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小说名:像狗尾巴一样晃悠的青春 时间:2026-3-3 / 8:18:22 作者:谢天 字数:11925

在和一辆租来的丑陋不堪的小“云雀”相互折磨了一个月后,我的驾驶技术已经毫无问题,于是,奢侈的欲望进一步扩大:我想拥有一辆自己的汽车。

我开始跟家里死磨硬泡,不出所料,我妈和我迅速取得了一致。在花钱的问题上,我妈总是站在我的一方,这也正符合她多少年如一日溺爱我的原则。我委托我妈和我爸死磕,没用多长时间,我爸果然一如既往地败下阵来。

满天开始飘腻人的杨絮柳絮的时候,我如愿以偿地得到了一辆白色的二手“奥拓”。虽然是最廉价的车,用卖车的话说:“这就是一加顶儿的大摩托”,但我仍不禁喜上眉梢。

拿到车的那天,我兴高采烈地带着小文奔往大羊坊的经济开发区兜风。加满了油,我们俩和车一起鸣叫着踏上了京塘高速,我把油门踩到底,小车儿不一会儿就飘飘悠悠到了120脉,透过车窗,只见路两边一片片的庄稼转瞬就被我们抛在了身后。

向前冲吧,甩掉一切烦恼;使出吃奶的劲头儿,让我们冲向前方!

我忘乎所以,我不会想到:前方其实只盛产着更多的烦恼。

从此,我每天开着车奔波在我的学校,小文的学校和我们家之间。我开过二环,开过三环,开过京通快速路,开过99年的春天和夏天,我就要毕业了。

大学最后一个学期的主要内容就是要交出一份儿毕业论文,论文的题目我选的是“论玛雅文明的繁荣与衰败”。

我从小就对历史,尤其是考古学兴趣浓厚,小学的时候我就能在历史博物馆一待半天儿而不知疲倦。上了初中,我也曾萌发过以后要进北大考古系的雄心壮志,但由于我妈老在我耳边敲响“学了考古以后就相当于半个农民”的警钟,我的那点儿可怜的雄心也不由得慢慢就坡下驴,灰飞烟灭了。

关于玛雅文明的论文题目我在寒假时就早早选定,我觉得这是对自己儿时梦想的一个小小补偿。但是,想法只是想法,尽管美好,也不能避免我被如影随形的懒惰再次打败。

离毕业的日子越来越近了,看着其他同学洋洋洒洒一摞一摞的论文已经完工,我不由得终日愁眉苦脸——我的那份儿还一字儿没动呢。

必须要说明的是,我高中时代就所剩无几的学习能力再经过四年大学生涯的锤炼,已经被铲除得颗粒无存。虽然心里也知道着急,但只要往书桌前一坐,我顿时感到天旋地转,头大如斗,惟一的解决方法就是睡上一觉,醒来后再捶胸顿足,追悔莫及。

更要命的是,几个月前我托小文从她们学校图书馆找来的厚厚一打儿有关玛雅文化的西班牙语资料在经过我粗粗审查一遍之后,竟发现除了前几页一无用处,而此前我一直把这堆资料当作救命稻草,盘算着从中随便抄抄就能应付过去。现在面对惨淡现实,我只有一筹莫展,束手无策。

“谢天,别那么愁眉苦脸的,这算什么事儿啊。”

“你说的轻巧,有本事你写啊。”

“我要会西班牙语我帮你写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还不用西班牙语,你能写份儿中文的我就服你。”

“那还不简单,明天咱们去找几本儿书,我帮你整理一份儿中文的资料,然后你翻译成西班牙语就行了。”

第二天,我们俩来到了不知藏着多少本儿书的北图,一番寻觅,找到了几本儿有关玛雅文化的中文书,抱回家中。一下午时间,准确地说,只用了我睡一觉的功夫,小文就把困扰我多时的问题轻而易举地解决了。

我拿起书来一一翻看,只见上面已经被小文用铅笔密密麻麻地做了注释或是画了线。

“谢天,你就照着我整理的翻译就成了,肯定能通过。”

小文说的没错,我通过了。但日后每念及此事,我自认为不算薄的脸皮也不禁略微变色。

骄阳似火的6月底,我满心欢喜地告别了首都外国语大学,我毕业了。

没错儿,我和所有的毕业生一样笑容满面,不同的是,对于这个我待了四年的地方,我没有一丝留念,我只想说:再见吧,我的大学,我终于能对你——这座遍布事儿逼的大花园——说再见了。

