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怎么干什么都那么没劲,你们觉得了吗?”
“都一样,谁不是这么混过来的?”
“谁都这么混也不代表这么着就不无聊啊。”
半夜,我和刘跃然,姚望从台球厅里出来,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我发出一句“无聊”的感慨之后,我们三个一起变得更加空虚无聊,但是又不死心,非想找出一种打败无聊的方法。
“小谢,那你说,你什么时候觉得有劲?”刘跃然问我。
“我,也就是和肖文,和你们泡在一块的时候觉得还行。”
“那你呢,姚望?”
“我?我他妈就更不灵了,我还不像小谢那样有个媳妇儿呢。不跟你们在一块儿,我平常也就是看看书什么的。有的书看着是真他妈腻歪,可我就是想和丫较劲,非给丫看完了。”
在读书和找个媳妇儿之间,刘跃然显然是选择了后一种,他看着我:
“照你的意思,现在也就是找个姑娘有点儿意思了?”
“也不能这么说,你找点儿别的事儿干也行,不过我也想不出来还有什么别的。”
“那你不还是这意思嘛。”
几天后,刘跃然突然大晚上跑来找我:“谢天,还真有一妞儿缠上我了。”
“是吗?好事儿啊,怎么样那妞儿?”
刘跃然拿给我那个姑娘的照片,是他的同班同学,模样不错。
“人怎么样?”
“不知道,还行吧。”
“那就别耽误了,上吧。”
“真上啊?”
“操,你丫怎么一到关键时刻就菘啊?”
“要不我试试?”
——他们好上了。
刘跃然的小妞儿叫苏婧,个头高高,眉眼端正,一头短发,看上去很是利索。周末,我们一伙儿人如约前去台球厅,刘跃然把我们一一向苏婧做了介绍,开头千篇一律:“这是苏婧。来,叫嫂子。”
操,丫还真抖起来了。
我们的人马真的开始壮大起来了。我是说,我们不少人都在这一时期有了固定的女朋友。我、刘跃然、谭威、再加上郑雨和文武大二时候弄到手的媳妇儿,大家聚在一起也可谓是人丁兴旺。
上中学的时候,不管说和不说,我知道我们中间没有谁拒绝拥有一个姑娘。如今,我们少年时想要的得到了,那么,以后呢?
在大家的眼里,也许我和小文最不可能分道扬镳,让他们失望了;刘跃然和苏婧也曾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结果呢,我也不用多说;至于剩下的几对儿,或早或晚,或悲痛或平静,无一例外,都落得同样下场,没有一对儿携手走到了现在。
在姚望家,我翻到了一张当年的照片,那是一次大家踢球之后的聚会,所有的家眷都在。照片照得不好,人脸模糊,大多数人的眼睛中都有一个小亮点,精光四射。在一大桌残羹剩饭的后面,我看到文武搂着小高原,吕丹靠在郑雨的肩膀上,苏婧、曹芮和小文高举着酒杯,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拦不住的笑容,让我如今看了心酸的笑容。
很久以后,小文对我说:“谢天,感情是一种最不牢靠的感觉。”
我心里并不赞同,但我用实际行动证明:她说对了。
找媳妇儿这件事有一样不好,那就是,大伙儿凑在一块儿的时间越来越少,每个人似乎都沉溺于自己的二人世界里。实不相瞒,对于这点我很不理解。
每当我们之中有谁因为要和姑娘约会而不来聚会或者提前离去的时候,我心头就火冒三丈,简直想大声疾呼:你们丫是不是脑淤屎了?
