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你来我往

小说名:开戒 时间:2026-2-27 / 18:04:51 作者:柳残阳 字数:7186

安太初哼了哼:

“亏你死到临头,尚有心情唱这等的高调!”

郝天浪道:

“我说过,到目前为止,我认为我活下去的希望挺大。”

右边的空袖一抖,拖地的皮索已“唰”声缩回袖内,安太初独臂下垂,神情颇为奇特地看着郝天浪,这形色如果去细加体味,竟多少带着嘲笑的意味。

郝天浪道:

“该接下去了。”

安太初道:

“是的,该接下去了,事情原就没有结束,然则,接下去我将不再使空手与你过招,我恢复用兵器来对付你。”

郝天浪无所谓地道:

“变来变去,最后终将只有一种下场,悉随尊意吧。”

说着,他开始挪步行往搁置“匹练”的方向,安太初却沉声问道:

“你要去那里?”

郝天浪不免诧异:

“这还问?接下去不是又恢复使用家伙相对了么?我当然得把家伙拿回来——”

安太初道:

“我是说,我要用兵器对付你,我说过你也可以用兵器抗拮我么?”

僵窒片歇,郝天浪道:

“安太初,你是什么意思?”

安太初阴恻恻地道:

“简单明了得很,下一场我使家伙,你却不能使家伙!”

忽然笑了,郝天浪道:

“这是你的规矩?”

安太初道:

“不错。”

郝天浪道:

“我仅有一句话回答你——去你娘的!”

安太初蓦地大喝:

“拿走他的刀!”

这声喝叫,显然不是对着郝天浪而发,呼喝一起,立见回应,石灰质的滩岩阴凹处,“啐溜溜”飞出一条前坠拳大铁锤的麻绳,绳头贴底扫入平搁于地的弯刀刀鞘,往上一跳已“呼”声缠住刀鞘,猛带而回!

郝天浪身形疾扑,安太初已掌腿齐出,劲力四溢里,仿若舂杵进落,气涌风狂!

倒闪五步的郝天浪再一回头,如何尚有机会夺到“匹练”?“匹练”早已被一个反穿羊皮短袄的粗胖汉子挟在肋下,正朝他裂嘴而笑呢。

安太初的目的只在阻滞郝天浪的行动于一刹,一刹即足足有余,飞绳取刀,能要多少时间?

郝天浪满面无奈之色;

“安太初,原来你还带了帮手,真是有备而来啊。”

安太初平淡地道;

“谋定而后动,兵家早有此言,我来这里不是寻乐子的,岂能不做周全准备?”

顿了顿,他又道;

“现在,我有兵器,你便肉掌招呼吧。”

郝天浪脚步倏错,人已拦住安太初的去路,同时笑道:

“想玩此等下作把戏,可不能由你轻易如愿!”

安太初故作不解之状:

“你拦在那里做甚?”

郝天浪眨眨眼,道;

“过了我这一关,你才能亲近你的家伙!”

安太初嘴角勾动,似笑非笑:

“不用我过去拿家伙,有人给我送过来。”

郝天浪眼风斜飘,不由大为恼火,就在安太初放置“无回杆”的所在,不知何时冒出一个撑着竹拐、身体结棍的疤顶小子,象捧祖宗牌位一样高举杆身,形若朝着这边遥遥膜拜。

安太初提高声调:

“小四,交给我吧。”

小四快步走近,却绕着圈子,远避郝天浪所立的位置,郝天浪亦没有意思在眼下关口出手拦截——不是不想拦,而是时机不对,怕拦不住。

接过“无回杆”,安太初对小四道:

“远着掠阵,不可轻近。”

小四好奇地打量着郝天浪,边道:

“大伯,姓郝的便是面前这个?”

安太初道:

“是他。”

摇摇头,小四咂着嘴道:

“名气挺唬人,看来也不怎么样嘛。”

安太初笑斥道:

“小孩子不要多嘴多舌,去干你该干的去!”

又看了郝天浪一眼,小四才瘸着一条左腿走开,郝天浪双眉打结,闷着声问:

“安太初,你到底从‘缺芦’带了多少人马来?”

安太初道:

“这不能告诉你,我只能说,对付你应绰绰有余了。”

郝天浪叹喟着道:

“从一开始,你就没打算以公平手段决胜负吧?”

