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天浪与马任侠隐伏在木屋右侧的林丛里,这个所在地势较高,正好可以俯瞰木屋全景,而且有密林掩遮,形迹不易泄露,监视的角度位置极佳。
直到夜幕低垂,才见动静,老头子从后门溜出,鬼鬼祟祟地先向四周探看仔细,方始贼头贼脑、闪闪缩缩地沿着山坡往上攀去,仍然弯腰驼背是不错,但身手却变得利落起来,移腾之间,毫不含糊。
马任侠低骂一声:
“老小子果然有武功根底!”
轻拍马任侠肩头,郝天浪压着嗓门道:
“跟上去。”
天色黝暗,景物浸沉在一片朦胧中,不过郝天浪多年练就的一双夜眼,依旧能以清晰视物,借着任何星月天光或远近的灯火反射,皆可扩展目力,追踪线索,那老头子走得虽快,一直脱不开他的跟监范围,在保持着相当的安全距离下,很快已翻过一个山头,往坡脚处行落。
山坡下隐约可见一弯流溪,溪畔有几间茅屋,屋外还围着一圈木栅,老者的去向,似乎正对着这个场所。
马任侠不由略现紧张,他轻声道:
“看来就是前面那几间茅屋了,这地方隔着黄宜安原来的住处不远嘛。”
郝天浪低沉地道:
“我早先判断,他们两边的距离就不会太远,否则连络起来岂止不便而已,更有误事之虞,不过,远是不远,若无人引路,山区地形崎岖复杂,单凭自己摸索,怕就难有头绪了。”
这时,老头子果然直趋木栅之外,推开低矮的栅门,匆匆进入茅屋之内。
两人紧接着摸近,在木栅处半伏下来。片刻后,几间茅屋中灯光大亮,并传出断断续续的人语声,看情形,老头子已开始通报消息了。
郝天浪悄悄地道:
“老马,你守后面,我盯前面,用不着偷偷摸摸,堂而皇之的叫阵便行,重要的是,要先确定嫂子是在这里!”
马任侠带几分犹豫:
“如果一旦叫阵,你嫂子被他们挟持住又怎么办?”
郝天浪道:
“挟持是一定早遭挟持了,你想想,他们会放任嫂子到处活蹦乱跳么?但你大可放心,对方要的是钱,不是要命,嫂子是财源,他们轻易不会伤害她——”
马任侠不安地道:
“我,我就是不放心。”
郝天浪语声平静:
“只要见到嫂子,我有把握保证她的安全,老马,相信我,我是旁观者清,你是当事人,多少就有点心慌意乱,举棋不定了。”
咬咬牙,马任侠道:
“好,照你说的做。”
说完话,他跃身越过木栅,一溜烟似地绕到茅屋后面去了,郝天浪则由栅门入内,大步来到茅屋之前,举止自然大方,活象老友到访。
屋里的人大约听到了动静,谈话声骤而中止,但灯火未熄,一个苍哑的嗓调随即晌起:
“是谁呀?”
郝天浪从容地道:
“我。”
门扉打开,里面的灯光映着一条粗壮的身影出现,在光亮映照下,这人的貌相看上去有六十多岁了,一张黄桔皮似的老脸,布满风霜镂刻的痕迹,两鬓虽已泛白,体魄却挺结棍,当门而立,尚有三分架势。
那人站在明处,郝天浪立于暗处,初看自则不甚清确,对方拿手遮颊,大声问道:
“你又是什么人?”
郝天浪道:
“先别管我是什么人,你大概就是黄宜安了?”
对方果是黄宜安:
“不错,你要干啥?”
老头子的面孔蓦地从黄宜安肩侧冒出,一见郝天浪,便高声怪叫:
“黄镖师,这厮和马任侠是一路的,下午陪同马任侠来赎人的就是他!”
黄宜安板着脸道:
“鲍驼子,他是怎么来的?”
这位鲍驼子楞了楞,急忙道:
“我怎么知道他是怎么来的?总之不是我指引的!”
郝天浪笑笑,道;
“指引虽不是你,便由你带路却不假。”
鲍驼子又惊又怒:
“八成是你们暗中跟着我来到这里,犹待拿一口黑锅给我背,黄镖师,你可千万要搞清楚,这厮心计恶毒,妄想挑拨离间,我老鲍可不是屹里扒外的人!”