我自以为我在这方面处理得很出色。我从来不因为要和小文单独相处而拒绝大伙儿的要求,我觉得这样太不地道。值得庆幸的是,小文在这方面也显得很大度,而且她和我的哥们儿们相处得也很融洽。在日后接触到更多的形形色色的姑娘以后,我越发感到小文这点的难能可贵。
还有一件事儿说起来就更让人烦心了,那就是,大家一致感觉:谭威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要说具体的变化还真是挺难,玩儿照样一块玩儿,开玩笑也不耽误,应该说,谭威做得甚至比以前还更得体,得体得让人觉得有点儿不真实了,虚了。混在一起的时候,我们总隐隐约约地觉出和谭威不再那么一拍即合,臭味相投,这让我们的心里非常不舒坦。
在背后说别人坏话肯定是一种坏品质,尽管我自己也很讨厌这样,但我还是想说,在谭威的变化上,曹芮功不可没,惹人厌烦。有时候,曹芮甚至给我这样一种感觉:她简直就想化身为谭威的贴身内裤,两人片刻不得分离,闲人勿扰。当然,我的比喻绝没有什么色情含义。
公平地说,我认为谭威变化的最大原因还是因为在局子里蹲了三个月。我从来没问过他在里面的情况,在他的心里,甚至在大家的心里,这都是一块伤疤,谁也不愿去轻易触碰。但是,我始终认为,这件事儿和我们之间的友谊没有关联,甚至应该让我们变得更加亲密。可惜,事与愿违。
我们又在饭馆儿里喝了个乱七八糟,按照惯例,我们一对一相互搀扶到华侨大厦门前过风儿。坐在台阶上,大伙儿三三两两地凑成小圈儿,抽着烟解恶心,结果越抽越恶心,老是这样的恶性循环。
那天,我和姚望分坐在谭威的两边,趁着酒劲儿,语重心长地把心里的不快都和谭威抖落了出来。我说话总是越说越多,说了头忘了尾;姚望那天由于酒喝得太多突然变成了沉默不语型,半天才冒出一句,还都不超过20个字,干脆利落。
我们的话差不多快掏空了的时候,谭威哭了,先是低头抽泣,而后转为嚎啕,好像要把心里所有的委屈都嚎出来。一时间,我觉得我们都痛快了,如同喝多了吐一地那么痛快。
然而,我要说,痛快过后,一切如旧,什么都没有改变。但无论如何,我还是记得那次谈话,我认为那是我最后一次看到真实的谭威。
忘了在一本儿什么杂志上看到过类似的一段儿话:
桌上有一个玻璃杯,里面的水刚好一半儿,乐观主义者看到后说:“牛逼,还有整整半杯的水呢!”而悲观主义者看到后说:“我操,水就只剩下一半儿了。”
毫无疑问,我属于后一种。
我一页页地翻看着写过的东西,不出所料,一行行文字带给我的只有灰心丧气,我看到时间已经在我手中流到了98年,四五年的光景就这么被我记录了下来,可是,从这些文字之中,除了随处可见的杂乱无章与低劣可笑之外,我悲哀地承认,我没有再发现其他任何东西。
但是,我想说,就这样吧,我也只能这样了,再不客气一点儿说,你他妈爱看不看吧。
我无从理解一个对我完全陌生的人怎么看待我已经记述下来的这些文字,事实上,我也懒得去理解。我没有过多奢望,只是希望那些认识我的人,了解我的人能够从我这些并不轻松,甚至是有些吃力地写下的文字中品尝到一丝感触,吵醒一些酣睡的记忆……
所以,我还是继续下去吧。
98年的春节我过得不爽,原因是:小文怀孕了。
我说过,我们对我们两个中有一人的繁殖能力有问题这点抱有充分信心,因此,我们的床上活动也就越发地不够谨慎。终于,我们的健康被证明了,麻烦却来了。
小文的“倒霉”晚了快一个月依然不见踪影,我们终于意识到可能要大事不好。我在小文的催促下硬着头皮去药店买了一包“早早孕”试纸,在她们家厕所忙活了一阵之后,小文拿着那张试纸出来了,上面的两道儿红线活灵活现,这说明,她真的有了。