我在混乱不堪的食堂里吃了最后一顿午饭,饭菜一点儿也没因为四分之一的学生要滚蛋而有丝毫改善,一如既往地难以下咽。我们学校的伙食价格据说是全北京的大学里面最高的,我认为这也完全合理——就凭大师傅们好意思把头天剩下的各式菜肴第二天再公然拿出来卖,也应该比别的同行多拿一些节约粮食的奖金。

我像完成任务似的扒了几口饭,把筷子一扔,扬长而去,出了食堂,顺便在门口的小店儿里买了一听可乐,一回头,正看到章吟从身边经过。我朝她一摆手:

“哪里走?”

“你跟这儿呢原来,我正琢磨着上哪儿找你呢。”

“下午什么安排?”

“没安排,回家睡觉呗。”

“一块儿走?”

“好啊。”

我们俩上了我那辆空调不灵的奥拓房车,开着车窗,一头大汗开到了六里桥,章吟的家就住在这里。

我们先去楼下的超市里买了点儿速冻饺子,章吟还没吃饭,我也跟没吃差不多。饺子挑完,她坚持要自己付账,我也就没坚持。

饺子当然是章吟煮的,对于做饭我一窍不通。填饱了肚子,我顿觉困意盎然,和章吟聊着聊着就歪在沙发上睡着了。

我得回头说说章吟,这是我在大学里屈指可数的朋友之一。

记得姚望和我说过这么一句话:“男女之间不可能有真正的朋友”,对此我深信不疑。至少对于我个人来说,这句话非常适用。

以貌取人一向是我的一大特色,我是指对女性。对于相貌不堪的姑娘,实不相瞒,哪怕此人浑身挂满“优点”二字,我也实在难以提起什么兴趣与之交流;而对于有些姿色的姑娘们,我的兴趣倒是不缺,可惜我的觉悟又决定了我无法做到只和她们进行正常交往而不想入非非,因此,对于和姑娘们做朋友这件事儿,我一直没有什么奢望。

然而,我和章吟毕竟还是成了朋友,并且这种关系到了现在也没有什么改变,我只能把这归结为一个奇怪现象。

我们是在大二那年熟起来的。此前因为不在一个班,又都属于“不在学校多停留片刻型”,我们好像没怎么说过话。顺便提一句,对于我们系的所有女同学,我是一贯敬而远之,这倒不是想显示自己有何清高,主要还是因为一干女生全都长得千奇百怪,不合吾意。

大二一分快慢班,我和章吟毫无争议地变成了同班同学,也就慢慢搭上了话。我们俩有一个共同爱好——吃,而且口味大体一致,简单总结,就是崇尚所有大鱼大肉,鄙视一切绿色蔬菜。那段儿日子,我记得没课的时候我们老凑在一块儿,各自拿出曾经吃过的美食进行攀比,吹的一方口若悬河,听的一方垂涎三尺。

有一回上课的时候,章吟偷偷递给我一个小本儿,上面写满她品尝过的美味排名。排在头一位的是西安“贾三包子”,我一看立马心急如焚:我还没尝过这一口儿呢!后来,我可没少到位于阜成门外的“贾三包子”店去大吃大嚼那些灌汤小包子和羊肉泡馍,滋味鲜美自不用提。

当然,我们在一块儿也不能只提吃东西的事儿,那未免太过乏味。比如同学,认识的其他人、自己、或者小文,我们也经常聊起。

“谢天,他们说你有个朋友?”

“是啊,和我一个中学的。”

“那可挺长时间的了。”

“三四年了,是不短。”

“是不是以后想结婚的那种?”

