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客栈房间的窗口前,郝天浪闲眺着窗外的景色,时令趋寒,其实景色也不过—片凋零而已,天地相连,尽是混沌沉翳的灰暗。
来喜走过来,在他紫红色的长袍外加披上一件羊皮里子短袄,边低声道:
“郝叔,背上的伤口好了点没有?”
郝天浪不以为意地道:
“皮肉之创,不碍事。万麻子请来的那位郎中道行不差,经他这几天来内外用药,伤处已有发痒的感觉。”
来喜道:
“那就是伤口将要愈合的征兆了,郝叔,也真是的,你那咯喘毛病早不发、迟不发,偏偏在节骨眼上发作,简直坑死人啦,要不然,姓鲁的这头癞狼,说什么也伤不了你一根汗毛!”
郝天浪倒十分豁达:
“这该属运气吧,我亦未曾料及会在那辰光发作,镇咳的药丸又没随身携带,当时只得靠自己的定力喽。原是去遛转儿的,大清早下,谁知道会流血搏命?”
来喜习惯性地搓揉着鼻尖,道:
“郝叔,姓童的老家伙,怎么又和‘冬狮团’那一帮子有了勾结?我们从来没听说‘冬狮团’有这么一号同党……”
坐回椅上,郝天浪笑道:
“一点也不奇怪,童渭川并不算‘冬狮团’的同党,更明白说,他不是任何人的同党或仇敌,谁能付他代价,他就是谁的同党,反过来,末付代价的—方,都有可能成为他的仇敌。”
想了一会,来喜道:
“端着钱办事,郝叔,对不?”
郝天浪叹道:
“不错,此人又心高气傲,极为自负,动手之前,我曾劝谏过他,可惜他听不入耳,末了,终归是那样的结局,唉,一把年岁了,何苦来哉?”
来喜很有兴致地问:
“郝叔,他果真有大本事?”
郝天浪道:
“造诣极高,否则如何吃这一行饭?‘冬狮团’亦不会请他来对付我了。所谓艺高人胆大,童渭川就自毁在这句话上。”
来喜忽道:
“不妙了,郝叔!”
郝天浪神闲气定地道:
“什么事不妙?”
来喜急忙道:
“童渭川和鲁大昆知道守候在附近街巷截袭你老,岂不表明他们已经探悉了我们落脚之处?郝叔,我们露底啦!”
“嗤”声一笑,郝天浪道:
“傻小子,我为什么不换个地方、不隐藏行迹?就是故意要他们找得到我好引鬼上门呀,这是求之不得的事,有何大惊小怪之处?莫非你愿意去那‘莽牛山’做漫无头绪的搜寻?”
来喜又福至心灵地道:
“不过,明枪好躲,暗箭难防,这样一来,变成我们在明里,他们在暗处了,郝叔,得小心对方玩些不要脸的下作把戏!”
郝天颔首道:
“这一层,我业已想到了,在弄清他们的计谋之前,时时谨慎、步步为营总之是错不了的,你也要多加留神。”
低下头思忖着什么,当来喜再抬起面孔来的时候,是一付鼓足胆量的模样:
“郝叔,下一次若有情况,求你老允了我跟你一起去!”
郝天浪略微沉吟,道:
“看情形再说,来喜,你要知道,打打杀杀的场合,可不是逛庙会、赶集市,刀枪无眼,够凶险的,你固然需要磨练,我却不能让你担冒风险,你爹将你托孤于我,我该对得起他。”
来喜不吭声了,嘴唇却翘得老高,显然有种被低估后的不服心态。
一连过了四天,日子风平浪静,不见丝毫血腥预兆,打从格杀童渭川与鲁大昆那日算起,已有七天这么古井无波了。郝天浪亦沉得住气,他耐着性子朝下等,因为他清楚得很,‘冬狮团’那边,绝对没有他这般笃定平顺的情绪,仇恨是火炽的,是啮人心肝的怨毒,他耐得住,‘冬狮团’列位只怕耐不住。
这几天里,万麻子及他一干手下早已全数隐匿回避,郝天浪的策略是兵对兵,将对将,冤有头,债有主;他不愿累及无辜,白搭人命,他心中有数——‘冬狮团’一旦凶性勃发,即免不了一场肆屠滥杀,那辰光,恐怕鸡猪猫狗都将成为他们宣泄怨气的对象,郝天浪不想给他们任何这样的机会。
眼前的平静,郝天浪断定不过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先奏,事情不可能就这么过去,决不可能。
现在,正是近午时分。
门上响起轻沉的叩击声,来喜掂量时辰,盘算该是店家送饭上来的辰光了,他赶去拔栓启门,外头站着却不是平日熟悉的小二,乃一个相貌苍老、穿着粗布衣褂腰间尚系着油垢围裙的中年汉子。
来喜楞了楞,脱口道:
“你找谁?”
