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凄凉好梦
当年,“山东神枪会”孙家,在短短数十年间称雄东北。
主要是因为三个人。
他们各位持了“神枪会”的六大分堂中其三:负责决策“一贯堂”的是长孙飞虹,负责“安乐堂”的是公孙自食,以及负责“得戚堂”的仲孙空色。
当时.由于长孙飞虹、公孙自食及仲孙空色三大高手,威震东北,三人联手,世所无匹,是以,武林人称之为:“山东大口食色孙家”,所谓“食”,就是指公孙自食;“色”则指仲孙空色;至于“大口”,指的是长孙飞虹——他有一张大嘴巴,专收暗器,一怒则发狮子吼,动地惊天。
那时候,“正法堂”的孙忠三、“一言堂”的孙疆、“拿威堂”的孙出烟三父子,都尚未冒出头来。而今的“一贯堂”总堂主“枪神”孙三点,那时仍只是长孙飞虹的副手而已(故事详见“四大名捕震关东”之第四部:“惨绿”)。
这些人中,最有志气的可以说是长孙飞虹,可是,他却因朝廷重用新党、王安石为相,急行新法,扰民不安,而其中“保马”、“保甲”、“军器监法”对“山东神枪会”等帮会组织部构成极大的困扰,长孙飞虹以为王安石暴政误国,故奋而动身赴京,谋刺王安石。
但他的计划为诸葛正我所阻。
长孙飞虹刺杀不遂,后又从大儒程颢、名士苏轼、大将王韶处得悉王安石为人耿介,推行新法,实为国安民,只是操之过急,罪不致死,长孙飞虹遂放弃杀王安石之念,回到东北。
那时,他一手扶植的孙三点,已然在“一贯堂”坐大,颇有“一山难容二虎”之势。多年后,他又重返京师,这次,他谋刺的是招天怒人怨,估势熏的的蔡京。蔡京以新党为名,名为“绍述”,实是集权刮财,穷好捻祸,极尽其极,恶尽其恶,那时长孙飞虹已然年次渐老,懂得辨是非、定忠奸,他决意翦除此祸国映民的奸相。可是,他这一次,却为蔡元长手上豢养的高手元十三限所阻。
他经连番恶斗后,击伤元十三限的首项,以致他日后易有疯狂之举,潜伏了痫瘫恶疾(详见《惊艳一枪》故事),但他也着了元十二限一记以“忍辱神功”打出来的“山字拳”,重创而退,功败垂成。
但他仍不甘心,一面养伤,一面密谋进行第三次暗杀。
这一回,他的人就在京师。
他在京里,以他的聪明和人望,自然对朝廷动向、内幕较为清楚,知道一切祸源,都是来自花花天子赵佶,重用佞臣,宠信六贼。
茶毒百姓,劫夺天下,如果要阻止这种对天下百姓敲骨吸髓的剥削、压榨,首先第一个要杀的、该杀的,还是皇帝赵佶。
所以,长孙飞虹第三次行拭,这次要杀的自然是赵佶。
他杀蔡京,诸葛正我可以不理;但长孙飞虹要杀赵佶,他不得不挺身相护。这一次,长孙飞虹因伤重未愈,失手为请葛小花所伤。
他自然不忿,大骂诸葛先生为虎作怅,推波助澜,助长了赵佶皇帝的好大喜功,淫性之心。
诸葛花了很多时间,去跟他说明了:朝廷积弱,非一日所致。
目前不但皇帝己给一群“媚帝取宠”的奸臣包围,连社稷也全力一班专权行好的篡窃,有这些人在把持,就算杀了赵佶,宋室在内忧外患之下,恐怕更易倾覆;如果另立天子,也必为这些把持大权的人操纵,同恶相济,更无法重振大汉天威,只伯更是祸亡天日矣。
这就是诸葛小花在这逆势横流里,依然与四大名捕及一群有志改革之士坚持“尽一分力,发一分光”的抱负,至少,有他们这些人在,让那些狠持国柄的群丑,还下致敢于大张狂,如有怕误国机,疾害忠良,黜涉不公和强艰自专处,他们亦尽其所能,力挽狂澜,不惜奋身同死。
但罢黜赵佶,时机未至,就别说猝然行弑天子了。
初长孙飞虹与诸葛正我,所见不同,但久而久之,长孙飞虹亦明白诸葛所言甚是。若朝廷要职,皆为好官把持,一旦帝崩位虚,岂不更速宋室灭亡?他有问于诸葛如何善策?诸葛先生亦甚苦恼,他只能趁身在庙堂,把握每一个契机,忠言诤谏,引导君主向善,力阻佞官害民,奋持执法严正,能在朝廷有一点影响力,就推行一些好政策;能当一天宫,就做一点有益百姓的事。
这当然很难,但苦人人都独善其身,归隐山林去,那社稷就完全操持在豺狼之手,国家无望矣。
长孙飞虹虽有不同的看法,但他已成为钦犯,困在天牢里,且着了蔡京遣人暗下的毒“六神无主丸”,加上原本所受元十三限之创,水火交煎,如置炼狱,幸其内力高强,以“耐伤功法”护住心脉,并得诸葛常赐灵药,才保住了性命,但也不可见天日.只好长年漫月的待在牢中。
本来,赵佶当然要将这“造反逆贼”处死,不过,诸葛进言。
“神枪会”在东北甚有势力,且有的是一流高手、杀手,都是些帮会人物,一旦迫害过甚,必致反扑,那时,就下一定能保驾平安。赵佶贪生怕死,一听之下,内心惊悸,就不为己甚,只将长孙飞虹收押天牢就是了。
又过一些日子,连蔡京也以为长孙飞虹形同废人,了无大碍,赵倍更压根儿忘了这个人的存在,诸葛再巧妙进言,皇帝就将处置这“钦犯”一事,交予诸葛小花。诸葛有意放了长孙飞虹,但长孙飞虹当日号称:“凄凉绝顶泣神枪”,每一枪俱有惊天地、泣鬼神之威力,在东北更主管决策”神枪会”之“一贯堂”,名震山东,纵横天下,人诵:“不见天日事犹小,乍遇飞虹孽为大”,而今,他己垂垂老矣,身负奇毒,受伤又重,“一贯堂”方今主事“枪神”孙三点摆明了不欢迎他重归,就连“得威堂”的仲孙空色也不再支持他,后起一辈的“山君”孙温和孙出烟、孙拔牙、孙拔河等三父子,更全力支持孙三点,而公孙自食已殒,“神枪会”不似昔年,也不再拥戴他,他自己也不想重返东北矣。
他三次赴京刺杀,都功败垂成,壮志未酬,三次都失败、落空,这与他当年初出江湖乱闯胡斗一番就名震天下,形成对比。此际,他已落到“如此地步”,他已不愿重出江湖,加上身负剧毒、重创,不能长途跋涉,不可再见天日,而他也正苦心潜修“内伤拳法”,以“耐伤功法”护体,甚至已不欲再踏出天年一步。
尽管这样,他在大理寺、天牢中还是有相当的影响力和威望,当年唐宝牛和张炭给任劳、任怨下在狱中,就是他出手相救、出言开释,张炭和唐才得以脱囚,及时从色魔手中救了温柔,惜雷纯还是受到了玷污(详见《说英雄·谁是英雄》故事之第一部:“温柔一刀”)。
所以,“泣神枪”长孙飞虹虽然是阶下囚,但他还是一方之主,人称“凄凉王”。由于他的名头甚响,牵连甚矩,无情乍听诸葛先生提起他,难免也着实吃了一惊。——这些年来,有不少武林高手、江湖好汉,因不知就里,部曾伙同联结、或孤身只闯天牢,要救凄凉王,但却不遂。
毕竟,大牢固苦金汤,防卫森严,岂是来去自如之地!
何况,长孙飞虹也无意要走。
但这些江湖义士,有不少知名人物,其中还包括了少露头角、做压群英的“神枪会”后起之秀“扬眉剑客”公孙扬眉(故事详见“四大名捕震关东”篇)!
——莫非,“神枪会”的精英孙青霞也有意要救“凄凉王”不成!?
8.死人堆里的活人
“正是。”
这次诸葛作了一个斩钉载铁的回答。
“以前,因为时机未到,我不能私自开释凄凉王出来,而长孙飞虹自己也不想出来,所以,几次来救凄凉王的人,包括公孙自食、公孙扬眉和孙青霞试图闯入天牢,都给我阻截了,或给他人破坏了。”
无情很有些讶异:“孙青霞也曾闯过天牢?”
“是的。”诸葛先生道:“使他功亏一篑的是查叫天。”
“查叫天!?一线王!?”无情很是震诧:“是那个名动朝野。
高深莫测,仆从如云,高手尽为之罗网的叫天王!?”
“是他,”诸葛先生叹道:“查叫天原是他的贵人,有意要提携他,利用他,但像孙青霞这等性情的人,岂甘为走狗?结果,引起了一些怨隙,更反目成仇。孙青霞救不了凄凉王,便是查叫天叫人从中作梗之故。孙青霞从此对‘叫天王’一脉的人衍生仇怨,而‘叫天王’组织的人,也决容不下孙青霞仍留在京里活动。”
无情这才恍然道:“难怪‘一线叫天工’那一伙人,不管在朝在野,都要迫绝孙青霞了。可是,孙青霞要救出在天牢里的长孙飞虹,这又跟戚少商有什么瓜葛呢?他又不是在大理寺里当牢头司监的!”
诸葛却说:“不但有关系,而且还大有关系。”
无情恳切地道:“弟子请教其详。”
诸葛先生说:“因为长孙飞虹又改变了心意。”
无情问:“他想出来?”
诸葛:“正是。”
无情反问:“可是圣上会赦免他的罪刑吗?”
诸葛答:“皇上已把他这个人忘得七七八八了,而且,圣上听我说过‘山东神枪会’那一干人不好统御,也不想得罪他们,曾向我喻示;如果犯人知过能改,圣上可开恩特赦其罪。”
无情追问:“那就是说,长孙飞虹若要出狱,便可以出狱了?”
“是。”
“可是他以前不想离开囚牢?”
“对。”
“但现在他却想出来了?”
“一点也不错。”
“——为什么?”
“因为,”诸葛微笑道:“他又想出来行刺了。”
“行刺?”无情愕然,“这次他又要杀谁?”
“蔡京。”诸葛回答:“他虽人在牢中,但消息仍十分灵通。
深知外面百姓叫苦连天,怨声载道,民不聊生,皆因蔡元长为首致祸,奢侈误国,谋私害民,而他又知悉当年守护在蔡京身边唯一能对付他的高手元十三限已殒,所以他又要出动下——此人虽不见天日多年,但豪情壮志、不逊于昔时!”
言下颇有不胜激赏之意。
“世叔的意思是说:只要你允可,其实,长孙飞虹随时可以来去自如了?”“不是很多入知道这个原委,但的确是可以走了。”诸葛微笑更正道,“毕竟天牢那种地方,不是说来便来,说去就去的。”
“世叔认为他可以杀得了蔡京?”
