惠如电掣般的身法转向,并洒着交织的光华骤雨也似分指郝天浪全身七处要害。

郝天浪一刀直出,刀尖在前,锐响在后,蓝芒暴泄,于须臾宛如滚汤泼雪,当空气旋卷之下,破空的啸声甫起,齐常惠已换式不及,匆忙侧身窜退。

“匹练”倏忽形成一道长虹,矫健如玉带横空,盘绕数匝,飞卷向敌——这把刀,恍同能够千变万化了。

急窜中的齐常惠猛往上翻,挥刀倒砍,眨眨眼便是九刀齐发,九条光束象九溜腾扬的烈焰!

而玉带猝消,弯刀自一个决然不可思议的角度穿射至齐常惠的后腰位置,他脚步快错,人朝下仆,时机上却已稍迟一步。

于是——

两尺长短、色做银白、俱以钢骨缀连的那把“生死扇”已及时挥到,休看扇体不大,这挥击之力却相当强劲,“锵”的一声撞开了郝天浪的刀锋,恰好使齐常惠逃过这一刀之危。

同一时间,“老孩儿”金炎闷不吭声地冲了过来,一对三角刃其疾如风似地夹攻郝天浪,那“反相弥勒”霍如春亦自马上弹跃而起,偌大的身躯竟掠比鹰隼,手里旋舞着一条“飞铡镰”,兜头凌空长斩。

马任侠说得对——列位爷们可不真个“并肩子”上来打烂仗啦?

这时,郝天浪突兀身子半蹲,大弯刀倏抖之下猝然升起一面光焰交纵的罗盖,刃锋与刃锋相连相织的罗盖,刹那间,金炎和霍如春的两种三件兵器全被倒磕开去,“叮当”声中,蓝芒暴映,金炎的背脊梁正已绽裂出一条血肉翻卷的口子!

马任侠怒骂一声:

“什么‘青莲会’?权不过一群不要脸的杂碎!”

叫骂着,他的齐眉棍一挺,向前急进,而郭壮、朱一志、乔子琛三个也一字拦上,照面下三个对一个立时火拼起来。

尚未动手的人只有薛群,他似乎有点发楞,面显迷惘地呆视着当前这场混战,光的影人的形,在在交互穿掠于他的瞳底,是与非象也全混淆不清了。

刚躲过血光之劫的齐常惠不待缓过气来,立时拖臂抽刀,其声如雷;

“兄弟们,不拼必死,拼下去说不定尚有一条活路,千万记住郝天浪刀下向不留人哪……”

就在他的喝吼声中,郝天浪弯刀斜挥,芒锋所及,霍如春的“飞铡镰”反弹半空,金炎这次背脊上的创伤大概不仅止于表皮而已了,他龇牙裂嘴、痛苦万状地还不及直起腰杆,撞开“飞铡镰”的弯刀又倒翩回来,方位则对准了金炎的头颅!

谷悟身形暴掠,扇面“哗啷”展开,灿亮的扇骨顶端尖锐如锥,一晃之下石火般点戳至郝天浪双目。

这位“生死铁扇”好象有“天降大任于斯人”的味道,神出鬼没,飘来闪去,做的全属“救火”性质的勾当,始才为齐常惠破危,如今,又来帮着金炎解困了,扇面眩动,使的正是釜底抽薪一招!

郝天浪退后半步,挫腕、侧身,大弯刀脱手飞出一尺——等于突然间刀身延长了一尺,他的左手随即伸缩,牢牢握住射出的刀柄,而刀尖挑起,恰好插入正在退却的谷悟咽喉,更因谷悟自身的劲势带动刀尖反向倒割,骤然里,原本一张俊朗的面孔,便被绞扭成血糊一团了。

齐常惠摧肝裂胆似地一声嘶叫,双手握刀,倾力狂劈郝天浪,刀沉劲猛是不错,但齐某的心神却大为浮躁,结结实实的一刀,只劈得地面沙土四溅,却几曾捞到郝天浪的一点影子?

那弯刀的芒彩晶莹透亮,泛着入骨的寒气映现,如同在冥渺中成形,越幻境而成真,齐常惠急忙塌肩回身,大砍刀甫始举起一半,“括”声暴响下,头顶的大片毛发牵扯着一块血淋的油皮已抛出丈外!

