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辆单辔篷车便由曲得标权充车把式,自己的两乘坐骑拴在车后,在天色透黑之前找到一处杂木林子里业已废弃的茅棚停下,二人先验看过车内木厢所装的金条,证实如数无讹,才安心进入茅棚内商谈正事。
曲得标的想法,只在单纯的份子多寡问题,他一直心中盘算,该要摊给郝天浪若干始称公允?这件事上,郝天浪可是出了大力的,功劳比他还大,琢磨出一个适当的数目,是最要紧的事。
郝天浪自亦另有计较,这笔财富不是他的,也不是曲得标或任何人的,物原有主,归还原主方为允当。财富是黄澄澄的金子,眼睛看得见、手能摸触,是现实生活的保障、未来幸福的依持,不过,隐藏在这些黄金后面的却有多少辛酸、多少悲苦?这些黄金又带来了多少的遗患和牵扯不清的恩怨?黄金无言,但知晓其中来龙去脉的他,可不能跟着默尔以息啊。
这番心思,曲得标当然体会不到,至少,现在尚体会不到。
进了茅棚,曲得标先抖亮火摺子,点燃几根早就备妥的蜡烛,插妥蜡烛后,他环顾周围,似乎颇为满意一茅棚虽已废置,呈现着无人照料的荒芜残破,但地方倒还干净,除开遍地落叶之外,只有几处鸟兽留下的干缩粪便,反正不打算在此过夜,连清扫都不必费事了。
郝天浪笑道:
“难得你能找到这么一个既清静、又隐密的地方,正好用来‘坐地分脏’。”
哈哈一笑,曲得标得意地道:
“干无本生意这一行,经常有露宿野地的机会,在荒山僻野寻觅一处堪可遮风避雨的场所,乃是俺们这—行的专长,能有个地方窝着,总比幕天席地要强。”
郝天浪道:
“说得也是。”
曲得标兴冲冲地道:
“郝老兄,眼下已到俺们皆大欢喜的辰光了,金子的数目俺们知道,用不着象扮“家家酒”一样你一根俺一根的分,只要把份子说清楚,彼此上车搬取就成,你看怎么着?”
郝天浪无可无不可地道;
“随你的意思。”
兴奋地搓搓手,曲得标道:
“这一次能讨回金子,报了大仇,老实讲,都靠老兄你的大力相助,没有你,俺再多个三头六臂亦办不到,不怕你见笑,俺最初根本不敢寄望能全数拿回,甚且连俺的那一份讨不讨得到皆无分毫把握,成头取足全属老兄的功劳,所以,你尽管开口,要多少?俺决不还价!”
幽幽沉沉地注视着曲得标,郝天浪半天不曾开口。
曲得标急道:
“你可别不好意思,郝老兄,俺说过啦,受禄必有功,这是你该得的,你倒说个数目出来呀!”
郝天浪仍然幽幽沉沉地看着曲得标无语,只神色晦涩地叹了口气。
被郝天浪看得好不自在,曲得标心头忐忑地道:
“你老瞅着俺干啥?郝老兄,你说话嘛。”
换成郝天浪搓手了,他低声道:
“我若说了话,曲老兄,你千祈包涵则个。”
曲得标忙道:
“不关紧,你且撇开来讲。”
郝天浪双眼平视,语音平板地道:
“五千两金子,我全要了。”
曲得标的反痉果在郝天浪预料之中,这位“棒锤老曲”蓦地一楞,一楞之后继之凄凄苦笑,沙哑着嗓音道:
“好吧,全要就全给你,模竖金子也都是你讨回来的,你帮俺报了仇,俺亦不算毫无收获,这份人情,俺一样会记住……”
郝天浪深怀歉意地道,
“曲老兄,你不会恨我吧?”
曲得标的面颊微微抽动,容颜间流露着委屈:
“俺那能恨你?也不敢恨你呀,拳头大是哥哥,俺在这等关节上,争不能争,抗不能抗,连说话都要加意小心,一个惹翻了你,俺有几颗脑袋好顶?”
郝天浪喟了一声:
“你误会了,曲老兄,事情不是你想象的这样。”
曲得标笑得比哭还难看:
“不是俺想象的这样又是那样?操他娘的,这个人间世,本来就是弱肉强食、以大欺小的世界,何来例外之有?俺不甘认命都不行啊……”
荧荧烛火明明暗暗地映照着郝天浪的脸孔,衬托得他的声音亦隐隐约约地了。
“我这样做,实有难言之隐,本来我不想说,但不说又必然遭致你的误解,以为我与那些贪得之徒乃一丘之貉,我不是,曲老兄,我现在把事情跟你讲明,只因为我还指望交你这个朋友。”
曲得标依旧气咻咻地道;
“俺洗耳恭听便是,俺的处境亦只有洗耳恭听的份。”
郝天浪缓缓地道:
“曲老兄,十三年前,遭你们劫掠的‘永昌镖局’,你知不知道和我有什么关系?”
