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船屋里,郝天浪陪着马任侠、魏九娘夫妇围桌而坐,舱房中生起熊熊灯火,温暖如春,桌上有一双紫铜火锅,沸水咕嘟着酸白菜粉丝、白肉血肠,另配四碟冷盘,主食有马蹄芝麻小烧饼及小米粥,酒当然少不了,是陈年女儿红。郝天浪嘱咐来喜整治出这几道菜肴,算是为马氏夫妻压惊兼接风,虽非珍馐,好歹亦表达一番心意。
空气间飘浮着炭火的热力与酒菜的香味,活泼泼、炙辣辣的,同船屋外寒风呼啸、冷瑟凋敝的景况相比,此间俨然便是另外一个美好的天地了。
几杯老酒下肚,三个人的面孔都透出酡红,兴致随之而高。郝天浪殷殷劝酒布菜,流露着少见的活络,马任侠干一杯酒,舀一勺汤喝了,咂着舌头直夸:
“来喜这小子越发有手艺了,就拿这锅汤来说吧,白菜粉丝本属无味之物,肉片血肠亦只聊增滋味,要锅底子鲜香丰腴,浓淡适口,全在配料调合,来喜够得上火候了。”
魏九娘咬了一口凉拌黄瓜段,笑着数落老公:
“今番你可精神来啦,两杯马尿一灌,居然也通晓了烹调决窍,还指指点点,评头论尾,你不想想,平日里你炒个葱花蛋都不会……”
马任侠涎着脸道:
“心情好嘛,老婆,我多少年不曾有这种舒畅心情罗,”
魏九娘双眸中忽然闪现一抹泪光,幽幽地道:
“老马呀,你这一辈子做错了许多事,就只做对了一桩,交了天浪这么个好朋友,没有他,今天我两口子还不知是个什么处境呢。”
连连点头,马任侠情绪有些激动:
“要不是天浪一直帮着护着,我们夫妻尸骨无存都有可能……”
郝天浪赶忙摆手:
“不提不提,再也休提,大家高高兴兴,说这些干啥?只要你们过得好,活得愉悦,我便心安理得了,老马,我但劝你一句话,从今而后,别再有非分之念,日子自然平静,方才亦便安祥。”
马任侠正唯唯喏喏,魏九娘已接口道:
“你听到天浪的话了?这才是金玉良言呀。你走错一步,幸有天浪撑腰,方能化险为夷、回头有路,看那黄宜安、季峥雄一伙,不落个一场空之外还差点赔上性命?”
郝天浪笑道:
“嫂子,我到如今尚搞不明白,季峥雄与黄宜安,两个南辕北辙,毫无干系的人,怎会扯到一块,更朋比为奸行起绑架勒赎的把劝来?”
小啜了一口酒,魏九娘现下的气色可好多了:
“本来我也不大清楚,因为在这两家分别被他们监察了一段时间,才陆陆续续由他们谈话里听出了一些端倪。那季峥雄确为当年辽东一霸‘百步飞虹’季立德的独子,不过有个本领高强的父亲,可不一定也出个能耐不凡的儿子,季峥雄的手底下和他父亲根本不得比,不但手底下不得比,连为人处世也差了一大截。季峥雄既出身世家,早昔靠着他老爹的荫庇,养成一付骄横自大,目中无人的脾性,事事颐指气使,嚣张专擅,久而久之便成纨挎,不求上进,只知享乐,以为他爹的招牌能保他一生一世,等到季立德闭眼伸腿以后,他始顿悟完全不是那般光景,可已经为时已晚……”
郝天浪道:
“天下多不肖,便是悟不透这层人须自强自立的道理。”
魏九娘继续说道:
“季立德在世的当口,季峥雄仗着老子的威风横行霸道,得罪了不少人,及至靠山一倒,自有不少冤家跟着打落水狗,他在辽东混不下去,只好带着老仆鲍驼子狼狈离开,在走投无路的情形下,恰好选了黄宜安同一处的山区落户,两家仅隔一个山,彼此始有了来往……”
郝天浪道:
“两个人一样的生平不得志,又一样的穷途潦倒,老马送你这块肥肉上门,岂不正好给他们机会?贪念恶念就一起来啦。”
魏九娘苦笑道:
‘听他们之间的语气,主意象是季峥雄出的,黄宜安先是对老马颇有顾忌,姓季的拍胸脯担保,说他压制老马决无问题,何况还有我攒在他们手上,老马岂敢轻举妄动?黄宜安经过姓季的一再怂恿,终于横下心来,同意昧着天良干这件事,他们尚说好了,事成之后,十万银子各分一半……”
马任侠不由喃喃咒骂:
“这两个黑心肝,不得好报的老家伙……”
郝天浪微微笑道:
“用不着再生闷气了,老马,事实上他们已经自尝恶果,休说十万两银子分文未得,即便看一眼,摸一下的机会都没有,徒剩魂萦梦系,自怨自艾,这种滋味,可难受大了。”
魏九娘也笑道:
“说得也是,他们起先还以为十掐八攒了呢。”
郝天浪道:
“天下事,谁敢夸言‘十掐八攒’?难以把握的因素太多了,就自己的行止,亦往往不在自己控制之中,譬如说,原想明天踏青郊游,隔日起身,但见风和日丽,鸟语花香,好一个爽朗天气,人一下床,却猛地滑跌一跤,或是闪了腰,或是扭了脚,总之踏青郊游乃万万不成了,这不就是个变化莫测、难以掌握诸端的例子么?”
一席话听得马任侠两口子都笑了起来,魏九娘展颜道:
“和天浪相交相识这多年了,老觉得他深沉严肃,不苟言笑,想不到他也有诙谐松快的一面。”
马任侠笑道:
“大概他今天心情亦好,想看到天浪诙谐松快的一面,可不容易。”
吃肉喝汤配酒之余,郝天浪问道:
“贤伉俪此去之后,有何打算?”
马任侠看了老婆一眼,低声道:
“只怕得多叨扰一阵,天浪,至少要跟你一道将‘青莲会’的梁子摆平,始能再定行止之计——”
郝天浪摇头道:
“你有这份义气,我心领神受,但义气亦该建立在互相的体谅上。老马,你有老婆、有家累,我则四大皆空,无牵无挂,我为你做的,是我自愿去做的,你无须感到内疚,朋友相知就够了,再说,你技不如我,不宜涉险,否则就成我的包袱了。此事即此决定,再要婆婆妈妈,当心我会翻脸!”
马任侠为难地道:
“天浪……”
郝天浪目注魏九娘,道:
“嫂子,你劝劝他吧。”
魏九娘叹口气道:
“叫我怎么说好?”
郝天浪恳切地道:
“人生不过数十载时光,弹指即过,老马和嫂子不久将届知命之岁,尚有多少称心日子可渡?二位大半生来,受尽煎熬,备经折磨,现在好不容易有了安享余年的机会,又何苦延宕自误?该办的事,我自有计较,不必老马插手,实际上他也帮不了多大的忙。你们听我的劝,弄个山明水秀的僻静地方,好好过下去吧。”
魏九娘眼中又显泪光,咽着声道:
“老马,天浪从头到尾都替我们夫妻打算好了,他说的全是实情实话,你就不要再固执了,兄弟手足间的道义在切合实际,若无益于现状,则便趋向虚浮了……”
马任侠嗒然无言,只擎杯浮一大白,此时此景,他也不知说什么才好。
郝天浪跟着陪上一杯,内心宽释许多,他知道,一番话业已大致卸脱了老友精神上的负荷。
“合丰镇”城隍庙后街米仓巷子十三号,住着的这户人家姓皮,主人叫皮英发。十三号是户高门大第,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宅居。皮英发的发迹和他住处的名字巧有关连,他乃是靠批运米粮发财起家,如今,在“合丰镇”算是数一数二的富翁。
马任侠历经艰难才弄到手的那尊‘百景图’,买主便是这位趁人之危的皮财主。
因此,郝天浪就跟着找上门来。
时至正午。
下马上栓,郝天浪轻轻拍门,动作文雅,一点火爆气也没有。
有个青衣小帽的仆人来应门,郝天浪拱手相见,十分客气:
“在下姓郝,有事欲谒见贵府主人,尚劳老哥通报一声。”
那仆人略微迟疑,态度却好:
“这位郝爷,我家老爷歇晌的时间快到了,不知是否会客?郝爷和我家老爷是事先约好的么?”