“差不多吧,连生男孩儿女孩儿都讨论出来了。你看我们多纯洁。”

“那不叫纯洁,应该说是——美好。”章吟一边嘬着“冰红茶”一边一本正经地下了结论。

对于她是不是有男朋友,我倒是一直没有问过,我觉得犯不上操那份儿心。像她这么聪明漂亮的姑娘,这种事儿当然会有自己的主意。

但是,时隔不久,章吟居然和我们系的一个男生好上了,这着实大大出乎我的意料。说实话,对于她的爷们儿,我的印象平平,不过,我还能知道自己有多少斤两,从没当着章吟提起过自己的看法。

从那以后,我们的关系挺自然的就不那么亲密了,各忙各的一路,也是不亦乐乎。就这么着,大学的最后一年到了。

毕业前找工作是一道烦心却又不能缺少的程序,除非你腰缠万贯,毕业以后可以舒舒服服回家歇着。可惜,我不是。

3月份,我和一帮同学去中国国际旅游公司面试,这是我第一个参加考试的单位。

对于以后要找个什么样的工作,我一点儿准谱也没有。那时候我惟一觉得还有点儿兴趣的地方是中央电视台或者北京电视台的体育频道,可是据说电视台需要的和我所学的格格不入,只有广播学院的学生去那儿比较对路,我闻言也只好无奈作罢。恰好这时候国旅来我们系招生,我听说当导游捞钱不少,不用每天上班,还能去各地游玩,于是便满心欢喜地和一干人等报了个名参加考试。

考试的时候我提前交了卷子,感觉还行。当天早上在公共汽车上背的旅游单词还真挺管用,要不谁能知道西班牙人管“兵马俑”,“雍和宫”叫什么,估计他们自己都不知道。

过了一些日子,考试的结果出来了,我们系有两个人通过:我和章吟。打听好了复试不用西班牙语后,我轻松前往,和考官胡乱应付了两句,总共用了没有五分钟就稀里糊涂地完事儿了。可气的是,他们居然就经过这短短的几分钟无情地把我给刷了下来,害得我还得另谋差事。当然,这是后话。

我从面试的办公室走出来,正碰到章吟在过道里等着进去。

“问你什么了,谢天?”

“就乱七八糟问了两句:喜欢不喜欢旅游,跟系里学习怎么样什么的。”

“我猜他们也问不出来什么新鲜的,怎么样你?”

“就那么回事儿,谁知道。”

“行,该到我了,你先别走,等我会儿,我也用不了几分钟。”

“没问题。”

果然,我一根儿烟还没抽完,就看见章吟步履轻松地向我走来。

“你也这么快,怎么样啊?”

“没戏吧,瞎说一通他们就让我出来了。咳,反正我也没想跟这儿干。”

“那你还来什么劲啊?”

“咱们同学都这块儿那块儿的面试,我一个也没试过,考着玩儿呗。”

“也是。咱们去哪儿啊?”

“我也不知道……要不去百盛吧,那儿六楼能吃东西,还行。”

我们走出国旅的大楼,钻进旁边的百盛,在六楼美食城买了一堆面包、蛋塔之类的乱七八糟的零食,边吃边聊。

关于找个什么样的工作,和吃东西一样,我和章吟再次取得了一致。我们认为如果能毕业以后直接进入退休状态,那比什么都要理想,只可惜没人发我们退休金。

天气阴冷,我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嘀咕一句:“要是吃顿涮锅子就好了。”

“去我们家吧,我们家有别人从内蒙带来的羊肉,昨天我刚吃过,特棒!”

反正下午也没什么事儿,我欣然同意。

“谢天,我们家的羊肉只剩下一点儿了,还都冻得倍儿硬。”刚一到章吟家,我屁股还没在沙发上坐稳,她就向我报告了这个消息。

“你这不蒙人吗,那出去吃得了。”

“你爱吃吉野饭吗,牛肉的?”

“爱吃,你们家这儿有卖的?”

“我做给你吃吧。”

“呦,你还会这手儿呢,那我可绝对没意见。”

我坐在沙发上把电视频道播了三圈儿,什么好看的都没有,又翻了翻书柜里的书,也没什么合意的,只好起身去了趟厕所,然后来到旁边的厨房看章吟做饭。

章吟正在低头切着牛肉片儿和黄油,专心致志,旁若无人。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把牛肉、黄油、洋葱一一切好,放进锅里,倒上作料,一通翻炒,厨房里顿时香气四溢。

可能是被洋葱呛着了,章吟轻轻咳嗽了几声,然后伸出手,用手背擦了擦眼里被呛出的泪水。就在这一瞬间,看着她身穿红色毛衣的高挑背影和白皙修长的右手,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无可救药地被打动了,我强烈地产生了一种走过去把她搂在怀里,替她擦去眼泪的冲动。

但是,我一步也没动,依旧靠着门框,肩膀都顶得有点儿疼。

“你怎么过来了,谢天?”章吟回过了头。

“待的没劲,我看看有什么能帮你的。”

“那你会干什么?”

