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疑云罩棺

小说名:开戒 时间:2026-2-27 / 18:05:29 作者:柳残阳 字数:9003

一把一把向半空中抛撒着白花花的纸钱,纸钱随风飘散,像幻化为翩翩飞舞的白色蝴蝶,撒纸钱的“引魂人”面无表情,连步伐步速都和他的形态一样僵硬;一具黑棺由四个佚子扛着,稍显吃力地在崎岖不平的道路上前行,棺首一角绑着根哭丧棒,另一角插了枝往生幡,跟随于棺木后的只有两个人,一个腰粗膀阔的大胡子,还有一个,便是郝天浪了。

大胡子叫马任侠,十多年前,也算是走镖一行的风云人物,提起“怒棍”马任侠,圈子里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坏在栽了一次大筋斗,弄丢了所保红货,还赔上五名镖师的性命,这个打击,不但令他垫光了所有家当,名声信誉亦骤然下降,搞到后来,竟不得不结束所主持的镖局,更沦落到四处找同行帮场,近同打零工的凄惨境遇。人是落魄了,可骨头却硬,这多年来,他管自闷头咬牙苦撑,从不接受外来的任何济助,那怕是至好如郝天浪,屡屡以各种方式想拉拔他一把,亦被他同样拒绝。

俗话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又说“屋漏偏逢连夜雨”,时乖命舛的马任侠楞是又走了一步背运——他无儿无女,只得一位老妻相伴,七天前,这世上唯一的亲人竟突兀得了场怪病,还不及延医诊治,即告暴毙。马任侠的老家在距此三百余里外的“马家寨”,这趟即是护送灵柩归乡安葬,他谁也没有通知,只央了郝天浪一个人伴行,本来按照习俗,送灵至多三十里,不过郝天浪却坚持送出百里始肯回头——对老友帮不上忙,人死又不能复生,他仅以这点辛苦,聊表心意了。

马任侠一袭黑衫,左袖上缀圈白纱,郝天浪也换去他一向惯穿的紫红袍子,改着一件灰素长褂,而悲伤不止形于表面,更透自五内。

天气亦象应和着人们的情绪,灰郁郁、阴沉沉的,秋风打着唿哨旋过头顶,吹送着漫空飘舞的白蝶翩飞远处,仿佛这些纸钱真有主儿在等着收受。

抬头望望低压的云层,马任侠哑着声道:

“天浪,怕要变天。”

郝天浪道:

“我知道。”

叹了口气,马任侠道:

“你,还是请回吧。”

郝天浪摇头:

“不是说好送出百里的么?如今才走了不足二十里地,还早着呢。老马,嫂子生前,跟你吃苦受累,我这做兄弟的想尽点心都尽不上,如今多送她一程,也算好歹弥补个人的遗憾,你不要拿理由拦我。”

马任侠忍住悲戚,形色索落:

“你别怨我,天浪,时穷节见,我固然倒了十几年的霉,人格操守还在,一个大男人,怎能老是接受外来的济助?那会令我有一种被怜悯、被施舍的感觉,我知道,这样的感觉若日积月累下去,早晚能把我逼疯,生而为人,却难以自立,活着便就无趣了。”

郝天浪道:

“接受帮忙亦该看对象是谁?我们谊属二十余年的老友,更乃道义之交,你仍然如此计较顽执,实在令人莫可奈何。老马,这段辰光你长久不顺,与你那臭脾气大有关系。”

马任侠强颜一笑:

“不提也罢。”

郝天浪岔开话题道:

“我计算过,百里之外,接近‘朝天峰’了,那里正好是省界,峰下有个名叫‘溪甸’的小镇,打那里我再回转。”

马任侠低喟道:

“这规矩也不知是什么人创下的?送葬护灵不兴有代步,天浪,这一去一回,足有两百余里,可不害苦了你?”

郝天浪道:

“不要紧,这才能表现诚意,反正走路走惯了,不觉其苦。”

嘴唇翕合几次,马任侠问道:

“天浪,你还带着家伙在身上?”

郝天浪不禁奇怪老友会在这等光景下有此一问,他颔首道:

“当然,我人在何处,‘匹练’即在何处,尤其出门在外,更不离身。”

接着他又道:

“老马,现今的世道大变了,什么稀奇古怪、荒诞不经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尽管我早已三番四次准备收山归隐,硬是临到头上叫你如不了愿。既不能如愿,在正式封刀之前就得自我谨慎,我可不喜欢被人逼着退出江湖。”

马任侠道:

“说笑了,天浪,环顾四海五湖,谁有这个能耐?”