那汉子堆笑上脸,先是深深一躬,才从怀中掏出一件红框灰底的信封来:
“请问小哥,这间房里,可住得有一位姓郝的老爷?”
来喜上下打量来人,警惕地道,
“你是干啥的?找郝老爷有什么事?”
汉子双手捧着信封,十分谦卑地道:
“有位不肯说出姓名的姑娘,叫我送一封信来呈给郝老爷一—”
来喜忙问:
“那姑娘现在何处?生得什么模样?她有没有告诉你送信的因由?
坐在房内椅子上的郝天浪沉缓地开口道:
“来喜,让他进来说话。”
汉子进门之后,冲着郝天浪又是深深鞠躬,小心翼翼地捧稳信封:
“这一位,想就是郝老爷了?”
郝天浪和气地道:
“我姓郝,郝天浪。”
拿眼瞄了瞄信封上的名姓,汉子恭恭敬敬地递呈过去:
“没有错,信正是给郝老爷的。”
郝天浪接过信来,只见封套上的红框里就四个颇不显礼貌的黑字:“郝天浪收”,他微微一笑,先不拆阅,问那汉子道:
“叫你送信的人,说是一位姑娘?”
汉子点头道:
“是,是一位姑娘。”
郝天浪道:
“你以前认识她?或者,曾有什么渊源?”
汉子连忙摇手:
“不,郝老爷,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位姑娘,更说不上有任何渊源了,她只是托我到这里送一封信给郝老爷你,并给我一两银子当赏钱,我干的原是水食买卖,就在横街头上摆了付面摊……”
郝天浪道:
“那位姑娘,眼睛碧绿碧绿的,是么?”
汉子不住点头:
“对,她是生了一双绿森森的眼珠,瞅着挺特别……”
郝天浪道:
“好了,你请回吧,多谢你跑这一趟。”
汉子打躬作揖地出了房门,来喜不禁有些埋怨地道:
“郝叔,这送信的当不住便是‘冬狮团’的党羽,应该留住他仔细盘问,或许能问出些事情来,他说他是个卖面的,我看有问题……”
郝天浪弹了弹手上的信,道:
“管他是不是说实话,皆无关系,此人并非我们既定目标,没有留置他的必要,而且,对方也不会留条尾巴让我们踩!”
说着话,他拆开封套,抽出—张白色信笺来,信笺上墨汁淋漓地书写着一行字:
“明日正午,莽牛山三道沟土地庙前见。”
信里没有抬头称呼,落款为‘冬狮团’,明明白白地流露出强烈的敌意和透骨的憎恨来。
摇摇信笺,郝天浪道:
“果然是下战书来了,来喜,明天午时,莽牛山三道沟土地庙之前,‘冬狮团’要与我朝个面近乎近乎。”
来喜略显紧张地道:
“他们的意思,大概不是见个面讨近乎吧?郝叔,这十成十不是好路数,约摸早已布妥了刀山油锅、天罗地网,端候着朝里闯啦!”
郝天浪哂道;
“傻小子,这还用你来点拨我?对方当然不是好路数,我刚才说过,这封信不啻是下战书,人家旧帐新债,要同咱们一遭结算了;至于他们设下什么陷阱,现在很难揣测,到时候再临叽应变吧。”
来喜问道:
“郝叔,莽牛山的大方向我们知道,但三道沟又在那里?地头得先摸熟了才行,万麻子是这里土生土长的人,他可能清楚。”
郝天浪道:
“他一定清楚,待会儿找他来问问就行了。”
来喜神色殷切地道:
“这次,郝叔,总得叫我跟去了吧?”
