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买鱼送刀
鱼姑娘怔怔地看着他那张焦黑的一个大洞,里边已没剩几颗牙齿,已怎么挤都挤不出一点笑容来。
那人指着他自己那一张上唇不见了二大块,下唇缺了老大的一片,连舌头也只剩下了一半——有一半好像给他自己吃掉吞到肚子里去了似的,难怪说话如此含混不清。原来蒙面人其实是个烂了咀巴的人。
——他那一张咀,似给人塞入了一管枪尖并且大力搅毁。
那烂口人问:“你……还认得我吗?”
鱼天凉怔怔发呆。
何火星在一旁怵目的注视了一阵,忍不住问:“他是谁?”
鱼姑娘结结巴巴地道:“你……你是‘正黄旗旗主’……黄二爷……!?”那人张大了口,看去既似惨笑,又似无声哀号:“我就是龙八太爷麾下四大旗主中主黄旗的黄昏。”
“你……”鱼姑娘差愕莫已:“你……”一时竟“你”不出来,也“你”下下去了。“你还记得黄昏?”另一名无脸大汉吼道:“那我呢?”
他一拳打掉了自己头上戴的马连坡大草帽,连同面纱也一并儿掀掉,花的一声露出来一张斑烂、破烂、半腐烂得像有蛆虫立即要自那些疖疖疮疮里出来的脸,咆哮道:“——我是谁!?你认得么!?”
鱼姑娘惊魂未定,又见这一张脸,忍不住叫了半声,退了一步,挨到了火星都头何车的胸膛上。
“你……”这次她终于还是“你”得出一句话来了。
“……莫非你是‘红旗堂主’……钟……钟大哥!?”
那烂脸人奋笑也愤笑的嗤嗤了几声:“嘿,嘿!你还记得?难得难得。”何车怪眼一翻,问:“他又是谁?”
鱼姑娘轻嘘了一口气:“他——他是……”
然后才强自镇定,道:“他们两个,一个是‘太阳钻’钟午,一个是‘落日杵’黄昏。”
何车哦然道:“咦?岂不都是龙八太爷的爱将,武林中人称‘三征四旗’中主管四旗旗主?”
鱼姑娘倒吸着凉气:“便是他们,便是他们。”
另外两人,一个独眼的,依旧用完好的一只眼,狠狠地盯住鱼天凉,另一名怪面汉,吃力艰辛地喊问:“你既然认出了他们——该也认得我们两个吧!?”
鱼姑娘看看那脸肌抽搐人、脸容扭曲人、五官挤在一起的怪汉,只不敢去望那独目怪人,幽幽叹了一口气,道:“——既然他们二立,一个是黄昏,一个是钟午,那么,你大爷便应是‘白热枪’吴夜,他大爷如无意外,就是‘明月钹’利明了。”何车喃喃地道:“好,好,都来了,来了也好。”
怪人本来有四个。
怪面人“白热枪”吴夜说话最辛苦,最吃力。
蒙面人“落日杵”黄昏说话最不清不楚、语言含混。
无面人“太阳钻”钟午的脸容最是让人怵目惊心,但说话最是清晰。
惟独是独眼人“明月钹”利明说话最少。
他简直不说话。
而今,他说话了。
他第一句话似是跟自己说的,又好像是模仿着何车的语气,道:“很好,很好,都认出来了便好。”
然后他的第二句话是跟鱼姑娘说的:“我们是老主顾了,是不?”
鱼姑娘只觉心头发毛,勉强笑道:“对不起,刚才四位都蒙了而,罩住了头,小女子一时眼拙,没认出四位大驾。”
利明只冷冷地道:“就是因为一时认不出来,你才会向我们推销你那些绝活儿,对不?”
也不知怎的,四人中要以利明的模样最为干净、端正,唯一缺憾也不过是瞄下一眼、可是鱼姑娘一旦让他盯上了,总觉浑身不自在;他一旦开声说话,她也会毛骨悚然了起来。
她委婉强笑道:“既然是熟客,先打声招呼,我们万事有个商量嘛。”
利明道:“我们?我们都变成这个样子,都没面子见你了。——只好索性蒙上了面,省得给人笑话。”
鱼姑娘拼命想装出个笑容:“谁会笑你们——谁敢笑你们!?”
利明道:“应笑,该笑,我们的确很可笑!”
鱼姑娘竭力想笑得自然些:“你们是武林中赫赫有名的豪杰,成日拿刀动枪的,难免有些个什么样的损伤,虽伤了额面。
却添了雄武,增了战绩,还多了些男子汉过人魅力哪——有什么好笑的!”利明道:“我说我们可笑,那是因为,我们的模样闹成这个样子,落到这般田地,却不是因为江湖械斗,争强好胜,比武交战中得来的。”
鱼姑娘现在说什么也笑不出来了:“那是怎么发生的?”
利明独目中闪闪发光;狠光。
“你问我?”
“是呀。”
“你想知道?”
“对啊。”
利明目中发出寒芒。
厉芒。
“好,我告诉你吧,鱼姑娘,”利明说,“我们之所以会变成了入不像人、鬼不似鬼的怪物,完全是拜你之赐:因你之故!”
他一字一句地道:“那一次,我们就是听了你的推介,买了你的东西,才落得如此下场!”
这时,许多食客,茶客,都惊动了,凑了上来,好奇的都在打听,窃窃私语:“但是怎么回事呀?”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鱼姑娘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把人闹得这副惨状!”
来探问的还包括了两三名衙役、捕快打扮的人,还有两三名大概是刀笔吏、都监之类的人物,其中一个打扮高雅,举止文雅的中年人关切的问:“好秋姑娘,你对这些爷们做了什么事,让他们这般恼火!”
鱼姑娘眼儿滴溜溜,一转一转面向四人笑道:“听四位所说,大爷的尊容会如比这般;都是因我所害了?”
利明只答一个字:“是。”
鱼姑娘说:“但我从来都没有出手加害过四位——四位老爷落得如此田地,想必是因为买了我推销的东西之故了?”
这次利明也只答了两个字:“当然。”
鱼姑娘柔声和颜悦色温容问:“那你们买了小女子我啥东西?怎会把你们弄成这个样子?”
“明月钦”利明开口启齿,忽又脸含怒气,强抑下来,欲言又止。
“太阳钻”钟午不听犹可,一听就稀哩哗啦的骂了出来:“你还敢说!我操你妈子的!你还好意思说!那次,我们家的主人要我们买一些‘正牌如鱼得水,长夜不休丸’回去,你奶奶的,你却趁机介绍我们咱兄弟一些私货:一个试用‘金牌偷香窃玉烟’,一个推荐‘新戾鸡呜狗盗五麻散’,一个则介绍了种他娘的什么玩意‘老招牌为所欲为从心所欲玉琼浆’,还有一个,就是我们的利老四,你硬是免费奉送了一包,老字号口含咀喷一泄千里、一针见血、一招了黄蜂尾后钉,……结果,操你妹子的,就把我们搞成这个样子了!”
鱼姑娘居然还笑嘻嘻的道:“别操我妈子,妹子的,小女子我就在这里,大爷们要是极不满意,要操,就操小女子好了!”
那怪面人“白热枪”吴夜怒火火的道:“好,好婊子,操你!
就操你!待会儿包准把你操得个死去活来,死去了还活不过来!”他一怒,说话居然就快利许多。
鱼姑娘似见惯了这种场面,听惯了这种说话,只说:“你只说厉害,我咀里佩服。只不过,我卖的东西给你们的时候还是好好的,又怎会把你们四位尊客变成……这个样儿呢!”
那个蒙面人(现在当然也不蒙面了)黄昏七锰八憎怨天尤人含含混混,又恼又恨地道:“嘿,你还好张扬!什么‘金牌偷香窃玉烟’嘛,我拿在咀边往窗里一吹,拍的一声,却在我口里爆炸了……满咀是血,牙掉光了,几乎连舌根也不留……还好没给人现场抓住活活打死。”
“太阳钻”钟午也气虎虎地道:“买下你推介得煞有其事的东西,咱四兄弟各去试了试……我才把‘新厌鸡鸣狗盗五麻散’往对方一撒,呼地一声,明明没风,屁也没一个,却往回我这儿一罩,我的脸便变成了这样子……!我还不算啥,你给老三的什么‘老字号含血喷人一触即发一针血什么钉’?又长又烦,我也背不全了!他往敌人一喷,结果,倒射在自己眼上,差点没穿脑而出,还好避了另一只……不过,一只眼睛算是废了——你好狠啊你!”
他一说完,又到“白热枪”吴夜抢了说:“你这妖妇!还好我们先行试用,没先交到八爷那儿去,要不然,伤了他,咱们还有人头在!?死婊子,臭婊子!你都害惨我们了!什么‘老招牌为所欲为从心所欲玉琼浆’,我混进酒里去,凑过去看,那小婊子不倒,却哗的一声张口一喷,全喷到我脸上来了——哪,我就变成这一张脸了!我们四师兄弟后来往一块儿凑,才知道都吃了你这骚婊子的亏,今几上来算总帐,再买件正货。”三人如此杂七杂八的说了过来,听的人终于也明白了大半,有的略表同情,大部分的人暗自幸灾乐祸,有的还有点忍俊不住。
鱼姑娘却抿着嘴儿,好暇以整的问了一句:“爷们今儿还要买小女子的好货儿么!”“买!”那独眼人“明月钹”利明这才发话:“我买鱼!”
鱼姑娘嫣然一笑:“那买鱼的得要送刀了——”
她居然仍笑吟吟地道:“你要买的是小女子的命吧!”
17.买刀送鱼
“你当然得要偿命!”利明狠狠地道:“这地方私自贩卖害人假药,也得要封铺充公!”
“充公?充公给谁?”用斯斯文文的商贾斯斯文文地道:“充公给你们?”然后他还是斯斯文文的说:“你们说要充公便充公,封铺便封铺,假公济私,不如索性去明火打劫,公然抢掠更直截了当!?”
“落日杵”黄昏突然大怒:“你……你是谁……关你屁事……敢这样对我们说话!?”
火星都头何车在一旁已显得有点倦慵慵的,不耐烦地道:“他?他也不是什么东西,只不过是这里的掌柜的,人称‘七好拳王’盂将旅——你当他是孟姜女也一样,反正,你们若要封他的铺充他的公,他就要哭得震天作响,一哭倒长城便也!”
“落日杵”黄昏自然是听过“七好拳王”孟将旅的大名,嚣张的态度登时减了一半,但仍是相当跋扈:“你是……掌柜的!?”
“正是。”
“既是……若不想我等封铺抓人……就滚开一边去!?”