“我什么也不会干。”

——是的,我什么也不会干。

有了车以后,章吟二话不说成了我车上的常客,而且经常是亲自驾驶,我很少见到一个女孩儿对开车有这么大的兴趣。

我们穿过大街小巷,冒着炎炎酷暑,漫无目的地瞎逛,累了就停在一个阴凉地方,歪在椅背上吃冰棍儿,一对儿大闲人,借此打发漫长下午,熬过了毕业前的最后一段儿时光。

忘了提到我们的另一个共同爱好——睡觉。当然,我是说各睡各的。

在睡觉方面,章吟完全和我棋逢对手,应该说,她比我还擅长这项技能。每逢我们俩打电话,头一句问候通常是:“醒着睡着呢?”,自然,回答后者的时候居多。

至于我们共同爱好的睡觉活动是不是偶尔能凑在一块儿进行一下的念头,也不是没在我脑子里出现过。我的意思是,我也别跟这儿兜圈子了,痛痛快快地说:即使我从来没发现过章吟在这方面有什么倾向,也不妨碍我不时地冒出是不是和她上回床的想法。

我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也许,我是有点儿不好意思,不过,我一直就是这副嘴脸。

小文很喜欢章吟。

小文对我说:“别和章吟上床,谢天,找一个姑娘上床不难,比找一个合适的朋友容易得多。”

我明白她的意思。

章吟听到我说不吉利的话,会找块儿木头连拍三下,嘴里念叨着“呸!呸!呸!”,她相信这样就能逢凶化吉。

章吟在餐桌上看到有合意食品,立马儿把头发扎起来,惟恐影响多吃多占;吃到兴高采烈之处,还会把鞋一甩,双腿直接盘在椅子上。

章吟和我生气的时候,喜欢把嘴高高撅起,鼻子上也随之出现几道细小的皱纹儿。

这些,我都喜欢。但是,我明白,只有作为朋友,她才如此可爱。

我穿过浓密树荫相伴的街道,刺眼的阳光被层层绿叶分割得支离破碎,一块儿一块儿洒在我的肩头和脚面。我来到一座不起眼的白色破楼面前,低头进去,登上步履蹒跚的电梯,到了四层。

一出电梯门,我就看到迎面戳着一块儿金光闪闪的大牌子,和阴暗狭窄的走廊显得极不相称,牌子上面刻着八个红字“国际运动旅游公司”——就是这儿了,这是我的单位。

被国旅打发回来没多长时间,系里又安排我到这个位于体育馆路的公司参加了考试。在和一个嗓音沙哑,浑身透着干练的年轻女性谈了半个小时之后,我被告知:这家公司录取我了。

这是国家运动协会下属的一个旅游公司,会议室的墙壁上挂满了公司组织过的各种活动的照片和海报:像什么国际汽车拉力赛,国际越野挑战赛,骑摩托车穿越塔克拉玛干大沙漠等等,五花八门,我看得津津有味。

我对自己被录取没多做什么考虑就答应了下来,反正干什么都那么回事儿,何况在这儿干还能跟我喜欢的体育沾上边儿。当然,如果放在现在看,我想不出还能有什么去向比我当时的选择更糟糕。

小文一直不赞成我选择导游这个行当:“当导游不适合你,真的,谢天,你应该再找找其他的工作。”

“得了,就这样吧。有个地方儿去就完了,挑来挑去还不够累的。”

数不胜数的事实证明,当我和小文有分歧的时候,道理总是站在她的一边。但是,什么也拦不住我按照自己的一套行事,我的原则是:省事儿至上。

我给自己延长了一个礼拜的假期,然后来到公司报道,正式开始了我倒霉的上班生涯。

朝九晚五的生活还没满一个礼拜,就已经腻歪得我五体投地,不知如何是好。“刚出虎穴,又入狼口”,这话套用在我身上再贴切不过了——我满心欢喜地逃离了大学校园,没承想,气儿还没喘匀,又落入了三头母狼的怀抱。