郝天浪一点也不托大: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老马,满饭好吃,满话可难说了,还是小心虚怀为上。”

马任侠道:

“说得也是。”

一阵风吹刮过来,掀得二人衣袂舞动,猎猎有声,郝天浪的几绺发丝亦随风飘拂而起,他宛如不觉,只淡淡地道:

“回老家办完嫂子的事以后,有什么打算?”

沉默了片刻,马任侠道:

“还能有什么打算?左不过再回去找几家镖局子打帮工,收入虽不见强,混口饭吃尚有余敷,仅我一个人下来,花费更省了。”

郝天浪感慨地道:

“老马,你该多想想,另辟蹊径才是正规。从你一个大镖局的总镖头,到今天混得四处顶缺代工,身份犹降至镖师一级,你不觉得过于委屈、过于没有前途?长久下去,不是办法呀!”

马任侠苦笑道:

“我除了熟悉走镖,本身会几手把式之外,并无一技之长,人家肯给我个临时替工干,已经算看在老交情份上,叫我如何再做奢求?天浪,不怕你见笑,别说干镖师了,有几次,我还充过趟子手呢。”

郝天浪不自由主地道:

“这样下去不等于混吃等死?日子可不该这般过法,老马,咱们旧事重提,让我拿一笔钱出来,帮你另起炉灶,我说过,就算借你的,你干好了再还给我——”

不等郝天浪打住,马任侠已截进来道:

“盛情心领,天浪。”

郝天浪悻悻地道:

“你真正是食古不化,极度别扭!老马,凭我们之间的交情,你实无推拒的理由,我搞不明白,你在顾虑什么?”

马任侠闷着声道:

“理由我已经告诉过你了,我不愿接受人家的悲悯、人家的施舍。”

“呸”了一声,郝天浪道:

“且不说两肋插刀的话,至少朋友也有疏财之义,这哪叫悲悯、叫施舍?老马,你完全想豁了边啦!”

马任侠道:

“我有我做人的原则。天浪,江湖上滚了这么多年,你虽有些许储蓄,也是辛辛苦苦一个子儿一个子儿积攒下来的,你不曾拿过一分昧心钱,全是当取则取的分内报酬,我怎能忍心大把收受?干镖局子这一行,风险太大,旧事难免不会重演,如果再做垮了,让我拿什么来还你?这样岂不连你也拖累了?两个人苦不若一个人苦,我认了……”

郝天浪道:

“做垮了拉到,我不在乎!”

马任侠笑得凄凉:

“可是我在乎。天浪,别替我筹划些什么了,走镖的圈子里,我只算个过气的人物,是败落的象征,想在这一行中东山再起,难比登天……”

郝天浪闭口不言,心中颇觉懊恼,这个问题,他已提过许多遍,总然转来绕去,又回到起头上。他也明白,想要令马任侠东山再起,钱财上的支援,并非唯一的条件,另外还得有人,当然他若亲身参与,必使镖局声威大振,无往不利。但是他的性情又委实不宜于这门行当,将他拴系在单一处所,施例行公事,乃是他最不能习应的梦魇之一,易言之,他帮得上忙的地方,只有出钱而已,马任侠的信心不够,他亦就徒唤奈何了。

望了老友一眼,郝天浪轻咳几声:

“十多年前那段公案,仍无下文?”

马任侠眼神迷茫:

“现场毫无痕迹可寻,红货不见踪影,只留残尸数具,破车两辆,什么人干的不知道,东西去了哪里不知道,何处去觅‘下文’?所有的担子,唯有自己一肩扛了!”

郝天浪骂道:

“这些狗娘养的……”

马任侠反倒安慰着郝天浪:

“算了,陈年往事啦,天浪,我都认了,你还有什么好生气的?人分三十三等,我有口饭吃、有个窝住,犹不在那最下一等哪。”

郝天浪不免哭笑不得:

“老马,你也算是个出息的?”

