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捉鱼
——该怎么处理是好呢?
应严厉的处置,决不姑息养奸,还是网开一面,放他们一马?
一时间,连一向霸悍、对付恶人决不手软的何火星,此际,也难免有点拿不定主意来。
他拿不定主意,文随汉可已拿定主意似的退了下来。
自楼梯口一步一步的退了下来。
一面退,一面陪笑,看他的笑容,好像在说:就饶了我们这一遭,如何?
他退下来,那座上三个大刺刺的人也站了起来。
他们各自收拾带来的包袱、褡裢之类的事物,看来,也是准备离去了。
这三个人,一个黑衣、一个白衣、一个红衣,当真服饰鲜明。
——这里高手如云,防守森严,已没啥看头的了,此时不走、更待何时!所以何火星也有点心软了起来。
他也准备不为己甚了,人在江湖,彼此留个相见余地,并无十冤九仇,又何必迫人太甚!
他以前是刑部的一名都头,追随四大名捕的系统,在六扇门里已有独当一面的地位,可是他发现就算人在刑部,也不见得就可以为百姓做好事,为良善抱不平,而且制时处处,有时反成了助纣为虐的鹰犬、为此,他忿忿不平,加上欠缺耐性,干脆辞去职衔,加入了“名利圈”。“名利园”原先跟“发梦二党”一样,原都是即不隶属于“金风细雨楼”也下投靠“六分半堂”,既不附众“有桥集团”亦不支持蔡京派系的江湖组织之一。由于温六迟人面好、人缘广、人头熟,加上任用得怯,名利圈得六扇门中人和烟花女子及江湖汉子的支持,独树一帜,直至王小石的势力自“金风细雨楼”因白愁飞的挤兑而分裂出来成为“象鼻塔”后,因为王小石的亲和力,好结交平民百姓,打成一片的性情所致,人格感召,是以“名利圈”才成为了“金风细雨楼”的外围势力,直至王小石被逼出来,流亡江猢,楼里塔内攻由戚少商代为主事,这种结合联盟的大势,仍未改变。
何火星加入了“名利圈”,反不受虚衔所限,可以疾恶如仇,大展拳脚。不过,人心肉做。
何都头曾有一日在不同地方,不同案件中连抓下一百七十三人的纪录,也有一天受到不同高手挑战连打二十七场的纪录,但他仍然是一个有侠情的人。
他不想欺负人。
他从不欺负任何人。
——但如果谁敢来欺负他:他就会倒反过去,“欺负”对方。
可是现刻文随汉和那三名雷氏汉子,都明显不是这个样子。
他们只作出要求,一旦要求被拒,他们只是想走。
——这就不好赶尽杀绝了。
何车正在踌躇不定,忽听孟将旅沉声北道:“小心!”
他猛抬头。
只见文随汉明明已走下几步来了,倏地一顿足,已如一只大鸟一般,一跃而上。上得好快。
好急。
好突然。
何车心道不好,骂了一声:“好小子居然使诈!”正要出手相截,身形甫动,却已给截住。
截住他的是那三名大刺刺的汉子之一。
此人身着红衣,分外怵目抢眼。
这人突然掀开他的包袱,自包袱里抖出一条长鞭。
真的是系满了密密麻麻炮竹的长鞭。
这汉子运使炮竹长鞭,向他当头当面,直砸猛打,运起急风如蟒,而且,鞭子上每根炮仗,好像随时都会点燃、爆炸。
何车从来没见过这等兵器。
他遂受攻袭,展拳伸脚,边避边闪边还击,先避其锋,不樱其锐,一时得先看定来路,锁定来势,才敢全力反挫,免因摸不清其奇形兵器的来路,而受所制。一交手,何车就给逼住了。
一上阵,对方就攻得奇急。
对手的攻袭,也不是全无破绽,并非绝对不能反攻,而是手上的兵器太奇门.也太邪门.一碰就像要立即爆炸,何车真的有些顾忌,不敢贸然行险反挫。
他略有掣肘,对方就攻击得更了无惮忌,简直迹近疯狂:左舞飞龙、右走长蛇似的,左右开攻,上下夹击何车。
三回合打下来,何车居然给逼得几乎已出了门口。
这边厢,鱼头、鱼尾及一众伙计,见房内真的开战了起来,已分头拴上了木板,拴死了门,只留下一个小口,让人出入。——这样才可以“关起门来打狗”,方便缸中捉鳖。
不过,入门的恶客似并无去意——反而是“主人”之一的何都头快给“迫”出门口了。
直至何车一一发狠打出了他的拳。
一口气打出了七拳。
他的拳法本来就有个名目:“七赤飞星拳”!
——一开打,就攻势凌厉,揉身贴击。
“七赤拳”一出,一开式,至少连环打上七拳,才会歇一歇,少停也不过是刹瞬之间,又打出第二轮一招七式的急快拳法,“七赤飞星拳”转而成“六夕飞殇拳”.倏而跟敌手拉远了距离,以拳劲隔空攻袭对方的要害。
这七拳打完,对手却还没倒下去,但却把何车即将要给逼跌出门外去的优势,变力又退至梯口且已退无可退的劣势。
他一口气连接何车两轮“七”字拳法,仍没倒下,原因只有一个:他是雷壹。
雷损雷滪的雷,壹贰叁肆的壹。
——他一直自混是:“独一无二”的雷壹。
因为他一枝独秀。
因为他要一飞冲天,也要一鸣惊人。
他甚至曾在,“江南霹雳堂”内最大的分堂“封刀堂”中一手遮天。
而且他常因一时冲动一出手一拳就能把敌人打死。
——直至后来“霹雳堂”出现了个雷贰。
“炮打双灯”雷贰。
这高手出现之后,雷壹的傲气,戾气与杀气,才算给降了泰半。
不过,无论如何,雷壹仍然可以说是“江南雷家堡”里的一级战将。
可惜,他现在遇上的是火星都头何车。
何车第一轮拳法一展,己站住了阵脚;第二轮拳法方施,就已反败为胜,把雷壹逼上了梯角。
只是,毫战的不速之客,不只一个雷壹。
这次,是鱼姑娘在旁喊出了一声:“留意!”
另外两名雷家子弟:雷凹与雷凸,已左右包抄,夹击何方。
雷凹外号“抬山炮”,雷凸绰号人称“山抬炮”,杀人退敌,对他们而言,就像是去摸虾捉鱼一般,稀松平常。
而今,雷壹吃蹩,雷凸、雷凹又怎会闲着?雷凸手上执着钉和凿,雷凹扛着口铜管子,分别轰击碰砸向何车。
他们就当何都头是一块顽石。
他们要炸开他。
他们要粉碎他。
——问题是:何车是不是一条温顺的鱼?是不是一块石头?
29.好鱼
何车不是鱼——至少,他就算是鱼也是一条历经大风大浪的大恶鱼,而不是任人捉摸的“好鱼”。
何车也不是顽石。
——如果他是石头,那么,他就是火石。
电光火石的火石。
如果说他的“七赤飞星拳”和“七夕飞觞拳”又急又快又猛烈,那么,他的“九星掌”和“九觞掌”则更具爆炸力。
他仿佛要在雷凸还没及轰他之前他已用一种出奇制胜的掌法屡出奇招的炸掉敌手的头和躯干。
但更可妙的是他的腿法。
他的脚法一时缓,一时急。
急的时候一连踹出七腿。
缓时一脚。
连环七腿,固然难闪难躲,但只起一脚之时,却更是要命!
他飞腿攻向雷凹,时缓时速,在雷凹扛着的铜管子还没机会“对”准他之前,他已一脚七脚、七腿一腿、一脚七腿、七腿一脚的把对方踹得东倒西歪、招架不住。其实,最可怕的,不是他的腿法。
也不是他的掌法。
当然亦不是他的拳功。
而是他可以一心数用,既出拳,又使掌,更可以踢出“七杀一心腿”。
拳拳搏杀。
掌掌夺魄。
更且脚脚追魂夺命。
他以一敌三,施出了浑身解数,愈战愈勇。
他在搏斗时,就像一颗火星:拳是他的电光,掌是他的火石,腿法则成了他的电、石、火、光,每一招配合起来,都是电、光、火、石!
他连武功都使得那么不耐烦,招式也全无耐性,是以更暴躁,更具杀伤力。他不怕雷轰电闪,愈斗愈悍。
因为他本身就是“火星”。
何火星!
其实所谓“七拳九掌七一腿”,施展开来,有另外一个名目,那就是:电、光、火、石——电光火石!