曲得标哼了哼:
“什么关系?”
郝天浪道:“人这一生一世,没有几个知交,‘永昌镖局’的总镖头‘怒棍’马任侠,便是我最要好的朋友之一,可以这么说,他的事,即乃我的事。”
一下子张大了嘴巴,曲得标惊窒了好半响,才呐呐地道:
“马,马任侠是你的好朋友?奇怪,俺怎么从来没听人说过?”
郝天浪摇摇头:
“曲老兄,你早前连我的底细都不大清楚,我是不是马任侠的好友,恐怕对你们当年的行动并无影响——”
曲得标答得也坦白:
“这个,俺承认……”
郝天浪接着道:
“你大概不曾去想过,这五千两金子,曾对马任侠造成何等凄惨的后果吧?”
曲得标摊摊手,道:
“俺是干无本生意的,如果每票买卖都得去考量苦主往后的境遇,这碗饭就甭吃了。”
郝天浪道:
“这五千两金子被劫,按他们走镖的规矩,镖局是要赔出来的,马任侠开了这些年的镖局,私蓄却是不丰,只好变卖所有家当垫上,另外五名死亡镖师的善后亦得一并打理,如此一折腾,就只剩下‘家徒四壁’了,不但镖局被迫关门,原有财资尽失,连声望也一落千丈,从名镖师沦为替人帮闲的遣差,人混到这步田地,岂不可悲?要不是他还有个老婆拖累着,早就活腻味了。”
至于前些时发生“百景图”的疑案,更引起连串争纷杀伐的事,郝天浪提都不愿提了,因为曲得标仅是个控诉的对象,而非倾述的对象。
沉默了片歇,曲得标道:
“马任侠只有老婆,没有别的亲属?”
郝天浪道:
“不错,听说他的老婆也在最近病逝……”
曲得标十分遗憾地道:
“真想不到。”
郝天浪道:
“所谓‘冤有头、债有主’,追本溯源,全是那五千两金子害了他,而又是谁令他损失了那五千两金子呢?曲老兄,罪魁祸首便乃各位了。”
抹一把脸,曲得标怔忡地道:
“俺,俺实在不曾料到做一票生意,会发生恁多曲折变化……俺只预知,苦主免不了要大大破财。”
郝天浪道:
“忝为马任侠知交,他的委屈我有责任为他申张,他的痛苦、仇怨我也有义务帮他代求公道,取回失物乃天经地义,对始作俑者的报复更顺理成章,因果总是因果,栽什么,便收什么。”
曲得标恍悟道:
“难怪你对陶汉他们三个这般不留情法,俺先前还搞不懂你为什么如此憎恨他们,现在俺可明白了。”
郝天浪看了曲得标一眼,道:
“我坦白说,曲老兄,假若我们之间没有这一段遇合,而事情真象又是从他处传来,我会怎么对待你,恐怕就难说了。”
曲得标下意识地摸摸脖颈,干笑道:
“你不说俺也知道,如果不想自断一臂,便拿脑袋顶上,陶汉、田占魁、谭超他们三个不是有例在先么?”
郝天浪道;
“相遇是缘,相合也是缘,你我既然有缘,以往的一切自亦不便追究,拿回这批黄金物归原主,曲老兄你或许能以谅解了吧?”
曲得标点头道:
“在情在理、在力在势,都叫你占全了,俺还有什么不谅解的?”,顿了顿,他鼓起勇气道:
“不过,问题只有一个。”
郝天浪道:
“请说。”。
曲得标小心翼翼地道;
“你所说的俱属事实,还是你编的故事?”
郝天浪笑了:
“问得好,这些全为千真万确之事,决无一言半句虚假,想怎么做,又何须费此一番唇舌?”
曲得标道:
“不错,你原本用不着做任何解释的。”
接着,他又抱拳当胸:
“俺信了,郝老兄,俺高兴结交了你这么一位朋友,跟你交朋友错不了,万一他日俺有了急难,你可也得象对马任侠一样关照俺啊!”