“滚开可以——我只有一事不明白。”
盂将旅肯定是个见过大场面的人——因为只有见过大场面的江湖人,才会在如此剑拔弩张的情形下。依然这般气定神闲、斯文讲理。
“太阳钻”钟午听闻过“七好拳王”孟将旅的声名,所以强忍下一口怒气,劝诫道:“我们办事……不需要你明白——你明白了没有?”他觉得他说这句话已非常合理、十分讲理的了。
盂将旅也非常湿和的道:“我明白了。只不过,有一件事,你们在办事之前,是非得要弄明白不可的。”
钟午、黄昏、吴夜、利明,这四太高手旨在复仇,本来才懒得理会,可是,他们随即发现:在店里的无论食客、住客,还是伙计、打杂,乃至官人、差役、镖师、艺伎、优倡,看神色都似乎无一人是站在他们方面的,若是明目张胆的对着干,纵使他们后台够硬,也只怕有麻烦,所以,“白热枪”吴夜这才不情不愿的问:“你说。”“小店是我开的。来这小店的常客,都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
“什么规规规……矩矩的?”
“那就是公道,我们这里,要打架、讨债或杀人,都一定得要公道。——你甚至可以在这里用肮脏手段爬上来,但只要给我们发现那用的是不正当的途径,我们就会狠狠的把你打下去,且保证爬得愈高,就跌得愈重,这就是我们的规矩。”
钟午听罢冷笑道:“好规矩,可是,是她先卖假药害了咱们师兄弟,咱就是要她还一个公道!”
孟将旅反问:“那我下明白的事就呼之欲出了——为什么你们好端端的要买她的药?”
四人一时哑口无冒。
倒是,“明月钹”利明,早有防范有这一问,还是他第一个先回应:“是她……引诱我们买——”
话未说完,何车已不耐烦,截道:“她引诱你们就买?你们买来干啥?还不是意图迷奸良家妇女,暗算英雄好汉!?武林中有什么顶天立地的大丈夫肯用这等伎俩?江湖上有哪个光明正大的人物屑于使这般手段!你们分明就是立意不正、存心不良,才会千方百计要买这些货儿!”
四人给说得脸上青一阵、红一片,本来已够难看的样子更添加了难堪。
孟将旅和颜悦色的说:“想必就是这样吧?”“——四位贪图鱼姑娘咀里说的货色如何厉害,想在跟人交手时讨便宜,结果却吃上大亏了——这怨得谁来?”“白热枪”、“落日杵”、“太阳钴”、“明月钹”一时无法搭腔,却是鱼头先说了话:“看来,这四位大爷,说什么有官道上的名头,手段却比黑道上偷鸡摸狗的都不如哩!他们买下那些东西,目的是要不战而胜,慑魄勾魂,还懒得动一刀一枪哩——”这是什么官爷哪!嘿嘿我呸!
鱼尾接道:“我却说四位大爷还下怎么了不起——更不得了的是他们的上司:什么龙八太爷,不是威名遍天下的吗?居然还要他手下买这种货儿.干啥来着?嗯?我呸嘿嘿!”
四人只怒得脸发炸、脸发黑、手发抖、口发颤、一下子也曾答不出话来。何车没好气的道:“我看,心存不义、居心不良,而今买了假货,自讨苦吃,那也叫活该——还敢来讨打么!”
孟将旅哈哈笑道:“其实四位只怕也有所不知了——鱼姑娘的确是在我店子里卖假药。这我是知道的,且一向一只眼开、一只眼闭,由她发挥……”
“白热枪”吴夜害大怒:“你……你……你——居然……明知……她……她……也……”
孟将旅但认不讳:“我是当然知道,还很鼓励她这样干哪!
因为,要来搜寻这样货色的人,都非善类,必存歹心,这种人,不由我们来教训、教训,藉此儆戒、儆戒,难道还真让他们买到那些不要脸的正货儿时,叫好人、好汉、好姑娘遭殃吗!”
“落日杵”黄昏气得直跺脚,戟指叱责:“你……你……亏你当——”
孟将旅坦然道:“坦白说,我非但是这儿的掌柜,也是‘用心良苦社’的一员,亦是‘象鼻塔’的子弟……我们不干这种事,谁来干?当然当仁不让!”
鱼姑娘嘻嘻笑道:“这还说呢!有些人看我是女流之辈,不肯取信,于是,小女子就抬何都头出来。何教主是‘下三滥’一门中的一教之主,他这名头一抬出来,本来信小女子我三分的人都成了八分了,大家掏腰包见货便买,下文嘛只一句话:谁用了便谁遭殃、倒霉。我哪?正好替天行道,谁用这邪道儿玩意,谁便先着了邪——我不要他们性命,只让他们烂咀烂面、毁容毁貌的,已是够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的了一一你们还得要叩思呢!”
“四旗”旗主面面相觑,为之瞠目。
好一会,一个才试着问:“原来……你们这儿是黑店?”
“不。”孟将旅马上澄清:“咱这儿通光火亮、光明正大的。
哪会是黑店!”
另一个嚎喘道:“敢情是……你们专搞这个来……害人!”
“对。”何车闲后少说的说,“我们专害要害人的人!”
“好、好、好……”
有一个正要说几句狠话,却脸肌扭曲,一时说不下去,反倒只说了三个“好”字。只利明阴阴森森、狠狠恨恨地道:“你们就不怕人回来寻仇?”
“寻仇?来吧,罗嗦个啥!”何车二话不打,捋起袖子道:“你以为拿把刀来就可以在这里送你条鱼任由你宰杀不成!入得了川吃得了辣,过得河不怕石滑!要打,放马过来,请!”
没料利明却沉住了气,道:“你惹着我们,没好处,我们背景强大,人多势众,何况在京师谁不看我们脸色做人?我们给闹得四张怪脸妖貌的,这事还可暂搁下,只不过,你们得要先交出个人来,万事好商量!”
孟将旅也沉住了气,问:“交人?交谁?我可不交朋友。”
利明冷笑道:“你是下文我们作朋友,还是不肯交出你的朋友来?”
孟将旅笑而不答。
“太阳钴”钟午可大力恼火,叱咤道:“兀那!给脸不要脸。
讨打!刚才上房的客人,分明遭人绑架,你这家黑店,不干好事——还不快把人交出来,拖搪作啥!?咱四爷们一出手,包准你鸡犬不留!”
孟将旅听了,就向鱼姑娘笑道:“是不是?我早猜他们是为了那个无鼻幽魂而来的了!”
何车却打了个大大的呵欠:“不打么?我可要回去睡觉了!”
18.人善被鱼欺
“白热枪”吴夜气得声音都颤了:“你们……交人……交是不交!?”
鱼姑娘眼儿媚嵋声娇娇的问:“交了有什么好处?”
吴夜一听,知有商量,便说:“交,这趟便暂…暂…暂时……饶了你……如果……如果不交……嘿…嘿…嘿……”
鱼姑娘眼儿溜溜、瞳如点漆,飞彩似的转了一下,向鱼头鱼尾逗着闲话说闲情地道:“若果交人,你就是饶了我们这一趟——”
鱼头知机,接道:“可是,只饶一趟,下回还是要来算账。”
鱼尾也马上搭腔:“也就是说,到底还是得算账,只争迟早。”
鱼头接歌谣似的道:“迟算早算,还是不如早算化算——至少今天我们人齐。”鱼尾也唱莲花落般的接应:“要不然,万一有天街头街尾,咱们一个大意闪神落了单,给人直的一剑横的一刀,那可不划算!”
鱼头说“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可今天要交人得先失了道义。”鱼尾道:“这样蚀本的生意你做不做?你干不干?你且说说看。”
鱼头:“干。只兀那买药买着假药,用春药用上了过期春药的笨瓜旦才干。”鱼恳:“不干。跟那种要喷迷烟下迷药的不入流偷鸡摸狗的乌屎旦,还能搞得出什么贵干!”
两人一唱一和,又几乎没气炸了四大旗主。
钟午怒道:“你把我们作弄得如此田地,岂可因小惠而就放过你们——放过你们今日,已算是姑念上天好生之德,给六迟先生一个天大的面子,也算是让盂老板好做人做事了!”
鱼姑娘、鱼头、鱼尾都笑了起来。
鱼好秋道:“看来,你不是想在今天饶了咱们,而是不想一下子一竹竿打一船人——让全船的人都反了你了。温大老拔不好惹,卫着孟掌柜的名气,你们说什么也得避忌三分七分吧!你们想硬来,只怕硬不来,所以索性要让大家欠你们这一个情,然后负手捡个大便宜,到头来,还不是一样要小女子的命!”
鱼尾这回先接话:“其实,他们只四个人,虽有所恃,但也不致于胆大得跟咱整个‘名利圈’的同道作战,所以只好以退为进了。”
鱼头好像不喜欢鱼尾抢先发话,所以纠正道:“那是以进为退,不,以攻代守。他们恶人先告状,身为官府中人,私下以公款买害人的药物、暗器加害他人一事含糊的混了过来,反来指诬人卖假药给他!来这儿藉口问罪,其实是要掳人劫犯——这不是……”话未说完,钟午已大怒,截道:“我们是堂堂正正,奉上之命,前来把逃犯押回衙去,哪像你们鬼鬼祟祟、遮遮掩掩!”
“确然如是,那就太好了!”孟将旅哈哈笑着,一副“老怀畅甚”似的调解,“如果是这样,你们就禀衙里去,照正手续,请官府派持海捕公文。接班差役前来拘提人犯吧!”
四个怪人,一时为之语塞。
“怎样?”何车又不耐烦了,催促道:“没事,办不了,我要回去大睡他三百回合了!”
“拿不出来么?”鱼姑娘媚着眼波,笑意流金的笑侃:“敢情捕拿要犯一事,只是四位信口胡柴,假公徇私吧?”
这一下、利明可勃然大怒,叱骂道:“去你妈的!人善被人欺——这回还是居然给鱼戏呢!咱们好商好量,先礼后兵,你这妖妇婆娘,还有两只乳臭未千的破烂鱼小虾螟,就以为夜郎自大了!我操你妹妹的哥哥花楷辣子的!你们不文出人来,我们上去抓!”“好嘛!”这回何车眼里倒发出了异常的亮光:“终于可以开打了!”