何车正打得火起。
可是更光火的是孟将旅。
孟老板本来就不是个容易发火的人。
——由于他跟何车是好朋友,所以江湖人常戏言猜估:何都头想必是火星入命的人:他脾气火躁,没有耐性,动辄拍案而起、拂袖而去,不管他撞上什么,都会激出火花来。
孟老板则好脾气,很少动气,万事有商量,想必是太阴星座命,就算有光芒,也不会耀眼炫目,就连他仗以成名的武功,也叫“七好拳法”,丝毫没有火气,他这种人,好像就算在他头上点燃炮仗也不会发出火光来似的。
可是他现在也光火了。
他本来很快的就看出文随汉跟那桌子的四人,应该就是“六分半堂”新请来的帮手同时也是雷家的好手,只怕对何车阻截文随汉一事决不甘休。
但他更留意的是另一台面上的人。
那张桌子也是有四个人。
这四个人,并没有任何行动,可是,经验老到的孟将旅,却觉得他们最可疑,也最可怕。
他们虽然没有行动,却有异动。
他们的”异动”是“没有动”。
——全无“动静”。
只静,不动。
可怕的就在这里。
他们从一开始进入“名利圈”(连孟将旅甚至也没有留意到他们是从何时进来的),一入座之后(孟老板也一时没察觉这几人是怎样坐下来的),就坐在那儿.似乎没有吃。也没有喝,甚至也好像没有说什么话。
一人一进来就伏在桌子上,像在打吨。
他一直保持不变的姿态,店里发生了那么大、那么多的事,他连头也没抬起过。另外两个人,一个高大威猛,一个文质彬彬。
高壮威武的汉子如果昂首、挺胸、吐气,扬声,一定气势如虹,豪气干云:——大概雄武的男子汉、大丈夫就是此人的写照吧。
温文儒雅的是青年要是笑起来,一定很好看;若在说话,一定谈吐优雅;像这种举止有度的秀士,就算放一个屁,也必能放得令人神不知、鬼不觉、无色无味无人晓得。——人说温柔俊秀的男子、书生,大致指的就是他这类人吧。
可是两人都有一个共同点:无精打采。
可惜两人一刚一柔,却都:无神无气。
有神气的只是一个人。
他不但有神,有采、简直还威风得可以在眼光里爆出星火来,神气得可以打从心里炸出火树银花来!
但这人却很年轻——尽管他长得很高大,也颇为茁壮,但只要细察他的形貌,不管从他的肌肤、五官,还是动作、神态,都可以断定他:他还年青。
——不但年青,简直还十分年轻,或者说:他还只是个小孩子。
也许,世间也只有纯真的孩童,还会对世事一切,产生出如此振奋、好奇、兴趣。孟将旅的注意力却不知怎的,集中在这一类人的身上。
因为这令他想起一个人,还有几件事。
同时也让他联想起一件事,以及几个人。
事,是非同小可的事。
人,是非凡的人。
——可是,眼前的人,会是哪几个人吗?
实在不像。
——那么,要发生的事,会是那些震慑江湖、惊动武林的大事吗?
应该不是。
但愿不是。
孟将旅之所以愿意在“名利圈”当个小老板,那是因为他已厌倦了江湖的斗争、武林的厮杀。
他只想静一静。他要在这小圈子里过完这下半辈子。
他既不想再杀人,也不愿任人追杀。
他不是倦,他只是疲惫。
只没想到的是,就算只是主持一家客栈、酒家,也一样有名利权欲、一样有明争暗斗。你要主持得好,要大权在握,一样得要争、得要斗。
——就算在少林寺、三清观里当主持都一样,人在世间,不管在家出家、入世出世,都难免要成王败寇、患得患失渡这一段人生路。
有些人,孟将旅不得不帮。
有些事,孟老板也不能不管。
因为他是江湖人:——当年,要不是有人来帮他、有些事倚仗了高手化解,他早就无法立足于武林中,也早已不能存活于世间了!
人帮自己,自己就得帮人——“帮”字换了“杀”、“斗”字也一样。
也许,这就是江湖规则。
——那怕这“江湖”里只养了一缸鱼:就算那是一缸和善的好鱼,也一样得斗、得争,要不然,不争这一口,就算别的鱼不吃它,它自己也连虫都没得吃了!
30.电、火、光、石
孟将旅特别留意那一桌四人的动静,但她并无忽略“雷氏三杰”那一台的高手。他更注视文随汉的一举一动。
文随汉明明是走下楼梯来了,葛然飞升,抢入走廊,何火星登时上火,马上要追,他就立即发出警示:——小心这厮的同党!
说时迟,那时快,由于他发出叱喝,何车及时发现三方包抄返身应敌,且以一敌三,以电、光、火、石的掌、拳、腿法吃住了三个如狼似虎、每一招都大爆大炸的雷凹、雷凸和雷壹!
他自己可也不闲着!
文随汉极快。
他更快。
——快是什么?
快是速度。
快是你来不及细看。
快是措手不及。
快是慢的寸照。
快是一种难度。
快有极限。
——快到你感觉不到它“快”,它便没有快慢之分了:就像日升星沉、岁月流转、乃至一个核子、原子的流动,都是极快极速的,只要你感觉不到,它便没有了速度的存在。
如果说文随汉的动作极快,孟将旅的行动则是几乎到了速度的极限:大家都感觉不到他快——甚至还没察觉他有什么举措。
但刹间他已到了走廊截住了文随汉。
文随汉陡然止步。
他可不想跟一个刚才明明还在楼下好暇之整,有说有笑,而今却已截住了他的家伙撞个满怀。
他按住了剑柄。
他的剑很华贵,镶满了宝石、玛淄、翡翠、蜜蜡和水玉、金刚钻。
他的笑容也很高贵。
说话更有气派,好像一切都有商有量,就算有什么深仇大恨都大可商量似的。“对不起,”孟将旅也一样,只张开了一双手,好像要跟对方热烈拥抱以表欢迎似的,却刚好拦住了走廊:“这儿谢绝访客。”
文随汉笑道:“孟老板好快的身法。”
“没办法。”孟将旅很谦卑地道:“逃命逃惯了,不快早就报销了——谁叫自己没本领。”
文随汉斜包着孟将旅,似乎要把这个人看得入心入肺,又像要找个破绽将眼前的人剖心挖肺似的。
“若说孟老板也没本事,那还有谁敢称得上有本领了!”
“我只是个小店子里的小掌柜,做的是不起眼的小生意,文先生大富大贵犯不着冒这风险,别见笑,请下楼。”
“其实我只是要看我那不长进的兄弟一眼而已,无风元险,请成全。”文随汉语重心长,“孟老板做的是生意,我这儿就有一桩。”
“文先生做的是大买卖,我是安分守已的生意人,承蒙先生看得起,我却担待不起。”
“只要孟老板一点头,啥也不必做,立刻便成交了。”文一随汉语态依然委婉。“只怕我点头也没用,”孟将旅苦笑道,“六老板临行前吩咐过的话,我决不敢有违。”
六老板便是温六迟。
“其实你们六老板跟我也是素识,且有深交,”文随汉依然不死心,“他一定会高兴你跟我合作:你甚至连头也不必点,只要让一让便了事了。”
孟将旅依然张开了双臂:“文先生还是别为难我好了。”
“一百两银子。”
孟将旅怔了怔。
他好像没想到是“让”那么一“让”,就会有一百两银子。
“怎么样?”
文随汉温和的在催促。
孟将旅好像在深思熟虑,一时未能作下决定。
“五百两。只让一让,当看不见就行了。”
文随汉马上加价,而且还飓升极速。
孟将旅叹了一口气,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文随汉仍不死心:“一千两。”
孟将旅眼睛发亮,但还是摇了头。
“三千两。”
大家都愣住了。
孟将旅眼都绿了,但还是摇头。
“五千两。”
孟将旅这回不是苦笑,而是惨笑。
“一万两!”文随汉鼻尖上开始积聚了不少汗珠,声音也开始有点烦躁、粗嘎了:“你只要让一让,什么都别管,一万两银子,就是你的了。”
文随汉狠狠的盯着盂将旅,恨恨地道:“你只要不再摇摆你的死人头,就算是五千两金子、五千两银子,我也可以考虑给你!”
金子当然比银子更贵重。
——这一次,文随汉可谓“起价”更速,快得跟他刚才施展的身法,绝对可以媲美。孟将旅终于动容:“你是说……一万两——五千两银子,五千两是金子!”
“是!”文随汉斩钉截铁忿忿地道:“只要你和你的同党都放手让我干,啥也别管!”
孟将旅长吸一口气,才能说话:“我若是有五千两金子、五千两银子,那我不必再当掌柜,看店的,也能快活过下半辈了。”
文随汉冷冷地笑了:“当然。只要是能早点退休,旱些享乐。那才是快活过人生,何况,这些银子又举手可见赚,何乐而不为之哉!”
盂将旅忽然反问:“既然钱这么好赚,为何你又不把它留着来过下半世,而要把它硬推给我呢?——要是全无风险,世间那有这样天掉下来的银子!?”