郝天浪道:
“一句话,但最好你扮演的角色是受害者,不要扮加害者。”
当初想秤金分银的喜悦与激情业已消失,曲得标的心境趋于平静,人在平静中才会注意到某些不曾注意的细微末节,这时,他发现郝天浪的内领半掩下,有块指甲般大小的血痕,他道:
“郝老兄,这是怎么码事?”
郝天浪从怀里摸出两颗血污沾染的牙齿,两颗牙齿略呈向外鼓出的龅形,摊在他手心上的这两颗人牙,宛如还能蠕动似地泛着邪气。
曲得标目瞪瞪地道:
“这是啥?”
郝天浪道:
“那叫什么赵裳锦的牙齿。”
曲得标不解地道:
“他这两颗狗牙,怎会到你手里?”
郝天浪略叙经过,曲得标不禁“啧啧”称奇:
“真他娘的既疯且狂,人急了尚有使这一招的。俺当时怎地却未得见?”
郝天浪道:
“当时,约摸你只急着收拾谭超去了,没顾到这边。”
曲得标关注地道:
“这两颗牙上身,对你没什么大碍吧?”
郝天浪淡然道:
“皮肉之伤罢了;倒是田占魁,阴着出手的那一攮子,比较险些,幸亏我闪得快,要不,肚皮上便多开一张口子。”
曲得标骂道:
“田占魁这王八蛋诨号“三手神通”,最阴毒的就是暗里施那一手,还好你没着道,老田这招在你面前卖弄,活该他要倒霉!”
随手抛去手上的两颗人牙,郝天浪有散别之意:
“夜晏了,你不打算在此留宿吧?”
曲得标倒不免有依依之情:
“俺说,郝老兄,这一去,你待往那里走上啊?”
郝天浪道:
“出来一阵子了,该回家去看看,另外,也设法找找马任侠,好还他金子。”
曲得标道:
“马任侠人在那里,莫非你还不知道?你们不是好朋友么?”
郝天浪叹了口气:
“好朋友也有失散不通音信的时候,这事一言难尽,有机会,以后再详谈吧。”
沉吟了一下,他又道:
“关于你那女人,你有什么打算?”
曲得标老脸飞红,支唔着道:
“俺得回去看看再说,总之是不能让她白白逍遥……”
拍拍曲得标肩头,郝天浪语重心长地道:
“我的意思,算了,不用加以报复,亦没有再见面的必要,世上女人多得很,何况是象她这样的女人?”
不待曲得标说什么,郝天浪已悄然转身而出,外面,篷车是现成的,两匹马,他全留给曲得标了。
回到“沧河”,回到“老船屋”,“沧河”的河面依旧烟生水寒,空气中依旧掺合着凛凛的水雾,这所在,似乎总比其他地方来得冷湿阴幽。
郝天浪拍开舱门,来应门的来喜一见是他回来,先就嘻开了嘴:
“瞎,郝叔,你老可回来啦,我还以为外头的花花世界、十丈红尘把你老迷住拖住,乐不思归了呢。”
在来喜的光头上拍了一记,郝天浪笑骂:
“混小子,越发油腔滑调了,我不在家,你岂不是正中下怀?没人管着你,大可胡天胡地,南面称孤——”
一边关妥舱门,来喜边申辩着道;
“我哪敢这么放肆啊?郝叔,你老交待下来的功课,我每天照做,洒扫清理的日常活儿亦并无懈怠,尚得忙着三顿饭,伺候客人……”
微微一怔,郝天浪迷惑地问:
“伺候客人?什么客人?我们家来客了么?”
来喜小声道:
“可不来客了,来了六七天喽,就是马大侠呀,你老的好朋友马大叔。”
郝天浪急道:
“马任侠?”
来喜点头:
“我也在奇怪,郝叔不就是为了替马大婶送葬才出门的?怎地送过葬了你们又岔开了?送葬的人没有回来,丧家的主儿倒绕了弯现身啦。可是任凭我怎么问,马大叔楞不回我,只阴着脸说—切等见到你老再谈!”
郝天浪不及抖拂一身的风尘,赶忙道:
“他人呢?”
来喜往下一指:
“底舱歇晌呢,要不要我去请?”
郝天浪道:
“快去,我在上面等他。”
悬挂梁上的风灯轻轻摇晃着,青白色的光芒在一定角度内旋转,郝天浪坐到他的老位子上,不多久,来喜已引着马任侠出现。
只这段日子不见,马任侠竟然苍老多了,也憔悴多了,脸孔上的胡楂更形杂乱丛密,皱纹亦更深刻交布,不知他又曾遭受到了什么折磨?