安太初冷笑:

“为什么要以公平手段决胜负?目的但能达成,任何方式在所不计,无论如何施展,致果竟功乃最高原则!”

郝天浪苦涩地道:

“看目前情形,你这一套还相当实用。”

一挥手上的“无回杆”,安太初大声道:

“郝天浪,你该跟我学学才是,设若你有机会的话。”

郝天浪一步一步往后倒退,倒退的角度,正是朝着船屋的方向:

“可别给了鼻子长了脸,安太初,你这一套管用,我并不曾表示我的一套就不管用!”

安太初盯着郝天浪,道:

“你想往哪里走?郝天浪,在我面前打马虎眼,你算白费心思!”

郝天浪闭口不答,目光却向船屋那边飘去。

安太初的双眼跟着郝天浪的视线移动,紧握“无回杆”的左手骤然扬起,便在此际,一声沉闷的哼唧传来,站在两丈开外,那反穿羊皮短袄的粗胖汉子正烂泥似地瘫倒,一截鬼头刀的刀尖,方自他的胸前拔退。

动刀的人是来喜,当然,原先挟在对方胁下的“匹练”亦转到了来喜手中。

来喜什么时候下了老船屋,什么时候潜行到了那人背后,郝天浪并不知晓,甚至,来喜会有这些举动都在他的意料之外,这小子可真长大了,长大到自有主张且深悉眉高眼低、利害轻重的地步啦。

眼前的突变,显然大出安太初的盘算,他在惊愕之余,一股怒火直贯脑门,向来持有的镇定,亦顿时化为满怀汹涌的激愤,开口嘶吼,连腔调都走了音:

“你这心狠手辣的小畜牲,你你你,你竟敢杀害我的亲侄子——”

郝天浪趁时抢身飞掠往前,安太初长杆暴出,冷电落空的俄顷,来喜凌虚抛刀,已被郝天浪一把接住!

安太初一步失算,形势立刻大变,他气得双目泛红,全身簌簌而颤:

“安兴啊安兴,你冤魂慢走,为叔的定将那害你的人送上黄泉!”

来喜的大脑门上沁着汗珠,胖脸肌肉紧扯,呼吸亦十分急迫——他可不是怕,只因为头一遭杀人,情绪分外动荡。

郝天浪冲着来喜一笑:

“干得好,来喜,你终究已不是我心目中那个长不大的胖小子了!”

来喜抹着汗水,憨笑着道:

“郝叔,可别骂我自做主张啊……”

郝天浪不及回话,缘因安太初的长杆已经递至身前。

大弯刀离鞘如虹,霍然翻飞,安太初长杆晃跳,急退而出,不待对方稍有喘息之机,郝天浪身随刀走,六次旋回的过程里刀刃劈斩挑划,芒电穿织下锐气激越,直逼得安太初招架仓惶,窘态毕露。

拼搏过招,除了本身的技艺修为外,重要的还须有一股气势,气势若挫,威力自灭。安太初首先震悸于侄子的惨死,继则敌人兵刃重握,破了他的打算,再经郝天浪这一番狠攻,气势不免大损,想要提振,亦非现今一时半刻之事了。

“无回杆”上指下转,安太初身形一长,已大鸟般扑出五丈远,但见他朝小四招呼一声,两人迅即远飑无踪。

郝天浪没有追赶,目送两人背影消逝,才长长吁了口气。

来喜简直看呆了,好一阵之后,他始有些不敢置信地道:

“怎么,呃,怎么一下子就跑了?”

郝天浪微喘着道:

“他留下来能干什么?胜算既无把握,唯有走为上策。来喜,这人叫安太初,是杀手一行中的顶尖角色,他之所以活到如今尚能无恙,便在于此人善谋能断,当机立决,毫不拖泥带水,虚顾颜面,姓安的不愧是个人物!”

来喜却悻悻地道:

“郝叔,我们不该白自放他走的……”

郝天浪语声平静:

“不是我想放他走,来喜,此人长于计谋,工于心机,眼下我们在明处,他在暗处,有些什么安排布署我们全不清楚,贸然追赶,想有闪失之虞,是以步步为营方称允当,对付这种敌人,千万大意不得。”

来喜道:

“郝叔,这老家伙注定会再来!”