文随汉的脸突然涨红了。
他的脖子也粗了。
他自然知道:那五千两金子、五千两银子,有多难得,有多重要。
他出身于官誊之家,幼受宠护,母亲又是名门闺秀,他和他娘亲联手将父亲的其他妻妾成功地挤了出门,其中包括了文雪岸母子。
文张一向都很宠爱他,请了不少高手名人,指点他武艺。
文张有时也抽空教他武功。由于他在家里是得势的一房,所以在金钱方面也不虞匾乏。他也一向不改其纨绔子弟的气态,出入扈从甚多,好结交江湖豪杰,也委实打了几场战仗,扬名立万。
可是文张一死,一群兄弟姊妹争产内斗,他分到的,很快便花光了。钱一旦没了,靠山也去矣,江湖中人便不大给面子他了,时常予之奚落、刁难,使他真正面对了江湖上的“落井下石、一沉百航”的残酷现实。
他家族里其他兄弟,消沉的消沉,堕落的堕落,只有他,还咬着牙关奋斗——这时候的他,比谁都更了解到一个事实:在武林中,或许人多识得“天下第七”,而不知有他文随汉——虽然文雪岸是曾给文随汉逐出文家的。
他这才知道,在弱肉强食、汰弱留强的武林中,没有真正的实力,那是不行的。所以他力争上游。
可是他缺乏了一个支点:没有一个“贵人”愿意支持他。
——在这险恶江湖中,要是连半个“靠山”也无、一个“贵人”也没有,那怕是难以闯出名堂来的。
就算终于能出人头地,只怕牺牲必矩,身心皆创,万一搞不好,还得壮态未酬命已丢。
这时际,他就通上了两个“贵人”。
一勇一女。
男的是狄飞惊。
女的是雷纯。
狄飞惊请托“六分半堂”里的神秘高手,隐士名宿,教他武功,以及杀人的方法。雷纯则给他钱。
他要强。
也要强。
他更需要钱。
——需要很多很多的钱。
于是,他就成为“六分半堂”雇佣的一名杀手;由于“六分半堂”的刻意培植,他也很快的就成了名。
当然,也很成功的杀了好些相当难杀的人。
31.石!火!光!电!
文随汉虽然历过艰苦才算成了名,但他那种公子哥儿、纨镭磕子弟的气态,并无更易,甚至因为他有了钱,更变本加厉。
他为了赚更多的钱,不但受“六分半堂”之令,接受杀人的使命,有时也会接受“外卖”:谁给的价格高,他也会为对方杀人。
他杀人是为钱。
他若要不为金钱而杀的人,大概只有两个?
其中一个是无情。
名捕无情。
他试过。
他尝试狙杀无情。
当然不成功。
无情却没杀他,还两次放过了他。
“我杀过你父亲,”无情在饶他不杀时曾这样说过,“你要报仇,那是应该的。但千万不要落在我手里超过三次,因为你已杀了太多不该杀的人,就冲着这点,我也会杀你。”
文随汉知道不该给无情第三次机会——因为他把机会用完了还杀不了对方,对方就会倒过来杀他。
他可不想死,只想杀人赚钱。
他杀了不少人,也拿了不少钱——而且,他还习惯把价钱开得很高。
奇怪的是,价钱愈高,找他来杀人的也愈多。
——或许,请杀手也要看是不是“名牌”。一幅画、一张名琴、一块玉石,如果价格不高,买的人好像也乏然无味,以为没有多大的价值,一旦定价昂贵,反而会珍而惜之,视之若宝。
文随汉就是认准了这种心理,开的是高价。
当然他首先得是个杀人高手,杀的是高人。
他的钱赚多了,出入、出手,就愈见气派:甚至是愈挥霍无度。
他要显示出他的“与众不同”。
他要言行特立。
——其实,他显然并不知道:他这样做,倒只显现了他的自卑和自大。
他倒赢得一个外号,实至名归:“富贵杀手”。
——人杀多了,就慢慢变成了“富贵杀人王”了。
人就这样听着,也觉得自豪,洋洋自得,也沾沾自喜。
不过,只有他打从心里清楚:他的钱其实赚来并不容易。
他每一分钱都是用性命、鲜血搏来的。
但是,今天的事,他是志在必得。
他也清楚明白:“名利圈”内高手如云!他可不想孟将旅那一伙人插手阻挠。所以,他只有收买他们。
这些钱都是他的血汗钱。
因而,当他开价:“五千金、五千银”的时候,难免也情绪激动、情怀激荡。他要杀多少人才会有这些钱!
而今,他又开了个“新价”:“一万两。”文随汉几乎屏住了呼息,一字一句的说:“金子”
——一万两金子!
大家听了,也都屏住了呼息。
大家都望向盂将旅,看他们的眼色,好像孟老板这次稍再犹豫就不是人似的。大家都在等孟老板的答复——除了那三张桌子的人。
一张桌子本来有四个人,其中有三人已窜了出去,正跟何车打得电光火石、如火如荼、生死争锋、递招抢招。
留下来的只有一个人。
一个颓靡的老人。
老人太颓废了,太沮丧了,窝在凳子上,不但全无生趣,也了无生机。
是的,他对楼下的交战、楼上的“买卖”全不理睬,也一点都不关心,只低下了头,把瘦骨峡峋而且干枯的肩膊,缩入了宽松粗糙的衣领里,默默的喝闷酒。看他喝酒的神态,仿佛一再的说着。
“好永啊,好闷。”
没有说出来的“闷”,要比“闷”更闷。
另一张桌子的那一文一武的青年,依然互相依恃,依然无精打采,一副事不关己、己不关心、麻木不仁的样儿。
伏案大睡的人依然大睡伏案。
只有那个精神奕奕、虎虎生风、长得一张娃娃脸的青年依然动个不停,只见他坐在那儿,一会儿搔头皮,二会儿掏鼻屎,一阵子剔牙缝,一阵子双脚直晃,坐也没静过片刻,眼也并不定在一处,老是溜过来、转过去,但对四人战局和两人讨价还价,似乎也漠不关心,不闻不问。
还有一张桌子:一老,两少。
一个少年美。
美极了。
一个少年好看。
好看极了。
一个老人老。
沧桑极了。
——虽然常可看见那样的老人家,但很少遇上这样的美少年:一个美得如诗如画、如玉如宝,美得贵气;另一个则美得有点艳、有点邪、还是有点害躁。
他们好像也没什么注意到剧烈的战团和谈判的针锋。
他们之间在谈话。
低声在交谈。
——这些人是谁?他们来这里千什么?他们在谈些什么?
鱼姑娘如是想。
如此寻思。
她现在已退了下来,不在第一线。
——自从她狠狠的把钟午、吴夜、黄昏整治了一顿之后,她就一直没有再出手。她跟鱼氏兄弟在掠阵。
——看来,敌人已分各路渗透了进来,他们这次得要关起门来打狗,不得有失。文随汉向盂将旅提出了“一万两金子”的时候,以为已“万无一失”。
只有他自己才知道,要杀多少人,冒多少次险,才会有这笔钱。
——人以为当杀手的钱是易赚的,其实决不然,也决不好赚。
可是他现在是势在必行,志在必得。
故此他只好提出了“价目”.一如已划出了“道儿”来。
他认为这数字已足以成功诱惑孟将旅。
孟将旅果然呆住了,一时说不出话来。
“怎么样?”文随汉催促道,“要是你高抬贵手,让开身子。
咱们就马上成交了,一万两金子,就是你们的了。”
孟将旅张口结舌,好一会才道:“不。你骗我。”
“我为什么要骗你?”
“因为你决不可能身上带那么多金子出来。”
“我有银票。”
“银票不一定能兑现,”孟将旅审慎的说,“银票毕竟不是真金白银。”“那我有珠宝。”
“在哪里?”孟将旅还是有点下敢置信,“你会把值万两金子的珠宝带在身上?”“会。”文随汉拍拍他的衣襟,然后自袱出一个小包包,把结解开,立刻耀眼生花,灿亮夺目,宝玉金珠,翡翠玛瑙,尽在掌上。
大家都看直了眼。
其中像玲斑七层象牙宝塔、雪山漆火红血丝算盘子蜜蜡、青金松蓝黄水玉天然金元宝、还有红绿金银豹雾三角犀牛石,骤眼看去,如果是真品,那绝对都是价值连城的宝物。
那些珍宝绝对值一万两金子。
而且还不止一万两金子。
一万两金子可以买到许多东西,许多平时一个平常人想也不敢想的东西。一万两金子可以做许多事——包括使人做出许多平时不敢做的事情来。
一万两金子!
“都给你。”文随汉的手一扬,数十粒奇珍异宝一齐向孟将旅飞打了过去,犹如一天流星缤纷雨。
就在这一刹那,文随汉己拔出了剑。
剑如电。
快如光。
宝石互碰互击,发出火花:电、光、火、石打出了石火光电!