中午,我一路拉着小文的手去吃了一顿她喜欢的“肯德基”,然后来到马路对面的“方庄体育中心”找了个地儿坐下,相对无语。我知道,小文这时候最需要我的安慰,可我偏偏这么笨嘴拙舌,什么也说不出来,我只能紧紧地把她搂在怀里,一厢情愿地以为这样就能分担她将要面临的痛苦。事实上,看着面前一群晃来晃去踢球的人影,我真的感到全身乏力,肚子酸软,好像怀孕的是自己一样。
面对麻烦的时候,出乎意料,小文并不像我想像得那么柔弱。恰恰相反,她表现出了我从没见到过的一面——坚强。在我不足一米六零的身材瘦弱的母亲身上,我看到过这一点,如今,它又从小文的身上闪现而出。
能让我说什么呢?——我的温柔又坚强的女人们。
坐在球场旁边,小文和我商量了半天给这个注定不能出世的孩子起个什么名字,晚上回家后她甚至还像模像样地翻了一会儿字典。睡觉前,小文拉过我的手,放在她光滑柔软的小腹上,过了片刻,又让我把脸贴了上去。
我什么也听不见,除了听到她的心疼。
但是,我们什么都没有说。
第二天,我陪着小文去往位于平安里附近的妇产医院做了手术。狭窄昏暗的过道里,我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浑身上下没一处舒服。医院里不能抽烟,我又怕到外面去抽错过小文出来,简直难受死我了。
我知道,真正难受的不是我,是小文,而叫我最难受的正是这一点。如果有可能,我真想跟医生申请:你把我给做了手术得了。
手术完成得比我想像的要快,不到一个小时,我就看到了脸色煞白,脚底没根的小文走出了手术间。她飘飘荡荡地来到我的面前,对我说:“完事儿了,我想回家。”
我紧搂着小文拦上一辆出租车回到家中,她勉强吃了点儿东西,倒头就睡,一个多小时候后,又在我不留神间突然睁开了眼睛。
“好点儿了吗?”我连忙面带讨好地问道。
“我梦到咱们正打台球呢。”小文冲我一笑,然后又疲倦地闭眼睡去。
我不知道这时候梦到打台球说明什么,不过她这一说我的心一下儿就放松了下来,小文总能这样,一句话就让我感到踏实无比。
随即,我也头一歪,进入了梦乡。
抱起我送给你的玩具,穿上我买给你的衣服,走上我们散步的大街,听听我喜欢的音乐,小文,如果你还想起我,我只能依靠它们在你心中燃起一丝温暖。
经过一番勾心斗角的争夺,我们年级的三男两女在系领导的安排下,志得意满地踏上了去往古巴的旅途,到那个加勒比国家深造两年,回来后再直接去外交部服役。
这种事当然不可能有我的份儿,事实上,我不怕别人笑话我“吃不着葡萄嫌葡萄酸”,我也压根儿不想去。对于古巴这个遍布卡斯特罗的唾沫星子和切·格瓦拉英雄头像的旅游胜地,我倒是没有什么反感。但是,一想到在那儿除了观光以外还有埋头苦学的重任,回来后又要到外交部熬上七八年,我也只有望而却步。
走的五个同学里有三个人家眷缠身,碰巧他们的家眷也都是我的同学。补充说一句,到了大三,我们系里面男女生双双配对儿已经蔚然成风,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不放眼瞧瞧外面花花世界里的男男女女。当然,这一点我犯不上告诉他们。
两个男生留下了各自的媳妇儿在大洋这边苦守寒窑,鸿雁传书;而那个女生则更干脆,走之前先把她的相好一蹬了之,再高高兴兴地踏上班机,剩下她爷们儿一人待在祖国大陆悲悲切切。恰好那个男生那段儿日子因为和同屋关系不好换到了我们宿舍,于是,我们只好终日听丫鼻涕一把泪一把地痛述自己的浪漫情史,直至他寻找到下一个目标。
