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昏花花的光影下,郝天浪若有所思地问:
“老马,我心中一直有个疑窦,总是想找机会问问你,眼下正是时候,事到如今,你应该也没什么顾虑了。”
马任侠不安地道:
“什么疑窦?”
郝天浪道:
“正如‘青莲会’那边的人所询,你是以什么方法测知红货送到地头的辰光,李通刚巧宴客,而会只派他的管家验看?又怎肯定李通的管家难查真伪、必然放你过关?”
马任侠难为情地笑笑,吞吞吐吐地道:
“其实事情很简单,你不是说过么?人的眼珠子是黑的,金子银子却是黄澄澄、白花花的,要抗拒钱财的诱惑,圣贤也难,何况是一般人?李通固然财大气粗,对于下人却极尽苛刻之能事,他那老管家李丰跟随他三十多年,每月但领几两银子干薪,其他半点油水沾不上,苦得连儿子娶媳妇都娶不起。我许了他五千银子的好处,便一切由他安排定当,包括主人宴客的日期、时间、验货过关、代开收条诸事,他全一肩挑了。”
郝天浪好奇地道:
“那么,这条线你又是如何搭上的?”
马任侠道:
“坦白说,是两下凑合上的。李丰有个亲外甥,亦是东家李通身边的小跟班,人颇机伶,心思也巧,甚得李通信任,在跟随李通之前,曾在镖局子这一行打过短期杂务,与我挺熟,偕李通同来购置‘百景图’的人里面,就有他一个,‘长兴镖局’能拉上这笔生意,还是由他大力推荐的呢,当然,在推荐生意之前,他已先是向我暗示,后则明言了他的企图,经我同意之后,他又紧接着通知他老舅配合,连找巧匠复制‘百景图’的事亦一手包揽了。起镖当天,东西确为真品,第二天夜里就掉包了,由我亲自埋藏起来,交差过后,又转回去挖出运往‘三道嵌’我家密置,至于继续的发展,你都清楚——”
郝天浪道:
“李通这个小跟班,对他老舅的处境大概十分同情,亦了解他老舅的想法?”
点点头,马任侠道:
“这还用说?如果他老舅没这个打算,找上我岂非白忙一场?”
郝天浪笑笑,道:
“棺材里设若只装一座‘百景图’,重量可能不够,你还加添了些别的吧?”
马任侠赧然道:
“不过是些砖头。”
郝天浪道:
“这小跟班总算是个有心人,动机起得并不坏,只是没有把握住往后的发展,事情弄到今天的地步,他恐怕预料未及吧?”
马任侠叹口气道,
“非但他未料及,连我也未料及啊……”
郝天浪问道;
“那老管家李丰的份子,你给了人家么?”
马任侠忙道:
“给了,就是这次卖掉‘百景图’之后回程中给的。”
郝天浪道;
“小跟班亦有份?”
马任侠神色端整地道:
“你这可猜错了,他分文不取,此事从头到尾,他全为了他舅舅尽义务。”
“哦”了一声,郝天浪道:
“倒是可造之材。”
接着想起什么似地又“噗嗤”笑了:
“我说老马,当真来讲,我才该摊一份,你请到我这么一位保镖,替你挡了多少风雨、省了多少是非?怎的就没想到给我吃吃红、腥腥牙?”
马任侠脸色尴尬地道:
“你还有心来调侃我——”
一拍手,郝天浪道:
“好,这些烦人的事且搁在一边,我有个好消息告诉你。”
马任侠不带劲地道:
“霉运成箩筐顶在头上了,还会有什么好消息?”
郝天浪笑吟吟地道:
“老马,你十三年前的那段公案,我已经为你了结,而且,也替你讨回了代价。”
马任侠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便在他怔楞当中,郝天浪开始一五一十将巧救曲得标,再从曲得标无意间透露的口风里抓住线索,从而破解往年这桩悬案的经过细加述说,直及马任侠听完了,犹以为身在梦境。
郝天浪兴致极高地道:
“怎么样,老马,这算是一件好消息吧?”
马任侠形色恍惚地道:
“天浪,你,你不是只在骗我高兴?”
“呸”了一声,郝天浪道:
“我吃撑了?没事骗你高兴?这全乃千真万确的事实!”