32.快活鱼
文随汉在珠光主气中出剑。
剑华贵。
——那就像一把镀了金的剑,灿目刺眼,迷神眩忘。
人也高雅。
他每一个动作,都像一条快活而优雅的鱼。
可是这个贵气的人和他那柄高贵的剑,使出来的剑法,却一点也不文雅清贵。这一剑尽是杀气。
每一招全是杀伐。
那是一种不死不休、不杀不止的打法。
——一种纵使拼了命也要取人性命的杀法。
这种剑很好看。
但剑招却不好看。
却很实用。
——一只为了杀人而用。
珍珠宝物,乱人心志。
剑法却要取人性命。
——快,而有效。
先乱人心毁人志,再杀人,更有效。
没有效。
对“名利圈”的盂老板而言,这些都没有效。
因为他是“七好拳王”。
很多人都知道孟将旅的拳法好,但好到什么程度,练到什么境界,却很少人知晓。有些人以为所谓“七好”,就是孟将旅这个人:“人心好”。
“耐性好”、“人面好”、“武功好”、“底子好”、“信用好”以及“拳法特好”。
其实不是这“七好”。
不是好。
而是“好好”。
——读“去”字的“好”;“嗜好”的“好”。
“好”什么?
他的人什么都不好。
——除了交朋友,他并没有太多的嗜好。
可是他的拳法却不同。
他的拳法一旦施展开来,连他自己好像也无法控制了:他的拳法不像他的人。
他的拳招招狠、式式拼、拳拳博命。
不是他“好”,而是他的拳头:好勇、好狠、好拼、好斗、好攻、不但好打还好杀人!
他好像有一双完全不属于自己的手,使出这种跟他性情大相径庭的拳法来。——或许,这才是他真正的性格,也许也是性情的另一面。
人多不一定了解自己真正的性情。
所以,有的以仁义为先、以和为贵、慈悲为怀的政治家,做的尽是好烧杀、杀戮的残酷事。
有的艺术家貌似廉卑仁厚,温文儒雅,画的画却大开大阖、兵戈交鸣;有的却自十指弹出了将军冲杀、十面埋伏的天籁;有的却写下了打打杀杀、腥风血雨的诗篇文章来。谁知道哪一样才是他们真正的本性?还是每样都有一些?
孟将旅完全不理会那些珠宝。
他团着眼睛,一拳打了过去,人也冲了过去。
不,不只是一拳,而是一拳,又一拳,再一拳的打了过去。
打了七拳。
那些迷人眩目的珍宝,全给震开、荡开,要不然,就给震碎、砸烂,孟将旅绝对不顾惜,也下留手。
他的拳真正要打的不是珍珠。
当然也不是宝贝。
而是人。
他要打的当然就是:“富贵杀人王”文随汉。
两人未开战之前,都很讲礼数,很礼貌,甚至很礼仪彬彬。
但真正一接战就很可怕:两人都是以快打快、以狠斗狠、以险击险、以毒攻毒。
两大高手都像是在拼命。
——把命豁出去了似的拼了起来。
同一时间,这边厢文随汉与孟将旅拼生斗死,何车那儿也正以一对三,力战雷氏三杰,亦打得石破天惊。
真的是石破天惊,简直还震耳欲聋。
因为雷壹已燃起了挂在他身上的那一排鞭炮。
鞭炮点着,砰砰啪啪。
火光。
火花。
火星。
火花火光火星人星火光火花火花火光火星星星星光光光花花花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一直在闪烁不定、吞吐无定的攻向何车,炸向何车,不但缠绕,而且修忽不定,更且要粉碎何火星。
爆炸中的鞭炮,简直是活的火蛇。
何车力战,已感吃力。
何况还有雷凸手上的钉和凿。
雷凸并没有狂攻紧杀。
他只是在一旁,观战着,然后,觑着时机,久不久,突然窜了过去,钉上一钉,凿了一凿,只见金光大闪,轰隆大作,之后便立即跳开,重新观战,又在等候另一个机会,时不时,又作突击。
他很少出手,但每次都在“要害点”才下手。
下手一击。
这才可怕。
对何都头而言,这一钉一凿,要比那条长蛇般燃着的鞭炮还可怕。
而且还可怕多了。
鞭炮也有燃尽的时候。
可是那一钉一凿,不但冷不防,简直像是一次雷击,一场天谴,令人吃不消、抵不住、也受不了。
更令人敌不住的是雷凹。雷凹在开始的时候,没有出手,直至雷壹动手显然没讨着便宜之后,他才加入战团。
他以一口铜管作为武器。
他的招法只一种:砸。
不过,却没砸着何车。
——他的确有几次几乎要砸中何都头了:任何事物,只要稍挨着他手上那口铜管,不变成支离破碎,只怕也得要面目全非。
每一次他都给何车一脚撑开了距离,有一次,还险险没给何都头一腿蹬了个穿心、飞了出去。
后来他居然不出手了。
他抽身,离开了战团。
他竟然不打了。
——难道他是给吓怕了不成?
但对何李来说,这人不打,比打更可怕。
因为“不打了”的雷凹,用肩膊扛起了管子,用一只眼睛凑着铜管上的扣子,好像一直在做一件事:一件在这时候算是十分古怪的事——瞄准。
他的手就托在铜管下面。
铜管下面有一个铁扣。
他的食指只要轻轻一扣,就可以扣动铜管下的机括,看他的情形,好像是要在瞄准之后便会做另一件事:发射!
33.杀人飞鱼
瞄准与发射。
那定必是因为雷凹手托肩负的铜管里,有极其厉害的杀人利器!
雷凹虽然没有再出手,但却让何车更加分神,分心。
他要忙着跟雷壹交手。
雷壹的武器分作两头,都会动、都会爆炸、都有奇矩杀伤力。
他要应付雷凸的突然一凿,以及忽然一钉。
不管给钉着凿着,只怕都得七零八落,死无全尸。
他更要留意雷凹。
雷凹的瞄准与发射。
——如果那是杀伤力奇大的武器,自己可禁受得住?招架得了?闪躲得及?就算自己可以无恙,但在店中其他人的安危呢?是否会殃及他重?连累无辜?就算雷凹的发射不能中,但也必是会毁掉这店里好些角落,很多东西!这都是何都头所耽忧的,也是他所顾虑和分神、分心的。
他只有速战速决。
——虽然、要即决胜负,立判生死,对他面对的战局而言,只有更加不利。但他已别无选择。
雷凸好像已觑准了他正神涣志散,已突然挪身向前,当胸一钉,当头一凿的就打了下来。
何车就等他攻过来。
要是雷凸不动手,他还真没办法把他引过来。
雷凸一过来,他拳掌齐出。
原本,雷凸的钉子凿子,在攻袭之前,必艺碰击,已发出轰然炸响,加上雷壹点燃了的双头鞭炮,乓另乒冷,震耳欲聋,声威迫人,星火四溅。
可是,如今,更加火光大起。
火光来自何车的一双手。
他仍是七拳、九掌、九掌、七拳。
但这次跟上一轮拳法掌功很有点不一样:这次是“火拳”,还有“火掌”。
整只手臂,像燃着了一般,火焰烧着,火舌绕臂,然后才出手、出击。
这才是何都头的绝技。
——为何人称他为“火星都头”,便是因是之故。
“火拳烧掌”。
他的出手是一种焚烧。
——他这套掌法拳功,源自于一位六扇门的顶尖人物相传。
那人以一双无坚不摧。无敌不克的铁手成名于世,威震天下。
那人姓铁,名游夏,外号“铁手神捕”。
不错,就是他。
雷凸一钉子、一凿子轰了过来,何火星就一拳打在钉子上。一掌拍于凿子上!骨肉怎敌得过铜铁?
——就算那是着火的拳头和手掌,又焉能抵得住当每敲一记就能震起一道惊雷的凿子,以及每叩一次就能炸起一抹艳电的钉子?
是抵不过。
所以,何火星飞了出去。
快得像长空里一颗殒石。
——一枚带火的流星。
流星不是蝴蝶。
蝴蝶也不是剑。
剑更不是流星。
——可是,这三件迥然不合的事物,却常常会附比在一起,原因是:他们都快,都亮,都会在瞬刻后消失不见。
这一刹间,何车便突然在雷壹和雷凸两大高手围攻下,倏然不见。
他浑身着火,确如流星。
飞掠似蝴蝶。
出手像剑。
对,剑!
一剑定江山的剑!
他借雷凸一轰之力,像点着了的火箭一般射向雷凹。
雷凹这时正好手指一扣,扣动了扳机,铜管口“砰”地一声,打出一道火球来。急逾星火快若电。
——像一条杀人的飞鱼,出水只一瞬,即灭洪流中。
幸好何火星比他快了一步。
他比雷凹先行发动。
他一拳就擂了过去:那团火球刚刚才离开管子口,他已一拳就打了回去,使那枚火球反撞回铜管内。
然后何车就急往后翻。
一口气翻出十七八个斤斗。
然后就听到爆炸声。
爆炸自铜管子内发生。
全店为之动。
为之摇。
晃幌炸力与火光,爆破与热浪,使全店的人,神为之夺,肤力之侵。
雷凸见状,飞身前来阻截,但已迟了一步。
爆炸己生。
雷凸及时立定,离雷凹还有十二三尺之遥。
爆炸就在这刹那间发生。
雷凸己无能为力。
他只能站在那里,一下子,全身服饰,连同肤发,全都烤焦了似的,呆立在那儿,像一匹岩雕。
他还算好,至少仍然“存在”。
雷凹却己“消失”。
随着那一声火光烟硝并起的大爆炸,血肉横飞,雷凹突然就“不见了”。他只剩下了:碎片。
残碎的骨肉和血块。
还有血浆。
34.当心儿童
雷凸给炸得个千疮百孔,破破烂烂。
雷凹则给炸得“消失”了。
但还有雷壹。
雷壹追击。
就在何车成功得手把那枚“杀人飞鱼”碰回铜管再飞身疾退之际,雷壹飞快地已截住了他。
他用一种两头正在燃放的炮竹截向他。
但在这刹那之间,两端正劈劈拍拍点燃的炮竹,本来正劈头劈面的砸向何车,却突然、倏地扬、荡了开、起来!