可没料到“落日杵”黄昏却一手掀住了“明月钹”利明,居然劝道:“老四,别激动,咱们不看僧面看佛面,‘老字号’的人,咱没仇无怨;‘名利圈’的子弟,有不少也是‘象鼻塔’的班底,咱们好汉不吃眼前亏,先占住个理字再说。”
利明听了,竟然也可以强抑怒愤,只忿忿不平地道:“嘿!他们也不要逼人太甚、告诉你、只要龙八大爷一声令下,就可以铲平这小小的一间——”
鱼姑娘听着听着,忽然间,倏然色变,急扯孟将旅袖子,疾道:“我看不妙,他们在拖,这是声东——!”
话未说完,只听楼上客房,已发出及其剧烈的打斗之鱼天凉脸色煞白,展身便起,四名旗主各发出一声怪啸,截住了她。
鱼姑娘一拧身,已与鱼头、鱼尾背靠背,站一起,三方顾应,跟四名敌手正面对面对峙。
鱼好秋一侧身子,已抄住击腰间的一个镖囊,一只手已掏在里边,另一只手腕串着镯子,蜜蜡、水晶珠子,互相撞击,登格作响。鱼头,鱼尾,各抄出一件类似十字枪,十字挝的短兵器,尖梭锋锐,一作松石锭色,一作青金蓝彩,看去美得夺目,但在他们手上使来,又巧得攫神。
只听钟午沉声怒北道:“今天还没你们的事,不妄动咱就不在杀!”
鱼姑娘情急,向一旁犹袖手观察战局的孟将旅叫道:“孟老板,楼上遇事了,烦您走一趟,这儿有我和弟弟、小弟!”
孟将旅居然好整以暇,笑了起来,道:“好姑娘,别急!”
何车也好暇以整,依旧有点厌厌倦倦的道:“他们声东击西,我们何尝不是将计就计——”
话未说完,“砰”地一声,一影子已如大鹏鸟一般,撞破窗棂,飞落到楼下来,撞砸了两张凳子、一张桌子,就趴在地上咿咿呀呀的呻吟了起来。
说时迟,彼时快,这头一人扑下,又一片大影“蓬”地撞砸了十九号房的大门,飞了出来,“叭”的一声扑地,余势未消,又格愣格愣的一路自楼梯翻翻滚滚落了下来,待跌到实地,已晕七八素,满目摇金,要撑起身子来,只落得挣扎不起又损低的下场。一见那两人滚落下来,钟午、黄昏、利明、吴夜,就再也按捺不住。
他们本来已各自在对话。争执时,已抄出了长形的包袱。
包袱就是他们的武器。
他们发现对方已识破他们故意把敌方高手的注意力转移在楼下之计,而且,双方已经在楼上房里动了手,而且情势还似大力失利,于是,再也沉不往气,纷纷亮出了兵器。钟午使的是“太阳钴”。
太阳钴是一种奇特的兵器。
——它远攻时如盘蟒吐身,倏然伸长,但在近守时又可以缩短,而且、钴口还会乍放自光,眩扰敌目,甚至发放针刺般的厉芒,足以伤敌于不意。
他拔出丫钴。
他的兵器奇怪。
他的出手特快。
——可是,无论怪或快、他这次都决及不上他的目标。
他抢着向鱼姑娘发动攻击。
他恨她。
他巴不得一钴杀了她。
——所以,她便是他的目标。
而就在他出手的同时,鱼妨娘也向她的对手动了手,出了手。
如果光是论兵器之怪,她还比不上钟午的“太阳钴”构造特别、杀伤力强;要是比出手的快疾,她也及不上钟午一开打就吃住她的空门抢入她的死门专攻她的罩门,并且一钻扎向她的命门.同时钻尖绽出强光,扰乱了她的视线,一时只觉金星爆花,未及防爽钻已扎到!
可是,鱼姑娘的“兵器”却在此时发挥了作用。
她动手并不快。
却仍比他快。
她出手本来不怪。
但一定比他怪。
因为她什么都没干,只在她那一管号称为“一喷发情剂”的事物上,用食指一捏,“嗤”的一声,就发出了一蓬烟。
19.人不如鱼
烟只是烟而已。
那是紫色的烟。
那就够了。
钟午一见见鱼好秋手上的管子喷出了紫烟,大叫一声,撤招撒手撤腿撤头撤面就跑——还是没命似的跑。
他明明扩要一击得手,也不管了:池们怕死了畏杀了畏极了那一蓬烟,说什么也不再让它沾上一丁点!
他跑得快。
所以避过了烟,到了两丈开外的门前,犹有余悸,屏住呼吸,技铭回望,惊疑不定。店内客人,也纷纷掩鼻走避。
鱼姑娘却笑了。
笑得花落枝头春意闹,喜上心田英气扬的说:“你跑得好快——”
说着,竟埋首向一蓬几自未散的紫烟深深吸了一口气,很享受、颇受用他说:“你都傻的!这是丹桂紫萝芝香雾罢了;这儿有那么多客人好友,小女子我怎敢公然用毒烟、迷雾!好生生一个大男子汉,怕成这样子,未免太瞧得起小女子了。”
鱼姑娘也许说得大快了。
也高兴得太早了。
因为她才语音一落、“呼”的一声,钟午已连人带钻飞掠了回来,冲入雾里,钻身候长,钻头绽光,一钻刺向鱼天凉。
“是你说的,烟没毒的!”钟午眼看鱼天凉已目力之眩、无法招架,恨声道:“你这是自找死路!”
强光暴绽,鱼姑娘在厉光里花容夫色,退无所倚,招架无及。
眼看就要死于钻下。
不料,只闻一声痛极也怒极的大吼,“挡”的一声,长铬落地。
钟午瞪大了怪眼,看着自己的拇指头,些眶欲裂的怪嘶道:“你……你这妖婆!——又说这烟投毒!?”
鱼姑娘嘻嘻笑着,徐徐睁开了眼帘:“没错,烟没毒。”
钟午吼着,拇指开始抽搐下已,好像在里边溜入了一条会动的刀子:“那……这又是什么!?”
鱼姑娘耐心地道:“这是针,不是毒。”
钟午现在五指都像在弹琵琶似的搐动着,“什……什么针!?”
鱼姑娘和气地道:“女人心,海底针——这支就叫‘女人针’。”
钟午一听,整只手臂都完全不受控制的痉挛不已:“它……你是怎么将它发出来的!?”
鱼姑娘巧笑情今地道:“我一早就已将它发出来了。它就定在那紫烟里。紫烟投毒,可是有针。我刚才不是跟你们介绍过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忘得一干二净呢?这管子叫‘一喷发情剂’,紫烟只香,闻之生情,却无毒。不过,浓雾里却有三根针,只要一遇上人气,就会专钻指缝趾隙,只要扎一个小洞就钻了进去,您这可是要掏也掏不出来,掘也掘不回头下”
钟午骇怒道:“三支针!?……还有两枚呢?”
鱼姑娘笑嘻嘻的道;“哪,不就在你那两位同伴的身上么?”
钟午这才发现,鱼姑娘身左身右,各有一人,神色惨淡,呆如木鸡的愣立两旁,一个是“自热枪”吴夜,一个是“落日杆”黄昏。
钟午讶然道:“你们……”
吴夜吃力地道:“我……我们……也……中……了……”
黄昏艰辛的说:“我也握了……一针……在耳背……”
钟午咬牙切齿地道:“好毒的针!”
鱼妨娘好像当作是赞美一般,欣然受之无愧:“名字就叫‘女人针’嘛!——女人心,尚且如海底针,何况是女人使的针呢!”
吴夜千辛万苦地道:“这针……可有……有有有毒?……”
鱼姑娘倒是立即回答:“无毒,此针绝对不淬毒。我还有一种‘妇人针’,是由‘下三滥’何红火提供的,那才是真正见血封喉,逆脉穿心的毒针。”
黄昏嗫嚅道:“那我们……当怎么办是……是……是好?”
鱼好秋好言好语好心地道:“没事。放心。你们已给那些暗算入的药物弄成这个样子了,小女子我哪还忍心折磨你们?你们只要不乱动,不擅运真气,这针一如木刺,过几天就会枯萎,会自动在皮层外倒迫出来,并无大碍,只有些痒痛,死不了人的。”钟午仍提心吊胆的问:“真的没事?”
鱼天凉笑眯眯的道:“当然不会有事。小女子我哪敢犯得起这杀官大罪!只不过,你们这几天,不得擅自妄动肝火,也不可打打杀杀,还有,不要洗澡沫浴——嘻,像你们这种大男人,三几天不冲凉洗澡当然也不算什么……要是都犯上了,万一针尖逆走,钻入心肺,可不关小女子的事了。”
三人这才放了半个心。
原来,在那两个来犯的高手,一前一后滚下楼梯之际,钟午立即向鱼天凉出手,黄昏、吴夜,两人本来正与孟将旅和何车对峙,但都虚晃一招,实闪身偷步,要夹击鱼好秋。
他们这样做,甚有默契,除了因为曾在鱼姑娘手下吃过大亏誓要报仇之外,他们要认定了这三名对手之中看来鱼好秋毕竟是女流之辈,比较弱,而且,他们一旦制住了鱼天凉,便可以此来威胁其他的人不敢妄动,他们从而可以完成此来的任务。可是事与愿违。
可惜低估了敌人。
鱼好秋忽然喷出了一团雾,就叫黄昏、吴夜两个愉袭的人,各吃了一针,最笨的是钟午,还倒掠了回来,也吃了一针。
三人如同哑子吃黄连,有苦自知。
何车冷哼不忿地道:“真是不够意思,几个大男人,什么对手不好找,偏欺负女人,却又偏给一个小女子放倒了——男人打不过女人,当什么男人,撤泡尿淹死了好了!”孟将旅更正道:“老哥你这话就不对了。男人本来就是斗不过女人的,天生如此,怨不得人!”
何车皱起了眉头,额上又出现了一个火字,足足现出了四条青筋:“你这哭倒长城的女僵尸又有啥歪论!”
孟将旅道:“可不是吗?天生下来,男人吃不了女人,女人却吃得下男人。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还有,天生女人就吃定男人的,可不能男人吃女人的,你也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而已,只有女人可以生女人,生男人,男人却不能。就算给男人干了,就不愿给男人生,男人也没她办法——男人又不能自己生——所以男人斗不过女人,既应该,也活该!”
何车扳起了脸孔:“有趣,有趣,对女人那么有兴趣,何不当女人去!你这歪论,现在只说到男不如女,再推论下去,只伯还人不鱼哪!”
“这也对!”孟将旅仿佛又有了新鲜话题儿,“咱们确是几个大男人都不如一个鱼姑娘!”