“蔡元长这人机警聪敏,步步为营,加上手下高手如云,能人辈出,的确很不好杀。不过,若说世上还有什么人杀得了他,就怕凄凉王是一个,叫天王是一个,方歌吟也绝对是另一个。诸葛深思熟虑的说,“蔡京这回若再拜相,一旦登位,必全力铲除异己,再不留情。连当日政敌,武林道上的英雄好汉,必也一个不留,社稷精英,尽力之空。以蔡京豺狼之心,一旦重新得势,他的作为也必更虏极欲,凡是反对过他的人,都没有好下场。我一向反对刺杀,但在这种时候,杀死这个祸首。也许是唯一可行之策。现在已到了这火烧眉睫,兵临城下的时机了。国社倾危,己在一线,蔡京不死:祸亡无日矣!”
无情道:“其实像蔡京这种人,早就该暗杀他了。”
他的话自有一股森寒之意。
他的表情也透露了肃杀之气。
连诸葛先生也微微吃下一惊,忽如其来的问了一句:“你曾刺杀过他?”无情点了点头。
他们之间隔着一座茶几,几上有杯,杯里有茶,有几片茶叶浮在水上。
无情没有动。
诸葛也没有。
可是杯里的茶叶却动了一动。
颤了一颤。
很轻、很微。
诸葛叹了一口气。
“我一向以为你很冷静。”
无情垂下了头:“其实我不是。”
“我也一直以为你很顾全大局。”
无情在看自己的手指。
他的手指很小、很细、很嫩,指甲菱型,月白很匀,像女子的手。
“对不起。”
“你没有对不起我,”诸葛缓缓的道,“你只对不起你自无情无声。
“至少,你是对不起你身为维持治安,维护法纪的捕役身分。”诸葛颇为惋惜地道:“我一直以为你很沉得住气。”
无情无语。
“别人可以做这种事,我们却不可以;”诸葛温和地道,“尤其是你。天下捕快,一直都以你马首是瞻。”
他用语很温和,但无情已傀无自容之地,不过态度一样坚持:“我认为蔡京该杀。”
“他是该杀。”
诸葛同意。
但没有说下去。
他这样顿住,反而无情自己说下去了。
“我忍不下去了。他在位,我们希望有日天能收他,让他罪有应得,可是,许多好人都死了,就他这个好人未死,还活得一天比一天好,一日比一日富贵有权。好不容易,才等到他罢相。
但他丢了官,却去江南与朱砺父子朋比为好,倚势贪横,凌轩州县,以运花石献天子为名,饱尽掠劫,殆害万民,在死无算,遂为大患,天下莫敢奈何!”诸葛道:“的确是不敢奈何。他有皇帝撑腰,而他也要靠这个强取豪夺,掠万民之财,让他重新得到皇上的信宠,复相掌权。其势甚明,其意已彰。”
“他在位,弄得民怨沸腾;他罢免,也一样残民至甚;”无情坚持道:“所以,我也想杀他。”
“不只是你,”诸葛微笑道:“我一样想杀他。”
“可惜我没有得手。”
诸葛长叹了一声:“以你的暗器手法,若非行动不便,蔡元长断断活下了。”无情黯然了一下,忽省起什么似的,道:“蔡京虽然罢相,但身边的武林高手、江湖能人反而好像更多、更厉害了!”
诸葛先生深住他,说:“我也是担心他这点。世上有一种人,知错不改,以邪当正,他们得意时,胡作非力,结党谋私;失意时.也暗结私通,同奸共济,一旦羽翼渐丰,时机成熟,便复出为恶,蔡京便是这种人,他失权时便会耿耿于怀,小心翼翼,在下一次得权时,便会修正自己的‘缺失’,让人无隙可趁,也就是说.以前他或许还有一些留有余地。良善温和的作风,但为了怕再失权,必赶尽杀绝、天良丧绝!所以,他暗自招兵买马、结罗江湖异士,不足为奇。据我所知,‘太平门’、‘下三滥’、‘江南霹需堂’、‘蜀中唐门’、‘四分半坛’、‘飞斧队’、‘神枪会’、‘大安门’中,有不少好手都己给招揽过去,有的正在给结纳筛选中,争相靠拢,连‘老字号’里的顶尖人物:‘十全十美’,听说也有人己投效蔡京。”
无情目中精光闪烁:“目前他手边确有能人,我功败垂成,就是他们出手阻挠,又不能败露身份,所以几乎折在他们手里,还好尚能及时全身而退。”
诸葛先生熟视而道:“去袭击蔡京的,不只你一人吧?”
无情只有点头,双目垂视。
“跟你去的,当然都是一流高手吧?”
“若不是他们,弟子只怕也无法活着回来了。”
“那些人是谁,你当然也不会告诉我吧?”
无情沉默了一会,才说:“弟子答应过……”
诸葛先生笑了,笑得洞透世情。
呵呵笑道:“好,我明白了,你不必说了,说了我也听不见,我根本不知道有这回事——是不是?”
“是。”
无情目光发亮。
“那一役,”诸葛扪着鬓角,“死了很多人吧?”
“是的,”无情痛心疾首地道:“双方都是。死了不少精英。”
“难怪有好些好手,忽然从京城里销声匿迹,又忽然暴毙而死,现在我明白了。”诸葛先生冷哼一声道,“不过,无论牺牲再多的人,在尸山叠尸山,热血铺热血中,死人堆里如果有一个活人,那想必仍是蔡京吧?”
无情听了,握紧了拳头,五指发白。
“这人的命,实在很不好要。”诸葛十分感慨,“天妒英材。
恶人当旺,有些人为祸天下,敲骨吃髓,作恶多端,偏又命福两大,长寿富贵,真教人大话可说。”
“不过,”无情的脸色也微微发白,“只要是人,就会死/他补充了一句:“就杀得死。”
“是的,”诸葛也长吁了一口气:“我也觉得是时候取他性命了。他也应当恶贯满盈了。”
“所以世叔准备让凄凉王去杀蔡京?”
“他是为这个使命出狱破牢的。”
“可是这事又与孙青霞肯为戚少商效命有何爪葛?”
“问的好,”诸葛先生道:“关键就在,孙青霞并不知道凄凉王其实已蒙特赦,随时可以出牢重见天日了。”
无情迷茫,就像在死人堆里忽然看见一个活人正在涂脂抹粉妆扮容颜一样。
9.活人家里的死人
无情问:“所以,孙青霞还是要设法救他?”
“在他尚未崭露头角少年时,凄凉王长孙飞虹就非常常识他和器重他,认为他有朝一日必能成大事成大器。并引荐他入‘一贯堂’和‘拿威堂’.孙青霞一直感激他识重之恩,所以,他决不放弃营救凄凉王的计划。”
“可是以他一人之力,只怕无法成功。”
“因此他要找人相助。”
“——在京城里,能够有力量助他一把,而又能与之气味相投的人,只怕很少。”“的确不多。”
“但戚少商是一个。”
“绝对是最适合的一个。”
“难怪他要戚少商欠他的情,来搏对方还他一个义……”
诸葛莞尔道:“那就是搭救凄凉王。”
无情的眼睛逐渐明亮了:“戚少商答应了没有?”
“他当然答允。”诸葛眯着眼微笑道:“他本来就很崇仰凄凉王。而他手上有不少好手把事,曾出入天牢,对地方熟悉,内里又有照应,加上跟他交好的‘发梦二党’是市井之徒,盘踞城中各处,连大牢里也有他的势力、死党,”
“因而有他们帮手,救走凄凉王一事,就好办多了。”
“至少可以得到多方援助/“可是戚少商也不知道凄凉王其实随时都可以出狱一事?”
“戚少商是不知情。”
“但世叔已告知他了?”
“我不想他们在劫狱之时,又牺牲太多的人——不管是哪方面的人,都是生命,且是精英,不该丧命在自相残杀下。”
“世叔想必是私下通知戚少商了?”
“所以戚少商大可不费吹灰之力,就能领孙青霞这个情了。”
“但事实上,却没有。”
“……”无情不解。
“因为戚少商马上把我的情报,告诉了孙青霞。”
“全部?”
“至少没有隐瞒。”
“没想到……”无情冷笑道:“没想到戚少商还真不占这个便宜。”
“他是没占这个便宜,”诸葛看住无情,抚须笑道:“所以他们真的交成了朋友、好友。以后,孙青霞帮戚少商,不为什么,只因为他是他的朋友;戚少商若要助孙青霞,也不为了什么,只因他是他的朋友。”
无情嘴角撇了一撇,好像有点儿不屑:“戚少商的确是很会交朋友。”
诸葛呵呵笑道:“你也很会做戏。”
无情诧道:“做戏?”
“对。”诸葛和和气气的道,“其实,你根本就是戚少商的好友、至交,你们之间的交情,也要好得很.更秘密得很。”
“这……”无情为之瞠然。
他断没料到诸葛有此一说。
会这么说。
“你外表上很讨厌戚少商那种人似的,在人前,处处揶揄他,不惜与他站在对立面,尤其在我前面,更不借激怒他,与之为敌,”诸葛和颜悦色地道,“你是要大家,还有我,相信你和戚少商之间并无纠葛。”
无情己说不出话来了。
“只有这样,你们才能暗中结合、联手,而不会致令旁人说你勾结盗匪帮会,而戚少商也不致给人说他私通官府、两造利便;当然,也不致令我为难。”诸葛娓娓道来,“如无意外,其实伙结谋刺蔡京那一场,戚少商和他的兄弟们也跟你一道行动吧?”无情愣在那里,一时不知承认好,还是不承认是好。
“这也难怪,以你的身份,还有行动上的种种制限,有很多事,你不便为之的,只好请戚少商和他那一帮子的人下手、出手,这是可以了解的。”诸葛为他圆说,“既有密议,就不得张扬,以免大家不便。所以,你们必须要装成有怨,成宿敌,才可免却大家疑虑。你是个疾恶如仇的人,偏又是名捕身份,不能直接除好杀孽,且又掌握一等情报,搁着无用,煞是可惜,所以,你惟有出此下策,用戚少商来达成你要完成但不便去做的事。”
“世叔,”无情嗫嚅道,“我……”
“这种情形,我很明白。”诸葛微喟道,“只要不越矩,不逾正道,至少,不相恶为奸就好……你那次刺杀行动中,还给黑光上人偷袭击伤了内脏,以致脱肛腹疼,不时发作,是吧?”
无情郝然道:“世叔是老早就知晓这……这事体了?”
诸葛先生点点头。
“我一直都有暗中留意,看你有没有藉你特殊身份、地位来谋私利.为恶作奸。”诸葛沉吟道:“如果有,我也只有大义灭亲亲手将你除了……”
无情听得冷汗涔涔而下,湿透重衣。
诸葛在沉吟之时,很有一股天威莫测、苍穹无情之意。
几上有杯,杯中的茶,忽微微掀起了涟漪、波纹。
诸葛忽问:“崖余,你看到杯里的水吧?”
无情不知诸葛何有此问,只平心、屏心看去,的确看到那水纹在微微波动。只听诸葛说:“看到水在动吗?”