白花花的冥纸不再抛洒,什么时候该洒、走多少路该洒,约摸亦有个规矩吧?前面引魂归土的那人似乎累了,四个抬棺的汉子好象更累,不远处出现了一爿山坳子,山坳子里还有座小庙,大伙的心思仿若相同,都想着该到山坳子内的小庙歇歇脚了。

小庙内一片残败零落,没有香火供奉,甚至连神案之后的雕像都不见了,只剩破旧斑剥的庙壳,还依稀留着个庙的影子罢了。

这种情形,并不出人们意料,庙盖在眼下的所在,假如仍然香火鼎盛,四方来朝,那才叫奇怪呢。

棺木搁置在狭隘的前殿上,引魂的和四个扛佚打傍坐下,喝水的喝水、进食的进食,不仅尽享歇息之乐,兼尚补充体力。

郝天浪目光巡梭,不由心生感触——天下万象万物,多有搭配之妙,就拿现在来说,送灵护柩,原是桩悲苦的事,偏又停棺于此凋敝破庙,外衬凄风愁云,景观岂不正好相符?要是众人落足之处,刚好对面开一场野台戏,情调就完全不对劲了。

拍拍郝天浪肩膀,马任侠递过来一套驴肉夹烧饼,顺口问道:

“你在看什么?”

当然不能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郝天浪接过烧饼,悠悠然道:

“这个地场阴晦冷森,叫人不大自在——”

马任侠道:

“只在这里歇歇腿、打个尖罢了,又不是让你住下来,何须顾虑恁多?”

瞅着庙门外的天色,郝天浪道:

“风刮得急,云层又低,弄不巧,咱们就不单是在此歇腿打尖而已了,说不定得住上一夜。”

啃着夹肉烧饼,马任侠倒不着急:

“出山坳子往北,最多十来里路,便到‘蓬莱镇’,镇上有客栈,有熟食,还能洗个热水澡,赶一阵子就行,说什么也不能在这爿破庙里杵一晚。”

郝天浪道:

“那得快走,等一会怕变天。”

不必“等一会”,郝天浪话刚说完,外头已响起阵阵“沙”“沙”雨声,黄豆大的雨点斜斜交织,闪亮亮的自空中洒落。

紧接着天际云端闷雷隐隐,雨势由点成线,瞬间转大,沙沙的雨声变为哗哗的倾注音浪,由庙里向外望,远近景致,尽笼在一片水湿的迷潆之中。

马任侠看着大雨如注,不禁皱眉蹙额:

“怎么说下就下?这阵雨,看来一时片刻还止不住……”

郝天浪笑笑:

“住客栈,进美食,大概今天是没指望了,热水澡洗不成,要赶这十几里的路到‘蓬莱镇’,冷水浇为落汤鸡倒十掐八攒。”

马任侠道:

“亏你尚有心思讲笑话。天浪,只要雨势稍歇,我们即行上路,宁肯淋身雨,也不情愿耽在此地,这哪是住人的地方?”

郝天浪目光转至棺柩,低声道:

“活人淋点雨没关系,就怕雨水浸入棺内,扰上亡者的安宁。”

略一犹豫,马任侠道:

“棺木早已钉严,四边罅缝且拿油漆封死,雨水应该沁不进去——”

郝天浪道:

“还是小心点好,等等再看吧。”

马任侠正想回答,忽然噤声侧耳,面容凝肃,好象听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响动。

郝天浪亦双眼直视庙门之外,神情从容自如,显见他有与马任侠相似的感应,却无后者的某些疑虑。

外面有风声、有雨声,但在风的呼啸、雨的盘旋里,还有另外一种声音,另外一种“噗嗤”“噗嗤”的声音,宛若,嗯,脚步践踏过泥泞的声音。

看着郝天浪,马任侠相当镇定:

“你也听到了?”

郝天浪点头:

“四个人,正朝着这边走来。”

马任侠道:

“会是冲着我们的么?”

郝天浪不以为意地道:

“冲着我们什么?老马,你走镖多年,养成职业病了,我们一行乃护灵回乡,并非押着大票金银财宝,无论何人也没有理由来触此霉头,你宽念吧,八成亦是来避雨的。”

马任侠有些忧心地道:

“我老觉得不大塌实,下雨天,又在这荒郊野地,什么人会跑来这里避雨?”

郝天浪好整以暇地道:

“各有各的理由嘛,老马,人家也想不到我们为什么会杵在这里?不是也有我们的原因么?”