到了大三,所有的学生积攒了两年多的经验,都更加地明了该如何在学校里投机取巧,得过且过。大家混过上课,混过开会,混过考试,混到假期,我自然也不甘人后。
自从退出了篮球队,我在校园里停留的时间越发稀少,甚至当有人发现我在宿舍中出现的时候都会说一句:“呦,你丫怎么来了?稀客啊。”
但不管怎么样,我还是波澜不惊地渡过了大学的四分之三,步伐稳健地朝着最后一年奔去,等待着学位加身。
关于到底掌握了多少西班牙语,我一点儿也没什么不好意思——少得可怜。反正全世界四亿多人都会说这种废话,又不缺我一个。
暑假里,我和文武凑到一起在坐落于通县的“京东驾校”报了名,开始学车,这是我在大学四年里学到的为数不多的有用技能之一。
我们两人如愿被分到了同一辆1041大货车上,也同样不如意地迎来了一个令人胆寒的师傅,大名刘宝山。从我头一眼看到师傅翻着白眼儿,吊着个膀子螃蟹似的横向爬来,我就知道这回碰到的不是善碴儿。
按照年龄排完了座次,文武在五个人中排行老三,我紧随其后是老四。比我们岁数小的是我们车惟一的一个姑娘,长相实在让人不忍多看,脸上大疙瘩此起彼伏,头一天练完就被我和文武定名为“米其林花纹轮胎”,简称“米其林”。当然,这个绰号只供我们两个内部交流。
文武此前开过不少次他爸爸的桑塔纳,而对汽车我却是一下也没摸过,于是,几天下来,我们两个在师傅眼中有了天壤之别:老三是宠儿,老四是猪头。
我们师傅有一譬好,就是稍不如意当即猛踩刹车,然后白眼儿一翻,把开车之人轰下去了事。这可苦了坐在后面斗里的人:别人练的时候,我们在后面时刻提心吊胆,紧盯车辆行驶情况,前面的人稍有闪失,我们立即条件反射般地紧攥护栏,惟恐磕出个好歹。但即使这样,几天下来,我们还是每人都身带数量不同的青紫之处。
一次,我正开得欢快,拐弯间只见师傅面无表情,脚下一使劲,车“滋扭”一下就撂在了半路,与此同时,后面传来了二哥的一声惨叫。
刘宝山怪眼儿向我一瞄:“下去下去,车轱辘都出了道了,还开呐,谁教你这么拐弯的,啊?下去下去!”
我臊眉搭眼出了驾驶室,连忙跑到后面察看,原来刚才老二看我驾驶状况良好,正放心大胆地给自己沏茶,没料想师傅一脚猛踩,半壶开水都倒在了大腿上:“老四,你可害死哥哥了你。”
文武虽是宠儿,但在“魔鬼宝山”的监督之下,也难以善始善终。一天操练结束,师傅命他把车开回停车场,就这么短短一段儿路,还是出了意外。路上一群羊正在悠闲穿行,文武一时兴起,打起左灯就要超过羊群,当即被师傅一脚刹在了当街:“行啊老三,出息了你,学会打灯超羊了啊,那羊它瞧得懂吗?轧死一只我看不赔死你的,下去下去!”
平心而论,虽然我们终日饱受羞辱,但谁也没有我们车的老大哥惨。老大以前是正式司机,驾龄比我们师傅还长,也落下了一身开车的臭毛病。由于几年前身患甲状腺疾病,此人失去了驾驶资格,此番重新考本儿,恰好被我们师傅捏住,真是不幸之极。
老大老实巴交,一天说不了几句话,但这也丝毫不能博得师傅同情,每天必被其骂得狗血喷头。一个月下来,我和文武倒是借着老大挨骂获得了不少词语来丰富我们的语言辞库,并经常活学活用,相互攻击。车没学完,我们俩都因为长期模仿刘宝山说话,或多或少带了一点儿通县口音。
一天到了驾校才知道所有车辆都要进库检修,我们也因此意外地得到了一整天的闲工夫。我和文武兴高采烈地翻回城里,赶到台球厅去消遣一番。
一边打着球,我们也没忘了每天必修的功课,嘴里大声背诵“刘宝山语录”,大有温故而知新的劲头儿。
我一个袋口的球没能下去,文武开始向我开火:“干嘛呢,老四,还练不练了,不练回家歇着去,就你还大学生呢你,是不是在学校你也特不招人待见啊?”