炸声更烈。
爆力更强。
原来,就在这一刹间,何车已叹足并起、齐蹴、踹着了炮鞭两端。
而今,他的双足真的起了火。
还火光熊熊、火焰缠绕,像两支火把、火棒!
这是烧着了的脚。
——这在武林中,也有个名堂,就叫做“焚足杀法”,又叫“火腿”。
这正是四大名捕排名第三崔略有的看家本领之一,就跟铁手所授的“火拳烧掌”一样,不到生死关头,是决不会施展这种绝艺的。
然而他们却都不约而同,把自己的绝技授予何火星,可见这两位名捕,对这名同僚的注重与器重。
其实,追命指点他“焚足杀法”的用心是:他看出像何都头这等血性男儿,在这凶险诡橘的六扇门内树敌必众,形势凶险,所以,他极乐意教他一些在重要关头时能保命杀敌的武功,希望能助这个脾气犟但性子直、富正义感的汉子渡劫解厄。铁手则在何车毅然下要退出六扇门的决定后,才暗自传授“火拳烧掌”:那是因为江湖风险多之故。大家份属同胞时,铁手还可以在明里暗里给他照应,一旦何车脱离了刑部衙门,以前破过的案子所结的仇家,必然找上门来,而他又失去了荫仗,连同当日得罪过的官道人物,也不见得会放过他,是以,铁手毫不犹豫的就教了他练“火拳烧掌”的要诀。
他们各都教了一手,皆不愿为师。
何车脾气虽躁,用功却勤,终于苦练成了“火拳掌、焚足杀法,,——当然,这比诸于铁手、迫命而言,只算是练成了皮毛。
但皮毛也好,杀伤力已够大了。
何车“火腿”一出,雷壹的双鞭二头炮,便给湍得炸在自己脸上,这下,可要命得紧。
一下子,雷壹不但给炸得脸上开花,而且还血肉模糊一片。
何车兔起鹊落,举手投足间,已重创、格杀了雷壹、雷凹和雷凸。
但他并没有闲下来。
他甚至比刚才更紧张。
更火躁。
他飞身而起,全身着火,像心同五官也一道儿着了火似的,大叱了一声:“当心儿童!”
他之所以会那么情急,当然是因为要赶着救人。
可是,他并不是扑向孟将旅与文随汉那一边的战团,而是在半空突然扭转,飞掠向店堂的中心:鱼头、鱼尾那儿去!
几乎在同一刹间,跟孟将旅交手的文随汉,也有了新的战况,孟将旅也不再恋战,“呼”的一声,整个人连冲带楔连撞兼冲连掠带闯甚至还连跌带滚的“飞”了过来。幸好还不致是用“爬”的。
他也急。
情急。
——一个像他那么优闲而且又见过世面的人,如果也会那么急,那一定是不得了的大事。
可是他急弹而起、疾窜而至的方向,也是鱼头、鱼尾本来所在之处。
鱼头鱼尾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其实鱼头、鱼尾,不只有鱼头和鱼尾,还有一个鱼姑娘。
鱼好秋。
鱼天凉自从一出手使诈就放倒了吴夜、黄昏和钟午之后。
就一直没再出过手,静观其变。
静观其变,其实也就是“看风看水看形势”的意思,俗称“掠阵”。
由于她旁观者清,一直都在留心、留意,所以也几乎在同时(其实要比心分数用的何车还快了一步)发现了不妙之处:那是一个危机。
也就是说,在何火星的一搏三勇奋歼敌分心留意分神游之际,以及鱼姑娘袖手旁观、观察入微之时,还有孟将旅居高临下、边打边旁顾的当儿,三人几乎一起发现下这危机,也一齐要去奋身迎救、面对、解决这危机!
——谁说危机就是转机?
危机解决得好,不错就是转机,要是解决不得法,很可能就成了杀机!
鱼姑娘、盂老板、何都头,三大高手,一齐飞扑向鱼头、鱼尾,只因为一个原故:“当心儿童”!
——“儿童”,就是鱼头、鱼尾两人之所以要“当心”,因为担心,那是因为出现了一个人。
一个早已“出现”了的人。
这人一直就坐在那儿,样态颓靡,苍老沮丧。
那原是跟雷氏三杰与文随汉同座的枯瘦狠琐矮小老人。
这老人己风烛残年,而且也正苟延残喘——看他的样子,只怕能活过今晚,也未必能活到月底。
可是,现在,这老人突然站了起来。
他一立起,雷凹就死。
他一站起,全身形貌,就完全地、泅然的、不可思议般地变成了另一个面貌:怒、忿、而且青脸獠牙!
——他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一种极强大的精气和煞气来!
他完全像变成另一个人。
一个精气强盛得似野兽一般的人,恍似有用不完的精力与劲道。
这时,雷凸也给三魂炸去了七魄。
这老人突然跃起。
跃起如蛙。
怒蛙。
——像一只史前恐龙一般的,大蜥蜴一样的愤怒翼蛙!
这刹间,他像一只天外飞蛙,多于像一个人。
就在雷壹丧命的刹间,他飞楔向鱼氏兄弟。
——因为,他已清楚地观察到:在敌对阵容里,最容易下手的,便是鱼头、鱼尾。他俩是“名利圈”里的破绽。
他专攻破绽。
只攻破绽。
他从来不浪费精气,不虚耗精力。
所以他只会在看准了之后才出手。
既出手,必得手。
一击必杀。
一下手必血流成河。
因为他是:江南霹雳堂雷家堡杀戮王雷怖!
他是雷怖!
不错,雷电的雷,恐怖的怖。
江南的、霹雳堂的、雷家堡的、杀戮成性、雷怖!
从开打伊始,盂将旅一直不敢尽显实力,何火星一直要分心留意,鱼好秋一直都在押阵,便是因为担心、害怕、顾虑那一个“魔头”已来了这里、进入了客店、就潜伏在“名利圈”。
这个人当然就是雷怖。
——恐怖的雷怖。
没想到看去只是一个精神涣散的颓唐老人,却是精悍得令人骇畏的“杀戮王”雷怖!
35.琵琶鱼
只要抓住两个小孩,就能威胁住“名利圈”的高手,并且瓦解和粉碎了这些人的斗志。
——这就是雷怖的想法。
可是若他要成功胁持住鱼头鱼尾,第一个要解决的,便是在双鱼兄弟之间的鱼姑娘。鱼好秋一直留意着这老人的动向。
她一直担心。
她一直担心他。
她一直担忧他就是——她一直忧虑他就是雷怖。
结果,他真的就是“杀戮王”雷怖。
她想起雷怖的种种传说就觉得生起一种莫大的恐怖。
她一见他霍然立起,变脸,而且变色,更变成完全另外一个人了,她就马上做了一件事:她一掌劈碎了近前的一张桌子。
桌子内赫然出现了一样事物:鱼!
——一只铁铸的鱼。
很大很大的鱼。
她一手就抄起了它。
桌子内怎么会有一条鱼?鱼姑娘砸碎了台面就为了这条鱼?她在这紧急关头要这条鱼来干啥?蒸?炒?煎?炸?炖?还是只为了吃?
当然不是。
有些鱼是可以杀人的,也能吃人的。
那其实也不真的是一条鱼,只是一件乐器。
一件乍看很像一条海豚、乳鲸的乐器:琵琶。
——在这生死关头,她竟然要弹乐器?
自然不是。
那不只是一件像鱼的乐器,更是一件兵器。
这兵器有极好的名字,就叫做:“铁骑突出蜂涌虫动银瓶乍破蝶舞蝉鸣千军蚁兵万马虱腾鱼跃龙门铁琵琶”。——这兵器名称几乎有唐宝牛的外号那么长,至少,可以媲美。
但如果要简称之,却只有三个字:琵琶鱼。
实际上,也真有琵琶鱼这种“鱼”。
那是一种养在鱼缸里可以吮食青苔、除污去渍,乃至清理其它鱼类尸身、秽物、粪便、“任劳任怨、天生天养”的鱼。
大概,鱼好秋手上的这武器叫做“琵琶鱼”,也有这个意思。
——“琵琶鱼”在鱼类中,是担任了“清道夫”的位置和责任。
鱼姑娘的兵器也正是“清道夫”。
——这武器之厉害,还有杀伤力之矩,变化之繁复,足以替她在这艰险江湖中为之清道:清除一切魔障、阻碍!