思忖了一阵,郝天浪始道:
“你跟着去也行,来喜,老实说,以你的身手和反应,足堪胜任一个好臂助,只是你的安危所系,太也令我担心,所以你可以跟去,但不能挡在阵头,仅准于侧旁为力,更明白点讲,你、乃当做我的一支伏兵——。”
来喜模样委屈地道:
“郝叔,受你夹磨了这么多年,我自信功夫底子已经不差,听你说、跟你看也有恁长的日子,一般邪魔鬼祟的勾当相信亦蒙不住我,我也老大不小的了,可你总把我看成个孩子……”
郝天浪的形态间浮现起一抹少见的怜惜之情:
“来喜,在我眼中,在我心里,的确把你看成个孩子,那怕你将来三十岁、四十岁,甚至胡子都白了,我若还幸存,感觉上仍会当你是个孩子,我亲手把你拉拔长大,这人间世上我又没有嫡亲骨肉,你,就如同我亲生亲养的子嗣一般无二,来喜,你年纪尚轻,尚不能体会一个做父亲的心情,那种疼惜与关爱,乃是牵肠挂肚的啊……”
来喜怔怔地凝望着郝天浪,慢慢已泪水盈眶——打稚龄就跟随着这位名满天下、以血刀令人丧胆的豪士,他感受得到郝天浪对他的慈祥、宽厚,以及呵护,隐隐然有着父爱的亲挚,可是,表示得如此露骨、如此明确,还是多年来的头一遭,怎不令他心神悸动,更在悸动中产生澎湃的孺慕情怀?
郝天浪笑了笑,又道:
“好了,来喜,你现下应已明白我的心思和我的想法,听我的话,照我的安排去做,那才是个孝顺孩子。”
抹去眼角的泪痕,来喜吸着鼻子,没有多说什么,只一个劲地点头,充斥在胸膈间的,又是好一种熨贴温馨的感触。
往“莽牛山”的“三道沟”,万麻子索性亲自充作向导,在郝天浪严格限制他上阵的条件下,兴冲冲地带头引路。
形势险峻、幅源深广的“莽牛山”,有几个较为人知的出入山口,“三道沟”便为其中之一。这“三道沟”不但地形特殊,地质亦不同于“莽牛山”别处,它由层层黄土堆集成三条城墙般.高耸的沟渠,土堆的坡面刻布着纵横的裂纹,虽有风化干硬的倾向,山风一吹,仍旧尘沙漫天,黄雾迷漾,有几分置身大漠的况味;沟底极宽极阔,地面却凹凸不平,且高低角度差异较大,行动起来便不如一般旷野僻郊那么方便了,‘冬狮团’把决战的场所挑在这里,实在不算个好的选择。
“三道沟”的第一条沟坳子内,就有一片破落颓倾的土地公庙,小小三尺见方的一座破庙,早已香火凋敝、墙坍壁塌,既不见土地公、土地婆的塑像,神案炉台也一应俱缺,只透着恁等凄凉残败的意韵,不过衬托着周遭荒寒的景色。倒也颇为相配。
万麻子几乎不费什么功夫,便直行直搭地找到了目的地,他向郝天浪指明了所在,即乖乖自找地方隐藏去了。
现场上当然不见来喜的影子,来喜已遵从郝天浪的嘱咐,埋伏到郝天浪认为最恰当的某个位置上。
正午的天空,却是一片灰黯阴翳,如铅似的云层低压,不但象压在人们头顶,也仿若压在人们的心上,偶而起一阵风,立时黄沙飞舞,漫漫的尘烟散布为昏浊的雾霭,扑面罩脸,连人眼都花迷了。’
郝天浪盘膝坐在破土地庙旁边,大弯刀连鞘斜支于塌陷半截的庙檐,他微眯着眼,静静等候‘冬狮团’的人马到来。
一阵风沙刮过,自打旋的尘雾里出现了鬼魅般的三条身影,他们宛如乘着烟尘而至。飘晃晃地向郝天浪冉冉接近。
三张沾抹灰土的面孔上刻划有沧桑的痕迹,刻划有心灵内的疲惫,更显露着深沉的仇恨与怨毒,仇恨与怨毒象一把;火,熊熊燃烧在他们的眸底。
郝天浪并不托大,他缓缓起身,握住刀鞘,正面迎视那六只眼睛中所表达的强烈敌意。
“蛇胡”宣从武身前拄着一柄特大型的龟壳鞘套长丧门剑,以金线细扎的条条胡辫微见散乱,他圆瞪双眼盯着郝天浪,咻咻的呼吸声粗重而沉缓。
一张发酵大饼似的脸孔好象越见肿胀了,“毒七”殷全忠的神色在乏倦中有着掩饰不住的焦躁愤恚,他不时挫动牙齿,“咯崩咯崩”的声响尖锐刺耳,长期以来的情绪抑压,使他已有些控制不住自己。
而“碧眸”秦婷似乎比较正常,依然碧眸冷森,莹莹见光,只是面容更显刻板阴寒,姣好的五官,完全失去了应有的那份生动。
秦婷原是郝天浪见过的,宣从武及殷全忠,他便不用引介也能一眼分辨出对方的身份,这样的特征外貌,就和脖子上挂着招牌一般。
这时,宣从武嗓音粗厉地道:
“郝天浪,是你吧?”
