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风神临门

小说名:开戒 时间:2026-2-27 / 18:04:53 作者:柳残阳 字数:6426

回到老船屋的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来喜已将郝天浪叫醒。

昏黄的灯光下,来喜的脸色有些不对,郝天浪尚存的一丝睡意马上一扫而空,他坐起身来,语声平静:

“怎么回事?”

来喜呐呐地道:

“郝叔,有人找你!”

皱皱眉,郝天浪道:

“是谁?”

来喜摇头道,

“不认识,从来没见过”

郝天浪咳了几声,道:

“有请客人上来坐么?”

来喜低声道:

“他不肯上来,只说在下面等候你老。郝叔,我看来人路数不对。”

郝天浪下床着衣,边道:

“怎么个不对法?”

来喜双手打结,流露着少见的不安:

“看岁数五十好几近六十了,穿一件灰不拉叽的旧袍子,高个头,一张瘦脸,卖相平平常常,可那股形质,我不知怎么说好,郝叔,似乎杀气极浓,瞧他两眼,心头竟有些阴冷冷、毛悚悚的感觉……”

郝天浪对于来喜的直觉并不怀疑,因为他自己也经常有这样的直觉,或者,这算一种感应吧,一种出自本能的感应,当危机来临,当某个陌生人心存善意或恶意出现的时候,精神上都会多少有些觉触,不是百试不爽,却相当灵验。

将“匹练”提在手中,郝天浪道:

“来人通名报姓了不曾?”

来喜道:

“他只说要见你老,没有透露名号。”

郝天浪镇定地道:

“好,我下去会他。”

来喜急道:

“郝叔,我也要去!”

郝天浪一笑道:

“敌情未明,虚实不知,你还是先隐在船屋替我掠阵,听我招呼行事,傻小子,你得搞清楚,如果你老叔我都搞不住的辰光,你便只剩逃命的份了!”

胖腮一鼓,来喜不服地道:

“我才不逃,郝叔,我一样能够拼命!”

在来喜肥脸上拧了一把,郝天浪道:

“好,好,你能拼。记得切勿莽动,听命行事。”

不等来喜再说什么,他已来到舱门,启门向下俯视。倾斜的船屋下面,果然孤伶伶的地着一个灰袍人物,这人的形状一如来喜的描述,寒风拂起这不速之客的袍袖及下摆,猎猎声中,来客卓立不动,甚至连眼睛亦不上扬。

郝天浪沿着舷边的扶梯落地,默默端详着面前的灰袍人,这时,他才赫然发现,对方竟是个缺了右臂的残障。

不错,来者正是安太初,“天残”安太初。

郝天浪确定自己从未见过这个人,尤其具有如此特征的人物,他若见过,便一生一世都不会忘记。

此刻,安太初方抬起双眼,向郝天浪微微颔首。

郝天浪笑笑,道,

“尊驾可是找我郝某来的?”

安太初没有笑:

“你是郝天浪吧?”

郝天浪道:

“我是。”

安太初沉沉地道:

“你手上提刀,脸有戒慎之色,是否预知我来意不善?”

郝天浪道:

“尊驾贸然而至,指名相召,既不透露自家名姓,又不入舱落坐,这不是具有善意的表示,我接纳过很多访客,来人的心态如何,我大多体会得出。”

安太初道:

“以你的身份和处境而言,应该有这样的直觉与警惕。”

郝天浪道:

“怎么说?”

安太初的瘦脸上毫无表情:

“杀人多了,就更要注意自己的安危,因为,杀人者,人恒杀之!”

抿抿嘴唇,郝天浪道:

“你是来杀我的?”

安太初的回答十分明确:

“正是。”

郝天浪手按刀柄,将刀鞘柱拄身前,道:

“为了什么?我们从不相识,几时结过这么天长海深的梁子?”

安太初道:

“你说得对,我们之间没有纠葛,自来没有纠葛。”

郝天浪道:

“那么,你是替别人操刀来了!”

点点头,安太初道,

“到底见识广,经验足,一说便中,不错,我是为人操刀而来。”

郝天浪一笑道:

“我多次与贵行的同源打过交道,贵行的这一套,并不陌生,我算是过来人了。”

安太初道:

“我清楚,很清楚。”

叹了口气,郝天浪道:

“既然清楚,你还冒这个险?”

安太初直率地道:

“不是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么?又说‘有钱可使鬼推磨’,我一介凡人,如何经得起大诱惑?”

郝天浪道:

“你们的道理总是一样——能否告诉我,出钱买命的主儿是谁?”

安太初道:

“凭你的聪明,不会猜不到。”

郝天浪不加思索道,

“青莲会的李济?”