我所在的西班牙语部一共四个人,除了我之外全是女的。部门经理就是把我招进来的那位,名叫马君。此人不到三张儿年纪,说话干事儿都不见半丝女性气息,一副工作狂人作风;剩下两人一个叫龚丽娟,以前是个跳伞运动员,据说还得过全国冠军;另一个叫杨林,和我一样,刚毕业的学生一枚。

俗话说“三个女人一台戏”,这可真是一点儿错也没有。我连这三人各自叫什么名字都还没分清楚,她们就早已搞成一团,热乎得不分彼此,仿佛多年知己。

当然,如果每天上班她们仨都如唱戏一般叽叽喳喳,作为惟一的观众,我也没有多大的意见,还能当作一乐。最让我摸不着头脑的是,刚刚她们还欢笑一堂,马君一声令下,大家瞬间各就各位,安心工作,态度专注得令我肃然起敬,因为我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该干点儿什么。

我硬着头皮虚心请教:“马经理,您看我干点儿什么?”

马君头也不抬:“自己找点儿饭店的报价学习一下吧。”

我遵旨从书柜里捧出厚厚一摞报价表,细细参详,过了一会儿,突然发现所有的报价全是两年前的,统统过时,一股劲头儿立刻不见。

我又把椅子挪到马君的身旁,探头探脑地问:“马经理,您看咱们什么时候组织个体育项目?”

马君闻言看了我一眼,好像打量着一个白痴:“咱们部门从来都不搞什么体育项目,咱们做的就是普通旅游,搞体育旅游咱们目前还没有那个精力和实力。”

“嗯?咱们公司不是主要就是搞体育旅游的吗?”

“那是别的部门,咱们西班牙语部不参与。”

操,这个大骗子!面试的时候丫明明告诉我:自己刚从丝绸之路开着车回来,身上的沙子恨不能还没抖落干净呢。我心头直往上拱火儿,觉得自个儿就像一个大姑娘被甜言蜜语地拐进了窑子,还美滋滋的当是个高级饭店呢。

每天早上上班,我先在那台老掉牙的破电脑前收收邮件,然后把当天的传真去复印室复印一份儿,再然后就是无事可干,往沙发上一坐,东张西望,苦捱时光流逝。

我的烟量明显增加。办公室不让抽烟,我可以借机说出去抽一根儿透透风儿,于是,一天下来,我起码出去进来十好几回,惹得马君屡次对我说:“小谢,少抽点儿烟吧,对身体不好。”

更让我受不了的是龚丽娟和杨林,这二人工作态度无可挑剔,积极无比,积极得让我看着头晕目眩。

龚丽娟主管各项后勤工作,也无非就是找找报价,整理整理文件之类的杂事儿。但此人明显脑容量不足,干事儿丢三拉四,全无条理,打电话所答非所问更是拿手好戏,常常是一天忙得不可开交,到头儿跟什么都没干毫无区别,我看着她这么忙活都觉得受罪。

杨林每日上班必先手捧一本儿《西班牙语导游考试复习提纲》相面,半天也不见翻过一篇儿。虽然眼盯书本儿,但此女两耳竖得笔直,凡有风吹草动,必定翻身而起,跃跃欲试。一天,马君把一份儿团队名单递给我:“小谢,把这份儿名单复印一下,再检查一下有没有错误。”我手刚伸出去,只见杨林已闪电般抢到了我的面前:“我去我去。”说罢夺过名单,旋风般直奔复印室,看得我嘡目结舌,直怀疑去复印名单是不是能额外拿到奖金。

终日与这么三个仙人同处一室,弄得我一进办公室,立感浑身酥软,呼吸艰难,本来就不高的工作热情迅速丧失殆尽,请假休息的热情倒是与日俱增。夏天还没过完,我已经成了西语部著名的病号,每次上班总会得到马君的殷殷关切:“小谢,身体没什么问题了吧?”