无情道:“看到了。”
“是你的心在动吧?”诸葛一笑,又捋须道:“水一波一波的动,像一场又一场的彼劫。”
无情静聆,仿佛听出了什么言外之意。
诸葛叹道:“我们的国家,手掌大权的人,贪图逸乐,穷奢极欲,劫取豪夺,纵欲渔取,社稷将倾,危在旦夕。这像一波又一波的劫难,不知几时方告完结;这是一遭又一道的折腾,未知何日才有终结。”
无情听了,良久不语,忽然做了一件很有点突兀的事。
他拿起杯子,一仰首,就把杯中水喝完。
诸葛的眼神也亮了一亮,笑语:“你悟性很高——但如果是一池塘的水,你就喝不尽,饮不完了。”
无情道:“能喝多少,就喝多少。”
诸葛道:“只怕喝得来,也只是一缸两缸,杯水车薪。”
无情道:“一个人只喝一坛子两坛子,但纠众之力齐喝,众志成城的痛饮狂吞,也总能喝它个五湖四海吧!”
诸葛道:”只柏喝得来,连湖上的舟子全已覆没了。”
无情忍不住说:“没办法,风雨行舟,遇上彼澜万丈,也只得斗一斗,拼一拼了。”诸葛又再沉吟了一下,忽一笑,举手抄起茶杯,也要喝下无情却马上取去了诸葛先生面前的茶。
然后他拿起了壶,替他斟上下一杯新茶。
“茶冷了。”无情道,“世叔宜喝热的。”
诸葛看着他倒茶的姿势,微笑道:“你在此时此际,仍一心不乱,神集志专,可见居心正而人无惧,毕竟,还是个沉得住气的好捕头,不傀为天下捕快之首。”然后他拎着热茶,微微呷了一口,道:“复出的蔡京,勾结童贯、梁师成,声焰熏的,罪恶盈积,且借征花石之名,广征役夫,百般搜求,联同王黼、朱励凿山辇石,程督惨刻,藉此搜刮劫取,遂使女真日强,国本日蹙,威权日削,蠹用国库,以肥己私,民不堪命,只供侈靡。我也想除此六贼,割此痛疽,尽溃其毒。”
无情听了奋然:“所以世叔有意激使凄凉王出山,联同戚少商还有孙青霞等人,立此功德,以清君侧?”
诸葛道:“不只是他们。”
无情禁不住咕哝道:“叫天王可决不会杀蔡京,他们是同一鼻孔出气的。”诸葛道:“这个当然。叫天王已不复当年豪勇,晚年多向权势靠拢,已无有少壮时独立特行激浊扬清之志,能保声势繁昌、得有荣誉平安,就已心满意足。”无情道:“沈虎禅决战江湖,在刀光剑影、腥风血雨中持正卫道,只怕已抽不出功夫来管朝中肮脏俗事。方振眉行云无羁,飘泊天涯,他管的是天下人天下事,为市井百姓主持正义,也从不理宫廷里的乌烟障气!”
诸葛笑道:“他们两人,一个凶,一个逸,一个活得虎虎有力,一个过得白云清风,都比我这种身在庙堂心在野,偷不得半日闲的老人命好!”
无情忙道:“世叔万勿如此说。若无世叔在社稷高位。暗中把持正义,只怕国家早已倾亡,精英元气俱为丧尽矣。”
诸葛值:“这种事,你也在做。有朝一日,我不行了,就看你了。”
无情听了,心头只觉一阵难过,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年事已高,早该退下去了。”诸葛颇为感喟地道,“可惜,一直找不到适当的时候。”
他哈哈干笑道:“这叫舍不得,放不下,真是俗人走不过天意,凡夫怎堪庸碌。”无情道,“世叔是替天下万民鞠躬尽瘁,没有你从中点拨,强军护国,只怕外寇早已入侵中原,内贼更要殃尽朝野了。”
诸葛凝视无情,目中充满感情:“本来是我舍不了,却是难为你了。”
无情低头一阵呸咽,忽改了话题,仍问:“——还有谁可杀蔡京等六贼?”诸葛忽长咏道:“哭之笑之,不如歌之吟之。”
无情一震:“方歌吟!”
诸葛抚髯。
无情精神顿为一振:“他会回来么!”
诸葛笑笑道:“你得派人去接一接他。”
无情奋然道:“若世叔能请得他回来主持大事,那就太好了。”
诸葛道:“至少,他可以管束一下方应看和有桥集团的助纣为虐。”
无情有点恍悟的道:“难怪蔡京最近更招兵买马,增强子力,招揽各路高手人局了,想必他已风闻凄凉王、方大侠等可能会对付他吧?”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诸葛先生语重深长地道:“像蔡京这种人,自然懂得养精蓄锐,保留元气,并且在适当的时机,把一些原来立下不少汗马功,为他卖命的旧人除掉,以换上对他有用的新血。”
“难怪,”无情马上作了联想,“近日,‘飞蝗派’掌门人程丽迟,‘飞斧队’的‘白莲花’余白莲,‘神枪会’的‘梅毒神棍梅花枪’公孙老玖,以及本是外具刺史何家好,郡守梁少仁,县官陈太岁等,在短短个把月内,圭因奉承蔡京而自直秘阁至殿学士,各掠取了应奉局、承宣、见察使等要职,还直觊龙图阁,把待攫夺了高位,无疑先丰羽翼,以为铺路,居心昭然!”
诸葛淡然道:“人多如此。一得势,人多倾附;一失势,狗走鸡飞。”
无情切齿地道:“这些人,给他们升上来这还了得!一定藉势逞凶,秉高为邪,残民更甚!——要不要也一并……”
诸葛笑了,低声问无情:“你可知他们这些人为何擢升得如此之快、这般之速?”无情直道:“当然他们是巴结奉承蔡京、王黼等人的‘回报’下。”
诸葛笑道:“只对了一半。”
无情诧道:“哦?”
诸葛带点神秘兮兮地道:“蔡京保荐他们入朝为官,这点确然,但他们迁升如此之高,却是因我大力推荐之故!”
无情更为讶异。
“莫测高深!”
“不高,也不深,只是人之常情。”诸葛先生笑嘻嘻地道:“要打击一个人,压他到最低处,是下策。尤其对有志气的人,压力愈大抗力愈大,用不得。不如来个顺水推舟,借力打力,蔡京要结党成群,互为包庇,这些人是先锋部队,我若拦阻他们,他们必嫉恨我,与我为敌。我先且让路,再扶一把,他们原只步步高升,我一下子把他们保举作入朝供职,非观察使即承宾使,官是够大了,可是能力不足,经验也不够,人事也没搞好,一下子,缺失就出来了,丑态毕露,有过互诿,我这一让,再加搀扶一把,蔡京必认为他们与我通奸,何况,这些人不是出身武林帮派,武功高强,就是翰林学士,饱读待书,蔡京既不喜欢江湖道上高来低夫难以纵控的人物,也一向嫉畏饱学儒土,这些人迟早会遭蔡京之妒。再说,他们一旦知为显官,喜出过望,纷纷谢主隆恩,走马上任,殊不知这样一来,在蔡元长未复位前已得意志形,先行得志踌躇,必遭其忌,假蔡京之手除去他自己一手培植的人,岂不省事?岂不更俚力得多了!”
无情听了,心道惭愧,幸未轻举妄动,坏了诸葛大计。
诸葛却笑向无情:“我是不是很奸?”
无情即道:“若不够好,如何与那干奸贼周旋?”
诸葛感慨地道:“我一向都认为:奸臣够奸,忠臣却不够忠。”
无情不解。
“忠臣忠得来,总有缺憾。像王荆公、司马温公,均为朝中大臣,饱学之士,的见真讯智勇双全,但却互不能容,党同伐异,终致英材凋零,奸佞为恶。”诸葛感慨万千,“但奸的又不同。你看朝中之贼,守望相顾,互为照应,紧密合作,望风承旨,若出一轨,且巧于取宠,逢君所好,内有梁师成,外有朱励父子,文有蔡京,武有童贯,王黼,李彦为助,朝中大臣,均为党羽,弟子从附,不论其数。他们都一样贪婪好权,不学无术,但机智诡诈,多智善佞,所以节节上升,使得忠臣烈士,阵阵败退。”他长叹一声又道:“真正忠诚清正之士,不是大鲠太直,就是无容人之量,不知进退之略,不然就是无法结合异己之力,或不屑于结党造势,不肯相忍为国,结果,处处落败于奸佞藉势联结的力量下,坏了国家大事,诚为可惜、可悲、可悯、可叹也!”无情这才明白了诸葛先生说这番话的苦心和用意。
“最近,略商、游夏、凌弃等,都派了出去办案、办事,也是由此而起;”诸葛继续解无情近日来之困惑,“朝中精英,几次丧殆尽,宋室奢糜,衰亡之势恐江河日下,难挽难止,我诚不欲连在江湖上豪士侠烈,也给朱励、王黼等奸佞,配合蔡京、梁师成,分别在朝在野,绝我大宋生机r”
无情听得肃然生敬。
诸葛却忽然把话题儿一转:“不过,有一人,你也可让他重创,但切勿绝他生机。”无情奇道:“谁?”
诸葛道:“天下第七。”
无情诧异更甚:“他?这个人是个天生杀人狂,作不少恶。
犯不少事。干下不少奸淫案子,要孙青霞去背锅;又为蔡京爪牙,害了不少忠臣侠土。按道理,他该死。论罪刑,该抓他回去正法。不过在人情上,我杀了他父亲文张,应该也予他一个报仇的机会。——只我不知世叔为何要予他一条活路?”“他是十恶不赦之徒,论罪当诛。就算在私仇上,蔡京曾派他卧底,他在窥偷学得元师弟武功之秘后,又暗算其师,不然。
元师弟或不致遭此下场;”诸葛说来不仅悻悻,简直还忿忿。“换作我,我也要杀他。”
“他好比是活人家里的死人,只要仍在京里活动,迟早就将之人士为安才是。”诸葛补充道,“只不过,留着他命,还有用处,所以,暂时,杀不得也。”
10.攻其无鼻
“可是,世叔现在的意思是,”无情已完全回复了他的冷静。他那种独特的、带点揶揄和遗世的、近乎冷酷的冷静和沉着,“你的命令是要我留住他性命。”也许他为诸葛正我做事多了,已完全领略到诸葛先生的处事手法和政治手腕的变化多端、反复无常,故已不以为怪,不以为件。
“不是命令。”诸葛好像在看无情,又好像不是——如果是,那一定是在暗中观察,如果不是,他一定在仔细回味无情的语态,“你可让他伤重,拔其牙而去其爪,让这个天生杀人兽无法伤人。你也可以假手他人伤之。但最好能留住他的命,因为……”“如果,我是说如果……万一,我指的是万一——万一‘血河天使’方歌吟不忍制裁他的爱徒方应看……或者他也制不住这狡诈之徒——那么,已经学得元师弟三大奇功:‘山字经’、‘忍辱神功’及‘伤心小箭’要诀的,就只剩下天下第七一人而已。”诸葛先生咳了几声,换了口气,喝了口茶,才接下去说:“他死了,恐怕就没有人能破解师弟的这三项绝学了——方小侯爷也就变得很可怕了。”
无情小心翼翼的问:“方应看若能参透这三种奇功,就能无敌于天下?”诸葛笑道:“天下无敌者能有几?像战神关七、大侠萧秋水等人,武功超出他不知几许!不过,在京城里,武林中,像他那么年轻而武功又那么高、城府这般深沉的人,的确也难有人能出其右。要是他再完全参悟了‘忍辱神功’、‘伤心小箭’和‘山字经’,的确非同小可了,你们四兄弟若非联手,单打独斗,恐尽非其敌矣,问题是:他也未必尽能破悟。”
无情又小心的问:“山字经,伤心小箭的、忍辱神功这些武功就那么可怕吗?”诸葛小花呛咳了几声,缓缓他说:“要只是其中一种,虽然很犀利,尚可对付。‘山字经’是练功的心法,跟一般习武的方式几乎完全不同,另辟蹊径:好比作画一样,人是绘山画水,工笔花鸟,人物写意,但他却另具一格,自成一派,去画人的内心世界,花之言、鸟之声、山底内的火熔岩、水深处的鱼。这方法是前人所未得,也是后人之所未习的。‘忍辱神功’是一种‘吃苦的功夫’。世人喜欢吃甜怕苦,殊不知吃菩愈多,成就愈大,功夫愈厚。看来这功夫有点傻,但一旦练到精纯处,远非一般功夫可及。就像绘者绘石,石最简单,但也最难画得神似;石头看来不动不言,但每一颗石头都与众不同,别具特色。‘伤心小箭’则是伤尽了心,绝尽了望所发之箭,用的是‘无所住’之力,也就是俗称的‘无情力’,发的是‘天地之箭’来以‘忍辱神功’之力‘山字经’之心法,这种箭法变得像鬼神神怒,石破天惊。——分开来,虽利害,但仍可应付,合在一起,那就是惊天地,泣鬼神,能应付者,只恐怕屈指可数矣!”