郝天浪点点头:
“是我,你已经验明正身了。”
宣从武的面颊抽搐了一下:
“你倒很守时,不论赴什么性质的约会,你都这样守时么?”
郝天浪明白对方的意思,他笑笑道:
“不错,无论赴什么性质的约会,我都一向守时,因为,只要这个约会非赴不可,则迟到不如早到,现实嘛,终究是要面对的。”
宣从武的语气里,竟透着一股难以明喻的感叹:
“郝天浪,如果你是我们这一行的人,必然会成为—个了不起、顶尖出色的人物,可惜你偏不是,更可惜的是你的立场竟还同我们极端对立。在这个世界上,争斗竞比的道理只有一个——不能收归,便须歼灭,观念相反,作风迥异的意识型态,是绝对不可并存并立的!”
郝天浪道:
“你说得对,从一开始,我们之间就不可能并存并立了,我不属于你们这一类,天生便不属于,就如同你们永远也不属于我这一类。”
宣从武面容凝重:
“我想,没有什么好谈的了,我们更将没有饶恕、没有宽宥、没有慈悲。今日之会,是个彻头彻尾的死约会!”
唇角浮起一抹带有揶揄意味的微笑,郝天浪道:
“宣从武,自你们组成‘冬师团’起始,这几年来,你们何曾有过饶恕、有过宽宥、有过慈悲?何曾一丁一点地有过?你们劫财灭口、奸杀并施,铁着肝肠、泯着人性、完完全全干的是斩尽杀绝的勾当,你们习用的手段是屠戮,畏惧的报应也是屠戮,最后,解决纠葛的方式亦只剩屠戮一途!”
宣从武冷肃地道:
“好气势,好胆量!郝天浪,你不愧是郝天浪!”
一旁的“毒七”殷全忠,又开始急躁不安了,他打了个鼻响,浊声道:
“领事的,他想干掉我们,而且已明明白白地干掉了七个,我们也非干掉他不可,事情就是这样,还跟他扯个鸟?!”
宣从武瞪了殷全忠一眼:
“不可毛躁,时间迟早会到,耗费这点辰光,何值争论?”
郝天浪道:
“假如另一个空间,真有轮世、有轮回,时光就绵长到可至永恒了,我们站在这里稍做耽延,对永恒的未来而言,不过一刹,委实不值争论。这位殷先生大概连我容身于一刹亦不情愿。”
殷全忠突然面色泛起紫红,状如猪肝,气涌如山似地大吼:
“老子要吃你的肉,啃你的骨,剜出你的心肝五脏,再拿你的残尸去喂狗!操你祖奶奶的,你用那种恶毒手法砍杀我们伴当,叫他们一个个不得一张全脸到阴曹,你这心狠手辣的刽子手,今朝便要你受报应……”
郝天浪根本无动于衷:
“骂一场也好,可以宣泄一下心中的闷气,再说,现在不骂,以后恐怕就没有机会骂了。”
殷全忠握紧七环大砍刀的刀柄,嗔目嘶叫:
“狗娘养的杂碎——。”
“碧眸”秦婷直视郝天浪,语调尖亢:
“郝天浪,你才是个魔鬼、魔鬼、魔鬼!”