歪歪扭扭地抢出几步,齐常惠的兵刃“哐当”坠地,人也一屁股倒坐下去。

时间象蓦然停顿,空气亦似猛而僵凝,双方的激战瞬间中止,周遭死寂一片,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出声,宛若连呼吸也屏住了。

情势演变到眼下的地步,老实说,再拼下去实在缺乏意义,军心、斗志,俱已消融于浓稠的鲜血;俱已跟着齐常惠的毛发油皮拽落了。

好一阵,金炎才眨巴着两眼,摇晃不稳地来到齐常惠身边,声调喑哑地道:

“老,老大,这仗,呃,还要打下去么?”

齐常惠形色惨然,嗓门比金炎犹要沙哑:

“你看,我们还撑得下去么?”

混身染赤的金炎茫茫四顾,讲的话倒相当坦白:

“打不打,战不战,全是死路一条,一条死路,老大,今天这个跟头,可算是栽到南天门去了……”

齐常惠慢慢将目光转向郝天浪,尽量把中气调为平顺:

“郝兄,我们输了是不错,但所有责任后果自应由我一肩承担,下面的人只乃听命行事,怨不得他们,请郝兄高高手,放他们一马!”

郝天浪僵冷地道:

“你待如何承担这责任后果?”

齐常惠情绪昂烈地道:

“要杀要剐,悉随尊便,六斤四两的一颗人头,你想朝那里提溜就朝那里提溜!”

僵冷的肌肉微见松弛和缓,郝天浪道:

“我不要你的项上人头。”

齐常惠大叫:

“你亦不可对我的手下人滥施报复、赶尽杀绝……”

郝天浪道,

“我说过要对你的手下人滥施报复、赶尽杀绝了么?”

怔了一会,齐常惠闷着声道:

“你、你到底想怎么样?”

苍白的面颊上浮一抹厌倦的笑痕:

“我告诉过你要怎么样么?”

金炎唐突插嘴:

“姓郝的,你该不会大度大量得放我们走人吧?”

郝天浪道:

“杀戮不是件愉快的事,攫取各位的性命,对我并无任何补益,各位的生死,对我而言,不具实质意义,既然如此,我又何须多此一举?”

金炎直着两眼,有点不敢相信:

“这么说,你是要我们一体生出?”

郝天浪道:

“有人拦着列位么?”

急急转头,金炎朝着齐常惠高嚷:

“老大,老大,姓郝的放下话来啦,咱们最好在他改变心意之前赶紧走人,夜长梦就多啦!”

于是,齐常惠挺刀撑身,往回挥手,“反相弥勒”霍如春首先肩起谷悟的遗尸横搁鞍上,来时八员,归时七位,就这么圈马转返了原路。

马任侠眺望着逐渐远去的尘烟,颇有些如真如幻的怅惘,也有些雷声大雨点小的松快,而不管怎么说,这一关,总算又过了。

那一边,郝天浪已在喝令起棺,前途,尚有好长一段路要走呢。

郝天浪一行人抵达“朝天峰”下的小镇“溪甸”的当口,辰光已接近正午了。

天气很好,是个碧空如洗的艳阳天。

镇前的大路边,有一座残旧的小亭,亭中无桌无椅,就那么一座空荡荡的亭子而已。

棺材搁在路侧,四名扛伙席地憩着,那位“引魂人”经过这一阵坎坷跋涉,面孔干瘦得有如苦瓜,他双眼茫然地远眺着“朝天峰”笔直孤高的峰顶,隐隐然愁在眉稍。

亭子里,郝天浪和马任侠低声话别,都站着。

此刻,郝天浪手指前路,不徐不缓地道:

“溪甸’只是个几十户人家的小镇甸,若有什么情况发生,容易暴露形迹,直路通往镇内,靠右那条窄道转折进入山区,左边的路比较好走,离你老家‘马家寨’也近,我看你不用在镇里落脚了,早早赶路为妙。”

马任侠点头:

“我不进镇里,走左边这条路好了。”

略一沉吟,郝天浪道:

“老马,你必须要回‘马家寨’么?”

马任侠一楞,似乎有点摸不着头脑:

“你,天浪,这话是什么意思?”