于是,四条身影已从大雨滂沱中出现在庙门之前,四个人浑身上下全被雨水湿透,沥沥嗒嗒的踏着水印走进庙内。

马任侠瞧着对方,无言无语,郝天浪更连眼皮子也不撩,活脱不曾发觉有人进来。

这四位落汤鸡般的仁兄,一个顶了颗头骨凸突的大光脑袋,面上五官却平板疏淡,一个长得挺俊俏,第三位是个满脸皱皮的干黄瘦子,最后一个则肥头大耳,厚胸圆肚,站在那儿,有如一座颤巍巍的肉山。

四个人的衣衫紧贴肌肤,还往下滴着雨水,四张面孔同一样的表情阴冷,此外,他们都手执兵刃,眼神流闪不定。

看光景,似乎是来意不善。

棺木便停搁在这四位不速之客的正面,那引魂的和四个扛夫目瞪瞪地注视来人,亦皆一声未吭,气氛显得僵窒而尴尬。

马任侠开口了:

“列位是来找人还是避雨?”

四个人里,那肥头大耳的一个往前走了两步,面对马任侠,瞪起眼睛:

“个把月前,‘长兴镖局’负责走往‘大翔府’李老爷宅第的那趟镖,你是不是也有份?”

“不错,我是随护的六名镖师之一,红货不已安全送到了么?莫非另有差池?”

胖子重重一哼,道:

“红货是送到了,不过半途被人掉了包,真宝物变成了赝晶!”

马任侠面露惊异之色,有些不敢置信: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我们红货送达李府的当口,曾请他们当面过目收验,还打有条据,交割手续完备,全按规矩办理,如今李家反过头来不认帐,这话又从何说起?”

胖子大声道:

“货到的那天,李老爷正好在府里宴客,没空亲自启箱验视,料亦不会出错,才交待他的管家代为签收;当晚上李老爷多喝了几杯,也未开箱,待第二日启箱来看,始发觉已非原物,显见东西半路上吃人拿偷天换日的手法换走了!”

马任侠十分平静地道:

“朋友,我们镖行有镖行的规矩,只要交割过程清楚,即算银货两讫,再无瓜葛,要是我们的雇主全似列位这样,事后纠缠,无理取闹,这个行业还生存得下去么?此外,即便有什瑕疵,列位该找的对象也是‘长兴镖局’,我仅是一员奉命轮值的镖师,问罪问到我头上,只怕方向不对吧?”

这时,那满面皱皮的干黄瘦子插嘴进来:

“你叫马任侠,嗯?”

马任侠道:

“正是在下。”

瘦子冷冷地道:

“‘长兴镖局’的差事,你十天前辞了?”

马任侠点头:

“也无所谓辞不辞,本来,在‘长兴’的差事就属临时性的,他们人手够,我便别家干活,人手不足,再找我顶上。”

瘦子脸上的褶痕微微牵动:

“而你老婆也在你辞差后的第三天突然暴死?”

马任侠忍着气道:

“那天大早,我起床的当口始察觉内人情形不对,全身冰凉,肌肤泛青,且呼吸异常微弱,尚未及招医诊治,即告断气……”

嘿嘿一笑,瘦子道:

“你的老家在‘马家寨’,所以正可顺理成章地护灵回乡?马任侠,时间上是不是巧了点?”

马任侠咬咬牙,道:

“什么意思?”

郝天浪一直沉默于侧,面孔上不显任何七情六欲,甚至连视线都不移动,他只瞧着庙门外绵绵不停的雨势,好象根本没听双方的对话。

那瘦子神色一沉:

“红货送达‘大翔府’李家的那天,我们不知道你用什么方法能够预先测知李老爷不会亲自验看而交待他的管家代收?那位管家也姓李,跟随李老爷三十多年了,忠诚可靠,操守决无问题,李老爷拍胸脯担保他不可能与外人朋比为奸,有所勾结,因此,毛病便可断言出在‘长兴镖局’的六名镖师身上!”

马任侠不说话,眼底却似有赤光进现。

瘦子接下去道:

“正如你方才的质问,冤有头,债有主,我们当然先找到‘长兴镖局’头上,据你们总镖头说,红货是由他检视之后亲手交给你,包无差错,而按照镖局子的惯例,小件红货多由资深镖师携带,换句话说,那趟镖红货即在你的身上,也就是说,如果你想打歪主意,最为方便不过。我们曾经详细盘问其他五名镖师,他们异口同声地表明沿路上不但未尝接触红货,连看一眼都没有,更重要的是,出来之后,他们人全留守镖局,唯一离开的,只有你一个,马任侠,你怎么解释?”

马任侠缓缓地道:

“你希望我怎么解释?”