无情谨慎的问:“连世叔也不能应付了?”
诸葛一笑喝茶。
回味无穷。
无情知道自己多此一问,改而问道:“要是世叔早将‘山字经’、‘忍辱神功’和‘伤心小箭’的破解之法,公诸于世,岂不自然有人可以收拾这方拾舟了?”诸葛先生合了双眼,似对那一口茶余味无尽,好一会才说:“坦白说,我们自在门的武功,旨在‘启悟’二字。一旦开悟,就人人效法不同,功法不一,且决不重复,元师弟是个武痴,武功不但超凡入圣,在创意方面,也花样百出,琳琅满目。变化多端……”
每次他说到元十三限,天衣居士等人时,语音就变得很有感情。
“山字经、伤心小箭、忍辱神功……这些都是他看家本领,融而力一,发挥运用,我也未亲遇过,没有把握单凭猜度就能化解……”他叹了一声,徐徐睁开双目,又道:“这就是元师弟的过人之处。他确是个武学宗师,智能天纵,绝顶一物,天才高手!”无情发现思师眼中,隐有泪光。
他知道这个时候自己该说什么话。
他就说他该说的。
“天下第七是元师叔的徒弟,可是他背叛师门,为讨好蔡京,不借杀师,大逆不道。方拾舟趁人之危,利用无梦女,盗取了元师叔的真传绝艺。所以,我们理应利用天下第七的所知,去解破方应看之所学,以其人之道还治彼身,也算是为元师叔泉下之灵出口气。”
诸葛颔首道:“至少,元师弟泉下有知,也会惩戒这两个敲髓吸血的贪婪之徒。”无情道:“眼下戚少商已出发赴三合楼之约,事不宜迟,我就过去办我的事。天下第七不要出现即可,一旦露面,就算戚少商、孙青霞放不倒他,我也决不会放过他的。他这人作恶多端,最近连鼻子也给削去了一大半,我们就来个攻其无‘鼻’!只不知……蔡元长舍不舍得派他出来。”
诸葛微笑。
笑意里不仅带着鼓励,还有器重与欣赏。
“你也喝茶。”
无情马上便喝茶。
“这是‘难得糊涂茶’。”
“茶壶也好。”无情道,“茶香茶壶雅。”
“那是大石公送我的一番心意,他今天也来了,就在‘知不足斋’候我。”诸葛以手指额,“他希望我放糊涂些,活得就比较写意。”
“可惜世叔却不能糊涂,要为国睿智。”无情道,“老成谋国,频烦献计,皆因万民,心系百姓。世叔糊涂不得也!”
“我是糊涂不起。”诸葛揶揄地道,“所以难得糊涂。”
然后他话题一转:“不过,蔡京这次只怕未必会派天下第七出动,并顺便除掉他——除了刚才所说的原由外,还有一因,你可知就里?”
无情只问:“还有原故?”
诸葛一笑,咳了几声,道:“有。最近雷纯向她干爹告了个状。”
无情听到雷纯的名字,便饶有兴味的问:“告什么状?”
“告了天下第七什么,我们只能从旁猜测估度。”诸葛在有意无意问不经意的留意了无情一眼,“可是,大家都知道,这位纯纯静静、乖乖巧巧的姑娘不管在任何人面前告状,都是很见功效的。”
“这点固然。”无情一向冷峻的唇边,居然也有了点奇特的笑意,“她向关七告了一状,关七就在京华之夜里力战群雄,几乎战死方休。她在蔡元长面前告上一伏,就把白愁飞自金风细雨楼扯下马来,兵败人亡。威力已可见一斑。只不知她这一次,又以什么名目告天下第七?”
“据我所知,天下第七犯了件事,令雷大小姐十分切齿怀恨。这事本来已有人扛上了,雷姑娘亦已作出惩诫,但最近才发现那人是背了黑锅,元凶仍在,可能就是天下第七。”诸葛醚着眼睛看无情,“遇上那种事,听说蔡元长也十分戒怀,这样一来,他也不再宠信天下第七了。”
“这样一来,天下第七对蔡京而言,是用之无味,杀之结仇;”无情接道,“所以,以蔡京性情,必将之倭于敌手,借刀杀人,以绝后患。”
诸葛先生慈和的笑着。
笑的时候,眼眉、眼睑、眼尾、眼纹,乃至眼波和眼睫毛,都很慈样温厚。但若仔细看去,则不尽然。
因为眼神依然很凶。
很凌厉。
——像电光,但没有光,因为一切光采,皆已敛藏。
敛人心底、藏于胸臆。
“雷纯这个女子,跟狄飞惊一样,都深藏不露,高深莫测。”诸葛道,“要小心。”无情斟了一杯茶、在浅尝。
即止。
他端然跌坐,静若处女,八风不动,衣不带水,眉目如画,但在极文极静处偏又冷冷的渗透出一种杀气来。
诸葛先生端详了他良久,只见他眉毛也不剔耸一下,终于放下了杯子,叹了一声,道:“你一向不太喝茶的。”
无情端静的答:“是的。”
“喝了浓茶,你会十分精神,难以入睡。”
“就算不是太浓的茶,我也会精神抖擞,无法平静。”
“所以你也不宜喝太多的酒,”
“人家饮酒会醉,我喝了偏更清醒。”
诸葛叹道:“这就是你的本事。”
无情道:“那是世叔训练有素。”
诸葛爱惜地道:“这却不然。人人体质不同,不是每个人都可以这样子的。你这是与生俱来的特性。”
无情淡淡地道:“也许,我因为先天就坏了腿子,不能自由自在,才有这些古怪劣根性儿作补偿吧!”
“人的自由自在放心,而不是在一双腿上。”诸葛怜才之意更浓,你任侠坚忍,头脑情楚,就算不能太方便走动,但却绝对是个自在门里的自由人!”
无情笑了一笑,笑意里有涩味,神色却很有点落寞:“有时,太过清醒,反而使人痛苦。做人还是迷懵点的好,世叔不是说过吗?人生端的只是一场迷梦——还是难得糊涂、糊涂难得!”
诸葛笑慰道:“那你只好喝白开水了。”
无情苦笑道:“问题是:我连白开水都照样清醒不误。”
诸葛半揶揄半开玩笑的说:“当年,女名捕花珍代就是太胖,于是戒食戒饮三个月,只喝白开水——可惜她仍然在胖!
她连饮开水都会发胀!”
无情也笑道:“没办法,这是命。”
诸葛有些担忧,敛去笑容,问:“你可记得皇极神教对你疾厄健康上那几句劝谕箴言?”
“记得。”无情倒背如流:“天生残疾下畏艰,孙胺帐中坐。
千里胜雄师。腹不利寒,护肝为重。”
诸葛知道他仍记得,似有些欣慰,道:“可是,你最近小腹却受了重创——大概是在刺杀蔡京那一役中失手的吧?”
无情点点头。
一提起腹创,他就隐隐觉疼,同时也十分震佩于诸葛先生明察细微的观察力。“伤你的人,只怕也不会好过吧?”
对这点,无情也点了头。
——一向,伤害他的人,都下会有好下场;这或许就是无情确是无情之故:他虽不会去主动伤害人,但旁人也休想伤他害他,他一旦反击,必然猛烈,必定凄厉。诸葛小花仍是很有些忧虑:“你计智过人,深谋远虑,少年老成,聪敏好学,又坚忍悍强,所以,许多武林成名人物,都败于你手,且加上你巧伏机关,在轿舆、轮椅上装置了不少机括,还有一手出神入化的暗器,武功远高于你的,也难与你抗衡。”他语音一转,忽问;“旁人多羡慕你本虽无内力却能发出繁复巧妙、杀伤力奇矩的暗器来;本不良于行,却又能上天人地飞檐走壁,施展出强手远难及背项的绝世轻功来——可是你可记得这内息和轻功的原由吗?”
“世叔教诲,岂可或忘!”无情清楚明白的回答:“世叔是教我利用‘潜力’,以空无之力来换取实有之力。轻功如是,发出强大暗器的腕力亦源自于此。”“对,这是以无胜有之力。”诸葛先生道,“人能擅用自己心智,不过百之五六。人能运用自己才能,不过十之一二。人多分心,心有旁骛,加上俗世琐务,不可能全神贯注,全力以赴。
人对自身许多潜力,既未能掌握,甚至亦未知透彻。故而,‘佐史抬遗’中有记:一村妇见驷驹马车撞向自己在道旁戏闹小儿,竟奋不顾身,一力挽住奔马。而‘薄古轻今杂谭’中陈礼亦有载:一秀士本手无缚鸡力,从商归来,见大火烧村,竟奋冲入冲天火场,背驮病母,怀揽病妻,左右手各攥若八九岁之儿女,五人一同冲出大火。村人见之,为之骇然,事后秀士亦几不敢信,自己竟有此神力!并以为神迹!其实这类奇迹、神力,古今中外,在所多有,这种力量本来就蛰伏在人的体内、脑里、心中,只是一般人既不懂得善加运用,甚至也不知道它确然存在而已。”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才说:“这叫潜力。在练功的人来说,这就是内力。内力可以至大、至钜、也至无限,甚至是可以无生有,也能以无胜有。”
无情完全明白诸葛小花的话。
也理解诸葛先生的理论。
——他就是因为这个“内力”的论据,而能够以废腿施展轻功,能以无法练习内劲之身而发出以莫大内力运使的犀利暗器,以致名动天下,罕遇大敌。
也许,他唯一还不明白的,是诸葛先生说这番话的原因。
诸葛正我忽然在此时提出这番话来,想必是事出有因的。
有些人,无论说话或做事,都一定会有他的理由,有时候,乍看还真以为没什么特别的因由,但多过些日子,再发生些事情,多走几步之后,才恍然大悟,原来:他早已料到有这一步、这一着、这一天的了!