移开视线,郝天浪沉沉地道,

“所谓‘落叶归根’的说法,无非亦是沿承老祖宗遗传下来的观念,其实天下之大,哪处黄土不埋人?你今日的环境不同一般,大可不必拘泥这一套世俗的规矩,老马,能往他处去就他处去吧。”

马任侠呼吸混浊起来:

“我不大明白你的意思……”

郝天浪静静地道:

“你应该明白,老马。”

马任侠的情绪渐趋激动:

“天浪,你想说什么?你到底要告诉我些什么?你说呀,别拐弯抹角跟我打哑谜,我要知道你心里的话。天浪,我们之间,还有什么需要隐瞒的?!”

郝天浪的眸瞳底宛似浮漾着一层水雾,有股不易捉摸的怅然戚然:

“我知道我在说什么,老马,你也知道我在说什么,不管怎么样,我总是谅解你的,我们仍是最好的朋友,最深挚的手足,或许你的作为有你的苦衷,只要你认为该做,总有你的道理,这么多年了,老马,我深知你不是一个鲁莽轻率的人。”

马任侠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脸色泛青,喉咙挤出来的声音竟恁般暗哑,

“天浪,我没有,我,我真地没有……”

叹着气,郝天浪道:

“别说了,老马,我不怪你,二十余年的交情,能不具大包涵?”

马任侠象是在挣扎:

“你想岔了,想岔了啊……”

郝天浪似未与闻,管自说道: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记住我的话,老马,珍重。”

马任侠还待开口,复又嗒然无语,眼望着郝天浪转身离去,两行热泪,竟不听使唤地夺眶而出。

往回路走了三十多里,郝天浪才开始觉得又渴又饿——这一路上因为心思起伏不定,神情恍惚,甚至连生理上的反应都疏忽了,此刻定下意念,头一桩想到的便是找个地方填填五脏庙。

身处之所,乃是一片荒凉的郊野,极目四顾,除了远山近树,即为不成格局的块块青纱帐,在这里待觅得一处打尖就食的场合,却还真不容易,视线所及,最近的一家农舍也远在山坳子里。

不免后悔未曾携带坐骑同行,送葬的那一套当属陋习,自己既然说过:“不必拘泥于世俗传规”,怎地犹一头钻在其中?如今可好,活该受罪。

郝天浪正暗自嘀咕,无意中一抬眼,赫然发现前面一棵小树下立着一人一马,这一人一马的突兀出现,竟仿若从地底冒出来的,透着几分玄虚。

等他看清楚了,又颇觉意外,那匹马,高大壮实是不错,那个人,竟亦识得——不是那“青莲会”的“巧连环”薛群是谁?

两日不见,薛群象憔悴清减了不少,他独自孤立树下,显得相当落寞无奈,郝天浪心想,嗯,该不是被“青莲会”逐出门墙了吧?他还记得薛群日前不曾动手的那档子事。

隔着老远,薛群已急步迎来,并遥遥抱拳躬身:

“郝,呃,郝先生。”

拱拱手,郝天浪道:

“不敢,你不是薛群么?”

薛群大概晒多了日头,脸色发黑,可不全是那种属于健康的本色:

“难得郝先生还记得我,我在这里已等候尊驾整整一天有半了——”

郝在浪微微一笑:

“想找我单挑对决?”

猛地退后一步,薛群连连摇手,惊惧之情溢于言表:

“不、不、不,郝先生万勿误会,我薛某何人?怎配与先生一搏?这岂非螳臂挡车、以卵击石?郝先生多有调侃了……”

走向近前,郝天浪若无其事地道:

“那么,你是另有指教了?”

薛群抹抹额头上的汗水,微弯着腰:

“先生言重,我乃受上命所差,特来相请——”

那天浪不解地道:

“上命所差,特来相请?是那一个的上命?又待请我去何处?”

干咳一声,薛群忙道:

“回禀先生,本会创会三贤之一的李济李老爷子已在齐首座会馆坐候,有请先生,便是劳驾至会馆一行。”

郝天浪道:

“你是说,受李济之命来叫我去齐常惠的老窝走一趟?”

薛群赶紧声明:

“不是‘叫’,是‘请’,”

郝天浪似笑非笑地道:

“叫也好,请也好,意思差不多,反下是他‘坐候’,召我前去应卯。薛老弟,你们李老爷子大概盘据在‘青莲会’的宝座上太长久,把自己的身份摘糊涂了,我又不是贵会所属,他拿什么资格召我前去?”