他们虽然这样泛论着,但也并未闲着。
对手给“女人针”“定”住了三个。
却还剩下了一个。
一个独眼的:“明月钻”利明。
利明没有动。
至少还没有妄动。
可是他的眼睛只转了一转,孟将旅已发出了警告:“我劝你还是别打那两个小孩的主意了。——,他们两人虽然年纪小,可是也扎手得很。二,这年头的女人如小孩,都不是大家想象中那么好对付。三,你只要一乱动,我们就一定会打死你,而且,你的那三名同伴也必然遭殃——那你还要不要试一试?”
利明问:“我可不可以不试?”
盂将旅很爽快地答:“可以。”
利明又道:“我能不能不动?”
这次是何车回答:“能。”
话未说完,只听楼上十九房砰砰碰碰连声大响,忽又听一声怪叫,哗啦啦连声,一人破板而出,手挥足撑,庞大如象的身躯扎手扎脚的直摔了下来!
这个人跌得个灰头土脸的,可是却令孟将旅和黄昏几人都变了脸色。
孟将旅与何车定睛一看:知道连这人也来了,情势就严重也凝重多了!
吴夜、黄昏等发现连此人也给撵了下来,这才对今次行动绝了泰半的望!
20.鱼的哲学
其实,利明钟午黄昏吴夜四人在这一次行动里只不过是幌子。
真正的主力在放楼上。
当怖伏在附近的探子一传来这么一个讯息,有个受伤的家伙遭两个小孩搀扶着走进了“名利圈”,一时间几批人马都惊动了,也出动了。
——“正点子”来了!
虽然,他们也明显发现:投栈的正点儿跟传说中的人物很有点不一样,连高度都不很吻合,虽说“目标”是个赫赫有名的人,负伤进入京城自不然要先易容,但总不成连身边的两名亲信弟兄都变成了小童子!
只不过,既然消息乃发放自在京里刑部坐第一把交椅的人物那儿.谁都知道他消息来路奇多、也奇准,故而谁也不敢轻忽对待。
“白热枪”/“明月钹”/“落日杵”/“太阳钻”先作幌子。
他们要把注意力吸住在楼下。
主力却已偷偷掠上檐顶,再潜入屋内,撬开窗口,进袭房间。
他们也有内应,早已知悉“目标”就在第十九房。
主力也是四个人:“开阖神君”司空残废,还有他的两名近身子弟:“小眉刀”于寡、“小眼刺”于宿兄弟,另外一个,则是“相爷府”的大总管“山狗”孙收皮。
孙收皮在江湖上,地位不算太高。
可是,他却是蔡京身边,很受信重的人物。
他在朝廷中,也无官职,不过,只要给蔡京重用,那就够了。
他本来自山东“神枪会大口食色孙家”中的一员大将,投靠蔡京,蔡元长也立刻起用他,一下子,他就变成了炙手可热的人物,而且,武林中许多人都得要巴结他,连朝中的大官,也得时时送礼结纳,至于蔡京在东北一带的江湖势力,也多交由他打点,使得他的地位、名望,更形重要。
他仿佛野心也不太大,有人问他何不藉此封官进爵时,他自嘲的笑说:“我只是水里的鱼,一旦上岸,岂不涸毙?还是留在水里吃蜉蝣的好。”
这便是他“鱼的哲学”。
而今,他也来了。
按照常理,不真的是天大的事,也不必出动到像他那样特殊的人物。
他们几乎是在同一刹间攻了进去。
一个从窗,一个破墙而入。
他们都是行动中的“老手”,也是“好手”,其中,于宿曾经成功地刺杀了十三次,有一次,还一口气刺杀了十三个人,县每一个人都是高手,还有一次、是对方派了十三名高手夹刺杀他,结果都死于他的刺下。
他使的是“峨嵋分水刺”——当然是淬有剧毒的那种。
于寡用的是刀。
他的刀很奇怪,左手用的是柴刀,右手用的是菜刀,据说,他原来童年时常跟父亲上山砍柴,年轻时当过厨师,成名后继续用这两种刀,乃以示不忘本之故。他们总会等到最好的时机才会下手、出动。
而今就是最好的时机。
因为他们先行潜进十九号房的屋顶,将耳朵贴在瓦而上,窃听:“他……伤得怎样?”
“不轻。”
“能不能……救?”
“可以试试。”
“他身上伤了几处……但最厉害的还是眼眶里那一记。得先把烂肉、断筋剜干净、敷药止血再说。”
“可是,他会很痛……”
“你制住他的穴道,让他晕迷过去才治理。”
“我有‘大还丹’、‘小还丹’、‘天王补心丸’、‘九转还魂丹’、‘甲心丹’和‘回魂散’……可派得上用场?”
问的是童音。
回答的是粗嘎汉子的语音。
这就是了。
于寡、于宿都在等。
等到适当时机。
适当时机就是动手的时机。
——那就是等到房里一大二少三人正动手医人的时候,他们就可以动手杀人!时机到了。
其中于寡先溜进十八号房,见一妇女,和服睡在床上,先砍上一刀,旁有一少年,二话不打,己一脚将之闷声端飞出窗外。
然后随即破墙而入——闯入十九号房。
同一时间,于宿也自窗口破人。
两人向来素有默契,心意相通,同时行动,以竟全功!
攻!
破!
二人攻入。
他们以为那四人定必围绕床上:三个救人,一个让人救。
们却错了。
床上的确是有个人,但用毯子盖着。
其他的人,却不在床边。
而在自己“身边”:所谓“身边”,是于寡自十八房破墙攻人,“敌人”便在墙边;于宿从窗外破入,“敌人”就在窗下等他。
不是“大敌”。
而是“小敌”。
出手的人年纪甚轻。
可是手法老练。
一下子,于寡便给封住了穴道,动弹不得,于宿也给揪住了要害,挣动不脱,两人一先一后,都给制住了。
制住他们的,竟是两个小童。
于寡、于宿又惊又怒,马上反扑、反制。
这两人也决非易惹之辈:于寡曾遭“飞斧队”余家的人禁铜在“愚移居”中,点了他十一处穴道,还派了七名余家好手去监管他,但仍是困不住他,让他逃了出来,还杀了其中五名守卫。于宿则曾中伏于“四分半坛”陈家高手,给五花大绑、点穴枷锁,还用铁链对穿了琵琶骨,置于湖底地牢之中,但也只困住了他十一天,第十二日,还是给他逃了出来。
自从“开阖神君”司空残废的两名师弟,都死于元十三限与天衣居士二派恶斗一役中(详见“惊艳一枪”故事),司空残废如同顿失双臂,是以有意也大力扶植这两名由司马废、司徒残一手调教出来的得意门生,成为“大开大阖三神君”的崭新组合。连蔡京也力促此事。
——能受蔡元长有心培植,加上“开阖神君”特别重视,当然是非凡之辈,也必有过人之能。
他们一时失手,虽惊虽怒,但仍临危不乱。
于寡受制于叶告。
他的人破墙而入。
叶告好像一早预知似的,就在墙边,他的右臂先入,叶告就在这刹瞬之间拿住了他的手臂。
同一时间,于寡右臂上的侠白、曲泽郑门、通里、天府等五处穴道,一齐受制。于寡何许人也!他右手的菜刀已把握不注,手指一麻,落了下来,但他左手的柴刀,已飞斩叶告脑门!
他反应极快。
——但无论再怎么快,也还是及不上他平时。
因为他毕竟有半个身子在发麻。
就这么麻了一麻,也就慢了一慢,眼看柴刀就要砍在叶告头上,但叶告一抄手,又封住了他左手的天泉、极泉、青灵、孔最、列欠五大要穴!
于寡完全落于下风。
可是他并没有放弃。
他惊,但不乱。
他怒,却不气馁。
在这险境里,他仍然、竟然、霍然做了一件事:反击!
21.鱼之余
他双臂要穴,已全给叶告制住了。
他的一双手,形同废了。但他还有一双腿。
这时候,叶告为了要拿住他,两人已埋身贴体肉搏战。
于寡猛起膝,急顶向叶告。
本来,脚比手长,适宜中距攻击,可是两人已近身相搏,于寡出脚,不是攻敌,可是他确有过人之能。
他一膝急顶叶告下阴,叶告双手一扣,眼看便抄住接着他的膝盖,可是,在这刹瞬之间,他的腿眼一拧,变成用右脚大腱二头肌长头那一截,反砸叶告的左肋!这一下变化奇急,又狠又猛!
好个叶告,仍不闪不躲,左手已按住于寡的膝部“‘丘’、“委中”、“合阳”三穴,右手扣住对方“悬钟”、“解奚”、“阳交”三处,于寡闷哼一声,那一脚的攻势全遭瓦解。
他的穴道给拿,攻势圭消,但他的斗志,依然昂盛。
他还有一条腿。
在这时候,他居然还能“飞”起一腿。
这时二人距离己然极近,于寡出腿起脚,更是不便。
可是他依然抢着时机,力拼到底,竟以脚跳蹴,反撞叶奇后脑。
这次。叶告已不点制他的穴道了。
他不用“错穴法”。
他只一手抓住对方的内果、距骨,五指一发力,力透于寡的舟状骨、中间楔状骨和内侧楔状骨间,加以一逼,于寡痛得如同骨裂筋断,一时间,怪啸连连,战斗力已全萎了。
叶告就一伸手、展腰,将之摔出房间。
于寡己够厉害了,这一路跌出十九房,仍一路猛运玄功,迫开了受封制的穴道,但已迟了,且功力运得愈猛愈急,跌得就愈响愈重,待跌到了实地,已晕七八素,一时哼哼卿卿,爬不起来。
于寡这儿跌得惨,于宿那一跤也摔得不轻。
他一撞破了窗,人一掠进来,就正好落在陈日月的头上。
陈日月也没做什么。
他只是倏地站了起来。
适时的“站”起来。
——这就糟透了!
陈日月长得并不高大,可是这一站立起来,头还是顶在于宿鼠溪里,而且,他一双腿,正架在陈日月双肩之上。
痛,也痛死了。
而且不能立足。
好个于宿,危乱中仍能咬牙反挫。
他的“峨嵋分水刺”马上左右分刺,急取陈日月的左右太阳穴!
这一下,他不管对方是下是小孩子,都矢心要对方的命!
更狠的是下一着:他双腿猛然一夹,要把陈日月的头夹个稀已烂!
可是,更阴更毒的是陈日月。
他毒在既没还招,也没闪躲。
他只是一驻。
驻就是蹲。
这一蹲,自然是十分适时。
他闲闲的一蹲,可使得于宿简直叫苦连天,惨不堪言。
因为陈日月这一蹲,头自然也一缩,头一缩、于宿的峨嵋刺刺了个空,而他双腿也夹了个空。
这还不打紧。
要命的是:那一对峨嵋分水刺就变成刺中了他自己的双腿!