我一听哪儿能服软儿,使坏给文武做了一杆“斯诺克”,起身连连怪乐:“来吧,老三,你倒是打灯超球啊。”……“嘿,轧着我球了吧,我看不赔死你丫的,下去下去!”
……
最后我输给了文武一局,出了台球厅,他仍在喋喋不休:“就你这水平啊老四,我告诉你吧,折就折你这样的,托人你都考不过去。”
当然,最终我们都轻松通过了考试,拿到了驾照,也就此告别了可怕又可乐的学车之旅。
学车的时候,文武正处在焦头烂额之际——他和泡了一年多的高原快完蛋了。
我倒是挺喜欢小高原,大方爽快,说话直来直去,除了长得和文武有点儿相似,我没觉出她有什么毛病。但是问题在于,和她相好的是文武而不是我。
“我真他妈快受不了了,丫高原老和我闹腾,就为了那么一抠抠儿小事儿,小得吵着吵着我们就忘了是因为什么吵起来的了。”文武烦的时候眉头紧琐,与熊猫无异。
“那你少说两句不就完了。”
“我没多说啊,主要她老没完没了,哎呦给我烦的,就别提了。”
“都吵,我和肖文也一样,吵完了也就没事儿了。”
“那是你们。高原记性好着呢,一吵八百年前的事儿全提搂起来。再说,我们家也不同意我和她好。”
“家里同意不同意我觉得纯粹是扯淡。”
“那倒是,要是真找着一特合适的,别的也就全是扯淡了,关键我自己也没觉得我们那么合拍啊。就丫高原那脾气,越待我越害怕,还不是说的,我瞧人‘米其林’脾气就挺好,我觉得我找一那样儿的姑娘倒挺合适。”
“那你丫就别废话了。我决定,‘米其林’归你了。”
“操,那还是你自个儿留着吧,丫长得也太像个‘米其林’了。”
替别人排忧解难这种事儿,我是指帮别人舒解心头郁闷,我一向很不擅长。我惟一的方法就是直言不讳地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也不管对方爱不爱听,反正我觉得这么做就对得起向我诉苦之人。
因此,对于文武的苦恼,我没能帮上什么忙。不久,又来了一事儿,把我自己也搅得晕头转向,弄得我一时间更无暇顾及成天琢磨是分是合的文武。
暑假里,我被叫上参加了一个初中同学的聚会,地点是在一个叫关旭的女生家里。关于关旭,我必须多说两句,因为我们俩也有过一段儿纠扯不太清楚的关系——
刚一上初中关旭就被我看上了。当然,那会儿我才十二三岁,小屁孩儿一个,对什么事儿都只能保持三天的热乎劲儿。于是,在我死皮赖脸猛追了一段儿而她无动于衷之后,这事儿就被我放下了,又转头瞄上了另外一个女生,恰好此女和关旭的关系还铁磁无比,可见我当时有多么弱智。
不料,正在我辛辛苦苦死磕第二个目标的时候,关旭不知何故却又突然回心转意。这下儿可好,我的努力一下儿付之东流,我追的那个女孩儿为了照顾姐们儿情绪不理我了,我又实在不愿意回头吃草,于是就这么乱七八糟地掉进一个三人大坑里面。
值得安慰,初三毕业前,我还是如愿以偿地把我的目标追到了手,不过结果却不怎么样:没好几天,我们彼此都觉得不太合意,借着考上不同的高中,那个姑娘两页信纸把我给休了,我倒也没觉得有多难过。
但有一个麻烦,那就是:关旭和我考上了同一所高中,还被分到了同一个班里,而且她继续保持对我死缠滥打的高昂斗志,弄得我苦不堪言。
高一过生日的时候,我收到了关旭送给我的一个大瓶子,里面装着她熬了好几夜为我叠的365颗纸星星。具体数目是别的女生告诉我的,我没数过。
端着一大瓶子五颜六色的星星,我还真是有点儿感动,可是,那又能怎么样呢?我真想跟她实话实说:“你还是赶紧找别人吧,别跟我这儿瞎耽误功夫了。”
我的这个愿望到了高二快结束的时候才得以实现,关旭终于和一个大我们一级的男生好上了。虽然那个傻逼长得酷似个二道贩子,我还是由衷地松了一口气。
从此,我和关旭之间倒是自然了许多,有时候甚至还能瞎逗两句。随后,高中毕业,我们各分东西,失去联系。