这种人,深谋远虑,眼光远大,城府深沉。
不过,有的人却不要做这样子的人。
因为他们认为这样子做人很累。
话说回来,能够这样想法的人,已经是一种幸福。
因为有些人天生下来,就有一定的地位,有了那样的名位,他们就不得不这样思虑,而且还想得周详细密;他们也不得不这样做,而且更要作得手辣心狠。
他们不仅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大多数人的利益,或只是他们那一伙人的利害关系,不得不如此。
假如易地而处,你就不会引以为怪,不忍深责其“非”。
因为“非”其实就是“是”。
没有是,哪有非。
非正其是。
大大夫生逢于世,自当为国效力,尽其所能,大作大为。
若生不逢时,独善其身,自由自在,岂不悦乎!
11.非不法行动
无情道:“世叔一直就是运用这个原理,为我残躯找到了一种似无本有的‘瞬发之力’,使我能够使暗器、施轻功。众人了解,以为矛盾,其实不然。”
诸葛先生叹道:“就是因为是‘瞬发力’所以无法持久,你千万要珍之惜之,勿耗尽用殆,悔之无及。”
无情垂下了头:“这点我明白。”
诸葛怜才地道:“你的精神太好,连喝茶都致精神抖发,平时又花大多心神办案,更花大多的心力,与罪犯、敌手周旋,我认为这是过度殚精竭智,消力耗神,又把潜力用尽,实非长久之策。”
无情没有抬头:“这点我知道。”
诸葛语音很有感情:“最近你腹伤未愈,又花很多时间去调训三剑一刀童,实在应该调养、休歇才是。持盈保泰,才是可恃。”
无情的语气似很有点歉疚之意,“这些日子以来,我因庸碌不才,不胜琐务,以致没好好调教四剑董,才致使金剑林邀得惨死,一直自责于心,无法忘怀。我想多花些时间调练他们.好让他们能够早日成材,自立于江湖,不受人欺,才不在这师徒缘结一场!”
诸葛扪须捋髯,道:“可是,你年纪也不小了,感情的事,也应当为自己设想一下了,别老是忙于公务,而忘了私事。”
无情低声道:“我这身子……已不想再害人误己了。”
诸葛正我肃言道:“你这想法不对!你本来就是个正常不过的人,就是这想法才害了自己、误了人!”
然后他劝道:“多为自己想想吧!没有好的将军夫人,哪有好将军!当一名捕亦如是。多把事情交给一刀三剑童分担些吧,也让他们学习主掌些案件事情。……天下第七一旦落网,可先废其爪牙,封其穴道,让他功力废去,武功暂失,然后交给刀童剑童看管,你可省些心力。另外.可派其他刀剑僮子去迎迩几个重要人物。最近,追命、冷血、铁手,纷纷出差,派出京城去了,这儿事事都教你太费神了。”
无情说道:“我这些算啥!耗神费力的是世叔您,而今还为我的事伤神呢!”诸葛笑道:“用神我不介意,只怕劝了你也不听。”
无情赦然,但神情坚定:“不是不听。我一直都认为,像蔡京、王黼、朱励这些巨奸大憨,是饶不得的。一旦任其人居要律,坑害同检,游纵熏检,估势熏灼,为祸大矣。有这种人,我就一定要撑着,为天下精英保留一点元气。”
诸葛晒然道:“所以你也不惜名捕之身份,摇身一变成刺客,暗中去行刺他们?”无情一字一句、眼神清澈冷酷的说:“我是认为:上梁不正下梁歪,主昏臣佞,巧取主宠,权奸猖獗,皆因主上不鉴忠奸之故。这些人能逢君所奸,竞媚而起,全因方今圣上只识寻花问柳、吟诗作画,自命风流天子,自号道君皇帝,而不思民疾苦,不理天下兴亡之故。上行下效,毁法自恣,国本日蹩,同恶相济。有道是:捡贱失揎,而今朝廷,公相为恶,缊相作孽,全因主上宠用独喜之故。所以……”
无情口中所说的“公相“,是当时人们对蔡京暗中的戏称,至于另一个出了名是“外战外行,内战内行”,对外打仗屡战屡败,但对内斗争倾轧却残酷刑毒,但又掌管枢密院大权,并陆续封为太傅、经国公,已经飞黄腾达、炙手可热的童贯,则给人们嘲为“媳相”。两人相济为虐,荼毒万民,与在宫中的梁师成,在朝廷的王黼,以及坐领东南的朱励父子等人,搜岩剔责,渔取豪夺,君臣竟奢,不理伤亡狼藉,死丁相枕,冤苦之声,号呼于野。
可是,这些妄为之徒,却亦执掌大权,权倾一时,穷好稔祸,流毒四海,皆因宋帝对他们宠呢至深,极加信重之故。
说到这里,无情的用心,已昭然若揭:“与其杀了一个又一个祸国殃民的佞臣贼子,不如一不做、二不休、三不回头、四不留手,把他们的顶上大靠山也一并儿……”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诸葛先生已然叱止。
“别说了!”
诸葛很少动怒。
至少,无情在他身边恃奉已久,也绝少看见他动气。
他甚至很少打断别人的话。
——就算再无知、幼稚、难听的说话,他也会让对方说下去,至多,他根本不听,或听不进去就是了。
他一向认为:谁都有说话的权利。没道理你能说,他便不能。但我们也应该有不听的权利。废话说多了和听多了,正事便干不来和做不好了。
可是,这次显然是例外。
他打断了无情的话。
“我什么都没听到。”
“这种事,你最好说也不要说。”诸葛正语音严厉。他很少如此严厉的训话,尤其是对他的爱徒无情,“这种话,牵累至伙,株连奇矩,你今后再也不可跟任何人提起。”无情听后,眼神却亮了一亮。
他寻思,沉吟,然后说:“……是不能说?”
诸葛没回应。
“只不得向人提?”无情又试探地道:“不是不能做?”
诸葛冷峻地道:“敌手卧底遍布朝野,祸从口出,你要自重才好。”
然后他忽又补了一句;“……杀人,毕竟是非法的行动,更何况,你杀的是——”就没说下去了。
无情眼神却是更亮了。
他的眼黑如点漆,白得清澈,很是慧黠好看。
“——可是,为天下万民除害,为宋室社稷不世之业,那就不是不法行为了。”“这种话,还不到时候,不该说,也不能说。”诸葛再次告诫。”杀身之祸事小,牵连大家,伤了大宋元气精英,才是造孽罪过。”
无情的眼睛更亮了。
亮得像点亮的蜡烛,很宁,也很灵。
又精又明。
“先处理了天下第七那桩事儿吧!”诸葛先生且将话题一转,嘱咐道:“记住,你若能保住了天下第七不杀,就要设法让他把‘忍辱神功’、‘山字经’和‘伤心小箭’的要诀使出来。方今圣上,己愈来愈重用方应看了。有他在,只怕为祸更深。这件事,你可以任何名义为之,但决不要提起我对你的指示。”
无情心中有惑,但仍坚定的回答。
回答只一个字;“是。”
他没问的是:“为什么?”
他对诸葛先生的话已习惯了“服从”,而不是“质疑”。
虽然他很聪明。
甚至还十分精明。
——就是因为他聪敏、精明,所以才不迫问原由,也不查根究底。
“你我适合的人去接方大侠。他一向喜欢与小童相处,当年,方应看也因而得取他的欢心。要是接到他,记得,最好,先请他跟我会上一面。”
无情答:“是。”
“这点很重要。”
“知道了。当尽力而为。”
诸葛正我迄今才有点满意似的,忽然问了一句:“你知道孙青霞自从失意于‘山东神枪会大口食色孙家’之后,闯江湖、入京师,均用了很多不同的名字和化身这一事吧?”
“是的,”无情道,“这点他跟当日的白愁飞十分近似。只不过白愁飞当时还未打出名堂来,只好用一个名字毁一个名字、直至他能功成名就为止。孙青霞则下一样。他不想太出名,只图风流快活,故用一个名字便弃一名字。”
“他其中一个名字是‘孙公虹’。”
“是。”无情接道,“他便是用这假名去接近李师师和戚少商的。”
“不错。你记忆力仍十分的好。这点太也难得。饭王张炭本来记忆极佳,但近年来可能受到‘反反神功’和无梦女的冲激,记忆时好时坏,程度不一。你也许不能练成绝世武功,但若能有此精明脑袋,以及这般深刻的记忆力,至少,那已是一种绝世武艺了,就算跟杨无邪、狄飞惊等英杰、枭雄相比,也不逞多让。”诸葛用赋比的方法着实说了无情几句,然后接下去道:“他这个名字,便是为了要纪念‘公孙扬眉’和‘长孙飞虹’这两名挚友之故。”无情忽然明白过来了。
于是说:“但公孙扬眉已经英年早逝了。”
诸葛道:“铁手曾为了此事,远赴关东,侦破了这件冤案。”
无情道:“现在就是只下长孙飞虹仍然活着。”
请葛:“不过目前仍关在牢里。”
无情:“既然他用的是假名也在纪念这两个人,那他对此两人的感情义气,不但是非常真心的,同时也是非常深刻的了。”
诸葛没回答,但眼里已流露出嘉许的激赏之色,忽然道:“其实你的人并不无情。你只是怕动真情,所以要佯作无情,好让人无隙可袭,而你又可自保不必为情所苦。”
“真情往往输出的是真心,”无情无奈地道:“深情换来的多是伤情。没办法,据说大侠萧秋水所习的‘忘情天书’,到了极处颠峰,还是得高情忘情。情之所起,莫知所终,不如还是不要生情的好。”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说是容易,做到却难。尤其是你。”诸葛平视他道,“我知道你。——还记得你给江湖人称为‘无情’的名字之来由吧?”
无情的目光在看茶杯。
仿佛那茶杯在跟他招呼。
“记得。”
“这是我替你取的。有一次,我因为一件事,骂了你‘无情’二字,传出去了,你就变成了‘无情’。”(故事将见“少年无情”一书)诸葛无限缅怀的道,“那事后来发现是一个误会,但你为了要记取那个教训,不但任由人唤你作‘无情’为惕,还鼓励人叫你为‘无情’为念。”
诸葛注视着他,又说:“光凭这件事,就知道你非但不能无情,甚至还太过不能忘情。”
无情笑笑。
他现在在看茶壶。
仿佛那是一只会说话的茶壶,正在唱歌。
“世叔记忆力真好,”他腼腆的说,“还记得这些事。”
“我也记得魔姑姬摇花的事,已经过了一大段时间了。”诸葛感唱的道,”你再芯煞情多,也不该再记着她了。”
无情在今日这是第二次听到诸葛提到他感情的事。
他两道刀眉微微蹩了一下,很快的又舒展开来,道:”我已忘了。”
“忘了?”诸葛笑了起来,“忘了就好。”
无情现在在看杯里的茶。
水面上的茶叶。
仿佛,那都是些会招手的茶叶,正在蹑他翻斤斗。“孙青霞一再帮戚少商对抗蔡京麾下高手,以及‘六分半堂’、‘有桥集团’的人。戚少商也一直暗中协助孙青霞对付‘叫天王’的排挤,以及平反孙青霞一些劫色冤案,还有力他平息‘神枪会’的追击。”诸葛话题一转,又回到戚少商和孙青霞二人身上来,“你知道,这两人,谁也不愿欠谁的情,谁都不要负谁的情,谁都不要负谁的义。是以,到头来,戚少商必助孙青霞往大理寺劫狱救走凄凉王。我们可以放出长孙飞虹,卖给戚少商一个交情。”无情双眉一剔:“那么这个交情,可以换取很重要的……”
诸葛先生哈哈大笑,打断了他的下文:“有时,朋友相交,也不是一定要计较两串钱买三斤猪肉,半斤盐换八两糖的!”