黄宜安没有搭理,只对着郝天浪冷冷地道:
“说好了明天给你回信的,你不遵守约定,反倒偷偷摸摸暗缀着鲍驼子来此,且问你有何打算?是何企图?分明居叵测之心!”
郝天浪好整以暇地道:
“我什么心也不居,仅为实事求是,解决问题来的。”
黄宜安怒道:
“既是解决问题而来,为什么不照约定,等明日听回话之后依我的法子行事?”
郝天浪一笑道:
“等不及了。”
黄宜安形容转为狠厉:
“马任侠呢?马任侠想也和你一起来了,你们到底想怎么样,不妨把话说清楚,姓马的老婆魏九娘在我手里,不怕你们玩花样!”
拱拱手,郝天浪不徐不缓地道:
“黄宜安,我们不想玩什么花样,只因人家恩爱夫妻被你生生拆离,未免日思暮想,殷念太切,晚见一天不如早聚一日,这才迫不及待地赶了过来,求你高抬贵手,让人家夫妻尽快团圆。”
黄宜安冷笑道:
“想夫妻团圆容易,不过,团圆得有团圆的条件,你明白么?”
郝天浪道:
“我明白,左不过是要银子,嗯?”
黄宜安强硬地道:
“不错,十万两。”
郝天浪话说得平心静气,谁也看不出他蕴孕于内的极度憎恶,
“我想问问,你是以何依据提出这十万两银子的要求?”
黄宜安态度粗横,大言不惭:
“你搞清楚,我不是‘要求’,这叫‘分赃’。马任侠拿的是黑心钱,不义之财,见者有份,何况我还替他担了极大风险,保他老婆的安全?那座‘百景图’,少说也值几十万两银子,我只要他十万,应不过分,他若不知好歹,向我讨价还价,我最多一文不取,倒霉的可就是他自己了!”
郝天浪按着性子道:
“你怎知道‘百景图’能卖到几十万两的高价?”
黄宜安怒道:
“我也见过世面,开过眼界,什么东西值个什么价码,大略估估总不离谱,你当我是不识贵贱的庄糊孙、乡巴佬?”
郝天浪道,
“那东西不象你说的这么值钱,原主的卖价仅得十万,老马拿去转售,不过五万,你昧着良心狮子大开口,硬要敲诈十万两,叫老马去那里拿?”
黄宜安脸色一变,咆哮如雷:
“我只管照我的想法开价,他待怎么去凑钱是他的事,你们来这里单就一桩事能谈——付钱赎人,没有钱或钱不足数便一切免提,我不跟你们讲道理,论是非,再要罗嗦,大家不妨豁开来看!”
郝天浪反倒笑了:
“天下有千百种人,居然也生养出你这等不顾廉耻、毫无心肝的九流畜牲。遑论你与马任侠尚有旧谊私情,他将你当成推心置腹、可共机密的朋友,你却把他看做一块肥肉,一个任意予取予求的寿头,这不正合了‘乘人之危’、‘落井下石’的恶例?黄宜安,你真不是个人样的人尸
黄宜安一张黄桔皮似的老脸胀如噗血,双目凸突,声声疾厉:
“马任侠的事就要坏在你的手里,你胆敢辱骂于我,污蔑于我?你完了,马任侠的老婆也完了,银子我恁情不要,亦得讨个公道!”
突兀间,黑暗中窜出马任侠的影子,连连呼叫:
“老黄,老黄,给银子,一定给你银子,十万银子的庄票已经揣在我身上,包管分文不少,只要你交出我老婆,一切好说——”
黄宜安瞪着喘吁吁、急佬佬的马任侠,不由姿态越高,更为做状:
“嘿嘿,你总算露脸了,我还以为你舍不得这点银子,要把你浑家抛啦。我倒无所谓,是财不散,无财身轻,不过,你请来的这个朋友好象存心作梗,不打算办成交易,我说,银子可是他出的?怎的这么肉痛银子,不管人家性命呀?”
马任侠急道:
“你莫误会,老黄,你千万莫误会,我这朋友不会说话,得罪之处,务请包涵——”
往门上一靠,黄宜安扬起脸道:
“大镖头,我受了这一顿喧排,实在有些意兴阑珊了,这年头,好人不能做,出力还落个熊,没有意思,真没意思,你要舍不得出钱,不关紧,我看算了吧?”