时隔三年,我和关旭再次见面,出乎意料,她似乎出落得更有些姿色了。在她们家穷侃了一气之后,有人提议去劲松的一个饭馆儿吃饭,于是我们一行人就浩浩荡荡地蹬上车往劲松奔去。那天关旭的自行车恰好没在家,大伙儿一起哄,她就上了我的车,由我负责带着她去饭馆儿。
我们有好多年没说过这么多话了,也许,我们从来就没说过这么多话。一路上,我们东拉西扯,关旭坐在我身后,一只手轻轻搂着我的腰,弄得我一时竟有点儿迷糊。
关旭刚一上大学就和我提过的那个相好掰了,又换了一个,至于新任,我忘了是个什么来路,反正我也不怎么关心。关旭倒是对我和小文十分关切,问这问那,我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一一做答。
我慢慢悠悠地带着她骑到了劲松,快到饭馆儿的时候,关旭终于还是小声冒出了这么句话,被我听得清清楚楚:“谢天,咱们没能好成其实我心里一直都觉得……挺遗憾的。”
得,就这么一句,平添了我无数雄心壮志。没过几天,我就把她的遗憾给填补了一下。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我闲来无事,鬼使神差地坐上了去往关旭她们家的公共汽车,到了楼下,把她约了出来。
事已至此,谁都明白我心里没憋什么好屁,这点我自己也不能不惭愧认账。
我和关旭溜达到她们家楼后面的一个街心花园里,找了个椅子坐下,聊了没几句,我就知道我今天肯定没白来。我们的态度一点点儿变得暧昧,连半截儿小文给我打了个电话都没拦住这趋势。
“谢天……”关旭突然抬头看着我。
“怎么了?”
“……没事儿。”
我轻轻地拉过她的手,把她搂到了我的怀里,随后,又把她拉起来抱到了我的腿上。我们开始接吻,我看到街上的汽车一辆辆飞驰而过,车灯把关旭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半夜,我把关旭送到了她们家门口,踏上最后一节台阶,她忽然站住了,在黑暗中转过身来对我说:“再抱我一下。”
我重新把她抱进怀中,抚摸着她滑顺的短发,关旭的泪水这时候夺眶而出。
我们就这么静静地待了好长时间,心情从火热变为冷静。我知道我什么也不用对她说,我们只能到此为止,这一点我们心里都很清楚。
这件事,我一直没对小文提起过。
谭威在中关村干了不到半年,把工作辞了,然后拉上心急火燎想赚钱的田峥一块儿起了一个网吧。
所谓“网吧”,不过是个简陋游戏厅而已,和INTERNET毫无关联。谭威和田峥一人出了两万块钱,从中关村攒了五六台机器,又在灯市口附近的一条胡同里租了间不大的平房,简单装修一下,起了照开始营业,眼中似乎看到金钱滚滚而来。
参与这事儿的还有谭威的一个叫王宇的朋友。此人三张儿年纪,贼眉鼠眼,往哪儿一待都很自然地缩成一团儿。他只出了五千块钱,是个小股东。
11月底,网吧正式开张,我们一块儿赶去捧场。那天,大伙儿干等了一下午也没见着一个生人的面儿,不免有些扫兴。
好不容易耗到六点多钟,一干人到附近饭馆儿吃了顿饭,席间频频举杯相碰,说了一堆“大吉大利”,“发财发财”之类的废话,就此散去。
不知为什么,从谭威他们的生意开张以后,大伙儿之间的联系却好像越来越少了。我是说,不知不觉之间,我们都已经到了该考虑怎么挣钱,怎么发财的年纪,谭威和田铮已经以身作则地忙活了起来,其他人看着他们,似乎也隐隐约约有了一种“不能再老这么游手好闲下去”的念头。我是说,我们第一次在没有人逼着的情况下,开始了关于自己以后该怎么样的思考,这让我感到很不适应,也让我感觉到一阵阵的茫然:妈的,我怎么知道自己以后该干点儿什么?