郝天浪起身,招呼老友坐下,马任侠落坐之后,瞪着一双空茫失神的眼睛,默默无语,真有些失魂落魄的味道。
来喜端上热茶,知趣地走开。
瞧着马任侠,郝天浪皱眉道:
“一看你就知道又出了事,一付魂不守舍的样子,是什么麻烦?”
双手捧起茶杯,马任侠深啜一口,才吁着气道: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啊,人一步走了背运,就步步都是背运,这些年来,福星财星俱不照顾,我真象撞邪了……”
郝天浪道:
“我先问你,你怎会来到了我这里?”
马任侠声声惨笑:
“我在走投无路的时候,不来你这里又能去那里?”
郝天浪低声道:
“老马,我是说,你拿到了那件东西,便该远走他方,避过风头,这辰光还正是风急雨急、事情尚未平息的当口,你跑回来干什么?”
闪开郝天浪的视线,马任侠沙沙地道:
“天浪,你肯定那件东西,是我拿的?”
郝天浪不再转弯抹角了,
“当然肯定,老马,所有的迹象全指向你,而你的解释并不完美,明白地说,破绽与瑕疵太多,实在经不起挑剔。‘青莲会’的人有几句话说得对,如果他们存心栽诬讹诈,适当的对象正多,何必找你一个沦落潦倒的穷措大?”
马任侠嗫嚼着道:
“而你……明知是我做的,还一直这么包庇我、袒护我?”
郝天浪长叹一声:
“人说为朋友可以两肋插刀,我们是知己,是最要好的朋友,何况你的境遇如此失意、如此凄凉?能不帮你、不护着你么?尽管对‘青莲会’而言不是很公平,但为了这份情义,也说不得了,天下原本就没有绝对公平的事。”
马任侠的声音里带着哽咽:
“天浪,我实在没有别的法子了,我已没有其他的路可走,我穷怕了,穷得连你嫂子生病的时候都请不起郎中——”
郝天浪不禁有气:
“你为什么不找我?遇到这步田地犹还顾着虚伪的颜面。撑一把半文不值的骨头?我再三再四要帮你你都不肯,接受我的帮助,总强似干这种说不出口的勾当,老马,你糊涂、你没有头脑!”
马任侠的神色十分痛苦:
“我,我要靠自己,不管用什么方法找钱,我都要靠自己,我不能接受施舍,接受怜悯,我还是个男人啊……”
重重一哼,郝天浪,
“你误解了朋友之间的情意,老马,以我们的渊源关系,这能叫施舍、叫怜悯?你要面子,拒绝了我的好意,却闷着头去闯F这么一桩纰漏,你知不知道给你给我招惹了多少扯不清的麻烦?留下多少后患?本来一件简简单单的事,偏叫你闯得天下大乱,搞得遗祸无穷,老马,你糊涂啊!”
垂下头去,马任侠唏嘘着良久无声,看得出他已深自懊悔,可是懊悔归懊悔,于既成的事实又有什么补益?”
郝天浪挥挥手,道:
“算了,过去的事不提也罢,要紧的是如何面对目前的形势。老马,你老实说,棺材里装的不是嫂子的遗骸吧?”
马任侠点头,笑得好不难看。
郝天浪道:
“你真会扮弄——嫂子没有死?”
马任侠艰涩地道:
“没有。”
郝天浪道:
“如今人在何处?”
马任侠的神色暗淡,语气滞重:
“天浪,我就是为了你嫂子的事才又转回来找你,请你务必再帮我一次。”
郝天浪忙问:
“嫂子出纰漏啦?”
马任侠苦眉苦脸地道:
“当初在安排这件事的时候,原是征求过你嫂子同意的,她本来不肯,经我反复央告,后来大发了一顿脾气,她才勉强答应下来。棺材内装的是‘百景图’,你嫂子被我送到‘三道嵌’附近的山区暂时隐藏,说好了等我将‘百景图’出手之后,再暗地回来接她他迁,谁知毛病就出在她隐藏的这户人家身上——”
这户人家主人姓黄,叫黄宜安,早年亦曾在马任侠的“永昌镖局”干过几年镖师,算是有点公情私谊的干系。后来黄宜安年纪大了,自行请辞,在离“三道嵌”不远的野山窝里买了块地,盖了几楹陋房,日常种种庄稼,养养鸡鸭,家道固然不厚,生活倒也过得。马任侠在姓黄的退隐之后,迭遭巨变,但往来还是有的,他把黄宜安看成可以共私密、济危难的朋友,因此设计盗宝的事亦未相瞒,更委以重托,让老婆黄家暂且避风避难。黄宜安当时表现得极为义气,满口答允下来,马任侠一向是个落槛的人,感激之余,即口承诺如若事成,便奉上纹银千两酬谢,此中过程,可谓皆大欢喜。
后来,马任侠卖掉了“百景图”,急急赶回“三道嵌”黄家,欲接老妻同行,岂料黄家居然人去房空,只留下一个看屋的老苍头,老苍头转告黄宜安的交待,想要老婆可以,原酬一千两纹银竟变成了十万两,说明一手交钱、一手交人,还撂下狠话,任是马任侠使出什么手段,姓黄的也断不含糊!