安太初并不否认:

“说对了。”

劲烈酌寒风拂乱了郝天浪的头发,他任凭发丝飞舞,却别有所思——一般的专属杀手,大多不会泄露背后主使者的根底,此乃是职业上的传统与规矩,一旦泄露出来,便只有一个原因:笃定可以达到目地,猎杀对象——对一个将死的人来说,没有保密的必要,死人是永远不会说话的。

持有这种信念的人,当然必属强者,为此道中的顶尖角色,换句话说,眼前这一位,肯定是大有来头的凶神恶煞无疑。

郝天浪摇头道:

“为了与我结下的这段梁子,李济可真下了大本钱了!”

安太初道:

“不错,他们是下了大本钱,大到出乎你的想象。”

轻轻旋动着刀柄,郝天浪道:

“你知道我是谁,也清楚我的过往,而你仍然来了,能拿出这样的决心,光靠银子是不够的,银子的诱惑虽大,亦比不得生命珍贵,另一项凭借,想是你的本领了,让我再猜猜,贵行道中,谁有此等分量和胆识?”

安太初道:

“不劳费神了,我是安太初。”

郝天浪慢慢地道:

“‘天残’安太初?‘缺芦’来的?”

安太初道:

“好见闻。”

郝天浪喟了一声:

“如果你是安太初,来得就不冒失,亦不孟浪,以你的名气,有资格接下这笔生意,安太初,不是我夸你,在贵行道中,你是极少数有资格接下这笔生意的人之一,听说,你从来不曾失手过。”

安太初并没有喜悦的反应,只淡淡地道:

“我亦知道,你从来没有遭过挫败。”

郝天浪笑道:

“看来,我们两个今天总要有一方破例了。”

安太初站在那里,右边空荡荡的袖管随风飘扬,丝丝水气漫过他的眉梢眼角,而在略显迷潆的空间里,拱托出他高瘦的身躯竟若尖削的山峰般坚实挺拔,有种无懈可击的气势!

好的杀手,往往便有这样的气势!

于是,郝天浪道:

“请吧。”

安太初左手在袍袖里略微伸缩,掌上已多出一块长长方方的银亮物体来,这块长条型的东西,宽约两寸,长有两尺,贸然一见,倒似个狭窄的铁盒子。但任何人都明白,这决不会只是只铁盒子。他手握物件中段,轻轻一按,“铮”声脆响,盒子前端已弹出同样两尺长短的平扁尖杆,杆头呈现锐利的三角状,可以想见,这玩意假如一朝捅进肉中,杆头出入之际,被捅的人将会遭受何等滋味!

郝天浪目注对方所亮出的武器,徐徐地道:

“‘无回杆’,见杆无回。”

安太初道:

“我不敢如此自诩,这亦要视人而定。”

拔出刀锋,郝天浪道:

“候教了。”

安太初不移不动,两眼直视郝天浪,一时之间,空气似已凝结。

大弯刀竖立胸前,郝天浪亦若渊停岳峙。

“无回杆”笔直刺出,先是寒星一点,破空闪映,再来才响起“嗤”声锐啸,而当声光影象展露的刹时,皆已落后于杆身的疾进。大弯刀涌起一波光浪,翻荡的顷刻已封住敌人的来势,杆端不曾与弯刀的光波接触,稍梢一扬,便换成另一个角度暴戳郝天浪的腰眼。

刀锋回贴,锋面刚好迎上刺来的一杆,火花溜灿于须臾,安太初高瘦的身子忽塌向地,“无回杆”骤闻“铮”声再起,后半截两尺尖杆复自握柄之内弹出,焰芒倏漾,倒挑郝天浪下裆。

大弯刀便自郝天浪肘下反斩,快如电击般一刀磕开倒挑的尖杆,刃口随之斜掠,几乎贴着安太初的鼻端擦过。

虚飘飘的右边衣袖猎猎飞舞,安太初身形腾挪回旋,以郝天浪的躯体为轴心,急速起落回转,每次起落,尖杆吞吐伸缩.仿佛百矢千箭齐发,流焰穿织,寒彩纵横,攻势凌厉之极。

郝天浪预料着来人必然不易相与,情况和他的预料并无轩轾,对方动作之快,反应之巧,可以说已达意念贯通肢体的境界,而招式变化转换,亦近自然反射,收放流畅,毫无滞碍,功力的确精湛卓越,难怪姓安的敢以一个残废来赴此艰巨!