于宿算是缩手得快,但双刺仍在腿上各划了一道浅浅的血口。
——由于刺尖喂毒,于宿登时心慌意乱,顿失重心。
偏生在这时,陈日月在他背后,轻巧的做了一件事:他轻轻的一推。
推。
只是推,顺水推舟般的推。
——往正手忙脚乱的于宿后颈和背后一推一送。
于宿正失重心又惊心,这一推,把他直送出了十九号房,还余势未消.便砰另蓬隆的一直摔落到了楼下。
他痛得眼泪鼻涕齐涌而出,第一件事,却不是挣扎起来,而是先服了几片解药再说。幸好有解药。。
——于水刺上的毒,可是“老字号”制造的,奇毒无比,而不是“下三滥”的假货,可不是闹着玩的。
于是,于氏兄弟攻人十九号房,几乎在同时间,给铜铁二剑轻易瓦解了。——还瓦解得游刃有余,就像一条鱼在溪涧急湍里泅泳得依然犹有余裕。不过敌人当然不止一个。
正主儿还未出动。
——不,至少,已经入场了。
司空残废虎吼了一声,大步迈入。
他气得发抖。
房间也在发抖。
——房间里所有的事物:杯、茶、壶、桌、椅、朴、凳、床、被、帐还有楼板,乃至床上的人,都给他运聚大力时的劲道所震荡。激动,震颤不已。
司空残废当然不是怕。
而是愤怒。
他知道自己在孙收皮的监视下,是断断输不得的。
因为“山狗”就是相爷的耳目。
不过,在怒愤之余,司空残废也有少许暗自的庆幸:幸亏不是自己第一个闯了进去,否则,万一就折在这两个黄口小儿的手下,当真是情以何堪!
是以,他怒吼以助气势。
可是他并不莽撞。
也不失却理智。
他要的是床上的人,而不是这两个人小鬼大的小子,所以,他一步就抢了过去。
22.傻鱼
房间很大,也很宽阔——这恐怕是日后著名的客栈也演变成房间细窄,狭仄得可怜如一块豆腐干的住客所梦寐以求的。
这偌大的房间,司空残废只一步就到了床前。
他正要有所动作,却先有人己有所动作了。
那人也没什么动作。
他好像只跨了半步——不,只半个小步,已拦在他的身刚。
那人满脸大胡碴子,眉粗,眼大,却穿着红裙子:幸好,他迁是内里穿了裤子,不过,却着了一双红色绣花鞋。鞋面上还编织着绣金烫锭的鸳鸯戏水蝴蝶双飞图样儿;发上还居然别了一朵大红花。
司空残废怒道:“小鸟高飞你还没远走高飞?”
高飞咧咀一笑,牙齿又黄又哨:“司空残废?早已又残又废!”
司空怒叱:“你这算什么鸟!?说啥子鸟话!?”
海碗大的拳头,一拳就打了过去。
别看他偌大个子,出拳却快而轻灵,拳风竟发出“哔”的一声。
——一般厉害拳风多是虎虎、呼呼、霍霍连声,只有尖兵锐器,才会发出破空的尖啸。
只听高飞笑着回应:“我嘛?小时了了,大时大了,老时老了……”
“了”和“鸟”二字同音,高飞一闪身,避了一拳。
——司空残废大跨步,横马又打出一拳,喝道:“我要你死时死鸟!”
高飞闪身又是一避、回应道:“你却是死时残鸟,活悔废鸟!”
——“鸟”当然也有指“那话儿”的意思。
司空听了,更是暴怒,一口气又连横进击了七八拳,拳风一记比一记快,一拳比一拳的风声更尖更锐。
他进一步,打一拳,跨一步,再打一拳。
他的立意是这样:“小鸟”高飞是个大夫,在王小石主事“金风细雨楼”时期,树大夫已殒,楼子里和“象鼻塔”里若有任何兄弟遇事受伤,如果不是请树大夫的胞兄弟树大风医佑,就是请这高飞来治理。
所以,这人显然是站在相爷对立面的。——谁敢跟相爷作对。
谁就得死!
打死这个人,最大的好处、就是等于许多“金风细雨楼”、“象鼻塔”、“发梦二党”等各叛党里的叛徒一旦出事,都少了十救活他们的人了——杀一人如杀千人,这是大功,也是快事。
所以司空残废决定施“开阖神拳”打杀这个人。
不过,结果似乎很不对劲。
也不对路。
他迈一步,打一拳,按照道理,早已到那边了,可是,一直打了十九拳后,司空残废这才发现:几乎已给“迫”出了门口的,是他自己!
小鸟高飞还在飞。
在飘。
他的身形在窜高伏低。
他的领裙飘飘袅袅,倏忽莫测。
——他就像水中的一个气泡。而自己却像条傻鱼,在追逐一只全无意义的泡沫,还追出了水面。
鱼一离水岂能活!?
他一旦发觉不对劲,立即就动家伙:“家伙”就是兵器。
他的武器是:鞭。
不是一条鞭子。
而是两条。
而且还是两条不一样的“鞭子”:一条长的,足一丈二尺三,是盘扭绞缠生编死织的大蟒鞭,一拿在手,方圆三丈八,全是鞭影风声,破空划风,抢锋樱锐!
另一条则是短的:十八节凹凸多棱六角虎纹护手金鞭。
一长一短。
他左手舞长鞭,如同灵蛇出洞,右手使金鞭,步步扣杀,连小鸟高飞也禁不住喝一声彩:“好!”
好字一出口,长鞭濒到哪儿,他便飘到哪里:鞭梢扫到那里,他偌大的身形便像一张纸,一条羽毛似的,跟着飞到那儿去。
——他的身法竟比鞭风还灵、更轻、甚至还更不可捉摸。
司空残废知道这大开长鞭只怕仍是奈何不了这个小鸟一般的怪医。
他只有缩短距离。
他的鞭影,不是愈舞愈长,而是愈使愈短。
短得正好让他可以使金鞭打杀这顽敌之时,他就会出招,使出他的“杀手鞭”:——“大开神鞭”其实只是他的幌子“大阖金鞭”方才是他的看家本领。看家本领当然是用来看家的——不到最后关头,是决不轻使的。
鞭影在缩短。
鞭风更锐:十尺、九尺、八尺……七尺……六尺余……六尺……五尺多……五尺!
眼看他就要使出金鞭:一鞭打杀高飞!
23.失魂鱼
司空残废是一个给人目为十分粗豪的人。
——作为龙八太爷身边“三征四旗”之一,而且还是首席的他,一早已自认为:决无法与当年名震天下、铄绝古今的“三正四奇”:“长空神指”桑书云、“天羽奇剑”宋自雪、“东海教主”严苍茫、“大漠仙掌”车占风,以及少林天象大师、武当大风道长,恒山雪峰神尼等人相媲,所谓“三征四旗”,也不过是东施效颦,徒具其名而已。司空残废有自知之明。
——他们的称谓,不过要在相爷爱将龙八脸上贴金而已。
人多以为高大粗豪的人不会有细腻的感情,这当然是错觉。
他是有思想的。
偶尔也多愁善感。
他甚至认为他的鞭风就像一个又一个,一场又一场的梦影。
梦是幻觉。
一鞭逐一鞭的打下去,像杀了一个又一个的梦影。
生活岂不是也如鞭子,岁月就是那鞭风,把人迫使向一个地方前进吗?……虽然,吃挨鞭子的滋味并不好受,但一旦停止了鞭挞,生命终止了前进,那活着还有何意义?司空残废也是人。
人是有感触的。
——有时候,他也会在杀人之余,徒生许多感慨。
但感触并不能取代他的行动,他的行动是杀人,杀人是他的职责所在——要知道,感慨至多只能是杀人之后的余兴,只是点缀、甜品、不能当主题、主食。所以,感受不妨,但入还是要手的。
——尤其像面对“小鸟高飞”这样的敌人,若不能马上打杀,留着必然祸患无穷。在江湖上,有时候,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扼杀,在武林中,有时是非得要你杀我、我杀你不可的,要不然,就只剩下任人宰割、予人鱼肉的份儿了。
司空残废当然不想落得如此下场。
他要即时打杀小鸟高飞:像他平时所作的,打杀下一个义一个的敌人,也打散了他少时一场又一场本来少怀壮志、本存善念的梦。
梦是不实际的。
杀人却不。
杀人是残酷的事。
现实也是。
——人要活着,本来就是件残酷的事,因为他要做出许许多多毁碎梦幻、泯灭人性的行为,才能好好的活下去。
让人不能活下去自己才能活下去,这岂不是生存最大的奇中之一?
眼看敌人近了。
——慢慢接近他招式里所布下的圈套了!
小鸟高飞迂回曲折,但仍是愈飞愈低,愈飞愈近。
鸟若飞到高空,那是难以射落的。
鸟飞在远处,也无法擒获。
除非鸟飞到近处、低处、觅粮啄食。
司空残废就是等待这个机会。
高飞显然也要制住他:这就是高飞的“粮”和“食”。
同时也是司空残废所设下的“陷阱”。
他外形庞硕莽烈,但其实并不似其外形的有勇无谋。
他们三师兄弟命名为:司空残废、司徒残和司马废,听来令人发毛,其实,也是他们“大智若愚”的一种表达方式。
他们先后跟从过元十三限、蔡京和龙八。元十三限是武学上的绝世之才,在武艺修为上之创新驳杂,只怕犹胜诸葛小花,只不过,他的心胸狭厌,不太能容人。作为他弟子的,若有才干,最好能忠心恭顺,唯命是从,不然的话,还是表现得比较鲁拙莽撞、愚苯懵懂一些,较不招恶。
蔡京看似能容人,容物,实是利用他人为他效劳、若无利用价值,便将之废了;同理,若有威胁到他,也一定将之毁了。
龙八受宠于蔡京、童贯、王黼等人,不过论武功未能成一家一派,跟多指头陀等人尚有一大段距离,论官职则远逊于李彦、朱励等人,只是蔡京身边一只“忠狗”。是以,若在他身边任事,还是不要大招摇、招风的好。
“大开大阖三神君”三师兄弟的确是复姓为:司空、司马、司徒,至于气字,则反而是自己取的。
——取这样的卑微的名字,常使蔡京、龙八、元十三限等人当作是笑话、笑料、笑谈,反而有助于他们受宠——因受轻忽而得重用。
这是“欲升先挫,欲扬先抑”,三神君外形高大威猛,在这些大官、太尉、大字师前,有个可怜兮兮的名字,莽烈的外形,反而不受人嫉,便于升官发财。其实,他们师兄弟三人,私下早已暗约,矢志矢言:有日若能飞黄腾达,能号令天下,不必再仰人鼻息之时.他们定要恢复自己原来的名字:司徒残原名为司徒今礼。
司马废本名是司马金名。
司空残废本名也不是真名,他原名亦桦。
但武林中已几无人知其原本名字,只知司马废、司徒残、司空残废是大名鼎鼎、威名赫赫的“大开大阖三神君”。
不幸的是:司徒、司马、均已殆。
现在只剩下了司空残废。
他正用他名字一般的技俩,欲擒放纵,以进为退,诱敌迫近。
不知内情的人,还以为他已近力尽。
他的蟒鞭已愈使愈乏力,鞭风愈来愈短。
敌人愈逼愈近,而且,已快要下手对付他了。
他就是要敌人逼近。
一旦逼得够近,他就下手一鞭:“快马一鞭,金鞭如电”!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人逼近危险,有时不是因为要冒险艰难,而是以为进入安全地带。
安全有时候以危险的面貌出现。
极度危险里也有绝对安全。
太好貌似大忠,大忠有时以大奸的作风出现。大恶和大德,有时是孪生兄弟,一刀两面。
——有时候,所谓为国为民其实不过是为自己;有的人,改革只是为了保命,革命不过是因为私情。
刀丛里有诗。
绝崖后有花。
烈火中有流动的金。
不变的是岁月,老的是脸,变的是心。
长鞭的尽头有金鞭。
时候到了!