双手乱摇,马任侠急忙道:
“不行不行,这是干系我老婆性命安危的事,怎能说算?我付银子,我这就付银子!”
黄宜安摆出一付无奈的神情:
”唉,你们两个,一个扮黑脸,一个扮白脸,叫我怎生是好?”
郝天浪笑眯眯地道:
“老马,银子可以付,但有一件事得先印证印证。”
咬牙切齿地盯着郝天浪,黄宜安从牙缝里出声:
“看吧,又来搅合了。”
马任侠抹着脑门的汗水道:
“要印证什么?”
郝天浪道,
“还没见着人,凭什么付钱?万一付了银子赎不回人,又到那里喊冤去?”
几句话点醒了心浮气躁的马任侠,他失声道:
“可不是,至今还未看到我老婆,谁知道她人在不在这里,又是好是歹?老黄,你得先把我老婆给我见过,才作兴交钱赎人——”
黄宜安老大不悦地道:
“怎么?你不相信我?”
马任侠陪笑道:
“相信,相信,不相信我也不会来了,老黄,这事与信任无关,不论淡什么生意,总得有个规矩不是?按规矩照步数来便错不了,我今番可是诚心诚意和你办交涉,我付钱赎的是我老婆,你至少该叫我先看过人吧?”
郝天浪又插嘴道:
“譬如买货卖货,还有不让人先验看货色的?”
狠狠瞪了郝天浪一眼,黄宜安悻悻地道:
“我真金难道尚怕火炼?鲍驼子你且去将那女人带来!”
站在门后的鲍驼子答应一声,快步进屋去了,不片刻,已领着一个身形瘦弱、行动蹒跚的妇道走了出来,屋里的灯光眩映着这妇道一张憔悴悲苦的面容,马任侠立即忍不住神色激动,声调哽塞地嘶叫:
“九娘——”
郝天浪注视着眼前形态苍老、举止迟滞的魏九娘,心中不免百感交集,面对这位历经艰困、闻死还生的嫂子,几有如同隔世的恍惚。
魏九娘目光茫然,循声往寻,就着门内外泄的光亮,辨认好久才看清马任侠,于是两行清泪,已夺眶而出,颤颤抖抖地低唤:
“是你来了?老马,我以为今生今世,再也盼不着你了……”
马任侠呜咽着道:
“怎么会?我说过来接你,就一定来接你,那怕变做了鬼,魂魄也得现一现啊!”
面颊上闪着泪光,魏九娘哭道:
“老马,老马啊……”
轻咳一声,郝天浪道:
“嫂子,久违了。”
泪眼模糊中,魏九娘一下子就认出了郝天浪,她的反应十分复杂,有羞惭、有喜悦、有慰藉、也有不可名状的歉疚,这些情绪揉和在一起,只进出辛酸的两句:
“天浪,是我夫妻对不起你——”
郝天浪连忙劝止:
“嫂子,千万别这么说,事情都过去了,从今以后,定然否陂泰来,一帆风顺。”
杵在门边,象是把关模样的黄宜安嘿嘿冷笑:
“能不能否极泰来,一帆风顺,还要看我这一关过不过得去,话可莫先说得轻松。”
吸吸鼻子,马任侠转头看郝天浪:
“现在该怎么办?”
郝天浪不答马任侠的话,对着黄宜安道:
“姓黄的,十万两银子,真的一文不少?”
黄宜安重重地道:
“废话!”
郝天浪点点头,手一挥:
“接着,银子来了!”
黄宜安出自本能的反应,匆忙伸手待接;但手才伸出一半,又顿觉事有蹊跷,给银子那有这种给法的?而且,即便给的是庄票,莫非连个数也不点,就如此大把抛来?
郝天浪要的正是对方这须臾的怔忡,瞬息的迟疑,黄宜安甫一伸手,他已身形暴闪,只见影象花眩,处在黄宜安背后、鲍驼子身前的魏九娘窒声惊呼,人已到了郝天浪臂腕,并在黄宜安有任何行动之先旋出七步之外!