事情发生得极快。
雷怖一动鱼姑娘就动。
雷怖飞身而起,急扑鱼头鱼尾,人犹在半空,突然听到蝉声。
这是夏天。
夏日闻蝉,实属正常。
不过,在酒肆客栈之中,何来的蝉?
何况蝉鸣还如此劲、急。
蝉声自鱼姑娘手挥琵琶后乍起,一时间,急而劲的蝉声在她指间飞取半空如怒蛙的雷怖。
不仅闻蝉,更且见蝉。
蝉如急矢,分作二十四点,急取半空中雷怖脸上、身上各大要穴。
雷怖在半空发出一声沉叱。
他双手合什,置于额前,一拜。
只见廿四点流星急火,破空而出,那二十四只寒蝉,立即着了火。
着火的蝉倒飞向鱼姑娘!
廿四点人。
——二十四道反击。
反击得干净利落、杀人要命。
雷怖的身形一点也不受阻,一丁点儿也不滞留,仍然扑向鱼头鱼尾。
鱼姑娘这时候只能做一件事。
她仍手挥琵琶。
琵琶不作乐音。
却骤生蜂鸣。
廿八只飞蜂,急弹而出:其中廿四点,击落正劲急飞至的廿四点流火,另外四点迎刺雷怖,夹杂着“嗡嗡”锐响。
雷怖身法,依然不变。
他双手合十,仍置于发顶,指缝间闪出四道青流。
——青烟般的急气锐流。
只听“波波波波”四声,四只飞蜂,炸了起来,呲呲啸啸的爆起小星小火,反扑鱼好秋!
鱼姑娘仍做一件事:手挥琵琶弦。
她只能做这件事。
她只有靠这琵琶来打击这强敌。
——她已不求杀敌,甚至不求退敌,只愿阻敌。
只要能阻一阻就好。
这次琵琶内飞出的是苍蝇:金头乌蝇!
——十六只金头苍蝇:鸣鸣鸣鸣鸣鸣鸣鸣鸣鸣鸣鸣鸣鸣鸣鸣。
前面八只金蝇,飞噬住爆炸的飞蜂,吃住了它们,也钉住了它们,更钳住了它们。然后正式的爆炸便起。
金火撞起于店内。
硝烟四起。
剩下八枚飞蝇,在雾滪烟飞之际,一点也不留余地,急钉飞咬死追怒噬雷怖。雷怖的手依然在顶。
双手倏分、又合、一拍、即止,就在此时,指端陡吐八缕黑风。
突然间,那八只飞近他的金蝇,陡然停在半空。
僵止。
不知为何,这八枚急蝇竟似给冻结了似的,冰封般固定在半空。
鱼姑娘这才不管。
她已不管一切。
她手挥,腕转。
指弹,目送。
琵琶丝颤。
这次却无声。
琵琶内飞出的是蝶。
彩蝶。
——六色翩翩,美如飞虹。
这次蝶舞根缓、很慢、很悠,也很游:它们以一种极优美的姿态围舞向雷怖。上几次攻袭,都很奇快奇急。
但这次却不是。
而是奇慢。
慢得悠闲,舞出一种悠然的美。
雷怖反而脸色变了:他终于打开了双掌。
如果眼快的人又眼尖的话,当能发现这个人的手掌很特别。
——特别之处,不是在他掌心里有什么特别的东西,而是什么东西也没有:包括掌纹。
这老人竟是全无掌纹的!
36.没有掌纹的人
“杀戮王”雷怖竟是一个没有掌纹的人!
——掌纹往往纪录和显示了一个人的过去与未来,难道这老者竟是一个全无过去也没有将来的人!
人活着都有过去。
人只要活下去都会有将来。
——那么,这人为何却没有掌纹?
他的掌一开便合。
说也奇怪,他的手掌只在一开合间,蝴蝶已尽飞入他掌中,他双手一合,一阵搓拢,指间便簌簌掉落了一抹抹的粉未。
蝴蝶都不见了。
尽消失于他掌中。
这一刹,鱼姑娘已近技穷。
她在琵琶里的杀着已快使尽、用完。
但她一面施放蜂蝇蝉蝶,一面飞身迎起,要截击雷怖。
可惜没有用。
她迎不着雷怖,更截不着杀戮王。
却在她掠身而起之际,那八只本来顿止在半空中的飞蝇,突然动了,且以本来激射向雷怖十二倍以上的速度返打向鱼好秋。
鱼好秋吓得尖叫了一声。
她知晓自己所放出“飞蝇”的厉害。没有人比她更清楚的了。
慌忙间,她一掌拍碎了琵琶,就像她刚才一掌便砸碎了桌子一样——原来那琵琶虽作铁色,毕竟也是木制的。
琵琶碎。
五六十点急物像跳蚤一般飞弹而出。
大约七八只小物衔住一只“飞蝇”,就像钉子让磁铁吸住了一般,这才险险把“飞蝇”吃住了、消解了,掉落下去。
鱼始娘手上已无琵琶。
且惊出了一身冷汗。
更几乎用尽了琵琶内的法宝。
等她要再追截雷怖时,一切已来不及了。
太迟了。
雷怖的双掌终于已不是抵在他自己的额上。
他的手终于已放了下来。
他的手现在改而抵在鱼头、鱼尾的头上。
孟将旅和何车已分别、分头赶到。
他们显然已出过手,也跟雷怖交过手,但肯定都没讨着便宜,且已失手:至少,鱼氏兄弟已落在雷怖的手上。
其他的人,都僵住了。
当然,也有例外:至少有一桌子的人仍气定神闲,一桌子的人依然无动于衷。
孟蒋旅强笑道:“你想干什么?”这时,他因担心鱼头、鱼尾的安危,一时已无暇顾及文随汉的动向了。
就算他仍有心,而且还有力,但也一样没有办法,因为他的视线才略一转移,雷怖已道:“你们最好就这样站着别动。”
他的语音很干燥。
孟将旅舔干唇,“他们只是小孩子,有什么事,我们来承担便是,犯不着拿小孩出气。”
雷怖的声音好像一点水份也没有,他的口腔似是完全干燥的,所以发出来的声音也干巴巴、沙嘎嘎的。
“你知道我是谁?”
“雷怖。”
“你知道我外号叫什么?”
“杀戮王。”
“对。”雷怖发出了几下干得令人发慌的笑声,“我就是杀戮王——任何事物到了我手上,我就杀掉它。我的力量足以杀尽天下。——我可不管那是大人、小孩、女人还是什么的!”
“好”。孟将旅倒吸了一口气,“那你要的是什么?”
“人。”
雷怖答得干脆。
“什么人?”
“你们这家客店新近来了些人物,我们是势在必得的。”
“你们要的人,文先生不是已经上去看他了么?”盂将旅说,“雷前辈名动天下,又何必挟持两个小孩,有损英名吧!”
雷怖像千年狗屎放到干得结成炭的热锅里又煎又炸的笑了几声:“他去看的是他兄弟,我们要找的是敌人。”
盂将旅皱了皱眉头。
雷怖又干憎憎的道:“你们楼上可不止一间客房。”
在他手下(同时也是手中)的鱼氏兄弟,肉在砧板上,可一动也不敢动。孟将旅自然投鼠忌器。
何车怒叱:“把人放了,一切好商量!”
雷怖也怒喝:“你杀伤了我们雷家的人,己不必商量,你是死定了!”
何车正要引雷怖动手,好让鱼氏小兄弟脱危,“那你有本事就过来把我杀了!”雷怖道:“杀你又有何难?杀你们全部也是易事。”
说着,他双肩一耸。
他本来就异常形容枯槁,形销骨立,双肿插背,而今一耸。
真似努上鬓边去了,而一颗瓜子般的枯小头颅,好似已钩挂不住,滚人了衣袱里面。不过,他只这么一动,却没有松手。
看来,他并没有出手。
可是,他确已出了手。
靠近他的一张桌子,人客已走避一空,但台面上依然有杯、碗、筷、碟。他双肩一耸,那桌上瓷制的筷子筒就跳了起来,筒里的筷子全似上了弦的箭矢,急射向何车,还发出了一种极密集的“格特格特格特格特格特格特……勒勒”的声音。何车一向很火爆,但脾气火爆的人只是性急,不见得就不谨慎、小心。
雷怖一动,他就向孟将旅和鱼天凉打了一个手势:那是他们的暗号。
——准备救人!
他要激怒雷怖,为的就是转移他的注意力,好让其他的人全力迎救鱼氏兄弟,以脱离这可怕人的毒手。
可是他错了。
咆对了。
雷怖的确是向他出手。
但雷怖双手并没有离开鱼头鱼尾的百会穴。
他不必动手,却已下了重手。
37.救世鱼
筷子来得快,何车也接得快。
他的“九掌七拳七一腿”这才发挥无遗:这刹瞬之间也不知他打出多少拳、递出多少掌和踢出了多少脚。
——也许,仍是九掌、七拳、七杀一心腿,只不过,他快打快着、快得令人已分不清哪一招哪一式,哪一下系拳那一下是掌那一下是腿而已!