无情一笑,这次,他看桌子。
仿佛那不是桌子还是一个活泼的孩子。
诸葛笑意一敛:“你可以去了。”
无情长揖,推动轮椅,离去。
屏风后,即走出一人,形容古朴。他的容貌、民饰、加上说话的神情,老实说,像一块石头多于似一个活着的人。
他一步出“知不足斋”,就用非常“石头”的语音问了一句。
“怎么样?”
诸葛回答:“果是他。”
大石公又问:“不止他一人行弑的吧?”
“当然。”
“其他的人他不肯说出来吧?”
“他不会说。”
“你打算怎样?”
“我仔细观察过他。他的眼神凝定,举止毫不慌乱。我想,他没有做亏心事。要不然,我只好采取行动了。”
“不必。”
“不必?”
“不应该采取任何行动。”
“哦?”
“因为他只是做了我们想做而还没有做的事。”
“咳……有些事,时机还未成熟,贸然行事,打草惊蛇,为祸至大。”
“你扶植幼君,密谋多时,为国除奸,时已将届。”大石公悠然反问:“可不是吗?”
诸葛一笑。
笑容里有说不出的倦意和傲意。
且一口喝尽了杯中的茶。
还嚼食了几口茶叶。
12.非违法活动
如此,无情便去执行诸葛先生的嘱咐。
这般,他藉“老字号”劫囚之便,重创天下第七,让大家都以为他已丧命,却将之暗底里送到“名利圈”去。
如此这般,他身边的两名剑童:铁剑叶告及铜剑陈日月,负责押送、看守那穷凶极恶的天生杀人狂“天下第七”文雪岸。
他们一进入“名利圈”,店里很多人在叙面、聚脚,高谈阔论、闲聊胡扯,有两名伙计正要出来招呼,一见是叶告、陈日月,怔了一怔,招呼立即变成了行礼:“三哥儿”、“四阿哥”。
要知道,铜、铁二剑虽只是无情身边服侍的书僮、剑童,但作为天下第一名捕身边的人,身分自是非同小可,江湖地位也高人一等,只要往外面一站,亮上了相,大家自然都十分尊敬,同时也另眼相看。
——是以,只要是跟有权力的人搭上边儿,或是名门之后,皇亲国戚,要是不知自重自制自律,很容易便可以凭这种衣带关系,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狐假虎威,作威作福。
陈日月和叶告幼受无情严格调训,自然不放心如此。不过,小孩子好胜好威风,喜欢充大人争风头总是难免。
这两个出来招待的伙计,两人都姓余,份属兄弟,一个因为头大眼大,人戏称他为“鱼头”,一个走路老是一摇三摆,但身法倒是轻灵,大家就谚称他力“鱼尾”,倒是“名利圈”里出色旦是得力的一对哥儿。
叶告、陈日月常出来代表无情走动、“名利圈”以前尽是京师,具城捕快、衙差、六扇门中人的小天地,对他们都算熟稔,由于无情是这一门中最出类拔萃的人物,赢得同僚、同行由衷的尊重,敌对他身边的剑童也好感起来。四剑一刀幢曾借这儿办些“正事”,一直都得这儿的人合作和帮助。
所以,无情才选了这地方,让二剑童有机会“收藏”天下第七,并摆脱追踪的人。“鱼头”、“鱼尾”、跟陈铜剑、叶铁剑相熟。大家没事的时候,也常聚在一起玩耍胡闹,不过,今天,他们一看情势,便知有公事,正经事儿要办,倒不敢嬉戏。叶告问的直接:“掌柜的呢?”
鱼尾一听。就会意道:“我请他来。”
如飞地溜到里边去了。
鱼头以大眼使色,往要死不活的天下第七身上溜了溜,悄声问:“要不要上房好办事?
陈日月只答了一句:“好,够醒够聪明!”
鱼头也马上引路上楼,三人前后走上了十级八级木梯,忽尔,陈日月和叶告都觉身后“嗖”的一响。
两人正一左一右,挟着天下第七上楼。天下第七穴道已给封住,行动不得,当然只靠二剑童搀扶,加上他实在伤重,看来,如果不是两人挟着托着,就算穴道不给封住,只怕也早已滚下来了。
可是二人一旦扶了个瘦长大个儿,动作自然就受到阻滞。
没那么灵便了。
他们行动不太灵,但警觉性依然十分灵光。
二人只觉耳后有异晌,立即双双回头。
回首之际,手已搭住了剑愕。
他们都知道:天下第七是要犯,也是公子一再吩咐要好好“留住”的人,断断失不得的!
他们倏然回身,却看不见人,只觉“啸”的一声,一道灰影还是什么的,掠过他们的身边。
两人都是这样觉得,一个发现左边有灰影,一个发觉右边有东西掠过,二人急忙备战,左右一拦——却拦了个空:没有人。
却在此际,前面“飓”的一声,一物截在楼梯日,正拦在他们前面。
两人此际身还未回到原位,但已情知来人身法好快,先自背后赶上,后掠经他们身侧,要阻截时,却已飞身越过,拦在前面楼梯要塞。
二剑童如临大敌,马上拔剑——却听那人笑道:“慢慢慢慢……二位贤侄,我是高小鸟。”
陈、叶二人一看,喜出望外,登时放下了心,“高飞叔叔!
正要找你,你可来了!”
“高叔叔,这般神出鬼没,可把人给吓死了!”
“没事没事。”高飞长得牛高马大,满脸胡碴子,但卷发,穿红裙子、还涂姻脂口红,形状甚为怪异突梯。“我闻公子有召,马上就赶过来了!”
他的语音也嗲声嗲气,只有目光十分凌厉,透视了天下第七一眼,道:“是这个人吧?”
说着,冷哼了一声。
陈日月道:“高叔叔,这人只剩半条命,你就医他一医吧。”
高飞似乎很不悦:“医这个人?这算得上是个人吗?城里城外,不知有多少的好女子的清白都给他糟蹋掉了!不知有多少好汉的性命都给他毁掉了!救他作啥!?”“我也不知道为啥!”陈日月也忿忿不平的说,“换作我,我也不想救他。”高飞转去看叶告,叶铁剑马上澄清,“不关我事,我巴不得一剑杀了他。”高飞马上明白过来了。
“那是无情大捕头的意思吧?”高飞苦恼地道,“反正,他一向天机莫测,我总是不明白他的玄机,但他做的,总是对的。”
忽听一个豪笑道:“既是对的,还不赶快去做,塞在梯口。
教人上下不得!小飞鸟,别逞能,你还欠我两个半月的房钱呢!”
高飞叹了一口气,道:“也罢,不明白也得救——谁叫我欠了大捕头的情呢!”然后他返身扬声道:“孟掌柜的,你少得意,我不是欠你的!你辽不算是大老板。我欠的只能算是大老板温六迟的银子!
其实,“名利圈”的店铺,“七好拳王”的确只能算是个“掌柜的”,真正出钱开了这家店子,并以六扇门、衙门办事的差役捕头为营业对象的构想,全都是那个“老字号”中最爱开客店。驿站的六迟先生温米汤一手策划的——直至站稳了脚步,并开始变质为各路市并人马、娼妓伶优都来此地落脚后,温六迟一如惯例,“功成身退”,又去经营开创他另一个店子去。
听说,他最近看上了京城里另一个店面,认为是做生意开旅馆的绝佳场所,可惜那儿晶流复杂,各方势力盘踞,且争持不下,原地主人不肯让出,他才一直不得其门而入,但始终觊愈觎窥伺,不肯放弃。
说话的人站在梯口最上的一级,正是“七好神拳”盂将旅。
诡异的是:这以神拳称著的“七好拳王”,一双拳,非但不似海碗样般的大,反而很小,很秀气,简直有点文弱——拳眼上也没起兰子,连手腕也比一般人细秀,让人看了担心他一个不留神,打入却打拆了自己的手。
“小鸟”高飞却长得高大威猛,简直是魁梧彪横,且脸肉横生,一点也不“小鸟”.就不知他因何冠以“小鸟”的外号,不过,高飞却是孟将旅的好朋友,也是好搭档、好战友。两人还有一个共同的特点:目前都在温六迟座下做事,以前,都曾受过“四大名捕”中铁手的恩义。
“别争这个了!”孟将旅没好气的道:“把人先抬入十九房,先镇住他的伤势再说吧!”
然后他低声疾说了一句:“有人跟进来了。”
他说的时候,眼睛往大门那儿一转。
他的人很文秀,语气也文质彬彬,就是眼神凛然有威。
高飞马上会意,跟叶告、陈日月夹手夹脚的先把天下第七弄进二楼最末一问客房去。人一抬进了十九号房,叶告扭头就出房门,并向陈日月吩咐道:“你替高叔护法,我去搪着!”高飞奇道:“你要干啥?”
叶告没好气的道:“应付追来的人呀?”
盂将旅忽然问:“你们捉这个人来这里,是违法的吧?”
叶告憨直的道:“可是,他是个坏人……”
“这便是了。”孟将旅好整以暇道:“他是大恶人,你们则是六扇门的人,抓坏人他,是对的,那我们这活动便不是违法的了,对吧?”
陈日月一听,马上就抢着回答:”对极了。我们做的是好事,决非违法活动。”孟将旅明显的高兴听到这个回答:“那可不就是了吗!——既然咱们做的是为民除害的好事,你们又进入了‘名利圈’,有坏人追上门来了,当然由我们来应付。”他微笑反问叶告:“这店子是谁主持的?”
叶告只有答:“你。”
“这就对了。”孟将旅很悠然道,“这个店子是我的,这个圈子也是我的——有人上门来找碴,当然也是归我的。”
叶告想想还是不放心:“公干叫我们尽量不要拖累旁人——他们既是冲着我们来的,应由我下去解决。”
这时,他们都已听到楼下一阵骚动。
“不。”孟将旅也坚决地道:“进得名利圈来,就是我的事。”
高飞在一旁也唉声道:“也是我的事。”
孟将旅反问了一句:“你们可知我跟你家公子是什么交情。”
陈日月素来知机,陪笑拖走叶告,陪笑道:“是是是,老四一向没脑,哪有走进入家家里争做家长的事,真没脑,别怪,别怪,他只是爱逞能!”
“我逞能!?”叶告一听,登时新仇旧恨,齐涌上来,指着自己的歪鼻子,恼火地道:“你是不负责任,胆小怕事。”
孟将旅和高飞相顾一笑,一个想:虽是名满天下第一种捕身边的人,毕竟是年纪轻,好胜心强!一个付:虽是无情授业的剑童,可是到底稚嫩,无情那一种喜怒不形于色。深沉镇静、莫测高深的冷然主人,究竟攀不上。
看起来,两人已争得脸红耳赤,动了真气,盂将旅忙圆了个场:“叶小哥儿英勇过人,铁肩担待;陈小兄弟深明大体,通情达理;都是年少英侠,了不起!”陈日月忽问:“孟老板不是说要对付来人吗?怎么却还在这里?”