马任侠这次的配合可算难得的快速,他抢身上去,一把接过老婆,反手抽出插于后腰带间的齐眉棍,同时亦护住了正面。
直到这个过程演变完毕,黄宜安才心神恢复,看清事实;至于鲍驼子,犹自空伸两手做攫人状,这光景,他还能攫个鸟去?
郝天浪抱拳微笑:
“人已受领,承让承让。”
几欲气结的黄宜安狂号一声,克制不住地全身簌簌发抖,他五官歪扭,老桔皮般的面孔刹时走了原样,颤巍巍地指点着郝天浪:
“你你你……你这个杀千刀的坏种,背信食言的匹夫,你竟敢用这等卑鄙手段来坑陷我,戏弄我?你就不怕五雷轰顶,死无全尸?”
郝天浪道:
“五雷轰顶的是存心不良、见财起意的恶人,那罔顾仁义、落井下石之辈才当死无全尸。黄宜安,你一个小人物,却做非分之想,妄图不义之财,到目前的关节上了还不痛悟悔改?”
黄宜安抖抖索索地叫嚷:
“你们想白手捞鱼、里外通吃?天下没有这么便宜的事,我黄某人早留后步,包叫你们自食恶果,噬脐莫及!”
郝天浪摇头道:
“姓黄的,我对你已经容忍够了,如果你要继续执迷不悟纠缠不休,休怪我心狠手辣、不留余路!”
黄宜安突然发疯似地仰天大笑起来,越笑越凄厉,越笑越昂烈:
“你们这两个王八蛋,你们何曾给我留过余路,何曾给我留过一分一寸的余路啊?我大半辈子做牛做马,被人呼来唤去,到这个年岁落得两手空空,困居荒野,好不容易逮着机会想发笔横财,图个晚年温饱,你们偏又处处使刁耍赖,出尔反尔,令我美梦成空,希望破灭。你们两个便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是扼杀我未来远境的凶手,我誓不与你们罢休!”
郝天浪面无表情地道:
“谁都有一段坎坷路,一页伤心史,过得好,过不好,但凭各人的能力与机运,那千个逼过你、害过你来?人要认命,自己的委屈岂可归咎于无辜?本不屑于你的就不是你的,若待强求,便是自招戾气了!”
马任侠也气愤地道:
“老黄,你讲话可要凭良心,到底是谁使刁耍赖,是谁出尔反尔?你让我老婆藏匿在你这里,我很感激,却也不是白搭,我允过你以一千两银子为谢,孰知临到头上,你竟兴起恶念,将我老婆强行禁锢,更想一棒子敲死我,居然改口要我十万两银子,你说说,你还有什么天理、什么人情?现下又做贼的喊抓贼,以非为是,将过错编排到我们头上,简直荒谬蛮横之极!”
黄宜安手扶胸腹,竭力使自己平静下来:
“我不和你们说些废话,要领人走就得留下十万两银子,分毫不能减少,想不付钱,我就和你们拼命!”
郝天浪与马任侠对望一眼,郝天浪叹息着道:
“这老家伙疯了……”
黄宜安两眼直勾勾地突瞪,双臂挥动:
“给不给钱?说,给不给钱?”
不等马任侠开口,郝天浪断然道:
“不给,姓黄的,你要拼命,我一准奉陪!”
黄宜安大概本想来一声暴笑,岂知发出的却象一声惨笑:
“鲍驼子,有请主人季峥雄季兄——”
鲍驼子正想转身,屋内有个沉劲的嗓音已发了话:
“不必,我来了。”
随着声音,走出一位体魄魁伟、秃顶宽脸的人物来,这人顶上虽然无毛,颔下却生了一把浓密的胡子,瞧模样,年纪似乎也不小了。
黄宜安让开身子,对来人颇为尊敬地哈了哈腰:
“季兄,有人从中搅局,事情摆不平了,恐怕还要劳你老兄的大驾——”
季峥雄寒着脸道:
“本来就不是桩容易的事,黄镖师,是你把算盘打得太如意了,我早便忠告过你,这大笔的银子,想进荷包必不免一番艰辛,如今我说对了吧?”
黄宜安忙遭:
“是,是,还是季兄看得远,想得透彻。”
季峥雄步出门外,鲍驼子一改先前处处靠后的作风,一马当先随侍左右,明显摆出护主心切的功架。
郝天浪端详着面前的季峥雄,心里想,这位仁兄,大约就是黄宜安口中所谓的“后步”了,只不知这“后步”够不够扎实?