颊肉抽搐不停,马任侠颤声道:
“金叶子,我的那些金叶子,都讨回来了。”
郝天浪道:
“黄金五千两,只是金叶子换成了金条。”
忽然,马任侠涕泪交流,却哭着放声大笑:
“老天有眼,菩萨保佑,我好歹算是又翻身啦,这些年我遭的罪,受的苦,遇上的屈辱说也说不清呀,现下我总该站起来了,该能挺直脊梁做人了……”
“呼”声站起,他抹着泪道:
“谢天谢地,不如谢你这个我命中注定的大贵人、活神仙,天浪,务请受我一拜!”
郝天浪一伸手挡住了马任侠下跪的势子,亦按他回椅坐下,边连连摇头:
“你这是搞什么把戏?想折我的寿也不是这种折法。老马,你平静平静,情绪且放轻松,想想看,本来就属于你的东西,物归原主正是天经地义之事,不必激动,更无须亢奋,顺应自然即可。”
马任侠哽咽着道:
“早知如此,天浪,我何苦去干下这么一桩勾当?”
郝天浪亦不免感喟:
“谁能预测往后的事?设若人人皆可未卜先知,历史必已重写,天底下亦无纷攘,大伙但管按照趋吉避凶的路数走,不早就天下太平啦?”
用衣袖拭去涕泪,马任侠又语带埋怨:
“对我来说,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和重见天日一样,亏得你这么沉得住气,事前半点口风不漏,还杂七杂八跟我扯些闲篇,一浪,你整得我好苦。”
郝天浪哼了哼:
“少他娘得了便宜卖乖,我是你命中注定的贵人,你可是我命中注定的灾星,若没有你这号朋友,我日子过得多逍遥、多惬意?有了你这号朋友,别的不说,两条腿都快为你跑断了!”
一再抱拳做揖,马任侠泪中泛笑;
“天浪,你多包涵,多担待,谁叫我们是知交、是至友、是过命的情份?你不帮我,我尚有什么人可找?我永远记得你说过的一句话——天塌下来你先顶啊……”
郝天浪哭笑不得地道:
“要不是我前辈子欠了你的,便是早世不知作了什么孽,你他娘今生给我还报应来了!”
马任侠赶忙道: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天浪,行侠仗义之事,怎可说成如此不堪?”
郝天浪正色道:
“好了,现在言归正传,你的事,咱们分个前后秩序,依次办理。当务之急,自然以救出嫂子为先,待嫂子平安之后,我再去把那座‘百景图’弄回来,看看能否了却和‘青莲会’的那桩梁子。”
呆了呆,马任侠道:
”百景图’已经卖了,银子也收了,怎么弄得回来?”
郝天浪略有愠意:
“你把那个价钱叫‘卖’?对方分明是落井下石、乘人之危,行径与讹诈无异,这种黑心黑肝的东西,根本用不着同他客气,五万两银子权当他孝子贤孙敬奉的,‘百景图’必须原璧归赵!”
马任侠咽着唾沫道,
“只怕,只怕人家不依……”
郝天浪道,
“不依是一定不依,但在利刃加颈的当口,我看他依不依?”
马任侠苦笑道:
“这,呃,不是有些强横霸道了么?”
吃吃一笑,郝天浪道:
“人世间生存的定律,不就在这种架构下形成的?”
马任侠十分忧心地道:
“为了这座‘百景图’跟‘青莲会’尚闹出人命来,纵然我们
归还原物,他们肯不肯就此息事了断,恐怕大有疑问。”
郝天浪淡淡地道:
“我们分手以后,中间还发生了一段事故,我没跟你提这段世故,便是他受邀至“浏县”会晤李济的经过,马任侠一字一句聆闻入耳,震悸在心,同时不免思忖,场面的角色假如换成自己,约摸十有八九便凶多吉少了,一个人为一个人卖命,卖到这等程度,天下之大,去那里找?
未了,郝天浪结尾道:
“所以,与‘青莲会’之间不仅闹出人命,犹不止一条人命,可话又说回来,江湖上的恩恩怨怨,并非纯粹是你给我一脚,我还你一拳的把戏,有时候表面上的做作更胜于实际的报复,进一步讲,争回颜面、下得台阶往往比牙眼相对尚重要,端看他们主事的人怎么想了。”
马任侠语声滞重:
“我看,他们未必接受你的意见——”
点点头,郝天浪道:
“这一层我也考虑到了,不接受算拉倒,唯一的方式便是大家继续搏杀下去,我孤家寡人一个,赤脚的还怕他穿鞋的?‘青莲会’不错势大业大,但拼至最后,且看吃亏的是谁?”
只觉喉咙发干,马任侠吃力地道:
“我是担心,事情越演越烈,不可收拾……”
郝天浪道:
“路子是自己选择的,设若他们选择了豁拼到底这一条,也没办法,我除了奉陪,还能怎的?”