郝天浪听罢这一段,忍不住连连摇头:
“天下还有这等样的杂碎,我说老马,你未免太也认人不清了!”
马任侠恼恨地道:
“黄宜安以前在我的镖局子里干过好几年的镖师,人挺老实本分,手底下并不很行,年岁亦六十出头了,象这种人,一般都接近拘谨内向,不会有逾分之想,我和他交往恁久,从未查觉他是个居有狼子野心之徒,否则,岂会与他共商机密、加以重托?”
郝天浪沉吟着道:
“有两句话说得好:‘金经火炼方知纯,人与钱交便见心’。眼珠子是黑的,金了银子可是黄澄澄、白亮亮的,平时里表现老实本分的角色,亦不能保证一定不会见财起意,有钱可使鬼推磨,到了关节上,难说有什么邪魔鬼祟的念头产生——我在盘算,是不是有人在背后替姓黄的撑腰?要不,他那来这大的胆量?”
马任侠道:
“我也是这样想,要来硬的,单凭黄宜安一个,根本不是我的对手,如果没有人暗地里给他出点子,当靠山,他敢这么做?敢放如此狠话出来?”
郝天浪无奈地笑笑:
“老马呀,看光景,你的运道还的确没转过来,人哪有霉到这个地步的?好好一桩事,轮到你就会走样了?十掐八攒的计划,临到头也会形势大变;这话,真叫从何说起?”
马任侠强笑着道:
“所以,我一忖度情况不对,生恐自己力孤势单有所闪失,想了又想,除开马上赶来找你,委实没有其他路子可走了……”
郝天浪道:
“你不找我找谁?还有那一个比我更合适?”
稍微寻思,他又道:
“那老苍头,可告诉过你交钱赎人的法子?”
马任侠颔首道:
“他说,若待拿钱赎人,要在交赎的前一天预先通知,然后,他们会告诉我确实时间地点,再办交割。”
郝天浪道:
“你不曾还价?”
马任侠咬牙道:
“还了,老苍头说没得商量,少一个蹦子也不行,要人要尸,全凭我了。”
冷冷一笑,郝天浪道:
“这老王八蛋,看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舌头这么硬,合该给他拔掉!”
马任侠感觉得到老友的杀机已起,他连忙道:
“天浪,先别鲁莽,你嫂子一条性命犹掐在人家手里,怎么说亦得救出你嫂子来才好走下一步!”
郝天浪道:
“我不鲁莽,我一点都不鲁莽,老马,我是个鲁莽的人吗?我只是痛恨那些为钱可以昧煞天良、为钱可以不择手段的人渣,这类披着人皮不干人事的畜牲,不拿大刀一一砍除,怎能消我心头之气?”
瞅了马任侠一眼,他接着问:
”百景图’你卖掉了?”
马任侠脸孔一热,讪讪地道:
“卖了。”
郝天浪道:
“买主是事先找妥的吧?”
马任侠的脸孔更红:
“是,是事先找妥的。”
郝天浪抿抿唇,道:
“卖了多少钱?”
马任侠的表情显得有些窝囊:
“五万两银子。”
郝天浪似乎并不感到意外,却仍然十分惋惜地道:
“卖得太贱了,据我所知,李通当时拿十万两银子买到手,已算拣了便宜,卖主好象也急着钱用才忍痛出手,你只卖了五万,实在吃亏太大。”
马任侠呐呐地道:
“没有办法,原先说好是八万两银子,临时对方又朝下杀价,我若不依,另去哪里找买主?这种东西虽说是宝,买家除了有闲钱还得近此一行,寻常人等根本谈都甭谈,他是看准了我没辙,始敢狠下心来压我的价……”
郝天浪心头感慨万千,世界看似清平,江山状若美好,实则这却是个多么可怕、多么冷酷、不啻人吃人的世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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