和去年一样,99年的新年又下起了雪,抬头看看红褐色的天空,阵阵北风卷着雪花儿吹迷了我的眼睛。晚上,我们大伙儿又热热闹闹地凑在了“鼎泰珍”,开始每年必不可少的聚餐。
菜一盘盘儿端了上来,一盘盘儿被吃得精光;酒一瓶瓶儿上了桌子,一瓶瓶儿被喝得点滴不剩;大家照例玩起花样无穷的斗酒游戏,姚望照例在半截儿喝高了爬在桌上哼叽。没有人不高兴,没有人不大声开着玩笑,我们被惯性推着,跟完成任务一样在元旦的夜里制造着欢乐。
然而,这欢乐还像以前那么真实吗?——我不知道。
新年后不久,我搬家了,和父母一起住进我妈单位新分的一套单元房里,从此远离了繁华喧闹的东四地区,转往荒芜肮脏的南城。
姚望,郑雨赶到新居庆祝我的乔迁,谭威和田峥也扔下网吧的生意过来了,其实不扔他们那儿也没什么来送钱的主顾。
我们围坐在崭新的桌子上搓麻将,电视里放着鬼哭狼嚎的毛片儿,音响里一遍一遍重复播送着张宇的新歌“月亮惹的祸”,谁敢说听腻了姚望就跟谁急。这是姚望的另一个特性,逮着一首顺耳的歌儿不听吐了不痛快。
天快黑的时候,谭威他们起身要走,说晚上可能会有生意。
“再待会儿吧,你们俩一走我们可就三缺一了。”
“算了,还是回去吧。”
“那你们俩回去一个就行了吧,反正丫田峥傻逼似的也不顶什么事儿,留这儿输钱吧还是。”
田峥抬头看了谭威一眼,目光中满是讨好:“要不……”
“行,那我自己先回去。”谭威批准了田峥的请求,打了辆车离去。
我们回到麻将桌前继续鏖战,四圈儿下来,我赢了不少,连连叫苦:我们玩牌谁赢钱谁倒霉,因为赢的人得请大伙儿吃饭,只要姚望在场,赢来的银子还不够他一个人的饭量。
饭桌上,我们很自然地聊起了网吧的生意,看着他们惨淡经营,我们心里也都没少着急。
出乎意料,田峥对此闪烁其辞,似乎做的不是自己的买卖。
“你丫别这么不上心啊,好歹你也投了不少钱跟里面呢。”
“我的钱?我的钱早他妈没影儿了。”田峥一口喝干了面前的啤酒,喃喃自语。
我们大吃一惊,连忙追问,打开了田峥的话匣子。
那天晚上,田峥向我们吐露了他憋在心里很长时间的话。一言以蔽之,他被谭威骗了——
网吧从起照建立到经营都是谭威在一手遮天,账目混乱之极,猫腻儿数不胜数。按说,做个买卖不赚光赔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儿,但最要命的是,打从他们出钱的那时候起,谭威就没说实话,并且准备一路行骗到底。
谭威对田峥和我们大家说他们每人出资两万,但田峥估计他实际上出的钱远远低于这个数目。网吧的机器都是谭威利用自己在中关村的关系鼓弄来的,机器配置和他说的根本就不是一个型号,质量低劣,时常歇菜;买卖开了以后,谭威花钱大手大脚,入不敷出,田峥在一旁看着银子只出不进,心疼无比,但又怕伤了和气,不敢阻拦。还有另一个入伙的王宇,据说当初田峥就觉得他没必要加入,但谭威坚持要有他一份儿,理由是“王宇这个人不错”,事后证明,此人除了当一个傻逼还算合格,其他方面一无所长。而且,田峥通过种种迹象判断,王宇的那五千块钱投资也属于子虚乌有,很可能是因为谭威欠了他的钱才拉着他一块儿做这个买卖的,也就是说,拿着田峥的钱白白给了王宇一份儿好处。
“我已经一点儿想赚钱的心思都没有了,我就盼着谭威能把我的那份儿钱还给我,那都是我妈辛辛苦苦攒下的钱呀。”田峥低垂着头,心灰意冷。
当然,谁都明白,这个可能性根本不存在。
我和姚望、郑雨面面相觑,目瞪口呆,连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其实,面对这种情况,我们即使说些安慰的话,对于田峥又有什么用呢?