季峥雄同样也打量着郝天浪,片歇后,才缓缓地道:
“你是马任侠?”
郝天浪以右手拇指朝侧边一点:
“我不是,这位才是。”
季峥雄又深深看了郝天浪一眼,始转向马任侠:
“姓马的,你怎么说话不算数?莫不成吃定了黄镖师?”
马任侠怒道:
“那一个说话不算数?当时明明白白讲好事成之后奉酬纹银一千两,到时候老黄却一下子改口为十万两,这个价码不是太离谱了么?我连骨加肉,把人都垫给他,也值不上十万银子呀,而他借此裹胁我老婆的行为,更属可恶卑鄙。你说说,到底是谁不对?”
季峥雄阴沉沉地道:
“我不管你们当初怎么讲的。你答应给十万两银子又反悔不给,这就是不对!”
马任侠气咻咻地道:
“这个数目是老黄提的,我从头到尾就没有答应过,我只说尽量设法去凑——自己吃几碗干饭,有多大个能力自己有数,根本办不到的事,我怎么答应?”
冷哼一声,季峥雄道:
“至少你不曾拒绝,这便是默认。”
马任侠大声道,
“我老婆掐在老黄手里,性命堪虞,我怎敢当场拒绝?你如此断章取义,不觉太也岂有此理?”
此时,郝天浪打岔道:
“老马,你犯不着生气,这位季朋友立场偏颇,执意徇私,分明是跟姓黄的一个鼻孔出气,好在他的认定毫无作用,说了等于没说,你还同他争论什么?”
那季峥雄怒视郝天浪,形色不善:
“你大概看我不是块材料,以为我对眼前的局面发生不了影响力?”
郝天浪不客气地道:
“正是。”
季峥雄的秃顶在灯光下泛一层油亮,显得那张宽阔脸膛更见威武:
“你可知道我乃何人?”
郝天浪笑了;
“你乃何人?”
立在一旁的鲍驼子忽然提高了音量代答;
“好叫你得知,我家少主人便是往年辽东大豪‘百步飞虹’季立德的嫡亲独子,人称‘小百步飞虹’季峥雄!”
“百步飞虹”季立德的名字,郝天浪早有耳闻,在辽东一带,威震千里,家喻户晓,尤其他本人的武功造诣精深博奥,直登殿堂,不愧有“大豪”之誉,但这已是四、五十年以前的历史了。季立德去世已久,盛名功业,俱化烟尘,面前这一位“嫡亲独子”,尚扛着季某人的陈旧招牌耀武扬威,沾沾自得,未免有些过时落伍。再说,郝天浪听过季立德的大名是不错,可从没听过他儿子所谓“小百步飞虹”季峥雄的名号,几十年光阴易逝,想来并非将门虎子之屑,否则便该闯出点万儿才是,既不见经传,约摸亦只混了个泛泛而已。
鲍驼子观颜察色,不禁大失所望,失望里犹掐着一把冷汗:
“现在你晓得我家少主人是谁了吧?自来强将手下无弱兵,何况还是我们老爷的嫡传?你衡量衡量,你是惹得起惹不起?惹不起就照我家少主人吩咐行事,以免招祸上身,自寻绝路!”
鲍驼子这一番色厉内荏、喧染夸大的表演,何能逃过郝天浪的体察?老头子又完全不了解郝天浪的个性,不啻越吹越砸,以郝天浪的强毅刚烈,休说今天站在这里的只是季立德的儿子,那怕季立德本人在此,郝天浪也会毫不犹豫地奋力一搏,想拿两片嘴皮唬弄人,鲍驼子算是找错主儿了。
季峥雄挺胸昂头,一派大马金刀的格调,同时有意无意掀开袍摆,展露出围扣腰间的净亮缅刀来——原是他父亲早年成名的利器。
于是,郝天浪露齿而笑:
“我说鲍驼子,听你这么一讲,你在辽东季家,可是两代家奴了?”
“家奴”二字委实刺耳,但事实上又否认不得,鲍驼子悻悻然道:
“这又如何?”
郝天浪道:
“既属两代家奴,大概也承传了些季家的绝活吧?”