筷子不是给接任了,就是给砸飞开去了。
看来,雷怖的攻势,尽皆击空。
筷子尽。
最后一支筷子,眼看何车已避不开去了,却给他一张口,咬住了!
筷子攻势尽为之空。
可是就在那时,筷子筒却爆了开来。
这一爆炸,瓷筒碎片四溅。
四射。
这一下才是攻击的主力。
也是压轴的杀着:这记杀着最可怖在于——这突如其来的爆炸,使瓷片四激,就算不能把敌人当即打杀,但四射的碎片至少会把店里三分之一以上的人射杀或重创。
——虽然,这些人,可能根本不是雷怖要格杀的对象,他们可能与此次行动全无关系,他们既不知道有雷怖,雷怖也不认识他们。
这一下很阴毒。
也很要命。
雷怖可以把店里的人统统杀掉,但孟老板、何都头、鱼姑娘等人却不能眼看他们全给莫名其妙的牵连在内。
——我不杀伯仁,伯仁亦不能为我而死!
这也许就是“侠者”与一般江湖人心态上的区别。
是以,不但何火星,连孟老板和鱼姑娘都慌了手脚。
——确是慌了手脚,但决非没有行动。
行动,绝对是有的。
而且,还非常剧烈。
十分激烈。
这场仗的确不好打,也决不容易打。
——一面要救人,一面要自救,一面还要杀人。
救的人,包括了店子里的闲杂人等、无辜食客,还有两个受胁持的小童,以及自身难保的自己!
杀的人却极不好杀。
因为他是“江南霹雳堂”中的一流杀手、第三级战力的雷怖。
跟他交过手的人,少有不死的,就算不死,也得七残八废,死不了的,对于雷怖这个人,一但回忆起来,都只有一句话,一个神情,那就是:恐怖!
——雷怖的怖!
就像杀人一样,救人的方法也是人人不同。
对鱼天凉而言,她先一手拍碎了她手上那把鱼状的琵琶,就像她刚才一掌拍碎桌子一般。
她手上的琵琶原名“余韵鱼”,是一位好友知已送给她的纪念物,她不到生死关头,自己不忍砸碎;但对她而言,此际不但性命攸关,更是许多的救命灵丹。——那是一只杀人琵琶救世鱼!
她拍碎了琵琶。
里边飞出了许多事物:一条条的、滪了起来,通体毛毛,像小虫。
小虫有七八十条,突然弹起,向瓷片追钉了过去。
说也奇怪,碎裂的瓷片激射得愈快,那些“毛虫”就追得愈快,“它们”好像“活着”乃是为了完成一个“指令”:有啥碎片。物体飞得起快的,“它们”就越有办法及时截住。
的确奏效。
的确,多少有一半的碎瓷片,都给鱼好秋的“救命鱼保命虫”截了下来。但还是有差不多一半是截不住的:那至少也有二三十块碎片。
不过,鱼天凉截不住的,孟将旅截。
孟将旅人还未扑到雷怖那儿.突然间,已出拳。
他出拳不是攻敌。
而是打自己。
他一连打了自己七拳。
这六拳一捱,他整个人,像脱胎换骨似的,精神抖擞,如同疯虎狂龙一般,飞身怒啸,双手一伸,两张台上的桌布,全吸到他手里,原搁在台布上的杯碟碗筷,全希哩哗啦的跌落于地。
他左手的桌布旋舞而起,挟着呼啸,像一面撕风裂气,席滪雷怖。
另一面桌布则飞扬尽张,到了极处,突然每一绿布帛尽为内力所激,薄纱绷紧如铁丝。成了一张大网,瓷片激射,尽罩其中,而且还割不开,切不破纱帛.随着桌布急滪.尽裹其中。
剩下的二三十块瓷片,亦尽收于桌布内。
另一面桌布,却已裹住雷怖。
在桌布尚未完全罩吞雷怖的刹间,人影一闪:何车已趁隙冲了进去。
何车已冲了进去。
何车冲进去。
冲进去。
冲进。
冲!
——桌布内,就剩下了雷怖与何车作殊死战。
然而,还有两个人质,仍在“杀戮王”手里。
另外,孟将旅正在操纵着手上的桌布,一如那就是一面指挥千军、号令万马的军旗一般,为何都头掠阵,同时,也为满楼的食客护法。
这刹瞬之间,桌布里的人胜负未分,生死未定,但楼上突然响起了一声怪叫,一人扎手扎脚的掉落了下来。
孟将旅就担心这个。
——因为雷怖突然发动,孟将旅只好放文随汉上楼,他与何火星、鱼好秋三人合力联手摸杀“杀戮王”可怕的杀性。
但他怕房内的小鸟高飞、叶告与陈日月未必能应付“富贵杀人王”。
他不无为此事而担忧。
乃至分心就在他一分神问,爆炸乃生。
爆炸旋生旋灭。
但毁坏力惊人。
爆炸乃自桌布内发生。
布帛成了片片飞蝶。
但在爆炸伊始之前,刚刚好不容易才接下泰半瓷碎片的鱼始娘在一瞥之间发现了一件事:有二物在爆炸就要发生之前的一刹那,飞了出来。
38.鱼鱼鱼鱼鱼鱼鱼
不。
不是飞了出来。
而是踢了出来。
——给人踢(或扔、或掷、乃至于摔)了出来!
那两个物体是人影!
——他们是给人用重手法激了出来,爆炸始生。
要不然,若果他们仍在台布内的话,那么,后果是不堪设想了。
破碎的布帛片片扬起,像黑色之蝶,又似一片片烤熟了的鱼。
鱼鱼鱼鱼鱼鱼鱼……
“烤鱼”片片掠起、四散、又徐徐落下。
——原来布帛已成“熟透了的鱼”,而在布帛里的人呢?
这是鱼姑姑和大部分在店子里的人都急着要知道的。
尽管他们都情急要知道爆炸后的“究竟”,但仍禁不住让那打从楼上摔落下来的人,吸引住了视线。
他是谁呢?
意外的是摔下来的人竟是——文随汉是一个好杀手。
好杀手是最懂得把握时机的。
——其实任何在社会上功成利就的人,都一定是懂得把握时机的人:不管从政从商都如是。
文随汉亦如是。
他知道雷纯所派来雷家的高手一定会为他出手护法——不过,单凭雷凹、雷凸与雷壹,却未必制得住何车、鱼好秋、孟将旅这几名老江湖、冲锋将。
但是还有雷怖。
雷怖不是,“六分半堂”请过来的。雷纯甚至不知道“杀戮王”雷怖已受到米苍穹的密令带同他的弟子,悄悄来到京城,并且,已加入了“有桥集团”。
不但雷怖来了,雷艳也来了。
当然,米苍穹是用了好一些适当的办法请他们过来的。
像雷艳、雷怖这样在武林中有身份有地位的人物,太出名了、太难惹了,以致很多人都以为请不动而不敢碰。
甚至不敢去尝试。
米苍穹却不是这么想。
他私下一早已把“富贵杀人王”文随汉请了过来,所用的条件,不过是:“你爹以前的官位有多高,你跟着我,保证至少高过他三倍,而且,你干杀人的买卖的时候,只要提防四大名捕,别的巡捕行差,决不敢惹你,这事就包在我身上。”
有这句话,文随汉就无条件向米苍穹效命。
他要的就是这些。
也只是这此——只不过,却一直无人肯给予他这些,保证或保障。
米苍穹一眼就看出他的需求。
“六分半堂”只能给他钱。
——很多很多的钱。
雷纯也刻意让他强。
——他也可以号令许许多多的“六分半堂”徒众。
有钱和要强,只是一时的威风,到底,一个杀手杀人多了,更重视的是安全与安定。米苍穹允诺能给他这些,而且还笑眯眯的告诉他:“你暗里加入‘有桥集团’,只要不张扬,谁也不得悉。你可尽收两家茶札.我不到必要关头,也决不要你去跟‘六分半堂’作对。再说,‘有桥集团’目下跟‘六分半堂’并非在开战状态,所以,是友非敌,你也不算吃里扒外。你收了雷纯的银子,再来收我的金子,又何乐而不为之哉?你只要在重要关头,兹事体大的情节上,站到我这一边来,或者把要紧情报通知一声,那就是大功一件。跟‘六分半堂’,到底是贼,纵有蔡京作后台,也决不会把盗寇搬入庙堂当祭酒……”
他像一个好心的长辈在教诲亲信子弟,句句都是为他好,字字都出自干好心似的,“蔡京毕竟不是江湖人。人在社稷,要屹立不倒,首先得要懂得心狠手辣,出卖朋友。所以他只是利用黑道,决不会让黑的变白,有朝一日能弃暗投明——因为这样一来,助力就会倒过来变成他的阻力了。我则不然,我老了。快要死了。我又是,嘿,嘿,嘿,一个老太监,我是真心在帮你们,我才不稀罕要什么利禄权位。你要是身在曹营心在汉,我就会领会,而且特别顾恤你,待适当时机,你就可以摇身一变,成为朝廷命官了,不必再亡命武林,为人卖命了,那多好……”
“当杀手,是要杀人的,但也要受法律制裁,给人杀的;”米苍穹那时是边嚼花生边跟他这么说,“我是因为跟你爹有交情,才好意劝你几句:当官的也是杀人,但杀得名正言顺.明目张胆,而且杀的人多的是哪,还可挟王命自恃,不畏法规呢!嘿嘿嘿嘿,杀的人越多,官做得越大哩……”
文随汉听懂了。
明白了。
——在江湖地位,他显然仍跟胞兄天下第七有一段差距,天下第七曾经投靠元十三限以壮实力,他为何不能依附“六分半堂”更壮声势?