郝天浪道:
“不曾约好,我是打远地而来,行前亦无从约起。”
对方“哦”了一声,又道:
“可是旧识?”
郝天浪摇头:
“素昧平生。”
这句话,使来人提高了警觉,他上下打量着郝天浪谨慎地道:
“郝爷请稍候,我去请管家相回。”
说着转身急步而去,片刻后,已偕同一个身材微胖的中年人到来,青衣小帽的这位一指郝天浪,道:
“葛管家,就是这位。”
姓葛的管家对着郝天浪作了个揖,满面堆笑:
“不才葛福,是替我们皮老爷管事的,尊驾高姓可是姓郝?”
郝天浪耐着性子道:
“不错,姓郝。”
葛福笑容可掬地道:
“不知郝爷欲见家主人有何事体?如能下告,不才自可斟酌,说不定无须面见敝东,不才亦能作主。”
举凡富有人家,平常琐碎扰人之事极多,或为穷亲陋戚前来告帮,或为无聊之辈有所需索,不一而足,总之皆非正办,因此对于一干不明来历、身从难以澄清的人士,主人为免烦神,皆不与见,下面管事的便可打发算数。这—层,郝天浪自然明白,不过多少也有点不快,语气便有些僵硬了:
“葛大管家,我要跟你主人所谈之事,恐怕你作不了主!”
姓葛的忙道:
“是,是,那我就去替郝爷传报一声,不过,如果敝东歉难相晤,还要请阁下包涵——”
郝天浪冷冷地道:
“你去告诉皮英发,他见也要见,不见也要见,今天我来就是先礼后兵,平常我可少有这么客气过,葛大管家,你当你们这里是什么地方?天大的衙门亦不禁占理的百姓告状,不过一爿卖米卖面的商人宅子,那来这多的谱摆?”
葛姓管家吃过一顿抢白,不禁张口结舌,手足无措,只得迭连点头:
“郝爷息怒,郝爷息怒,我这就去回敝东——”
望着葛管家仓惶而往的背影,再看看楞在一旁,畏缩不安的这个下人,郝天浪晓得这家人家和江湖两道少有牵扯,否则,便不至于连如此一点小小阵仗都承当不起了。
不一会,葛管家已陪着个五短身型、细皮嫩肉的锦服人物到来,此人貌不出众,精不露眼,除了一身细皮嫩肉显示出他养尊处优的身份外,实在看不出些微狡黠之态,更莫说那股子趁人之危的狠辣劲了。
来人一见郝天浪,加紧趋前两步,十分热络地连连拱手:
“是郝老兄么?告罪告罪,小弟皮英发,不知老兄光临,未曾远迎,务祈老兄见谅……”
只一朝面,姓皮的已展现出八面玲珑的本事来,好似跟郝天浪是多年深交的老友一样,这种热活,超出想象,一时倒令郝天浪板不住脸了:
“在下郝天浪,尊驾约摸便是皮老板了?”
双手急播,皮英发道:
“别、别、别,什么老板不老板的?小弟我不过是个米粮贩子,充其量,生意做得稍大一点罢了,隔老板那一层还远得很呢,郝老兄若不见弃,叫我一声老皮就算抬举我啦!”
郝天浪难免有些迷惑,手段活络,长于巧言令色,巴结奉承固然不错,这姓皮的可能更精此道,但在眼前初次晤面,甚至连自己出身来历、目的何为都不知道的情形下,居然谦卑至此,笼络有加,多少有点不合常情,莫非是,自己摆明了是江湖人,而姓皮的对江湖人素患恐惧症?
不待郝天浪回答,皮英发已上来挽住他的胳膊,亲亲切切地道:
“来来,请请请,郝老兄远道驾临,先请前厅奉茶。”
郝天忍不住道:
“皮老板——”
皮英发急急订正:
“老皮,郝老兄,叫我老皮就行,皮老板三字,小弟万万不敢应承!”
郝天浪只好改口道:
“好吧,老皮,我们以前认得么?”
皮英发打着哈哈道:
“要是能早日高攀老兄,今天小弟我也不止就这点局面了,真个相见恨晚,相见恨晚哪。”
来到陈设豪华的大厅里,皮英发坚持让客上座,自己打横相陪,待下人奉过茶水点心,他始正襟肃容,一付恭聆教益的模样:
“郝老兄此来,不知有何见教?”