盂将旅哈哈笑了起来。
“你们都不知道吗?”高飞带着夸张的语气反问:“一般而言、就算有入在这圈子里头,惹事生非,甚至太岁头上动士,孟掌柜的都很少亲自出手管的。”叶告瞪大了眼睛,问:“为什么?”
高飞笑着将天下第七“摆放”在榻上,一面道:“因为下面还有两个人。”叶告看看他每一个动作:“谁?”
“一个是何教主。”高飞开姑为天下第七把脉,俯视细察其伤势:“一个是鱼姑娘。”
陈日月忽问:“何教主就是当年名震京师的‘火星都头’,外号‘九掌七拳七一腿’的何车?”
高飞已开始为天下第七止血:“便是他。”
陈日月也看着高飞敷药的手势,再问:“你说的鱼始娘,是不是鱼头、鱼尾的大姐:鱼天凉?”
高飞看了天下第七的伤势之后,满腔沉重之色,边解了天下第七的穴道,边漫不经心的答:“是。”
陈日月听了,却豁然道:“那我们就白耽心了。”
连叶告听了,居然也道:“既是他们,就没事了。”
孟将旅在旁就说:“你们两位兄弟明白也好。有鱼姑娘和何教主在,天塌下来也有他们扛着。”
陈日月也舒了一口气道:“是的,我们没什么不放心的了……”
蓦地,叶告出手,闪电似的又点了失血过多、昏迷不省的天下第七三处穴道。他突然动手,招呼也不打一声,不但使正为天下第七敷伤刮走碎肉的高飞吃了一惊。“怎么……他已奄奄一息,你们这是怎么搞的!?”
陈日月悠然道:“没事。这天下第七估恶不俊,机诈凶残。刚才高叔叔为了要医他只好先使他血脉恢复畅通,出手解了他穴道。但为安全计,老四再对他三处比较不妨碍治理的穴道,免得他一旦清醒过来,突然发难,使高叔叔、孟老板受无妄之灾。事先并未招呼,是怕这恶徒提防。”
请恕罪则个。
他这番话,说的得体有度,仿佛,他己早知叶告会出手,而且,他跟叶告也没争吵过似的。
高飞和孟将旅又互觑一眼,一个心忖:倒别小看他们了!一个暗道:果然名不虚传,名将手下无弱士!
陈日月持起袖子,打开针灸盒子,趋近两下子便替天下第七止了血,道:“来,让我也助高叔叔一把吧!”
高飞饶有兴味看着这个尚未成年的小伙子:“嘿,你也会医理……”
叶告在旁则说:“这家伙向不学好,但举凡针灸、推拿、跌打、药草、医理、过气,刮痧、晶石驱病法、催眠术……
他都懂一点,或许能给高叔叔帮点小忙吧。”
听来,他跟陈日月仿佛全没争执过一般。
13.大姐大
楼下大约有十七八桌子的人,有的喝酒、有的喝茶、有的吃饭、有的吃菜,有的其实什么也不吃、不喝,只要在这里找张凳子坐下来,不久之后,若是单身男子,就会有各省各地妖媚女子,凑前兜搭。若不然,就会有各种消息,传来传去,不过,真正重大和独家的消息,都是要给银子买的。
——天下没有白吃的酒饭,也没有白听了的第一手消息。
传播的人,必然另有目的;要不然,就为了钱。
有吃、有喝、有色有消息,加上楼上有“雅致客房”,有“短租计时”:每半个时辰才三钱八,方便如此,大家自都趋之若渴——这又是六迟先生发明的销金玩意儿。名不虚传,房间的确“雅致”:至少,要紧的床褥枕被确是天天洗换的。菜也好吃,辣的,丁辣的、热的、凉的、冰冷的、乃至吃了补身的、补肾的和壮阳、滋旧的,在所多有。
何况还有酒。
应有尽有——不应有的也有,甚至,有的趁机在那儿兜搭卖春药。迷药和蒙汗药的。今天,这儿,就有一个。
这人正在卖迷魂药。
这人姓鱼,名天凉,是个女子,这儿一带的人,若不是习惯了叫她做“鱼大姐”,就叫她作“好秋姑娘”,原因无他,因为一句词儿:“如今识得愁滋味……却道天凉好个秋”,她最喜欢吟咏自叹,大家都藉此谐称她力“好秋”。
她年近三十,但的确是。“美好如秋凉”,臻首、杏唇、杨柳腰、犀齿、酥乳、远山眉,真是无一下美,无一不媚,还有流转不已的秋波,春葱样般的柔指,一张皎好的芙蓉脸,虽因恩客贵达之士,常予翡翠簪钗,环鬓金珠,但她却不喜佩戴,从不艳妆盛饰,只爱在头上插花,听其高兴,喜红则红,爱紫则紫,但她再簪白花,自然合道,丽容娇花,美得令人有生死离别,一见无憾之概。
而已美得雅,不俗的美,不若一般尘俗女子,若外来者,还真决不敢相信,她是这儿江湖女子的大姐大头儿,虽从不卖身,却也是烟花女子的依傍靠山。
听说,她之所以能成为这一带风月女子的大姐大,是因为:(一)、她有侠义心肠。因为好助人,好打不平、好管闲事,只要死不了,就一定成为众人心日中的领袖、依靠。
(二)、她凶。谁对她凶,她就对谁更凶。——这种情形,通常有相反的一面:谁对她好,她就对他更好。这样,很容易就会有一种现象:以她为中心,联群结党,自拥势刀。
(三)、她有非凡功夫,当然,没有好身手,这种人早死了一百五十二次了。但她“功夫”,听说,不只是手上、脚下的,听说连床上、贴身的,也很厉害,只不过,尝者不说,知者不多,估量者却律津乐道罢了。——名利圈中的女子,有谁不是好猜估、说是非的?
(四),她也有靠山——当然,正如没好身手一样,像她那样的女子,怎活得下去?她常耗在“名利圈”里,自是好名好利,这一点,温六迟成全她,但她也得到同僚“火星都头”何车、“七好拳王”孟将旅、“小鸟”高飞、“袋袋平安”尤吐珠、“破山刀客”银盛雪筹一干友好的支持,但最特别、也最盛传、人们也最喜欢打听的是:听说,在背后支持鱼天凉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四大名捕”中的老三:追命。
——鱼好秋是他的红颜知己。
——追命则是鱼姑娘的良朋密友。
是不是真有其事?也许谁也不清楚。但却传得煞有其事:人们愿意相信那是真的,因为那沧桑名捕和风尘美女的传言,实在令人有浪漫情怀,而一向攻击“四大名捕”的敌手,也正好找到藉口,斥他腐靡风纪,无行败德。
提起这段“关系”,有人相询,鱼姑娘只不说是,也没说是。至于追命,提起鱼好秋,他只微微笑,劝人喝酒。
谁也不知道到底真假。听说她真正的靠山,还是六迟居士,也不只是追命,向是一个庞大的大家族。
或许,追命只乐于被人利用,鱼天凉也乐得有追命这号人物作靠山。
可是,大家都可以断定一件事:不管追命是不是鱼姑娘的姘夫,但他一定不知道鱼姑娘在到处兜销她的蒙汗药一事。——要是追命知道了,还任由他这样做,那还了得!
“哟!不得了!”鱼姑娘一见大门口出现的人,就花枝招展、妩媚娇嗲的凑过去,妮声道:“今儿可来了稀客!”
“稀客”的意思,通常是少见的客人,但往往也是“不速之客”的别称。如果是,“稀客”可不只一个。
而是四人。
这四个人,本来都应说长得相貌堂堂,威武逼人,而且穿着打扮,一看便知来头非凡、气派十足,只不过,这样看夫,模样几都很有点滑稽。
为什么?
因为这四个人,一个在眼睛上戴上了一只眼罩,成了“独眼龙”;一个咀巴戴上了口罩,成了“蒙面人”;一个则更甚,头上戴了顶马连坡大草帽,帽边垂下了黑纱,成了“无脸人”,还有的一个,总算什么也没戴,没蒙面、没口罩,也没帽子,但好好的一张脸,每走一步路,却五官挤在一起,扭曲变形,甚为吃力、肉紧似的,成了“怪脸人”。
鱼天凉一见四人,就迎了上去。
但鱼头、鱼尾,却比她先一步招呼客人:“客官,请坐!”“先来杯茶暖暖胃还是先打几斤酒?”
戴口罩的,冷哼了一声。
那怪脸人,忽然咧开了嘴,像是在笑——可是他这一笑,脸部更是畸怪,教人心寒。说话的是那脸罩黑纱的人:小兄弟,你们几岁了?
鱼头答:“我属猴。我爱蹦蹦跳跳。”
鱼尾也答:“我是小羊,咩咩咩咩。”
两人都个性活泼,一面回答,一面作出羊和猴的小动作,一般客人,都感亲切,为之芜尔,小账也会多付一些。
不料,那四个人,一点也不欣赏这两个小孩的精灵,只听那面罩黑纱的人嘟嘟嘟了几声,说:“如果这么年轻就死了,那就太可惜了。”
然后他反问那两个吓住了的小孩:“明白了没有?”
鱼头看来己明白。
鱼尾显然也不明白。
那怪脸人开腔了。
他的脸肌扭曲,一旦开声,也一样的诡怪,像是声线也给扭曲了似的:“我们……来这儿……不吃……不喝……不坐……只来租……房……”
他说的极为吃力。
听的人更吃力。
“你们……带我们……上楼……去……”怪脸人怪声怪气地继续他的威吓:“……如果不带……或尖叫……或示儆……我们……马上……扭下你们的……头……一颗喂狗……
一颗……我们自己有来……吃了!”
然后他也问了一句:“听……明……白……了……没……有……!?”
那戴面纱的人适时加了一句冷冷的话:“大家放心,我们杀人,管你这儿有公差捕快、衙役执吏,都管不了我们的事,判不了我们的罪。”
两个小孩,都给吓住了。
大家听了,心中都发毛:看来这四人,仇大苦深的来到这儿,明目张胆的是要惹事。
走得最近的鱼姑娘,既觉眼熟,又感陌生,只发党那个戴眼罩的人,用一只独眼,凌厉痛恨的望着她。盯死她,像要把她的两只眼珠也挖出来,生吞下肚里去的。——有那么大的怨隙叱!
“你们要租房的吧?”且不管来的是何方神圣,她是这儿的大姐大,眼看两个小伙子和大伙儿都给唬惨了,她说什么都得找回个场面来,“对不起,楼上的房子,全己客满了。”
14.小女子
那“无脸人”听了就说:“客满了?那刚刚上去的不是人?”
一下子,都明白过来了。
鱼姑娘已明白他们是冲着什么而来的了。
所以她答:“是人。”
无脸人跨前一步,咄咄逼人:“他们是人,我们也是人;他们能租房,我们就不能?”