郝天浪以“匹练”凝形于匹练,蓝汪汪的光华绕体环映,上下闪掠,锋锋相连,刀刀密接,不留分厘的隙口,金铁交击的声响虽急速却不昂烈——双方都是稍沾即走,避开正面硬撞,而越其如此,风险越大,因为彼此皆在瞬息万变的攻守里,寻找那一线刺敌之机,追魂夺命不必象莽牛似的角拼,只要有些许破绽,便足以竟功了。

一轮急攻未能得手,安太初猛然跳出丈许之外,身形甫出的俄顷,“无回杆”蓦而挺向地面,整个人又回翻过来,长杆如戟,带着似欲追返干百年流逝光阴的速度,直戳郝天浪面门!

弯刀的位置,好象本来就在郝天浪面门之前,他双手握刀,强接安太初的一击,赤艳艳的火花四溅进射,眼瞅着映起的点点红芒尚在明灭,郝天浪左肘已推往右掌,于是,刀刃“霍”声逆转,飞斩而出!

安太初借手上兵器反荡之势,挫步暴退,但蓝光破空逆斩,来速尤快,他身形才退,脸颊上已“括”地绽开一条血槽,横鼻至耳,怕没有三寸多长!

同一时,郝天浪错步斜走,只一伸手,已稳稳当当地握住了弯刀刀柄,锋口上,方有一溜血水淌落。

安太初没有用手去摸伤口,更没有去捂住那张血淋淋的脸孔,“无回杆”若执枪似地倒挟肋下,形态冷漠如昔,好象受伤的人根本不是他一样。

郝天浪声音低缓地道:

“设是一般交手过招,胜负既分,原该就此打住,但眼下拼搏的性质又自不同,安太初,事情并未结束,对不对?”

安太初道;

“是的,事情并未结束,你还活着,事情怎能结束?我尚未死,也不能就此结束。”

仰首望天,郝天浪道:

“你想缓一口气再来,或者此刻就上?”

安太初脸色阴沉地道;

“郝天浪,我有一个建议,不知你接受与否?”

郝天浪道:

“那要看是什么建议了。”

安太硬梆梆地道;

“我们习武之人,所谓艺业高强,只指其人专擅的一端,譬喻你,功夫好是不错,但亦只好在一项刀法上,你每次得胜,俱以刀法取人,除此之外,我不认为你样样皆精。以己之长去攻人之短,并不十分允当,你也换个方式玩玩么?”

郝天浪道;

“这种说法不尽公平,安太初,我专精刀法是不错,但你不也以你擅长的‘无回杆’相因应?难道说,杆上技巧,不算你最后的技艺?”

安太初道;

“不必说这么多,只问你敢不敢接受我的建议?”

微微一笑,郝天浪道:

“激将法’是一种很古老的策谋了,不过,我仍想问问你,你待换个什么方式来玩?”

安太初道:

“赤手搏杀如何?”

望一眼对方空荡荡的右边衣袖,郝天浪道:

“如此,岂非我占了你的便宜?”

安太初语气极尽挑衅:

“话反过来说,连我这条仅剩一条胳膊的残废,都敢用空手向你挑战,你这四肢俱全的人,莫不成尚有犹豫?”

郝天浪直觉感到事情不会这么简单,他思索了片刻,仍然点头道:

“好,我接受。”

安太初又道:

“一言为定。为了减少枝节,贯彻始终起见,我们双方将兵刃搁置至少两丈之外,一切以赤手搏输赢,如何?”

这可不是“搏输赢”,而是“搏生死”,郝天浪亦不在言词上计较了,他领先走到两丈外的距离,回刀入鞘平摆于地,转脸对着安太初道:

“行了吧?”

安太初随即做了同样的动作,边颔首道:

“很好。”

郝天浪缓步走了过来,双手摊开:

“可真是四大皆空了,安太初,且请赐教。”

安太初略一晃身,人已近前,轻功固然神妙,但却止不住脸颊伤口的鲜血滴答流淌,郝天浪有意无意地道:

“你不包扎一下再动手?血流多了最伤元气。”

安太初冷着声道:

“要包扎也得等事情了结之后再说,假如我赢了,自会妥理创伤,设若输了,根本不必多此一举。”

郝天浪道:

“也有道理。”

安太初的左臂下垂不动,双目如冰:

“你非要等我先发招不可?”

郝天浪笑道:

“远来是客,礼貌嘛。”

人影倏闪,安太初已转至郝天浪背后,独臂一挥,掌指所向,涵括了郝天浪全身七处要害,招出无声无形,十分诡异。

郝天浪忽做螺旋,倒绕三步,位置刚好是对方的后侧,双掌抛起,宛如铁刀,猛劈安太初颈项。

塌腰矮身,安太初两腿若风扫落叶,“唰”“唰”声中,十六腿连成一气,虽是大划动,速度却又急又快,打眼望去,十六腿只若一腿!

郝天浪不停后退,眨眼间,已被安太初这一轮狠攻逼出近三丈远,姓安的单臂突振,人朝斜角掠飞,掌影猝现,却从正面罩落,仿佛是,他把掌力预先蓄聚空中,更象另有一个对手在虚无里向郝天浪出招!