郝天浪喝一口茶,嗯,香醇甘厚,确非凡品,有钱人家便有这些好处,用什么都是他娘的上货,。说不定这一两茶叶的价苎,便抵得贫家小户三天伙食——他掏出丝巾轻印嘴角,慢条斯理地道:
“见教不敢当,只有桩小事,想求皮老板——不,老皮你成全。”
皮英发笑呵呵地道:
“言重,言重,有什么事,老兄尽管开口,但要小弟我能之所及,无不效命。”
咳了一声,郝天浪道:
“前些日,老皮,你购藏了一件宝物,可有此事?”
照郝天浪的想法,姓皮的或有支唔,岂知大谬不然,皮英发十分爽快地道:
“不错,老兄指的,想是那座‘百景图’?”
郝天浪颔首道:
“正是,卖主为马任侠。”
皮英发的话说得相当坦白:
“东西的原主,是‘大翔府’李通,马任侠得这座‘百景图’,手段不怎么光明正大,他找人从中牵线说合,希望我能出价购入。郝老兄,你是知道的,象这种宝物,得碰上识货且有余力价购的行家,才销得出手。本来呢,东西是不错,我亦勉强负担得起马任侠开的价钱,只因来路不正,买下来难保没有风险,才在关口上折了一点折扣……”
郝天浪笑笑,道:
“不止‘一点’折扣吧?你杀价几乎杀了一半!”
皮英发面不改色,从从容容地道:
“郝老兄,不瞒你说,买卖便是生意,我是做生意的人,习惯估量市场形势的优劣,从而决定该出的价钱,简单的说,要看供需的比例,做最有利于己的选择。马任侠来求售‘百景图’,当然也算一桩生意,站在我的立场,免不了要精打细算,成本和利润,都得符合我的条件才行。”
一番话也说得不无道理,郝天浪心想,这正应了“立场迥异,观念不同”的两句词了,当下对皮英发原先所有的恶感消除了大半,但个人的原则,仍须表明:
“老皮,这是你们生意人的说法,我们江湖厮混的朋友却不以为然,不管怎么着,一言九鼎的规律是必得遵守的,当初说好怎么办就该怎么办,临时变卦,托诸于什么‘供需比例’为借口,在我们看,便是背信,便是食言,便是乘人之危,落井下石,此乃奸诈手段,不可原谅!”
皮英发非但不怒,反而笑道:
“所以说,无商不奸嘛,生意人若不斤斤计较利益,难不成象老兄一样凭刀口子吃饭?没那个本事呀。”
郝天浪有些啼笑皆非:
“不论靠什么吃饭,老皮,诚信是首要的原则!”
默然半晌,皮英发道:
“老兄对这座‘百景图’,有什么意思么?”
郝天浪也不转弯抹角,直截了当地道:
“我想索回‘百景图’,老皮,你开个价吧。”
后面这一句,郝天浪是有意试探对方识时务的程度,如果皮英发上路,倒亦不必照原先的计算要他“全数孝敬”,多少垫上几文不在话下,假若姓皮的不上道,则只有维持旧案,“以暴制奸”了。
皮英发沉吟着道:
“这价码,呃,不大好开。”
郝天浪微笑不语,但等下文。
顿了顿,皮英发接着道:
“郝老兄,价码既然不大好开,不如索性不开,原物奉还了吧。”
郝天浪颇觉意外地道:
“你是说,不要钱、白白将‘百景图’还我?”
皮英发笑道:
“正是这个意思。”
郝天浪神色凝肃地遭:
“你可不要一时大方,事后懊悔,老皮,至少,你是拿五万两银子买的!”
皮英发抚掌而笑,
“不错,五万两雪花银不是个小数目,尤其象我这种论斤计两的生意人,银子更看得比天大,但是话又说回来,以我生意人的立场,讲究的是物有所值,表面上看,我损失了五万两银,而实际上呢?花五万银子却攀结上一个朋友,买一个交情,可是太值得了,凭你‘刀不留人’郝天浪的身价,区区五万两银子平常里岂能买你一顾?老兄,占便宜的还是我啊。”
娘的,这也算是一种论调?郝天浪不由莞尔:
“老皮,你恐怕过于高抬我了。”
皮英发半眯着眼道:
“是老兄实至名归。我这大半辈子,还从未看走眼过。”
郝天浪有些诧异地问,
“我们以前素不相识,你又是个生意人,不在同道之中,可谓‘隔行如隔山’,你是怎么知道我的?”