鱼姑娘笑了。
她笑起来很狡侩,像一条鱼。
——当然是很好看、很动人也很优美的那种鱼。
一种你看了很想亲、很想吃、但又最想呵护为她换水洗缸挖蚯蚓的那种鱼。“可是他们是病人,”鱼姑娘补充道,“病人是很可怜的人。我们这儿虽己客满,但对病人、伤者、素有优先。”
然后她用一双媚而美的眼去昵了昵他们,且以更美和媚的语音跟他们说:“你们当然不是病人。你们人强马壮,雄健得可以教所有小女子都求饶求死。”
一般的男人都决受不了她的媚和美。
——受得了她的语音,也受不了她的眼波,受得了她的红唇,也受不住她的美艳;总而言之,就是消受不了她的诱惑。
可是今天很奇怪。
这四个男人当然都是男人。
因为他们看到鱼姑娘的一颦一笑,一扭一拧,以及一步扬眉一含笑,七只眼睛,都发出了极强烈也极需切乃至极饥渴的光芒来。
不过四人都很不是男人。
因为他们居然都没有进一步“反应”。
只那个“怪脸人”怪声怪气的说:“你没看见吗?我们都曾中过剧毒……我们……也是……病人……”
鱼姑娘莞尔道:“不过,他们除了是病人,也有公人——我们这儿,最愿意招待因公得病的人。别的人,可没这样子的优惠。”
任何人听到了这样的后,都应该知难而迟。
可是这四人并不。
那“蒙脸人”终于说话了,他的语调可能是因为戴着口罩之故,所以简直要比那:“怪脸人”的口音还要难听难辨:“我们也是……公人……大家都是吃公门饭的……为啥他们能住,……我们却不能!”
鱼妨娘知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看来,这几人是死缠不休的了。
不管她心里怎么想,但脸上堆起的总是迷人的笑容:“你们也是吃公门饭的……那就失敬了……我们这儿有的是公差大哥、衙门大爷,却怎么我好像没见过四位……”
只听一声冷哼。
发出哼声的是那仇深似海的“独眼人”。
鱼姑娘只觉心头有点发毛,一时也说不下去了。
那“蒙面人”哼哼嘿嘿的道:“那你是铁定不租给咱们了吧?”
“除非,”鱼姑娘脸上依然挂了个迷死人的笑容:“你们四位能证明确是公人……不然我就恕难……”
她的兴致忽然来了,凑近去访似告诉什么要害、秘密般的,小声而清晰的说:“其实租不租房有啥打紧?不如,我有好介绍。四位大爷,在江湖上行走,总带些活宝贝好做事。我这儿有好东西卖咧。”
那四人互觑一眼,仿佛都生了兴趣一个问:“是什么玩意儿?假货、水货可都不要。”
鱼始娘连忙打铁趁热,娓娓道来:“大爷可要不要美女一见钟情,自动投怀送抱?我这儿有‘美女脱衣粉’,包准只要给美女迎面儿一撒,温香玉软,享受似神仙。我这儿还卖‘奇痒粉’,一旦着了,全身奇痒难搔,到时不管男的女的,还不手到擒来……“无脸人”饶有兴味的问:“这倒新鲜。……还有啥更厉害的?说来听。”鱼姑娘也说上了瘾了,“多得很哩。蒙汗药、迷魂香、麻醉烟、迷魂剂、子母离魂散、春情药……我这儿一应俱全,想有便有,有了一包,为所欲为,欲仙欲死。还有壮阳药、金枪不倒丹、孟姜女大哭剂,变哑方、失明帖,更有迎面倒防身药,见人伤人,遇物伤物;哪哪哪,还有一种闻味即睡的高唐粉、一种见色即晕的委身散、一种遇美即勃的招蜂引蝶酒,用过包你还来找我。我可存货不多,沽清不再办。当是朋友才相告,小女子我这儿,还卖千年秘方、万年要诀,通灵符、腾空法,定身咒、慑神大法、迷魂帕、穿墙法、掩眼法、隐形丸、缝恶人口眼法、举宅飞腾木、点石成金木、邀仙女行欢作乐魔符,颠龙倒凤神咒、推背推车奇功……独家供应,如有雷同,必属仿冒……见四位大爷投缘,小女子这才冒险相告。”
“无面人”听了也啧啧称奇,叹道:“听来,你所冒的险可大呀!”
“蒙面人”却有怀疑:“只下过,你凭一个小女子,从何得到这么多不传之秘、独门手法呢?”
“怪面人”也结结巴巴地道:“万一……你卖的是……假……假……假药,咱们不是……很……吃亏吗!?”
鱼姑娘开始脸色也变了变,笑容,也有点牵强。
但牵强的笑,居然也流露出一种牵强的美,而且,很快的,她就笑的不但恢复了自然,甚至还更加流而了。
“我卖的当然是真药。”
但那三个原先要租房后说自己是病人之后又表明自己是公人而今却对那些古灵精怪的药物极表兴味的怪人还是存疑:“你哪里找来的药?”
“我们凭什么信你?”
“一个小女人,能有多大能耐?”
鱼姑娘依旧笑盈盈,但她身边一人,已按捺不住,大步行了过来,只见此人额上,有好几条皱纹,一只犬齿略露咧在上唇之外.但人长得算是四四正正,相貌堂堂,插口道:“她卖的药,便是由我提供的。”
四人一齐打量他,问:“你是谁?”
那人皱了皱眉,没耐烦的道:“我姓何。”
蒙面人朦朦胧胧的道:“何?何什么?”
蒙面人也道:“我不识得你。”
无面人说的更冲:“我管你姓什么!”
那人的额纹己皱成了一个“火”字,鱼姑娘忙不迭的陪笑道:“别……别别别动气……”
她凑近四人悄声说话:“四位爷们,小女子这儿卖的是什么药?这种不见光的东西,以那字最是有名?当然是‘下五门’和‘下三滥’呀……而他又姓何——四位爷们可是江湖上跑惯了的大爷啊!”
她这一说,那四个形容古怪、有意闹事的家伙可全都省了过来:“下三滥何家!——他是‘下三滥’何家的高手!?”
——要使这种下九流药物符咒,还有什么门派能比“下三滥”何家更权威?——也许有,那就是“下五门”和“下九路”。
——只不过,“下五门”的人姓聂,“下九路”的人名堂还不及前两家响,而今,来人却是姓“何”。
15.无齿之徒
那四个在面上总是“东遮西掩”的怪人,一旦得悉对方在江湖上也是一号人物,态度马上不同,甚至礼貌上大是下一样。
人就是这样,先敬罗衣后敬人,也就是以貌取人。——不过“以貌取人”也有好处:看他的打扮,就知道他的品味;观察他的言行,就可预侧他的作为;审视他的气派,就了解他的地位和成就,其实,相学也可以是一种观形察色、以貌取人的方法。
其实以外貌取人,未免势利,但也有一定的准绳。就算不以其形辨其高下,至少,也会视乎对方的名头、地位而作出因应的态度,如果是当朝太傅王给你下的帖子,缔夫王老虎跟你约吃酒夫,注重的程度总会有差别。
是以,有名便多能藉名头取利。
是故大名大利,总是祸福相依。名和利,是同一码子、同一圈子的事。
有名能藉以牟利,同样,有了利,一样可以买名头——记住,是以利换名,但有名,不一定有清誉。
清誉是买不到的。
——万世功名,一向很公平。
因为它是“非卖品”。
不过,“名”这回事,有时是一刀两面,忠奸不辨的。
故此,有人流芳百世,有人遗臭万年。
好事固然可以亨誉,坏事也可以传千里。
在武林中也如此:只要你专于一种武功、心法或秘诀,的,可真管用呀。”鱼姑娘尽在笑。
她一面笑一面斜眼着他手上的长形事物。
怪面人接着说话。“我们都听过:鱼姑娘专卖春药,迷香,催情烟……可不是吗?”他一面说,一面自背后摘下了挂着的一物。
“大家都知道:下三滥制造这些药物,最利害,最著名、也最有效。”
鱼姑娘笑。
笑着看他把弄着手上似尺非尺,像萧非萧,但仍用缎绒卷裹着的物件。
“所以。鱼天凉加上何车都头,卖的一定是好东西。”
鱼天凉吃吃地笑道:“这个自然。包你们用过后一定会回来找小女子。这叫吃了寻回昧”。
怪面人脸肌扭曲,搐动不已:“当然,得了好处,尝过甜头,忘下了你。”鱼姑娘呢声道:“这不就是了吗!货真价实,信我总有好处。”
怪面人脸上一棘,青筋乍现而灭,下一会,又挣了个通红满面:“你的东西就是太贵了一些。”
鱼姑娘仍然在笑,不过笑容却似有点发苦:“贵是贵上一些,可是,太爷们推付不起?只要妙用无穷,那就物超所值了。”
怪面人随口问:“那个‘一吹定情烟’卖个多少?”
鱼姑娘答:“六两一管。”
怪面人道:“你倒会漫天开价。”
鱼姑娘道:“你也可以落地还钱。”
怪面人:“钱多少不是问题——就看货好不好?”
“我就说嘛。”鱼姑娘又转了个怨媚已极的笑靥,“大爷们才不怕价多少……”然后吹气若芒悄声道:“如果要上好的货儿……那种可以灌在水烟袋里,向人面上一吹,立刻就投怀送抱叫哥哥的‘一喷发情剂’,那只不过每管多加六两。”
怪面人咋嘞嘞的笑道:“六两银子?”
鱼姑娘老实不客气:“金子。”
怪面人啐了一口,又问:“总共是六两银子,六两金子?”
鱼姑娘答得更快:“总共是十二两金子。”
怪面人哇哈叫了半声,“十二两金子,你倒会攒营。”
鱼姑娘哼卿一笑:“有的人头,十二桶金子还买不下来;有的姑娘,二十桶金子难教她颔首。”
怪面人沉吟了一阵子,才说:“听起来也不算太贵。”
鱼姑娘展颜一笑:“我一早已说过了,我的东西仍有所值。”
这次是蒙面人道:“‘一喷发情剂’?什么新玩意儿?也得先看看货。”鱼姑娘掏出了一管笛子一般的事物,上面镂刻着玉兰花和芍药,周边有些虹,云般的绯红剪纸作点缀,递到他们面前晃了晃。
蒙面人看了看,想用手拈。
鱼姑娘把手一缩,巧笑,伸手。
“怎么了?”
“一手金子,一手货。”
蒙面人似有点犹豫:“看来,它不像值得那么多……”
鱼姑娘白了他一眼,没好气的说:“冲着大爷天大面才相告,这是下三滥最新发明,还是冲着何大哥才能把新制品刚刚抢到手边,你要不买,那就走宝了。”蒙面人也附和道:“那就太可惜了。”
这次,却到无面人说:“只不过,这东西看来狠有点眼熟。”
鱼姑娘又有点笑不出了。
无面人却还说下去:“这东西好像我们还曾经用过。”
怪面人一唱一和的道,“用了似乎也没她说的那种功效。”
鱼姑娘面色已有点发白,咬着唇。
蒙面人却添加了一句:“没那种功效,但有别的功效。”
无面人唱和着问:“什么功效?”
蒙面人突然一伸手,扯掉自己的口罩,张大的咀,用手指着自己的嘴巴,语音含混怒火中烧的吼出了一句:“——却能把我变成了无齿之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