7月底,我从弥漫着牛逼气息的财务室领到了工作第一个月的工资——1000大元。我拿着钱请我爹妈和小文去西单的“巴西烤肉饭庄”搓了一顿,花掉了一多半。看着钱包里还剩下的薄薄几张钞票,我不禁悲从中来:饱受折磨一个月,就换来这么点儿微薄薪水,真他妈没劲。

邻居送给我们家一只小狗。小东西刚刚一个月大,虎头虎脑,走路东倒西歪。对于新环境,它一点儿也不怕生,头一天来到我们家就大摇大摆地把各屋都串了个遍,左顾右盼。

我们家人一直都特别喜欢小动物,每每看到小区里别人家牵着小狗遛弯儿,都会停下来观看良久。这回终于迎来属于自己的一只小狗,我们自然都是喜出望外。

小文一边跟着小狗在各屋漫步,一边兴高采烈地大叫:“你看它多结实啊,方头方脑的,咱们就叫它‘方块儿’吧。”

方块儿的到来给我平淡无味的生活增加了不少乐趣,当然,带给我妈的乐趣更大,因为她终于有机会向我展示一下什么叫做“娇生惯养,百依百顺”了。在我妈的悉心呵护下,方块儿身材与日俱增,飞扬跋扈,渐成小区一霸。过了一段儿日子,每逢我带着方块儿在小区中徜徉,都会发现其他人家看到我们的身影便纷纷避让,绕道而行,任由我们趾高气昂。

在办公室磨练了一个多月,马君终于开始让我带团了,我的导游工作这才算名副其实。鉴于经验不足,马君起初只让我接手两三个人的散客,圈儿内俗称“二人转”。

我头天晚上在家死记硬背了一大套导游词儿,第二天一觉醒来,发现脑子里还有印象的已经是零七碎八,心中立马开始忐忑,但事到临头,也顾不了这许多了。

我打车来到饭店,和司机,客人一一碰头,一番寒暄,坐上轿车——出发。

车开上二环,正值上班高峰,道路被堵得水泄不通。我心中暗暗叫苦:昨天准备的连篇鸟语已经快用光了,再不到景点我可就没词儿了。我扭头向司机求助:“张师傅,您看平常路上导游都介绍点儿什么呀?”

“咳,这还不容易,……嘿,这辆夏利还他妈敢蹩我,抢什么抢,抢命呐!……你想起来什么就跟他们瞎掰一通,老外都好糊弄。”

——废话,我他妈要想的起来什么我还用得着问你吗?

我强打精神,把一会儿要参观的景点介绍通通都提前给两个老外讲了一遍,直说得口干舌燥,说完也不管两人听懂了多少,把头一撇,紧盯窗外,假装被平常早已烂熟于心的街道人群所吸引,目不转睛,死不回头,真他妈是活受罪!

导游工作,看似自由,实则龌龊无比,简单归纳,就是在整条旅游路线中跟司机和客人作着不懈斗争,把黑钱塞进自己裤兜儿。

导游先是千方百计,花言巧语地争取客人把腰包里的各国货币都拿出来,在旅游商店里购买超出实际价值数十倍的各种破烂儿,从中提取可观利润;然后再谨防被时刻虎视眈眈的司机黑上一道,当然,能反手涮司机一把那最理想不过。

中间种种技巧,我也不必多加描述,免得大家对欣欣向荣的旅游事业信心不足。

就这么乱七八糟地接过了十几个团队,从散客到好几十人的大团,我对导游这个行当已经厌恶得无以复加。一到北京的各个著名景点:长城、故宫、雍和宫、颐和园的大门前,我就望而却步,踌躇不前,后遗症直到今天仍然没有完全消除。

我绝没有想把自己从导游堆里往出择的意思,事实上,看着自己的客人在旅游商店里大肆购物,我觉得自己比谁都心花怒放。但是,这唾手可得的钱财也不能安抚我躁动烦闷的情绪。

西班牙旅游者大多有这么一个特点:他们在欧罗巴大陆不属于富裕人口,始终被英法德意压过一头,因此,一来到比他们更加不济的中国,“我是大爷”,“我是富豪”的情结立刻显现无遗,骄扬跋扈,不可一世。——去你们大爷吧,你们丫凭什么到我们地盘儿上当爷爷啊?我此刻早已把在导游条例中背过的“对待国际友人要做到不卑不亢”的教诲抛到九霄云外,要是我西班牙语能说利落,我真有心把他们“亢”得羞愧而死。

再回头想想带团结束又要回到那间陈旧破烂的办公室,享受着三个大事儿逼在我耳边一本正经地喋喋不休,我真感到万念俱灰,生活黯淡无光。唉,不如意事常八九啊!