大仰卧,郝天浪的脑勺几乎贴着地面急速回旋,旋至一.半,整个躯体冲天而起,有如怒矢离弦,直拔两丈之上。

安太初卓立原地,不追不赶,只两眼紧盯敌人的飞跃过程,额头青筋胀鼓,太阳穴“突”“突”跳动,一付贯力待发的功架。

自跃升到落地,不过须臾之间,就在郝天浪脚尖刚刚沾上地面的同时,安太初身形骤发,象一头犬饲已久的豹子,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来势扑到!

郝天浪似乎早知道对方会有这个动作,人影凌空飞来,他双掌偏竖如刃,斗然下十九掌迎空翩舞,削锐的劲力割裂空气,朝疏密不一的定点上反卷来敌。

安太初强猛的势道蓦地化为轻柔,瘦长的身子竟然随着郝天浪的掌力浮沉飘荡,好比一撮棉絮,掌劲虽说凌厉,却没了个着力之处!

在郝天浪招式用老的瞬息里,安太初左臂发出“克”一声脆响,原来的臂长突兀又延伸出一截,五指若钩,划过郝天浪的胸膛,跟着指尖飞旋的尚有大把衣袍的碎屑与细糜般的血肉!

郝天临危不乱,对方钢钩似的指尖始才划过他的胸膛,他左手指中二指并出,宛如电闪,暴戳安太初眉心!

就在这时,安太初狞笑一声——,不管笑的性质如何,这还是他第一次笑——虚飘飘的右边衣袖内倏忽射出一条细皮索,活蛇般一下子卷上郝天浪左腕,更顺势侧带,硬将郝天浪扯翻两个筋斗!

那条皮索固然细窄,但上面却缀满微小锐利的倒须钩,因此当皮索脱离郝天浪手腕的辰光,郝天浪的手腕已皮开肉绽,变成一只赤漓漓的血手了。

人在丈许之外的郝天浪看一眼自己的手腕,无可奈何地叹着气道:

“你不是讲过要以‘赤手相搏’么?你这条嵌以倒须钩的皮索,又怎么说?难道不算是兵器?”

安太初不以为意地道:

“这不算是正式兵器。”

郝天浪道:

“兵器就是兵器,何来正式与非正式之分?除开天生四肢,其他一切附属物件皆在违规之例。”

安太初面无表情:

“我说不算正式兵器,就不算正式兵器,我说没有违规,就没有违规,郝天浪,莫非尚要找个仲裁来?”

郝天浪不禁有所感慨:

“干你们这一行的,我前后很碰上几个,讲道理的少,不讲道理的多,而论格调,则无一人,安太初,行有行规,你们却尊严无存!”

安太初冷笑起来:

“我便老实说与你听吧,郝天浪,不管黑白是非,不论有理无理,收了钱便要替买主取人性命,这种行当,还有什么道理可言,有什么格调可喻?这根本就是一个冷血寡绝的行当、无情无义的行当,金子银子比天大,只要顾客拿得出.钱,六亲皆可不认,只要收了钱,不惜任何手段但须达成目的,给我们谈三纲五常,陈义太高啦。”

郝天浪摇头道:

“江湖厮混,不是你们这种混法,再怎么说,大伙共顶一个天,天道不容!”

安太初嗤之以鼻:

“我本以为你也是老江湖了,未料想法竟然如此幼稚天真,抱残守缺,什么年头了?犹搂着忠孝节义的腐朽论调不放?我只知道,人要按照自己的方法活下去,怎么活得痛快便怎么做,其他一切俱属狗屁!”

郝天浪道:

“若照你们的观念立论,别人就都难活了!”

安太初一指郝天浪:

“对极,你正是一个例子,郝天浪,你以为你能往下活?”

郝天浪笑得毫无笑意:

“到目前为止,我认为希望还很大。”

安太初血糊糊的一张瘦脸,隔着风、隔着水气看上去,显得怖厉而妖异,仿佛不象是张人脸,他的声音也似近还远地有些飘浮:

“就因为你的想法天真,就因为你犹抱着行正立稳的朽败观念,今天才会中我的计坠入我的圈套。郝天浪,什么都是假的,什么都属虚幻,实现自家所想的,攫取自家所要的,方为最最重要。你不该放下你的刀,你放下刀,即是放弃了胜算,放弃了生命,我说得好听,说得堂皇,无非为了一个目地——取你的命,取了你的命,我始能高枕无忧,大把银子袋袋平安,而你,格调有了,风骨有了,却落得个什么?”

郝天浪一笑:

“落个心安理得,俯仰无愧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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