时机至!
司空残废有理莫理,一鞭就砸了下去!
眼看要着——不料,高飞倏如一只小鸟般遽飞而起!
“轰”的一声,鞭砸了个空,屋顶却穿了一个大洞:瓦片、木石不断落下、打下。
司空残废一时视野迷蒙,一面挥鞭狂护身,挡格以簌簌落下瓦士。
这时候,他对面就出现了一个小伙子。
小伙子用他一双小手向他出了手。
隔空出手。
那当然不是“劈空掌”,也不是“隔山打牛”——陈日月还没那样的火候。他隔空向司空残废发出了暗器。
他一气发得也不算太多,只十七、十八枚——当然也不算、决不算是太少了;种类也不算得少:约莫五六种。
可是,这时际,加上落瓦、落土、落石、落木,也真够“开阖神君”司空残废穷于应付的勒。这时候的司空残废,左支右细,手忙脚乱,像一条失了魂的鱼。何况,破瓦残垣里还夹杂了暗器。
司空残废大吼一声,他左手金鞭,立即舞个滴水不透,右手长鞭,却仍能直逼丈外的陈日月。
这一下,反击得十分突兀,连陈日月也禁下住叫了一声:“来得好!”
他退。
疾退。
长鞭如蟒,吐信直追。
他退,鞭追。
急退,飞追。
一退一追。
退到头来、陈日月已挨近床边,他已退无可退。
可是鞭梢已然追到。
鞭风破空。
尖啸,厉嘶,竟似比剑尖还利。
鞭影已罩在陈日月那一张俊俏的玉脸上。
陈日月脸上阴晴不定。
他己无路可退。
——该怎么办?
看来,陈日月是遇险了。
不过,世间愈重大的成就,都是来自愈重大的危机。甚至可以这样说:要成就任何大事,都得要冒相当危险。
——有时危险得足以致命。
人生在世,唯一拥有的,其实只是自己的生命。
没有命、就活不了。
只不过,人是应该力活而牛,而不是为生而生的。
为活而生,就得要活得欢,活得有感受,甚至应该要活出非凡的意义来。要活得有声有色有意义,便得要冒上失败之险。
失败是必然之事:——甚至可以肯定:没有失败,根本就不会有所谓的成功。所以不要怕失败。
害怕失败,就是恐惧成功。
——成功无疑是件叫人愉快、欢悦的事,谁都不会怕它,是不?
偏偏就有人要逃避它,原因无他,只是因为不想面对成功之前必须也必定、必然也必经的失败。
这就令人惋惜莫已了。
失败只是教训,也是经验,没有这些,人类今日生活得跟猿猴、牛狗无异。失败不等于就是输了。
一件事失败了,只是还没成功而已,它不是输了,至少,它没输掉的是你的;意志、才智和决心。
还有这些,总有一天,加上恒心、毅力和幸运,你就会赢。
有一日,你便成为大赢家。
输也不是失败。
决不是。
譬如赌博:你赌输了,可能只是不够运气,也可能是不够沉着,或不够本、不够冷静、或收手不够快而已。
很多人赌博,输了就怨天骂地,说自己倒霉,运气坏到了顶点,内疚、懊悔、恼恨、怨艾,自责,无精打采,垂头丧气,找人出气,甚至一死了之。
错了。
输了也没什么了不起,就算你不知好歹,不懂进退,倾家荡产,也没啥大下勒。只要还没死,一切都可以从头来过。
死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既赢不了,戒掉就是了。
输不一定是坏运。你赌输了,只要在从事别的事情上仍然肯付出一流的心力与精力,一样可以成功,也一样可以有成就。
输赢只是因果。现在你得到的,可能是前世你失去的,也可能是来世你将失去的。得愈多,可能失愈多。失愈多,在另一方面而言,也可能得更多。也可能赢的,其实是你过去失去的,输的只是你未来本来应有的钱。
是的,输不足为耻,赢不足为豪;每次输均一定心忿不值,其实不必不平,这是正常的,人皆如是,有谁会说自己会当输的?每场赢也不必高兴,你今天赢的,可能已埋伏下你明天的惨败,使你以为一时的幸运足以为惜。
就算是豪赌,也是好事,如果你善于将之当作一种经验。
那就相当宝贵:有什么比一掷万金在弹指间便使定富贫更过瘾、痛快、也无瘾、痛苦的事?只有这种大赢大输才读一个真正高手在人生的刹瞬间悟道、了却梦幻空花之执。不到地狱走一遭,岂知人间疾苦?
堪于比拟的,大概只有武林间、江湖豪士的决战、比斗、生死一搏了。
那也是大死大生才能大彻大悟。
就连风花雪月、声色犬马亦如是。要真正彻底成道,不一定也不必要在深山大泽,而是应在人间地狱。
所以输了,不等于失败。
输的只是钱,记住,别把人格和心,都一齐输掉了。
那多不值。
——一个不怕输,也享受失败的人。
本身就是一位常胜将军,一个成功的人。
失败只是尚未成功。
那么说,陈日月呢?司空残废呢?
他们现在己各给迫入了险境。
谁将惨败,谁能反败为胜?
——谁只是输了,还是死了?失败了,抑或是终于能战败了失败,取得成功和胜利?
24.落雨,落鱼
陈日月退近床边。
退无可退。
——再退,只怕就要踩在天下第七的身上了。
天下第七的伤才刚止了血,使之暂不致恶化,也保住了性命,可是,任不是铁打的人,受了这种伤,必是十分衰弱、脆弱。
不但不经打,也禁不起践踏。
可是陈日月却做了一件事。
他连被带裔抄起包裹着,床单仍透湿着血渍的天下第七。
往鞭梢一迎!
他就用天下第七来挡这如狼似虎、追风卷云的一鞭!
——你们闯进来,目的只不过是要救这个人!
——好!就看你敢不敢将他一鞭打死!
打死了人,就救不活了,你们任务就形同失败了!
所以陈日月有恃无恐。
——谅他们也不敢下毒手!
他双手一抱,揽起了天下第七,往鞭锋一迎:有种,就打死他吧!
如果收鞭,他就随鞭势欺入中门,甚至把天下第七空投了过去,看司空残废如何应对、怎样接招!?
陈铜剑可谓胸有成竹。
可是成竹在胸,不等于已成事。
司空残废的确好像没意想到他有这一招。是的,鞭势确是在半空顿了一顿,挫下一挫,也缓了一缓。
缓是缓了,但没有停。
只那么慢了一慢,鞭尖依然卷噬陈日月——甚至不惜将天下第七也格毙于鞭下;而且,脸上还在这刹瞬之间,展现了一种得偿所愿、正中下怀的狞笑。
这一刹,陈日月也暗道不好。
不妙。
看来,是算错了!
——谁道,这些人闯进来,竟不是为了救人吗!?
在这刹那间顿悟己迟,眼看天下第七的脖子就要给鞭子打个稀烂,可是,天下第七的头、突然换成勒一把剑。
鞭子就缠在这把剑上。
剑是铁剑。
司空残废怒叱,全力收鞭。
剑在叶告手上。
叶告是个少年人,可是臂力奇大,司空残废扯之未动。
剑是铁剑。
人像铁人。
司空残废正发力力扯,陈日月已老实不客气,双手一张一合,又是十七八件暗器,像落雨一般向他招呼了过来。
司空残废确有过人之能,他以金鞭格、砸、扣、锁、硬生生把暗器一一汀落,另一手依然不放开仗以成名的蟒皮鞭,仍要把叶告扯拔过来。
——要是真的暗器,那还算好。
更糟的是:有的“不是”暗器。
——至少不能说是“正统”的暗器。
因为这些“暗器”中,除了铁莲子、七棱镖、五花芒、透骨钉之外,还有一些可谓稀奇古怪的“东西”。
其中有拖鞋、袜子。
甚至还有毛虫和鱼!
——试想,陈日月一扬手,天上地下,都落下了一陈骤雨似的,有的竟是一条条的活鱼!还有的毛虫,壳黏贴在金鞭上,挥之下去,那可真够瞧的!
司空残废一时哇哇大叫,心烦气躁之间,不免吃了一两软的暗青子,一乱神间,又着了两记真的硬的尖的利的暗器。
这一来,难免吃痛、露了破绽。
偏在这时,小鸟高飞却遽降了下来。
红裙遮脸。
袜子罩头。
司空残废及时避过了迎面一脚、但手腕仍是遭高飞一脚踢个正着,金鞭脱手飞去。这还不打紧。
却也就在这时候,他仍在发力牵扯的长鞭,也不知怎的、叶告好像把桩不住,一扯便如飞地给他扯了过来。
而且还是飞快的扯了过来。
司主残废已知不对劲,但他金鞭已失,无法防可,长鞭又为叶告所控,借力反欺,趋势而入,司空残废正要聚精会神对付这小子的铁剑,却乍见对手身形一矮,一出脚已踹中了他。
别看这只是少年叶告的脚,却足以把司空伸君踢飞起夹,穿墙过壁,一路摔摔跌跌,滚滚到了楼下。
叶告这一脚,把司空残废也踹飞出去,跟陈日月这一手“落鱼手”神乎奇技的暗器一样,足以名动江湖。
司空残废当然有所不知:叶告年纪虽小,腿功却极老到——当然了,他的授业恩师,毕竟是四大名捕中脚法第一的追命:崔略商!