苦闷生活最需要捞住一根儿欢乐的救命稻草,我寻寻觅觅,总算给自己培养了一项新的爱好——保龄球。恰逢此时,文武从天而降,也迅速对保龄球走火入魔,于是,我们一起欣然携手,对这个球撞瓶的无聊游戏苦苦钻研,乐此不疲,借此摆脱生活中的一切烦恼。

文武所学的自动化专业是五年制,也就是说,就在我窝在苦海无边的工作领域中束手无策之际,他还跟学校里终日悠哉游哉呢。

如果抛开找工作和写毕业论文这两样烦心事儿,大学的最后一年让每个人都闲得长毛儿,不得不找点儿乐子,这时候,文武想到了我。

一天中午,我正在办公室无所事事,手机响了。

“喂,小谢,是我——文武。”

“你丫嘛呢?好长时间都没信儿了。”

“正跟学校烦呢,没的干。”

“操,我也跟公司烦呢,更没的干。”

“那我找你玩儿去吧。”

“我就是这个意思。”

半个小时后,我和文武在龙潭湖公园门口聚齐,然后一同去往位于左安门一带的TAT保龄球馆。

“小谢,你丫现在怎么又好上这口了?”

“玩儿呗,闲着也是闲着,你也试试,挺有劲的。”

果然,两局下来,文武也对此运动深深着迷。他看着我刚刚开始练习的“飞碟”姿势,兴趣浓厚,抓耳挠腮开始摹仿。

“这‘飞碟’怎么玩儿啊?”

“我也不会,就听人家说手腕一翻,手心朝前。操,我胳膊都快拧折了,球他妈一点儿也不转啊。”

“你丫不行,你看我的。”

那天下午,我们俩跟沉甸甸的保龄球较了半天劲儿,最终谁也没摸到半点儿要领。出了大门,文武还在一边摆着姿势一边琢磨:

“手得这样儿……噢,我明白了,这不就是跟球瓶说‘再见’嘛。”

苦练生涯从此刻开始。我和文武一咬牙,每人花重金办了一张晨练卡,每天凌晨5点就挣扎起床,汇合在TAT,练习不辍;看到有玩儿得像模像样之人,我们也不耻下问,虚心请教,问完做恍然大悟状,再去埋头尝试,日久天长,竟有一些进展。

我用带团赚来的黑钱给自己配备了一个黑乎乎的保龄球和一双黑乎乎的保龄鞋,装备精良,精神抖擞;文武自然不甘示弱,也给自己置齐了一副行头,此刻他已本着“身大力不亏”的原则改练弧线球,行头中比我多出了一支铁手套,精光四射,威风八面。

由于每日早睡早起,生活规律,再加上去公司的次数越来越少,我的精神面貌竟然大有改观:气色红润,行动矫捷,一副健康青年造型。

我和文武的保龄技艺也修得了正果,成绩节节高升,几个月下来,已经俨然两个业余高手模样,一上球道,全中此起彼伏,畅快干脆。

与此同时,小文在她的美利坚求学之路上也正稳步前行,她的托福考了627分,恰好和我们认识的日子相同。

小文认为这是一个好兆头。

惟一美中不足的是,文武和他媳妇儿之间的关系已经变得无可救药。尽管文武多次提出散伙儿申请,但高原始终对其痴心不改,穷追猛打,弄得他平时连学校都不敢多去,只能越来越经常地跟我和小文泡在一起。

我们的三人组合渐渐变得形影不离,每天一块儿开车兜风、打保龄、玩电子游戏、看VCD、搓饭、带“方块儿”散步,津津有味,轻快随意。

那段儿日子,我最熟悉的就是从我们家到文武家的一段儿路,中间的一切沟沟坎坎全部了如指掌,晚上就算不开车灯都能确保平稳驾驶。好几次,我和小文漫无目的地瞎转,最后都在不知不觉间把车开到了文武家楼下,然后把他叫上,再度瞎转。

我开车的时候,小文总习惯趁我不注意时悄悄睡去,美其名曰是因为“晕车”。这样做的后果是,我经常也在她的带领下变得同样昏昏欲睡,有一回,我在恍惚之间几乎把车开上了三环的隔离墩儿,惊出一身冷汗。

为了让自己打起精神,我在车里装上了一套廉价音响,又准备了一堆磁带,一边开车一边听歌儿,收效甚佳。顺便提一句,我一向对女歌手的袅袅歌声情有独钟,一大堆带子中,我最常听的就是由各路女歌星荟萃而成的拼盘儿。