鲍驼子响亮地道:
“当然!”
郝天浪又道:
“所以我曾告诉老马,说你是有功夫根底的。你既然有根底,令少主人——亦是我们这位‘小百步飞虹’季朋友,想来更属不凡,只不知道二位主仆的本领,卓越到个什么程度?”
鲍驼子心头一跳,声调却益发宏烈:
“你想试试?”
摇摇手,郝天浪道:
“这样吧,一旦正式临阵,刀枪无眼,难免伤人,如果二位并不坚持,在彼此非得动手之前,我不妨先玩个小把戏给二位看,玩过以后,要拼要杀,便由二位取决如何?”
鲍驼子不能决定,转眼去看季峥雄,这位“少主人”开口道:
“好,且看他能玩出什么把戏!”
鲍驼子立即照本宣科:
“我家少主人说啦,且看你能玩出什么把戏!”
郝天浪不紧不慢地拔出他的大弯刀,刀尖触地,右手轻按刀柄一一弯刀的刀刃呈现着优美流畅的弧度,蓝盈盈的光华不时闪眩漾荡,整口刀的结构简直完善得无懈可击。徐徐地,他开始旋转刀柄,刀身亦跟着回环起来。
本来人们的眼睛尚可以看清楚刀身转动的过程,那是一圈一圈半弧的串接,一圈一圈弦形的连续,然后,突兀间已幻成一团夺目耀眼的湛蓝光球,变做一团透剔的焰火,而视线犹不及跟缀,顿时又见光陷四射趋于静灭——大弯刀已不在郝天浪手上,至于什么时候还的鞘,则无人得睹。
窒噎了须臾,季峥雄哑着声道:
“这又怎么样?”
鲍驼子跟着干笑:
“是呀,这又怎么样?”
郝天浪叹一口气,摇头不语。
马任侠忍不住了,语带揶揄地道:
“姓季的,你摸摸你的胡子就知道怎么样了。”
季峥雄不由一惊,急忙伸手向颔下的胡子摸去——胡子还在,只不过沾得一手脱落的毛屑,而且,胡子的长度显然也短少了几分!
鲍驼子不明就里,加以天色黑沉,亦看不真切,他望着季峥雄的胡须,漫不经心地道:
“少主人,他们全在瞎唬弄,你的胡子没什么嘛,好得很哪。”
但季峥雄却心头大为震悸,惊出一身冷汗,自己不曾入梦,不曾恍惚,就在清清醒醒甚至全神贯注的情形下,大睁着两眼居然被人削去一撮胡子都懵无所觉,进一步说,对方设若正面动刀攻击,又如何有丝毫招架的余地?照这种形势看,哪里尚来拼一场的本钱?完全是一面倒的格局啊!
郝天浪默立静候,他等着看,看季峥雄识不识时务、知不知进退,他已经格外施仁了,如果姓季的犹待纠缠,他便依他本来的心意去做——刀刀斩绝,鸡犬不留!
这时,鲍驼子怯怯地喊了一声:
“少主人……”
猛一扬头,季峥雄面孔惨白地道:
“驼子,我们走。”
鲍驼子怔了怔,迷迷惘惘地道:
“走?少主人,待往那里走?”
季峥雄已在迈步,神态苍惶:
“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去?往昔我们不也被人逼离辽东,飘零至此么?鲍驼子,再要不走,这里便是你我埋骨之所!”
鲍驼子不敢多问,闷头追上。黄宜安却大感意外,急忙惊慌失措地大叫:
“季兄、季兄,你怎能说走就走?我怎么办?那十万两银子又怎么办啊?”
这当口,季峥雄主仆二人已奔出几丈之外,夜色中,传来季峥雄沮丧的语声:
“钱你甭想了,再要强求,性命笃定赔上,黄镖师,我们惹不起人家,你好生斟酌……”
黄宜安如遭雷殛,整个人僵硬地杵在门边,两眼发直,空茫茫地瞪着并无目标的前方,嘴皮不停掀动,念念有词,可又听不清确他在念道什么。
郝天浪向马任侠夫妻示意,三人悄然而退——对黄宜安,郝天浪在此俄顷间已打消杀意,因为不须他再运刀,这位落魄镖师,已用他的贪婪将自己扼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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