瘦子抹一把脸,阴沉沉地道:

“只有心生暗鬼、图谋不轨的人,脚底下才溜得快!”

马任侠道:

“你有什么证据如此污蔑我?”

瘦子唇角一撇:

“我们所查所询的汇结,就是证据!”

马任侠目光如火:

“一面之词,俱在入人于罪,何足采信?”

肥头大耳的那位大喝一声:

“如若这些铁证你犹不认,我们另有法子令你招认,姓马的,刀口之下,看你显不显出原形!”

瘦子摆摆手,道:

“马任侠,假设你认为我们是冤枉你,故入人罪,你可做一件事,证明你的清白。”

马任侠怒声道:

“做那一件事?”

瘦子指指摆在殿前的棺木,僵硬地道:

“打开棺材,让我们验证一下,棺里到底装的是你老婆遗骸,抑或是李老爷花十万两银子买来的紫晶珊瑚‘百景图’?”

浑身簌簌而抖,马任侠双掌握拳,目眦欲裂,整个人就象要爆炸开来!

于是,郝天浪出声了:

“我听过咄咄逼人、气焰嚣张的说法,却一直不曾亲自感受过,眼下算是体验过滋味了。各位朋友,你们还真够张牙舞爪!”

那瘦子瞪视郝天浪,恶狠狠地道:

“你是什么人?我劝你招子放亮,可别逞强出头,自寻烦恼!”

郝天浪气定神闲:

“我是谁且先不提,我倒要问问,各位罗里罗嗦了一大堆废话,你们到底算些什么玩意?凭那一样那一端代表姓李的来给人楞扣黑锅?”

瘦子横眉竖目地道:

“江湖中人称‘猿精’,姓郭名壮的就是我!”

肥头大耳的仁兄亦挺胸突肚地道:

“‘石敢当’,朱—志。”

郝天浪道:

“不管你们是什么东西,我想明白你们和那姓李的有什么关系?算他的二舅子抑或三叔公?是他请来的打手还是听他差遣的狗腿子?总该有个名目才好出面兴师问罪吧?”

号称“猿精”的郭壮不由心火上升,休看他个头瘦小,嗓门却一下子昂烈起来;

“混帐匹夫,你嘴巴放干净点,惹翻了郭某,莫怪我手下无情!”

郝天浪从袖口内掏出白丝巾来,轻印嘴唇,仿若听而不闻:

“郭壮,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不等郭壮答话,那“石敢当”朱一志已咆哮如雷:

“好叫你得知,‘大翔府’李老爷虽是位面团团的大财主、富家翁,他的胞弟李济却是武林中顶顶有名的奇才异士,我们便是受李济所托,代表其兄李老爷出面讨还公道!”

郝天浪双眉微皱:

“李济?李济又是谁?”

马任侠低声接道:

“鲁中‘青莲会’的创会三贤之一,平素广植党朋,徒众遍布三教九流,是当地极有分量的角色,他的胞兄,便是那位李老爷李通。”

“哦”了一声,郝天浪笑笑:

“有财有势,难怪可以诬良为盗;连眼前几个登不上台盘的东西,竟也一付豪奴嘴脸。老马,拿你的脾性来端这碗饭,实在是委曲。”

马任侠咬咬嘴唇,艰涩地道:

“日子总要过下去,虽然,有时想想,真也不想过了……”

两人对话的腔调不高也不低,固则夹杂在庙外的风声雨声之中,立于当前的四位不速之客依然字字入耳,听得清楚,那“石敢当”朱一志腮帮子上的肥肉一紧,双眼瞪得仿佛两颗牛蛋子:

“你两个话里不要夹枪带棒,我们这大老远赶了来,只求个公道,讨个交待,若是姓马的自认清白,便有个证明清白的法子,想节外生枝、卖狠耍赖,我们也不吃这一套,江湖打滚了半辈子,谁是被唬着长大的?!”

马任侠强硬地道:

“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我没有窃取李家的红货。”

朱一志大声道:

“天底下,那一个当贼的承认自己是贼?口说无凭,你得拿出证据来撇清!”

马任侠愤怒地道:

“叫我拿什么证据出来?什么才是证据?”

那郭壮一指搁在地面的棺木,阴恻恻地道;

“开棺,马任侠,我们怀疑你是假借你老婆病死的理由行障眼法,暗里将宝物藏在棺材之内,打着护灵回乡的幌子走人。你要证明你的清白,就打开棺盖让我们仔细查验,结果如何,自然水落石出!”