郝天浪眸底浮漾着一层寒气:

“是的,他一定会再来,但我不会坐此空等,我将主动前去拜候。”

来喜忙道:

“郝叔,我也要去。”

郝天浪不再象往常那样斥拒,反倒一派慈祥地道:

“好,你跟我去吧,也该叫你多磨练磨练了,总有一天,这根大梁要你来扛。”

来喜既兴奋、又雀跃:

“其实我早就长大啦,郝叔,只有你老才一直把我当个孩子看,你老放心,我包管不给你老丢人就是!”

郝天浪伸出左手,本想拍拍来喜的脑袋,一看那等的血糊淋漓法,又赶紧收了回来,苦笑一声:

“安太初的确够狠够毒,毫无人情道义可言。来喜,你要以今天的事做为殷鉴,连我都险些着了道,往后你在江湖行走,能不谨慎?”

来喜过来检视郝天浪的手掌,不禁咬牙切齿:

“这一段经过我躲在舱门后都看到了,郝叔,那老王八蛋不讲信用,不遵诺言,阴着暗算人,真正不是个东西,你老这只手,伤得不轻哪!”

郝天浪道:

“不过伤在皮肉而已,幸未波及筋骨,可是还真叫痛。”

来喜道;

“回舱里去吧,郝叔,我给你老上药。”

一边挪步,郝天浪边道:

“你是什么辰光摸下来的?怎么我一点不知道?”

来喜嘻开嘴道:

“就在郝叔手腕受创的那一刻,我一看不是路数,赶忙拎了家伙从底舱那道暗门溜了出来,郝叔,底舱暗门不是在船头水线以下的位置么?位置既低,人家看不见我,我却看得见人家,我思量着,最重要的事莫过于先取回郝叔的‘匹练’交还郝叔,所以便先潜伏到那反穿皮袄的东西背后——”

点点头,郝天浪赞许着道:

“你算做对了。”

来喜面有得色,口沫进溅:

“那又粗又胖的狗东西根本不晓得我已摸到他后面,只紧挟着郝叔的‘匹练’,全神观望着前头的动静。郝叔的宝刀是何等神圣的物事?我看那人挟着就不免有气,心里反复打算要怎么样夺它回来?最后想定了,顶直截了当的法子非杀人莫属,所以我就一不做二不休,干脆一刀捅穿了对方,顺手从他胁下抽回‘匹练’。郝叔,现在回思,事情似乎并不困难——”

郝天浪正色道:

“你是运气好,再加上时机碰得也巧,否则,只要当场的人物位置稍有变异,形势就不会这么顺利了。来喜,小心驶得万年船,切忌浮躁轻进,好大喜功!”

来喜听话地点头道:

“是,郝叔,我记住了。”

回到舱房后,来喜端了盆清水,先替郝天浪洗净伤口,再取出金创药仔细敷上,手脚熟练利落,三两下便里外弄妥。

坐到椅子上,郝天浪啜着来喜刚沏好的浓茶,默默然若有所思。

拖了张板凳坐在一旁,来喜仰脸问道:

“郝叔,你老有心事?”

郝天浪低缓地道:

“我在想,那座‘百景图’该怎么处置?”

来喜道:

“不是说要还给‘青莲会’?”

郝天浪“嗤”了一声:

“那是在今日之前的说法,‘青莲会’对我如此赶尽杀绝,不留余地,我又何须拿自己一张热脸去贴他们的冷屁股?”

来喜搔搔脑袋:

“我一时没把安太初和‘青莲会’的关系连起来,买凶的主儿不说是‘青莲会’么?对,郝叔,东西不该还他们,要不然,我们岂非过于孙头了?”

郝天浪道:

“不还他们,又该如何安排?”

想了想,来喜笑道:

“你老不会自己留下?”

郝天浪喝了口茶,道:

“这样做,不大合适……”

来喜理直气壮地道:

“怎么不合适?郝叔,你老留下,名正言顺之至,东西是马大叔贱价卖给姓皮的,马大叔得回银子,即与他没有瓜葛了,而姓皮的又因仰慕你老的名望慷慨相赠,当然便属郝叔之物,郝叔想还给李济,为的乃是息事宁人,贴个情份。但李济心术恶毒到这般地步,郝叔莫说原物壁还发生不了作用,只怕奉上脑袋他们亦不领情,所以嘛,大可不必多此一举,留下来公公道道!”