——在庙堂官职,文张一殆,他原来的芝麻小官已前程似锈而下似锦,不当也罢,可是,文雪岸居然向蔡京靠拢,自己在江湖上的名声已难及其背项,难道连当小吏也及不上这出身卑贱的家伙么!那么,自已真是白受父亲一番教诲,在自寒窗苦读诗书了!他当然不服。
不甘心。
——你可以厚颜附从蔡京,我也投效米公公,看谁日后才是能覆雨翻云真经纶手!他一向不服天下第七。
他们本来是胞兄弟,为何偏生就忍不下对方比自己更好的这口气,他自己也不甚明白!
也许,就是因为他是自己的同父异母的兄弟,他才会那么忍受不了对方比自己更有成就。
不过再怎么说,文雪岸仍是他的兄弟。
——而今兄弟已落难,他该怎么办?
他当然得要做他应该做的事。
人生只有干他该干和想干的事才会有兴趣。
不过,他知道这是一个“表忠心”的大好关键。
——事情好像是:文雪岸知晓了一些秘密,而这秘密足以威胁而个正当红大紫的“神枪血剑小候爷”方应看小公子的安危,是以,雷纯、狄飞惊等人对他势在必得。问题是:天下第七心狠、手辣、武功好,很不易对付。
更难对付的是他的靠山:若公然打杀天下第七,就算真的得手,也定必召怒于蔡京。惹怒蔡京,不但在京城不能立足,只恐天下均无容身之地了。
所以,要对付天下第七,得要等时机。
至少,等到他“弱”了的时候。
这样一个强悍的人,也会有“示弱”的时候。
有。
而今就是。
39.为鱼辛苦为鱼忙
他受伤了,他给人制住了。他已无还手之能。他看来最近已开始失宠于蔡京。而且,这个时候,动了他,至少做得干净利落,他的后台也只以为那是无情四大名捕那一伙,或戚少商、孙青霞“金风细雨楼”那一帮下的手。
这是“对付”他最好的时机。
文随汉当然不错过。
雷纯派他来料理这件事。
——把天下第七设法带回来。
然而文随汉也通知了米苍穹。
他知道“有桥集团”比任何帮派、势力更“需要”天下第七这个人。
因为文雪岸的存在,可以是毒药,也可以是解药。
当时的形势虽然很紧急,但文随汉还是有“办法”,通知“有桥集团”的人来“参与”这件事。
他跟“有桥集团”,一向有很“特殊”的联系方法——正如跟六分半堂也一样,总有许多秘密的联系网:有时候可能只是当街调笑一女子,有时可能是仰天打了一个喷嚏,有的时候却可能只不过是一只狗经过身边之际撒了一泡尿。
对其他人而言,那只不过是一句调笑,一声哈欠和一泡狗尿,但对这些怀有特殊任务和特别身手的人物而言,却可能是价值连城的莫大秘密,杀人放火的恐怖指令。他知道,“名利圈”里一向有“有桥集团”的卧底,——不分昼夜,也不辞劳苦。“卧底”,是帮派势力间的一种必然存在的“恶瘤”,若不是有这种“奸细”.恐怕他要把讯息自“六分半堂”里即时传予。“有桥集团”的人知晓,也许真不容易。他混人了“名利圈”,就发现雷壹、雷凹和雷凸在那儿。
对这三人在这里出现,他并不奇怪,但雷怖也在,并还比他先到,这就令他放心和震惊。
放心是因为:既然“杀戮王”舀怖在,大势已定,大局已稳。
雷艳和雷怖都是“江甫霹雳堂”里的绝顶高手,他们来了。
就算只一个,天下有敌者已几稀矣。
所以文随汉心中大定,另有计较。
在武林中,知晓“杀戮王”雷怖和“破坏王”雷艳已入京的人极少。
大家都以为这两员是雷家堡中,“延”字辈的两大高手,旱年以霹雳堂火器炸药中的“刀法最猛”和“杀戮最彻底”称著,后来则另创霹雳刀和雷霆剑名震遐迩,自成一派,立一代宗师。
由于他们杀伤力奇矩,所以也使文随汉心中暗自惕怖。
米苍穹曾对文随汉推心置腹地提过,要请这二大高手人京。
文随汉以为不可能。
老实说,他心里也老大不愿意这些人陆续进京。
——连雷雨、雷瑜这些高手都逐一来京,高手如云,有这些人在,自己这几下功架还有什么看头的!
——再这样下去,饭碗都得给他砸破了啦!
他们都是一方之主,威震江南,桀骜不逊,称雄一时,只怕不易请得动;当时文随汉就表达了意见,“就算请得了也不易制得了。”
“不是的。”米苍穹用一只手指在唇前摇晃着,表示他的话不对,“一个人只要活着,就有他的需求,他的欲望,不然就与死人无异。谁都有他的欲求,只分大小,求所当求,或不当求,如此而已,没有例外。朝相蔡京,权倾天下,但他还是贪财、好权,欲无止境。方今天子唯其独尊,但他还是有欲求的,他要漂亮的女人,也要天底下的奇花异石,又要长生不老,更要宝座安如泰山。——雷怖、雷艳也是人,是人就会有需求、愿望。”
果然,米苍穹只派了他手上的大太监余木诗去了一趟“雷家堡”,告诉了米有桥可以给予雷艳和雷怖的利益,然后通知他们一个消息:“雷谕、雷雨,已分别来到京师,加盟‘六分半堂’,看来,雷无妄不久也会加入他们的行列。米公公问你们:到底要跟雷郁、雷抑这些老古董苦守老死于江南一隅呢?还是要跟米公公共享富贵、共图天下?别忘了,连雷日、雷月加盟‘有桥集团’,也受到了十分的礼待,更何况你们二位德高望重、举足轻重的绝世高手呢?”雷怖一听,毫不考虑,就加盟“有桥集团”。
雷艳虽看似不甚热烈,但也口头上答允加盟一事。
事后,米苍穹跟文随汉就那么说过:“是不是?没有人是可以完全不动心的。有的为公,有的为私,有的为义,有的为钱,有的为家,有的也许是为国为民,有的只为了自己。这些我倒是跟方小侯爷学来的。他告诉过我,世上有美女无数。有的令人见了,惹人怜爱,生起好逑之心。有的确是人间艳物,可望不可即,贵华自洁,令人不敢起押玩之心,只有仰仪之情,而自形偎陋。其实就是错的。世上哪个女人,到头来不是得成为人家的夫人、妻室的?就连公主、皇妃、小家碧玉、大家闺秀也不例外,更别提青楼艳妓、风尘侠女了。既要成为男人的妻房,就会给人干、让人操、任人摆布淫辱,光着身子让人呷戏,只不过,那个男人不是你罢了——但既然她可以任人泄欲,那个男子汉也一样可能是你。是的,没有什么女人是不能褒玩的,不可冒犯的。若有,那你是自己自讨苦吃罢了。正如我们养了一大批有识之士,手上有一大票人材,高手,常常要为满足,讨好他们而费煞苦心、费尽心力,但小侯爷就说过:咱们养了一大缸的鱼,啥了不起,漂亮、美艳、动人的、古怪的鱼都有,有的贪吃、有的嗜杀、有的坏脾气、就会翻缸倒盆的,咱们成天为鱼辛苦为鱼忙的,但就不要忘了,这些鱼是咱们豢养的,没有咱们饲喂,他们还真活不了呢!决不能让他们反客为主,转过来纵控咱们了!说到底,他们再恶再凶,也不过是一缸鱼、一条鱼!”
文随汉听得心理明白了,但也有点奇怪。
奇怪的是:米苍穹看来很欣赏方应看、而且听来他也不住提起方小侯爷说的这有道理、讲得那有高见的,但他却发现不管是雷艳、雷怖还是“雷公雷母”雷日、雷月、乃至年纪轻轻的就升为“大太监司”的“展魄超魂舒云手”余木诗,以及身为“御膳副监司”的那位“酒神醉妖摩三手”金小鱼,都是只见过米苍穹,只效忠于米公公——奇的是:方小侯爷到底去了哪里?怪的是:方应看不才是“有桥集团”的第一号人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