在所有所谓“坏”的品质中,我想说,我只对其中的两种怀有无可言喻的厌恶——欺骗和自私。直到如今,我也坚持认为,人活在世,无论是春风得意还是苟延残喘,始终需要有一样东西在心中苦苦支撑,否则,所谓“存在”便会顷刻间土崩瓦解,意义全无。当然,至于这种东西是什么,那要因人而异,也许你需要的是乐观,也许你需要的是坚强,不过,对我而言,我只选择对一样东西紧抓不放,那就是——坦诚。
是的,坦率与真诚,这正是我赖以混迹于这个世界中的救生衣。出于狭隘的天性,我也只能容忍那些与我身披同样品牌救生衣的人们同我携手,一起不知深浅地在这世间飘荡,而对于那些套着欺骗外套之人,作为坦诚的天敌,我想,即便不怒目相对,我也只有对其敬而远之。
这是我对于欺骗的一点儿个人看法,而至于另一种让我厌恶的品质——自私呢?我还是留到后面再说吧。
当然,所有这些关于网吧的事儿都是田峥的一面之辞,在谭威的嘴里,事情肯定会是另外一番模样。但是,谁也没傻到要去找谭威问个究竟,我们对田峥的话深信不疑。
几天之后,不出所料,田铮和谭威终于撕破了脸,经过几次激烈的争吵,网吧关门歇了业,两人把所有的东西变卖干净,分道扬镳,从此老死不相往来。但是,事情还没结束,而是朝着更坏的方向发展,最后闹到无法收拾,我是说,不愉快波及到了我们所有人,在每个人的心里都留下了芥蒂。
在眼睁睁地看着谭威和田铮关系恶化的同时,其他人在无一例外地感到一阵不知所措之后,很快就分裂成了几种态度:有的一心替田铮不平,言辞激烈;有的觉得谭威也有委屈,于是反唇相讥;有的充当起和事老的角色,在两方之间做着不咸不淡的劝解;有的则干脆抱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缩头缩脑,沉默不语。总之,所有的人都够傻逼的。
要知道,直到现在为止,我仍然觉得这件事儿是那么的不可思议。事情本身当然没什么新鲜,只是,我对它发生在我们之间感到无法理解。
但是,别去问所有的一切为什么会走到如此地方,我只知道,它确实发生了。
姚望还在学校和大伙儿之间来回奔波,咧着嘴露出白牙笑的时候越来越少;郑雨、文武各自在学校里寻寻觅觅着摆脱考试和摆脱姑娘的诀窍;陆骏天天西服格履应付着各式各样公司的考试,争取留在北京。我呢?——我没有别的选择,我只会这么一天天地混着日子。
我开始怀疑,开始否定,我已经厌倦了再维持什么真挚的友情。我看着我们多年的友谊像一只水龙头一样,从锃光瓦亮变得锈迹斑斑,即使艰难拧开也只能不情愿地滴出几滴混水,我知道,我们完了。
时光如湍急水流,不费吹灰之力冲走你紧紧攥住的一切。别反抗,不要反抗,因为一切反抗都是徒劳。幸好,还有小文陪在我的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