皮英发老老实实地道:
“郝老兄的大名,我不是现在才晓得,老兄当年纵横天下,威扬五岳的时节我已久仰老兄,如雷灌耳了,难在我只是个做小买卖的,人微身卑,怎么说也和老兄你牵扯不上。至到后来,你沉潜了一段辰光,最近始又听说老兄重现江湖,而英威不减当年。郝老兄,生意人并不似你想象中那般闭塞,以我来说,南北运粮,结交的人三教九流都有,水陆码头更乃龙蛇混杂,传言耳语消息十分灵通,象‘百景图’的事,李通不肯罢休,推出他弟弟李济讨还公道,马任侠坚不认帐,而由你挺身相护,恩怨迭生,是非纠缠的种种般般,我全有耳闻。所以始才葛福来报,说有位姓郝的找上门来,我立即判断是你,及至见面后老兄亮了名姓,那就更无所疑了。郝老兄哪,面对如你这么一号人物,小弟我虽然招惹不起,大概曲意巴结尚巴结得上吧?”
郝大浪摇头笑道:
“真没想到会是这么一个结局。”
皮英发道:
“然则郝老兄当初所想,会是怎么一个结局呢?”
郝天浪道:
“我当初的想法,是一言不合,便血刃相见了!”
皮英发脸色白了一下,苦笑道:
“虽然此言已成过去,老兄如今说出,仍不免令人头皮发麻,背脊泛冷,好在我还知机,否则老兄大刀之下,岂不平白又添了一条冤魂?”
郝天浪道:
“也不见得,刀口子切下有深有浅,而且选择的部位十分要紧,如何下刀,就要看对方的恶性轻重了。”
在袍摆上抹去手心的汗水,皮英发道:
“老兄看来,我皮英发大概恶性尚不如想象中那样深重吧?固则行商,却乃将本求利,并非大奸之属……”
郝天浪忙道:
“当然当然,你的格调与众不同,和我预料中大相径庭,所以凡事必须亲自察证,方能一论,道听途说或单凭揣测,皆易遭至误导。”
皮英发抚着胸口道:
“现在,我算放心了。”
郝天浪不想流恋,快刀斩乱麻地道:
“老皮,东西何时可以交付?”
皮英发回答得相当干脆:
“随时都行,郝老兄,你宽念,我绝对说话算话。”
郝天浪道:
“我不是有所怀疑,老皮,只因我还要拿这件东西去摆平些事。‘青莲会’为了这座‘百景图’,不仅劳师动众,且已与我冲突过,迭有伤亡,事情并有继续扩大的趋势。我思忖过,就为这么一样物事流血搏命,不但不值,更有干天和,看看能不能在归还原物之后令形态缓和下来,至少,我也算表示过我化解争端的诚意了。”
皮英发恍然道:
“原来其中尚有这么一层因,由,老兄慈悲为怀,我何敢稍有耽搁?容我这就交待下去一——”
说着,他立刻唤入葛福,传话嘱咐,待葛福衔命去后,他才又道:
“‘百景图’的体积虽不算大,亦非若手提箧囊那般简便可携,而份量也不轻,我要他们妥当包装,入箱之后再拿‘托架’给老兄安置鞍后,对了,老兄是骑马来的吧?”
郝天浪点头:
“不错,老皮,难得你设想周到,我这厢谢了。”
皮英发诚心诚意地道:
“别客气,我姓皮的能借此因缘交上你这么一位朋友,算是我的造化,郝老兄,但愿你此去能以化解纠葛,消弭争纷,则大家都有福了。”
郝天浪道:
“老皮,便讨你个好口彩吧。”
嘴里是这样说,可是郝天浪心中却全无把握,正如马任侠同样的顾虑——“物”是可归原主,但那已经伤亡的人命,那一股怨恚,又该怎么称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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