马任侠道,
“天浪,我倒不认为战与和之外,没有其他道路可走。”
郝天浪道:
“还有什么法子?”
马任侠低声道;
“就是我原来采用的方式呀,躲着远着避着,根本不和他们碰面,如此一来,什么麻烦都没有了。”
郝天浪不以为然地道:
“这种想法不切实际,是逃避现实的心态,最大的问题是,你躲得了么?永远躲得了么?对方一旦找上门来,舍却一搏之途外仍仅一搏之途,与其坐待祸来,不如早寻解决之道,无论是战是和,总强似被人牵着鼻子打转!”
马任侠失神地道:
“再说吧……”
郝天浪决断地道:
“照我的主意办,错不了。‘青莲会’对我的仇怨之深,远超于你,为了息止干戈,我自愿表达一次诚意,他们如不接受,我亦了无遗憾,两道上终年血雨腥风,草莽中鹰扬龙潜,起起落落,俱属寻常,不在乎多一番生死存亡!”
马任侠无可奈何地道;
“你要怎么做,我都听你的,我但只觉得,自己的罪孽实在深重……”
郝天浪道:
“亦无须自责太甚,有时候现实逼人,难免身不由己。”
说着,他从内里腰板带的暗囊内掏出一叠庄票来,塞入马任侠手中:
“这是五千两黄金存入的凭据,‘宝记钱庄’的票子,你收好,加上‘百景图’卖的那笔钱,应该够你夫妻后半生享用了。”
将庄票对折揣进怀里,马任侠嗓音沙哑:
“后半生能不能享用到这笔钱,如今尚言之过早……”
郝天浪一扬眉:
“此话怎说?”
马任侠叹着气道:
“好歹要等‘青莲会’的梁子解决,天下太平之后才能谈到将来,这一劫要过不去,一切都还虚无飘渺得很。”
郝天浪忽然笑了:
“不管和‘青莲会’有什么纠葛,以及跟他们如何了断仇怨,全是我个人的事,与你无关,老马,等我们救出嫂子,你把那‘百景图’买家的住址告诉我,这里就没有你的事了,你唯一要做的,便是带嫂子找个山明水秀的地方隐居起来,安安稳稳地安享余年。江湖险、不堪行啊!”
马任侠大大摇头:
“我不能这样做,纰漏全是我招惹的,好处由我独享,而后果却让你承担,这象什么话?我如置身事外,还算个人么?”
郝天浪胸有成竹,自有主张,学着马任侠先前的语气道:
“再说吧。”
“三道嵌”不远处的这片山区,真个称得上寒荒冷僻,峰岭不高,却层层相连,峭壁不深,但陡险峻突,满山遍野是簇簇或黄或绿或灰或白的林子,加上云雾飘渺,岚气浮现,越有一种遗世寂寥的孤寒意味,要说红尘喧嚣,这里可是过于安静了。
黄宜安的山居之处,在一座山腰的洼子里,前面沿着坡势辟成部分梯田,后头拿粗糙的原木隔为猪圈鸡舍,人住的地方也是原木搭就,三间并排,斑剥生苔的树皮十分配合四周山野的景观,不过搭建的技巧却拙劣了些。
上山的路径狭窄湿滑,且坡度又大,骑马不是办法,因此郝天浪只得由马任侠带头引领,步行跋涉,坐骑在山脚下就放食了。
抵达目的地的当口,郝天浪已微晃喘息,马任侠亦额头冒汗,天气这冷,袍衫之内反而燥热难挡,外冷里热的感受令人不敢领教。
站在屋前抹着脑门的汗水,马任侠伸手一指,鼻管咻咻有声:
“喏,就是这里了。”
郝天浪吁着气道:
“确是个兔子不拉屎的地方,难为你怎么找到的?”
马任侠干笑道:
“以前黄老头带我来过,我一看,你嫂子避来此处正巧合适。”
捶捶自己腰背,郝天浪道:
“好在山还不高,否则,象这么攀爬法,一把老骨头迟早散掉!”
马任侠道:
“你没有这么老,不过平素里少活动罢了。”
略作歇息之后,郝天浪朝前努努嘴:
“敲门吧,财神爷来啦。”
于是,马任侠举步超前,手刚抬起尚未接触木门,门已“吱呀”一声由内开启,一个背脊微见佝偻、满头乱发蓬散的削瘦老头业已出现,这老者年龄虽大,生相倒挺凶猛,浓眉大眼,宽鼻阔嘴,与他的身架骨不大衬托。
马任侠所说的那个老苍头,显然便属此人,他冲着对方点点头,语调僵硬地道:
“我来了。”
老头子哼了哼,先瞅了瞅站在马任侠背后的郝天浪,又朝周围探视了一遍,脸现狐疑之色:
“光是人来了有啥用?银子带来了没有?我怎么不曾看到装银子的家什?”