薛群诚惶诚恐地解释着道:

“郝先生,是我不会说话,先生千祈息怒。李老爷子极具诚意,一心想与先生化解怨隙,好易干戈为玉帛;请先生前往,只是商议如何解决双方争端,在两全其美的情形下求个吉祥结局,李老爷子断无恶念,尚请先生明鉴……”

摸摸下巴的胡楂子,郝天浪道:

“他不想再豁下去啦?”

薛群苦笑道:

“事实已经摆在面前,再纠缠下去,还不知要出多少人命才是个了局。先时李老爷子不晓得替马任侠护盘的人乃是先生,我们回去一报,老爷子大感愕然,几经考量,决计与先生言和,就只细节方面,须与先生当面谈清,老爷子实恐他若簇拥而来,易生误会,始令我单独在此相候,恭请大驾……”

郝天浪道,

“就这么单纯?”

薛群连连点头:

“我怎敢相瞒先生?真情确然如此。”

沉吟着,郝天浪道:

“李济这个人我虽说不相识更不了解,但据传他并不是个好缠好惹的主儿,他肯这么容易就偃旗息鼓,鸣金收兵,我总觉得事情不单纯,你们东西没拿到,又有死伤,凭他‘青莲会’当家之一的身份,岂能白咽这口气、抹灰自家颜面?”

薛群陪笑道:

“郝先生,老爷子怎么想,我可就不太清楚了,不过,他总有他的衡量及考虑,说不定立场不同,想法也便大有迥异。”

郝天浪暗里思忖,若不去,有可能错失解决问题的机会,要是去了,情况将怎么个变化实非目前所能逆料,但是,去了尚有化解争端的希望,不去,则一点圜转的余路都没有了,就不为自己,也得替马任侠打算打算,自己能够应付的场面,老马可不一定撑得起,那怕两肋插刀,好歹亦得插上这一次啦。

薛群忐忑不安地看着郝天浪,焦急盼切之色全写在脸上:

“郝先生不必过虑,我们老爷子,绝对有这份善意诚心。”

郝天浪笑道:

“我问你,他们怎地不派别人,端端派你跑这趟差事?”

面孔一热,薛群窘迫地道:

“大概是,郝兄曾经饶过我一命吧?他们说你可能对我印象还不算恶劣,加上日前我不曾随众动手,郝先生或许会给我多留一步路走。”

郝天浪停一歇才开口:

“前天你为什么没动手?”

薛群含混地道:

“我,我约摸是一时楞住了……”

郝天浪摇摇头:

“行走江湖也不是头一天,遇上这种场合怎会发楞?尤其你生相机伶、反应灵活,不是那般无主观的角色,薛老弟,我看只怕别有因由吧?”

薛群红着脸支唔:

“人都有偶而失常的时候……我当时许是脑筋没转过弯来……”

哈哈一笑,郝天浪道:

“不提了,走吧。”

薛群往郝天浪背后看了看,道:

“郝先生的坐骑何在?”

耸耸肩,郝天浪道:

“送葬的规矩,不作兴骑马才显得诚意,这来回两百里地,我就靠一双腿了。”

薛群一侧身道:

“那,请先生上马,我跟在后面就行。”

郝天浪端详着眼前的昂昂健驹,道,

“这头牲口也挺壮实,驮两个人应该没有问题吧?”

薛群道:

“只怕两人一鞍,先生坐得不舒坦——”

郝天浪道:

“若要我骑马,你步行,我就更不舒坦了,来吧,挤一阵无妨。”

薛群不敢多做推辞,跃身上马,却移坐皮鞍之后,几近马屁股的位置了。郝天浪回头笑道:

“这样坐,能行么?”

薛群赶忙道:

“行,行,郝先生,鞍子太小,两个人实嫌挤迫,我靠后一点,彼此宽敞。”

抖缰启行,郝天浪边道:

“这里隔着齐常惠的老窝有多远?”

薛群一手扶着马身,一手朝东指:

“也有八十多九十里路,赶紧点,天入黑就该到了。”

郝天浪道:

“那是个什么地方?”

薛群道:

”浏县’县城,郝先生可曾去过?”