郝天浪笑着道:

“你倒说得头头是道,不过,我总觉得不是这么码事,且往后看着办吧。”

来喜颇生感触地道:

“郝叔,跟随你老这么多年了,我深深体会到郝叔对于物欲需求实在淡泊,好象三餐得以温饱,能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你老就满足了。”

郝天浪道:

“不错,生活的奢俭丰朴,俱由个人的心境定之,豪侈极享的日子,与平淡素简的日子,我过起来并无二样。来喜,一切皆为身外物,万众莫非过路客,到头来,什么都是一场空,强争强求强取,岂不太痴太傻?”

来喜竟叹喟起来:

“要是人人都这么想,郝叔,天下太平了。”

郝天浪默默无语,这个问题过于庞大复杂了,人性贪婪,人心多变,人欲无极,千百年来既成的沿传,怎是他或任何人改变得了的?

来喜又轻声问:

“郝叔打算哪时走?”

郝天浪一时不曾会意:

“是去何处?”

干咳一声,来喜道:

“去找那姓安的呀。”

“哦”了一声,郝天浪道:

“等我手伤养好了吧。”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眉宇之间流露着丝丝厌倦之色,江湖人是过河卒,江湖路,难道说果真是条不归路?封刀未成,开戒于后,如今行走起来,确也有些进退维谷了。

要寻找“缺芦”的所在并不困难,“缺芦”在两道上的名气极大,知道的人很多,有时候,名气大反而成了一种累赘,甚至,一种祸害。

数九寒天,滴水成冰,雪,早就开始四方普降,世界固然一片粉妆玉琢,皑皑银白,那股子冷劲,还真令人吃不消,尤其一待起风,砭骨透肌,连肢体的感觉都迟钝僵木了,这等天候,若去干桩有趣的事儿尚好,但如巴巴赶路仅为了来一场刀光血影,拼搏斗命,则越想越便索然无味。

郝天浪仍是他那一袭紫红旧袍,外加一件粗呢大氅,来喜全身套着厚重棉袄,头截一顶三块瓦的毛皮帽,臃臃肿肿地缩在鞍上,跟着郝天浪的坐骑之后踽踽而行,一张胖嘟嘟的脸盘冻得酡红。

看天色看不出来这是什么辰光,但从清晨上路的时间感觉判断,此刻约摸隔着午间尚早。

来喜望望头顶低压的乌云,呵一口白气:

“郝叔,离那‘缺芦’,还有多远啊?”

郝天浪没有回头:

“依他们指点的方位距离计算,约摸十几里路有吧。”

来喜无奈地道:

“这鬼天气,真个坑死人了。”

这次郝天浪转回脸来道:

“你非嚷着跟来不可,现在吃到苦头了吧?来喜,闯荡江湖,那有那么逍遥自在的?”

来喜讪讪笑道:

“也不全是苦。郝叔,假如半路上不下这场雪,赶起路来就顺当多了。”

郝天浪小心策马,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前行,边道:

“你就尽朝好里想吧,这样或许会舒坦点。”

上下两排牙齿不由自主地磕击着,来喜又道:

“我看,郝叔,我们得先找个地方生一堆火暖和暖和,等血脉通畅之后再伺机动手,如今四肢百骸,全冻得象块石头,想曲曲手指都难……”

郝天浪笑道:

“你的毛病还真不少。”

双从双骑又出去两三里后,郝天浪终于发现一片枯林边有屋顶半塌的土砖屋,小小一座破屋,顶盖还去了一半,平常时分鸟用不管,但现在却帮忙大啦,至少拿来避风遮雪,生个火堆暖暖身子不成问题。

郝天浪向来喜示意在此打住,来喜瞅瞅前头的土砖屋一眼,迟疑着问:

“这屋破破烂烂,半塌不倒,派得上用场么?”