吸了口气,马任侠道:

“让我们讲讲道理,照常情做个分析——我如果当真用偷天换日的手法取走了那‘百景图’。何不在押镖的回程上便中途开溜?或者找个风高月黑的晚上悄然远逸?犯得上拿我老婆的死亡做借口,如此大费周章耗时耗力且又招人耳目地施这条笨拙之计?”

郭壮笑得诡异:

“说起来很有道理,马任侠,有关这几项,我们也研判过了,可能,这亦正是你聪明之处。根据我们研判,保这趟‘大翔府’李老爷的镖,你大概一开头就先做了手脚掉过包,送货之后,不得不再转回来潜取宝物,此为你半途难以走人的因由;至于你未曾私下逃逸,说穿了,只为避嫌而已,你要一逃,事情便不是你干的也算你干的了,拿你的脑筋来说,岂会笨到自家搬石头砸自家脚背的地步?以你老婆暴毙的花招暗藏宝物返乡,既光明、又正大,更引入同情怜恤,这一招不但不拙,简直高得很呐。何况那座紫晶珊瑚‘百景图’的体积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四四方方斗大的一口檀木箱子,你要肩在身上,来去晃悠不怕招人惹眼?藏置棺材里,该有多么稳当便妥?马任侠,古今屡见才子,你数得上其中之一了。”

马伊侠脸色铁青:

“此等子虚乌有的揣测之词,俱属欲加之罪,纯为栽赃诬陷。譬如说,我从未见过那‘百景图’的形样,如何去仿造摹制?就算我能以仿假,又如何骗得过熟知真品的李通?即便接货之人不是李通自己,我何来神机妙算,预悉乃是李某管家代验?种种般般,皆是疑窦,你们意图不良,强扣这口黑锅在我头上,我断不能受!”

郭壮冷冷地道:

“你还嘴硬?事实俱在,何来疑窦?只怕你不受也得受了!”

朱一志跟着吆喝:

“姓马的,你待自己动手,还是要我们代劳?这棺材你开也得开,不开也得开,拖拖拉拉,磨磨蹭蹭,分明是你心中有鬼一—”

轻轻摆手,郝天浪走到马任侠跟前,拍拍他的肩膀:

“你服丧在身,不宜招惹是非,这事,我来办吧。”

“欺人太甚,真正欺人太甚……”

郝天浪微微一笑:

“看开点,老马,这世界上,欺人太甚的事多着哪。”

郭壮逼视郝天浪,并不含糊:

“我已经警告过你,可别强行出头,自寻烦恼!”

“郭壮,死人躺在棺材里,棺材是她的窝、她的床,她永远安息的天地,死了死了,—了百了,我们不该去打扰她,亵渎她,那是大不敬。你们抬抬手,发发慈悲,我向你们合十礼拜,称一声存殁皆感,如何?”

朱一志几乎在咆哮:

“少来这番过门,死人?什么死人,棺材里装的八成不是死人,乃是李老爷被掉包的宝物,你硬要插手揽事,笃定跟姓马的暗中有所勾结,同为共犯!”

郝天浪斜瞄着朱一志,皮笑肉不动:

“朱一志,你们还真会黑口白牙,含血喷人,喷,喷,不愧是一等一的栽诬能手。好吧,二位白脸红脸都扮过了,这棺材不能开,你们说,想怎么办?”

郭壮厉声道:

“你打谱包庇姓马的?妄图与李家做对?我看你是嫌命长了!”

郝天浪道:

“不必一再挂起李家的招牌来吓唬人,李济就算是个大霸天,鲁中隔着这里还远着去,他那只手再长,也伸不到此地来。”

侧脸望了朱一志一眼,郭壮悻悻地道:

“这厮想和我们玩真的,一志哥,你看怎么着?”

朱一志放重了声调:

“玩真的就玩真的,咱们受命追上来,吃这一路的辛苦,莫非临到头上犹落个白搭?只要有人想玩,孙子王八蛋才在乎!”

这当口,那生相俊俏、年纪不大的朋友踏前一步,语气轻松得宛如待去接个绣球:

“郭兄,容我先来试试这位高人的道行,看他到底有什么本领在此飞扬浮躁?”

郭壮点头道:

“也好,薛老弟,加小心了。”

郝天浪双目平视,平视的焦点并不在姓薛的身上,甚至两臂垂直,动也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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