“嗯”了一声,郝天浪道:

“原来是‘浏县’,以前经过几次,不错的所在,‘浏县’当地盛产紫蒜,是吧?”

薛群干笑道:

“平日里我大多住在鲁中一地,‘浏县’会馆是‘青莲会’在河南的垛子窝,若未奉差遣,向来少去,当地有什么独特产物,老实说,我还真不清楚……”

郝天浪道:

“这一来一去可不近,你倒巴巴赶来株守于此,也不怕等不着我?”

鞍后的薛群道:

“回郝先生的话,来之前,我们研究过附近的地形图,若先生待往后走,必然得经由原路,因为要绕道便远了去啦,任何其他路线都比原路长上一两倍。守候此地,应是最有把握的选择。”

郝天浪道:

“你们怎有把握知道我二、三日即可返转?”

薛群道:

“本就没有把握预测先生何时始返,我奉命之际,业已打算长期耗守。”

郝天浪嘴里“喷”了两声:

“你还真有这股子耐性,日晒雨淋地露宿荒郊,苦着哪。”

听得出薛群语气中的无奈:

“端人饭碗,又有什么法子?”

郝天浪略带玩笑地道:

“列位倒不曾想过,说不定我害怕列位原路拦截,宁可多吃辛苦,早早兜圈子沿他途远遁了?”

薛群在笑:

“这正合我们李老爷子说的几句话了,老爷子说,别人有可能绕路避祸,‘刀不留人’绝对不会,因为他从来就不是个怕祸的人!”

郝天浪道:

“李济挺抬举我哪。”

薛群道:—

“他不正说对啦?”

吁一口气,郝天浪道:

“薛老弟,你知道我刚看见你站在树下的一刹,尚以为你是忽然从地底冒出来的呢,以我的反应,原该早查觉到你的出现一”

薛群道:

“我想,郝先生你大概有心事,老远看你一步—步走近,却低头搭颈尽管朝地下瞅,好象一一好象显得有些神思不属。”

郝天浪坦白地道:

“不错,我是有心事。”

当然不敢逾越到询问郝天浪有什么心事?薛群随即沉默下来。胯下马匹却的确强壮有力,驮着两个人,并不显得多么滞重,蹄下劲头丝毫不减,的的得得,更且加快了奔势。

郝天浪忽问:

“你肩头的伤,不碍了吧?”

薛群伸伸手臂,笑道:

“不碍事了,快封口啦。”

郝天浪道:

“嗯,这就好。”

犹豫片刻,薛群才低声道:

“郝先生,你那一刀,原本可以砍掉我脑袋的,在当时的情形下,我根本连你出刀的路式、甚至什么兵刃都看不真切,要招架都无从招架起——”

郝天浪沉沉地道;

“实际上你没有什么错失,尤其没有以死相惩的过失,薛老弟,浪荡江湖就有这样的悲哀无告,往往为了一桩与自己无涉、或者并非出于本意的行为,便须付出极大极重的代价,算是忠于组织、忠于主子的传统也好,或是端人饭碗,生活所依的现实亦罢,身不由己的苦处只有自家明白……”

薛群唇角抽动着,忍不住怨叹:

“郝先生所言,实乃一针见血,入木三分,江湖路,不归路咽!”

郝天浪道:

“不见得就是一条不归路,薛老弟,端看你要怎么在这条路上走,以及,什么时候急流勇退了。”

薛群移动了一下坐姿,似乎带点茫然:

“道上风云千变万化,暗涛汹涌,难以预测,该怎么走法,只怕不能全由自己,一半也要看天命,至于急流勇退,郝先生,亦得有退的本钱才行……”

郝天浪道:

“所以,老弟台,须早做打算,日月如梭这句话可不是欺人的,匆匆回首,便发现大半辈子过啦!”

薛群又沉默下来,这些话,他极少极少与人谈起,纵然组合内相处多年的同侪也未尝提过,他不知怎地竟会向郝天浪娓娓倾吐?倾吐的对象颇不适宜,但偏偏又是这样了,这“刀不留人”并无迫人的杀气,倒有一种引人亲近的融合力哪。

两人一骑,快一阵慢一阵地朝着“浏县”方向驰去,阳光随着他们的行进而逐渐偏西。“日月如梭”这句话是不错,只眼下的辰光却似过得迟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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