马任侠不禁有气:
“十万两银子拿什么运上来?使车拖还是用人扛?银票不也一样?”
老头子这才稍稍缓和了点,又一指郝天浪,道:
“这个人是谁?你找来的打手?”
马任侠大声道,
“我是来赎我老婆的,干嘛要请打手?和谁去打?他是我朋友,陪着我来赎人的。”
老头子花白交杂的眉毛一竖,霸气十足:
“莫起歪心眼最好不过,我告诉你,黄镖师敢这么做,自有万全的准备,你若是玩花样,嘿嘿,你那老婆娘就会死得很惨!”
马任侠忍着满腔怒火,凸瞪两眼:
“银子我已带足了,人呢?人在那里?”
老头子大刺刺地道:
“不是说好了么?你要赎人,得先一天通知我,我再告诉你交割的地方同方法。明天这时候你再来,听我回信。”
马任侠有些急躁地道:
“我老婆平安无事吧?有没有受到什么凌虐或伤害?”
裂嘴狞笑,老头子道:
“她好得很呢,我们侍候她侍候得比老亲娘还周到,你不想想,你老婆是我们的聚宝盆、财星官,这等活宝,能不加意供奉?”
马任侠恨声道,
“谅你们也不敢对她怎样,好,明天这个辰光,我准时来听回话!”
不待马任侠转身,老头子已吆喝起来:
“姓马的,你带来的银票够数吧?我说过了,少一钱一分也不行。”
用力往腰间一拍,马任侠重重地道,
“缺不了你们的!”
老头子不再说话,“碰”声又将木门关上,门这一关,山间的空寂瞬即凝布,倒象什么事亦不曾发生过。
郝天浪向马任侠招招手,两人相偕来至远处一棵枝丫已呈光秃的大树下,郝天浪背靠树干,俾使视线不离木屋的范围。
马任侠低声咒骂着:
“这老不死的混帐东西,最是可恶不过,看他那付嘴脸,如同十万两银子是我欠了他的——”
郝天浪七情不露,轻描淡写地道:
“没什么好生气的,人还在他们手上,好歹暂且忍着,他们做初一,我们做十五,轮过头来,看看是谁要哭爹喊娘!”
过了一会,马任侠开口道:
“天浪,你看出什么蹊跷没有?”
郝天浪道:
“这老家伙会武功,弯腰驼背只是半真半假,你没注意到他举手投足之间,动作相当麻利?”
马任侠想想不错,若有所思地道:
“天浪,假如有人为黄宜安出点子甚至撑腰,会不会就是这个老不死?”
郝天浪眺注着那边的木屋,一边道:
“很难说,老家伙有几分气势,大概往日也曾在道上混过,但混到什么层次,本身功夫如何,未盘清前无从定论,姓黄的敢丧这种天理,靠山的比重顶要紧。”
马任侠沉沉地道:
“好想现在就打出这老小子的原形!”
摇摇头,郝天浪道:
“打出他的原形容易,嫂子的安危可就难确保了。老马,鲁莽不得,小不忍则乱大谋,你还怕他跑了?”
稍稍一停,他又道:
“那黄宜安,了不了解你的武功底子?”
马任侠颔首道:
“跟我做过几年事,怎会不清楚?”
郝天浪道:
“既然如此,他想算计你,便必须找一个制得住你的人物才行,老家伙象不象,眼下不好讲,人的能耐,不是从表面上就可以断定的。”
望望天色,马任侠道:
“现在隔入黑尚有一段辰光,我们是一直耽在这里,还是先下山明天再来?”
郝天浪道:
“我们不下山,亦不呆在这里,我另有计较。”
马任侠不解地道:
“怎么说?”
郝天浪一笑:
“老家伙一定要去通知姓黄的你来到的消息,从而安排交钱赎人的勾当,他一行动;我们便暗里缀上,黄宜安窝藏的所在,可能就是嫂子被禁之处,一旦摸准了地方,救人何须等到明朝、又何须依照他们的方式行事?而你恩爱夫妻反得早日相聚,岂不甚好?”
马任侠看着郝天浪,忍不住嘿嘿笑了起来,笑得好不开心。
☆潇湘书院扫描勿风OCR潇湘书院独家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