安静地睡去,踏实地睡去,忧愁地睡去,绝望地睡去。我喜欢你熟睡的样子,小文,抛开一切,就这样睡去,即使我中途停下也不要醒来,就这样让我带着你去往我也不知道方向的远方。

11月底,我在寒风萧瑟中见到了章吟,她和她男朋友吹了。

说实话,我没想到章吟会那么难过。以前在我面前,她总是一副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我不知道怎么能安慰她。我们开着车在灯光稀少的三环路上飞驰,路上暗坑无数,车内冰冷一片。

“真没意思,谢天,我觉得什么都没意思,有时候我真想找个人嫁了算了。”

“那你干嘛还和张杰吹了,直接跟他结婚不就完了?”——张杰是她的男朋友。

“我觉得我们没有将来,我觉得他不是我适合的那种人。”

“那你觉得嫁什么样的人合适?再说,结婚了又能怎么样?”

“……我也不知道。也对,结婚了又能怎么样?”

确实,婚姻对于我们来说,是太过遥远的一件事情,遥不可及。

99年的最后一晚,我和小文肩靠着肩在我们家的长沙发上度过,这是我多年来头一回在家过新年。旧日的朋友在新的世纪到来之际变得七零八落,在我小时候渴望无比的21世纪来临前夕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望着电视屏幕上倒计时的时钟,拉着小文的手,心里默默祝福着我们自己。

当然,我知道,所谓祝福,不过是自己骗自己的一套玩艺儿,不起任何作用。从明天开始,我们生活的年头会由“1”蹦到“2”,仅此而已,我的生活不会因此有一点儿改变。

新年过后,我依然只能硬起头皮回到公司,和我的三位女同事同处一室,彼此越看越别扭。由于长期的迟到早退,无故旷工,即使在公司时也是游手好闲,我此时早已成为西语部中的异类,三女视我犹如眼中之钉。马君找我谈过好几次话,无非是希望我积极上进,努力工作,对此,我也只有阳奉阴违,我行我素。

如果赶上有团队到来,那更是遭罪不已。大冬天陪着一帮老外周旋于长城、天安门广场等空旷之地,寒冷无可抵御,还要顶着狂风扯着脖子大声讲解,凉气儿一股股直灌嗓子眼儿,滋味儿可想而知。再加上这种天气不怕受罪敢来中国旅游的老外大多是没钱穷欢乐的主顾,一个团下来利润微乎其微,近乎“白板”,弄得我兴趣全无,每一次都是无心恋战,得过且过。

终于,几个来自巴塞罗那的游客由于不满意我的服务,向公司进行了投诉。他们的理由是:在天安门和故宫至少应该逛三四个小时才能看够,而我只让他们待了不到两个钟头。

巴塞罗那人一向以难伺候出名,对于他们的投诉我倒是一点儿也不意外。虽然那天大雪纷飞,天儿冷得我脸直抽筋儿,还跟故宫的汉白玉台阶上滑了一大跟头,但不能否认,我的服务确实有敷衍了事之嫌,一路上也没怎么搭理他们。

马君为此事专门严肃地召开了一个部门会议,侃侃而谈一个小时,对“个别同事”工作态度的不认真做了严厉批评。可笑的是,明明挨批评的是我,龚丽娟和杨林二人却是愁眉紧锁,一脸的痛心疾首,配合着马君的情绪,时而亢奋,时而低沉,倒把我这个肇事者全然抛在了局外。我看着三人配合得天衣无缝,心中恶心得一塌糊涂。

回到家,我二话不说,趴在桌上信笔而就一篇辞职报告,决心从此彻底摆脱这三人的折磨,和旅游事业也挥手作别。第二天一上班,我就把辞职报告交到了马君手里:“马经理,我不干了。”

马君接过我的辞职信,细细端详一番,然后迅速摆出一脸真诚,好言对我进行挽留:“小谢,年轻人做事不要草率。辞职是件大事儿,你最好再认真地考虑考虑,过两天再给我一个确切的答复。”

“不用了,马经理,我已经认真考虑过了。”

我收拾好东西,推开房门,阔步而出,从此与“国际运动旅游公司”和差点儿要了我命的西班牙语部再无瓜葛。

出门转身的瞬间,我瞥见三个人的脸上都是一副如释重负的轻松表情——我真不知趣儿,也许我早就应该滚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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