司空残废这一路滚了下去,使得楼下搞乱的钟午、黄昏等人这才真正的绝了望。连“主头儿”也如此夫利,只怕此次行动己无望矣!
三人刚联手打退了司空残废和他的得意门生于寡,于宿,正一同望向剩下的一名敌人:孙收皮。
他们真的有些“意犹未尽”,因为作战方酣,且连连报捷,可以说是,正打得兴起,还未过尽了痛,只见技痕,又觉手痒,颇想胜完再胜。
但看“山狗”孙收皮的样子,却似无意接战。
他只是观战。
也观望。
特别是向那床上的人,一度给陈日月“抄起”当“挡箭牌”的天下第七,观看得十分仔细、入微。
这时候,因为速然移动的关系,本来铺在天下第七脸上和裹在身上的被褥,有部分已散落了下来,掀翻了开来。
孙收皮可一直都没有出手相帮:对司空残废和于寡、于宿的遭狙和反击,他完全没有插手,好像他跟这些人不是同一路子的,只是像在酒楼茶馆里偶然碰上的人客,在同一张桌子上“搭柏”而已不过,他只是没有出手帮“开阖神君”师徒三人一把,但并不是完全没有动手。有。
他是有动手的。
是。
他是有出手的。
他动手很快。
快到无伦。
他收手也很快。
快到绝伦。
快得不像是曾出过手。
他出手很怪。
他不是向小乌高飞、陈日月、叶告任何一人出手,而是向天下第七!
那一刻,正是陈日月图以天下第七来搪住司空残废的攻袭,而叶告正吃住了司空的长鞭,高飞正踢飞开阖神君的金鞭之际。
他就突然得像突如其来似的,突然就掠到了陈日月身前、突然出手,突然做了一件十分突然的事:他一手就抓了过去——向天下第七。
25.凄凉的鱼
倏忽。
——如果要形容孙收皮这一次出手,大概最贴切的、就只有这两个字。
如果这一手抓向陈日月,他是不是能躲得过?
答案是:陈日月根本没察觉对方攻出了这一抓。
直至叶告事后跟陈日月检讨的时候,才道出孙收皮曾攻出这一招,陈日月也才知道“山狗”已出了手、出过手,而他居然没发现,也未瞧见。
要是孙收皮的这一招是叶告,他又能否招架得住?
回答是。
叶告原来一直不知道孙收皮是何时及从何方向探近来、探过来的。
也就是说,他只来得及瞥见孙收皮倏然出手:出手就是一抓——可是他事先并未察觉孙收皮已然掠了过来,正如陈日月只知道孙收皮欺了近来,却不知晓他已出了手、抓了那么一抓一样。
——是的,如果孙收皮总管这一招若是攻向叶告或陈日月的话,您想他俩能避得了吗?
不过,孙收皮在展动身形飞掠及出手一抓之际,小鸟高飞则正腾空飞起。他居高临下。
——也许。他“飞”得那么高,并不是为了要躲避司空残废的攻势,甚至也不是为了要撞破瓦面的碎砾扰乱其防守,而是为了要监视和牵制孙收皮的攻势?他从高处看下来,对孙收皮飞掠、出手,他都历历在目。
不过,他虽然明知孙收皮己掠起了身子,出了手,但他仍是来不及阻止。——看见,并不等于能阻止。
幸好孙收皮攻的不是叶告,也不是陈日月。
而是天下第七。
可是,在这一刹,急降而下正要对付司空残废的高飞,心中却有一种古怪且奇异的感觉。
他的感觉来自皮肤。
他的肌肤竟炸起了鸡皮疙瘩小鸟高飞凭过人医术,加上腿法,轻功,成为江湖三绝,有人甚至称他为“小追命”,盖因为他轻功、腿功,部能与追命媲美、比拼,而在歧黄之术方面,可能犹有过之。(虽然他自己就从不敢承认这个赞誉)。他以练身法之胆大(有人以为轻功高的人善于逃跑,必定胆小,其实决不然。要练上好的轻功,得飞檐走壁,窜高伏地,非过人胆识根本练不成,也不敢练),医道之小心(对症下药,把脉判病,非得要精明细心观察不可),称颂江湖,成为这一干既非官道也不是绿林的道上哥儿们的生佛、首领,今日,却不知怎的,乍见孙收皮只这么一动、一掠、一出手,尽管都不是冲着他的,他已有点不由自主的胆战心寒、头皮发麻了。
为什么?
他也说不上来。
只不过,他从高处俯瞰,可以看见孙收皮的头顶。
不,头皮。
孙收皮已秃了顶。
他的头发口贴着两鬓衍生,头顶及近额处,已空出了一大片青白色的头皮。他头上清晰的凸现了两个发旋。
——这两个发旋所形成的滑纹,让居高临下的高飞乍看起来,配以稀疏的发根,好像这人头上,还有另一副五官、另一张嘴脸。
如此而已!
除此无他!
可是,胆大心细的高飞就只瞥了那么一眼,不知怎的,就觉得心有点惊,魄有些动,还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直至他揉身欺近司空残废,趁他分心要对付叶告和陈日川之际,踢出了他的“裙里脚”之际,心中仍盘旋着这个不解之惑:——他到底是谁呢?
——怎会使自己如此震怖?
当他们三人联手,把“开阖神君”司空残废也打飞出房外后,战志旺盛,意犹未尽的三人中,久历江湖、屡经战阵的高飞,心中依然有些耿耿之疑。
可是孙收皮明显的不想打架。
他身形只动过一次,伸出过一爪——甚至也不是攻袭,只掀开了缠裹在天下第七脸上的毯子,就立即收了手。
看起来,他的笑容像是个爱好和平的人。
他一个人独立在一旁,像一条孤独而不太合群的鱼,神情间还带点谦卑的凄凉。——那跟高飞在居高临下俯瞰时所看到剽悍、狂暴、整个躯体的骨胳似可在刹瞬间扭曲、发胀的形象,有很大的不一样。
这时.司空残废已“飞”出去了。
天下第七已跌回床上,被褥全都散落在一地。
陈日月、叶告、高飞分三个方位,盯住了孙收皮。
孙收皮却和善地笑了起来,边摇着手、边很谦卑的走向前,边打恭作揖的道:“我们弄错了”。不好意思。原来不关我们的事。我不是来打架的。我只是来旁观的。你们慢打,我先走了。”
他就这样走过去了。
毫无敌意的走过去。
全无防备似的走了过去。
走过去叶告那边,拉拉他的手。
走过陈日月那儿,摸摸他的头。
又走到高飞那儿,拍拍他的肩膊。
然后他才拍了拍手,漫声说下一句很特别古怪的话:“流——鼻——血——”
这些动作看来都很寻常:去拉拉人手、拍拍人肩、摸摸小孩子的额头,自然都无甚特别。
可是,在这时候,对叶告、高飞、陈日月做出这种举动来。
就很不寻常,极不平常。
因为他们正在对敌中,而且是敌对着。
以他们三人的警觉和身手,没道理在这时候任由孙收皮去碰触他们的。
他们大可闪躲,或者还击。
甚至就像对付于寡、于宿和司空残废一样,联手将孙收皮踢出房外。
可是他们都没有那样做。
原因只有一个:他们不及反应(包括闪避、反击或阻止),孙收皮已摸、拉、拍着了他们,然后就身退。
他们三人中,没有一个受伤。
孙收皮显然没有伤害他们的意思,所以出手全不蕴内力。
他只是“善意的”跟他们拉拉手、摸摸头,拍拍肩膀,然后就转身去。
他要的是置身事外。
他倏然拉手、摸头、拍肩,又倏然而退,等于再度印证了小鸟高飞心中原来就存有的疑惧:眼前的这个人,绝对是一个疑团:他像一条毒蛇,又似一把烈枪,更好像是一柄有毒蛇缠绕的厉枪,可刚可柔,能软能硬,时而静若朽木,又时而择人而噬。冲而言之:可怕!
——那决不止是一条凄凉的鱼!
26.摸鱼
孙收皮看去依然像是一条凄凉的老鱼,可是,刚刚他碰触了这三个刚获全胜的高手,就像轻轻伸乎在缸里摸了摸三条温驯的鱼。
而且,就在他漫声喊出了那一声看似全无意义的“流鼻血”三十字之后,“名利圈”楼下食肆中,突然发生了好一些异常的事件:有一台的客人,本来在饮杯茶,吃个包,刚填得肚子涨饱饱的,又刨着片西瓜,一边在聊天谈笑,且在发生了钟午利明吴夜黄昏出手找碴的事情后,就一直注视、留意着,但也并没有即时离去的样子。
却就在楼上传来那一声,“流……鼻……血……”之后,这张台的三个客人,立即站了起来,匆匆付账,临走时还掩着鼻子,说:“我流鼻血……太燥热了……失礼失礼,不好意思……”
不止是这一格的人。
还有别桌的客人:其中一个,打扮成商贾模样,跟几名常来“名利圈”吃吃喝喝的客人,正低声谈论自二楼摔下来的大汉之际,忽听“流、鼻、血”三字,也长身而起,抛下一句:“对不起。咬破了唇疮,流得一咀的血,得先走一步……”
就这样走了。
另一桌子的人,本来在呼卢喝雉,行酒猜令,见鱼姑娘和四个不速之客起了冲突,便收敛了一些,隅隅细语,本来看似要上前帮鱼天凉和盂老板等人一把,一见四人亮出了名号,便不敢造次,只袖手旁观,而今一闻“流——鼻——血——”此一长吟,其中一人,忽然立起,匆匆说了一句:“我流牙血。牙痛。
告辞。”就走了。
其余三人,也为之错愕莫已。
不只这几人,其他几张桌子的客人,也有两三人,其中有男有女,忽然匆匆离座,各自交待了一句:“我流鼻血。”“我旧创流血。”不等,就离去了。
一下子,店子里离开了约莫两成的人。
孟将旅脸容一肃,道:“看来,他们没有真的动手,要不然,我们还是低估了他们,难保要吃不了兜着走。”
其实他协助叶告和陈日月,把天下第七搀扶入房后,就发现了有不速之客正自楼上、楼下不同管道各有图谋,各怀鬼胎,但都要进入第十九房。
他深知陈日月和叶告虽然只是小孩,但决非一般人想像中那么容易应付,何况,还有江湖经验丰富的小鸟高飞在主事大局。
是以,他迅速离开了十九房,转入了对面另一房间,逗留片刻,就赶下楼去,正好凑上鱼好秋和鱼头、鱼尾,正跟“四旗旗主”对骂得剑拨弩张之际。
不过,鱼姑娘几乎不用他和何火星相助、已然用三枚“女人针”、半支“一喷发情剂”,定住了钟午、黄昏和吴夜,也吓往了利明,甚至连鱼氏兄弟也只是幌子,用不着真的动手。
可是,在忽闻楼上一声长吟:“流鼻血”之后,居然在在楼下食肆中发现有这么多立即撤退的疑人,可见这一次对方的行动,远比想像中庞大、周密,而且重视,强势出击。
——却偏偏又在并无真正发动的情形下撤去!这点也许更加令人迷惑,但在孟将旅而言,却猜着了几分,压力却又更添几成。何况,座中仍然有些来历不明的人,未知敌友。
在一旁的何车却咕味道:“他们来人是比预想中多,但我们的也不少——而且,他们看来并不团结。”
到这地步,利明只好以一扶三——说真的,那也可真不容易——扶走了备中了一针的吴夜、钟午、黄昏三人。
临走时,利明说了一句狠话:“妖妇,我们会再来找你的!”