管自策马行去,郝天浪一面提高声音道:

“莫非你还想长住在这里?来喜,寒天雪地,四野莽荡,能找着这么个地方避避寒气,已算上上大吉,暂时凑和凑和吧。”

下马进屋,地面上全堆着雪,倒是有一半屋顶遮拦着的那块位置十分干爽。郝天浪吩咐来喜到林子里折取一些林枝当柴火,抖燃火摺子烧起,当熊熊火苗冒头,带动的那股子热气立时扩散,感觉上舒坦极了。

蹲在火堆边上,来喜伸出双手正反烤烘,频频吸气不止。

郝天浪奇怪地道:

“你在闻嗅什么?”

来喜裂嘴笑道:

“柴火一着,不但周身暖和,连紫火冒出的烟味,闻起来都香喷喷、热辣辣的,吸两口,五脏六腑也熨贴了……”

郝天浪笑骂道:

“德性。”

左右看看,来喜道:

“地方虽不怎么样,好歹有四面土墙挡风,火尚生得起来,就象郝叔说的,暂时凑和凑和吧。”

郝天浪拨弄着柴火,使火头更旺,赤跳跳的火光映着他原本苍白的面容,凭添三分红润,此时此境,享受莫过眼前了。

来喜忽道:

“要能靠在火边困他一觉,就更美了。”

郝天浪道:

“混小子,你这脑袋瓜里,到底有多少不合时宜的古怪念头?”

来喜用力搓着双手:

“只是说说而已,郝叔,我们来此,可不是困觉来的。”

哼了哼,郝天浪道:

“你明白就好。”

微仰着脸,来喜又道:

“郝叔,你老猜猜,那姓安的这辰光正在干啥?”

郝天浪道:

“这也值得费精神去猜?来喜,我看你是吃饱了撑得慌,无聊。”

来喜很认真地道:

“郝叔,我可不是无聊,这个习惯,我已经养成很久了,每当郝叔不在家的时候,我便会独自个想象,想郝叔如今人已到了哪里、正在做什么?想着想着,就好似我跟在郝叔身边一样……”

郝天浪怔了半晌,不禁叹息着道:

“来喜,你的日子过得太寂寞了。”

来喜低声道:

“所以我喜欢去想,慢慢的,有时想得很远很远,很长很长,想过了,往往已消磨大半天的辰光。”

郝天浪爱怜地道:

“象你这种二十出头的年龄,正该青春洋溢,热力四发,应属于一个蓬勃开朗的环境,却跟着我憋处在那幽暗冷寂的老船屋里枯渡虚耗,实也委屈了你。来喜,找个时间,我们迁个地方,挪窝吧。”

来喜的兴奋出自内心,他急切地道:

“郝叔可是当真?”

郝天浪道:

“我几时骗过你?”

来喜面孔泛红,喜孜孜地道:

“我们搬到城里去,郝叔,我喜欢有人声,有车声的地方,热热闹闹、攘攘熙熙的,那怕贩子的叫卖声都显得那么亲切好听,有人气、有人味,不似沧河的流水,永远都是一成不变的单调……”

郝天浪心中感触颇深,连连点头:

“好,我答应你,来喜,我们搬到城里,搬到一个热热闹闹、有人气、有人味的地方!”

来喜又犹豫着道:

“不过,郝叔,你老习惯么?”

淡淡一笑,郝天浪道:

“我住哪里都习惯,没听说过‘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

来喜高兴得象个小儿般拍手:

“谢谢你老,郝叔,你为我做的太多了。”

郝天浪道:

“少油嘴。”

来喜把身子接近火堆,楞头楞脑地冒出句话:

“郝叔还没猜呢。”

郝天浪愕然道:

“猜什么?”

来喜笑了:

“猜那安太初眼下正在做啥?”

郝天浪想了想,徐徐地道:

“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可是,不管他正在做什么,罩在心头的这块阴霾必是挥之不去的,时时刻刻,他都不会忘记我这个梦魇!”

来喜圆胖的脸庞上凝一层平昔未见的严肃,端端整整地道:

“我想也是这样,诚如郝叔所说,栽什么,得什么,因果可是他先种下去的。”

郝天浪抬头望向云天,而云天一片压顶的乌沉,一片窒翳的阴晦,雪花飞舞着,缤缤纷纷,感觉上,雪花不是跳跃的精灵或旋动的瑞气,更若只只冰寒的冷眼,声声无息的咒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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