鱼天凉却柔声软语的回了一句硬话:“到时候,你大爷可更要一目关七了!别忘了,小女子是女人心,海底针呀!”
这四名旗主狼狈而去,却似跟那些闻“流鼻血”而走的各路人马并不相干似的。一时间,“名利圈”里,去的人多,来的人少,但起落次第间毕竟引起了些混乱,往来比肩,越座挪踵,有的喝彩举杯,为鱼姑娘等人退敌而庆贺,至于司空残废和于寡、于宿也磨磨蹭蹭的跄踉而起,满腔痛楚之意,满目恨色,却听陈日月扶着楼上栏杆下瞰,故作大惊小怪的叫道:“神君!我看到神君哪!”
原来司空残废外号就叫“开阖神君”,在武林中本颇有地位,多尊称他为“神君”,而今却当众摔跌得如此狼狈,偏生是向好促狭的陈日月又大呼小叫,令司空残废更满不是滋味。
三人互相扶持而出,忽听人星都头何车倏地一声叱喝:“停步!”
三人陡然止步,脸上都出现尴尬之色。
——他们都已负伤,看来,楼下尽是“名利圈”中好手,只怕比楼上的更不好斗。但他们随即发现:何都头叱止的不是他们三人。
而是另一个穿着非常得体、非常光鲜、非常堂皇、仪容举止都非常令人好感的汉子,正趁这人客仓促上下出入的节骨眼儿,已悄悄的潜上了二楼一就只差三级,他已上了楼,但看来大意烦躁的何车都头,却叱住了他。
那人也不慌忙,右手把着剑柄,悠然转身,含笑问:“你叫我?”
何车不耐烦的叱道:“是谁让你上楼的?”
那人笑道:“我的房间就在上面。”
何都头“哦”了一声,鱼头眼珠子机伶伶的一转,便问:“请问客官,第几号房?”那人顿了一顿,笑道:“十七。”
鱼尾漫声应道:“原来是十七号房——就住十九号房对面的那一家?”
那人陪笑道:“才住不久,店家小哥都认不得在下了。”
鱼尾也陪着他陪笑的笑道:“是呀——可惜,十九号对面的号码不是十七,而是十八……真可惜啊!”
那人一时笑不出来了。
不过,才怔了怔,又笑道:“小兄弟利害。我是上楼探朋友来的。”
这回鱼头沉住了气,又问:“朋友?住第几号房呀?”
这次那人回答也很老实:“十九。”
27.流鼻血的鱼
何车笑了。
他的眉毛也像火烧一般耸了起来。
他说话的声音有点像人笑——火在未干透的柴薪上,刚好把薪木内的水份全迫透出来后,正尽情燃烧之时,火舌和火焰便会交织出这种痛快得近乎痛苦的声音:“十九号房住的是你的朋友?”
那人想了想,才回答:“可以这样说。”
何车道:“你的朋友姓什么?”
那人静了静,才答:“都是老朋友了——大家都习惯叫他的外号,很少记起他的姓氏。”
这回到孟将旅接着问:“不是姓高的吧?”
那人笑说:“当然不是。”
“不是姓叶的罢?”
“不是。”
“不是姓陈吗?”
“也不是。”那人这次只好说了:“他……好像姓文。”
“你说的这个姓文的,他虽然是你的朋友,”何车一点也不客气的说:“但他却是我的犯人。”
“我不是要救他,我只是要见一见他,说几句话,”那高尚的人道,“你大可放心。他欠了我一些东西,我只是要他交待几句罢了。决不会碍你的事。”
孟将旅反问:“他欠你什么东西?很重要的么?”
华贵的人回答:“也不是什么贵重的……只是家族里的一些账。”
何车皱了皱火眉:“家族?”眼睛却亮了,像点起了两把火,“如果每个人都说是他的朋友,而他的朋友偏又特别多,一天来上一两百个,每个人都只跟他说上几句话,算一算账,那也很够难的了——可不是吗?”
高贵的人依然不放弃。
看来,他也不是个易放弃的人。
他像个公子哥儿——但公子哥儿里也有坚毅不屈、坚持己志的。
他好像是属于这一类。
所以他还是勉强笑道:“毕竟,我跟他的关系,还是有点不一样,也许可以通融通融。”
孟将旅道:“你不是说:你跟他只不过是朋友关系吗?那太普通了。四海之内,都是朋友。”
高雅的人强笑道:“除了这个,我们还有别的一点关系。”
“什么关系?”
贵气的人有点笑不出来了,却仍然没放弃:“兄弟。”
何车道:“哪门子的兄弟?”
那人虽然百般不情愿,也只好说:“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关系。”
何车跟孟将旅相顾一眼,一齐开腔:“那你就是‘富贵杀人工’文随汉了?”“江湖误传,决不可信。在下连自保也堪虞,哪有杀人之力!”
那人叹了一口气,接道:“天下第七原名文雪岸,他确是我同胞兄弟,敬请通融则个。”
孟将旅听了,眼睛却往酒楼大堂里瞧,一面说:“这样听来,就人情人理多了。”文随汉觉得对方有些动摇了:“兄弟相见别,本来就合情合理嘛。”
盂将旅大致已订量、估计了场中仍然未走的来客,心中有了个底儿:“名利圈”里,大致上还有十一抬三十二名客人未走。
这些人客,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部分是伙计,还有在这儿讨饭吃的隶属于鱼姑娘的“姊妹们”,以及厨子、伙头等,大约有四十二人。
这大都是熟客、熟人。
原有些不太相熟的人客,随着楼上那一声“流鼻血”的暗号之后,那些“不速之客”都像缸里刚开了引渠通向池塘的鱼儿一般,全都藉此退走、离去了。
剩下不相熟的人客,大概只有三座。
三座十一人。
孟将旅是这儿的老板。
他一向很细心,也很精明,虽然他外表看来有点“老好人”的那种迷糊。——也许就是因为他够精明、够细心,所以他才能成为这个十分势利和现实的圈子里的“老板”。
他很快就追溯出来:这文随汉是来自那一张桌子的。
那张桌子,还有四个人。
四个人大刺刺的坐在那儿。
——不,四个人中,有三个人是大刺刺得简直是大摇大摆八面威风的坐在那儿,只有一个很枯瘦、很赢弱、很衰败的小老头几,无精打采、萎顿颓丧的陪着坐。其实这也难免:一个人年纪大了,气自然就不盛了:身体坏了,也就理所当然的失去了神采,在生命的舞台上,自然而然也轮不到你来当主角了,你也会顺其自然的躲到暗里的一边去,自生自灭自惟悴。
——要是一个生气勃勃的社会与组织,却全由老年人来运作、主掌,这才是违反自然,异常的现象呢!
孟将旅很快的就估量了那张桌子的四个人一下。
只一下。
一下就够了。
然后他道:“你同来的人呢?要不要也一齐进去?”
文随汉反问:“能吗?”
孟将旅笑眯眯的道:“你说呢?”
他是问何车。
火星都头何车道:“我有三件事,要告诉你,你最好给我听着。”
文随汉的身子仍停留在楼梯中,既未再上一步,也没退下一步:“我洗耳恭听。”“九掌七拳七一腿”何车的语音沙哑得清楚有力地道:“第一,天下第七是要犯,我奉命守在这儿,谁都不许去探他,谁也不能去救他。第二,你也是杀人重犯,我们刑部要抓你已好久了,别怪我没事先照会。第三,你一道来的那帮人,到现在还窝在那张桌子坐着,我知道他们其中有三是‘封刀挂剑霹雳堂’中的大败类:雷凸、雷凹和雷壹,这三人在投靠‘六分半堂’前,曾把人药硝引之法卖给金、辽,令宋军在战场上伤亡惨重,我早想清除这些卖国求荣的汉贼!”
文随汉哦了一声,居然神色不变的反问:“那你们刑部的大爷们为何不旱些将这些勾通外敌的绳之于法呢?”
何车嘿嘿嘿嘿咬牙切齿的狠笑了几声:“那是因为我在等。”
“等?”
文随汉显然不解。
“我在等他们的大师父,”火星都头恨恨地道:“国有国法。
家有家规,我想他们的大师父‘杀人王’雷雨也是非同小可,有头有脸的人,他在‘江南霹雳堂’里跟‘放火王’雷逾都是出得了主意,当得了大局,干得了大事,做得了好戏的脚色,我本不想越俎代疱,也不该多管闲事。”
文随汉当然也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
“现在呢?”
“现在不一样了。”
“为什么?”
“因为他们现在已来了这里,来到我的圈子里;“何车说到这里,他的人也完全不同了:他就像是一个明镜高悬,明见万里,清正廉明的高官,在审视点核他的万民、兵将一般,“既然来到我的圈子里,教训这种不肖子弟,自然就是我的责任。”“你要替天行道?”
“不,”何车踏踏实实的说,“我只是要为民除害。”
“生意不在仁义在。”文随汉笑得已有些不自然,也不自在,“你们既不准我上去会犯探亲,至少,也给我个下台阶,让我们安然离开便是了。”
何车倒没料到文随汉这干人不但不坚持,还能逆来顺受。
“就当我们没来过,可好?”文随汉的语调已近乎求饶了。
“咱哥儿陪我走这一趟,又没动手,更无冒犯、连杯碗筷碟都不曾摔破一个,也让我们全身而退,当赏个金面,不管六分半堂还是江南霹雳堂,都一定足感盛情,也感同身受,好不?”
他如此恳切的说。
火星都头何车不禁犹豫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