郝天浪淡然道:
“对各位来说,是的,我是个魔鬼。”
宣从武举起他的长丧门剑,沉声道:
“大伙稳着点,力气留着好应付敌人。”
郝天浪道;
“你们不等了么?”
哼了一声,宣从武反问:
“等谁?”
郝天浪打开天窗说亮话。
“各位不是在等候奥援?我不太相信来上阵的只有你们三个,‘冬狮团’见识过我的手段,应该明白单凭你们三个人的力量,胜算不会大。”
宣从武斩钉截铁,且形色强傲地道:
“我可以告诉你,来此了断血仇的只有我们三个人,决无其他奥援。郝天浪,天塌下来就得靠自己拿头去顶,而四海五岳之中,数人物亦非仅你一号!”
郝天浪平静地道:
“是我失敬了。”
一道寒光划过灰漾漾的空间,剧烈的刀环震响声中夹杂着殷全忠的咆哮:
“你去死吧……”
郝天浪半侧身,“匹练”出鞘、上挑、挥转、横架,几个动作一气呵成,涵融于瞬息之内,似乎他的手腕一翻,大弯刀的刀锋已准备在那个位置了。
两刀相触,进现出溜溜火花,刺耳的金属磨擦声尤其惊心动魄,“毒七”殷全忠身形斜荡又在脚步交错之下猛扑而回,他面容狞厉扭曲,双目火赤,七环大砍刀狠劈疾斩,冷电纵横下凸现出的犹是他那玉石俱焚的决心!
郝天浪刀走如虹,他并不急着骤下辣手,只是一招一式地拆解着对方的攻杀,他感觉得到,眼前的情况不是这么简单,敌人的镇静、敌人的凶悍、敌人的冷峻,其中必然含蕴着某桩异常恶毒的阴谋!
尽管是见招拆招、遇式拆式,殷全忠也大有招架不住之慨,郝天浪刀法快速,力道浑厚,镝锋相连,流畅无比,光眩芒泻之余,恁般挥洒自如地便把殷全忠逼得左支右绌,狼狈不堪。
“蛇胡”宣从武的巨型长丧门剑悄然拔自龟壳剑鞘,尾焰颤映的一刹,长剑已若经天的流矢,疾速指向郝天浪。
大弯刀微微晃动,只那么幅度细狭地微微晃动,“铿锵”一声脆晌,长丧门剑顿时弹震开去,宣从武歪斜着身子抢出五尺,整条右臂都震麻了。
狂吼如雷,殷全忠趁这须臾的间隙奋身冲上,刀环哗啷声里,刃口同时飞劈郝天浪全身上下十一处要害。
郝天浪摹地双手握刀,澄蓝色的光束斗然做出十二次闪动,就像一‘枚炸裂的水晶球,光束激射四进,十一次闪动截住了对方砍来的十一刀,而第十二次闪动,则刚好将势竭欲退的殷全忠透穿大腿,撅跳三步!
鲜血标溅的刹那,宣从武已凌空扑来,长丧门剑点刺挑斩,于极短的间距中发挥着长剑所有的功能,冷焰随着剑刃流灿旋绕,有如一团团纠缠的丝芒。
这当口,殷全忠在地面迅速爬行,身躯过处,迤逦一路的血痕,他却似全不在意,喘着、呛着,牙齿磨挫,满脸汗水沾染灰沙,现露于他赤红眼瞳里的,只有仇恨、仇恨、仇恨!
郝天浪脚步轻移,弯刀的彩华立时布成了一个伞盖似的半弧。长剑击打在光弧之上,除了引发连串的碰撞声与大蓬的火星明灭外,未曾收到分毫袭敌的功效。
此刻,殷全忠猝然虎跳而起,大嘴里咬着砍刀的刀环,箕张双臂,就如同一头攫取猎物的山熊,把他那粗壮的躯体整个投向郝天浪。
澄蓝色的冷芒霍声回掠,殷全忠的肥肿脸盘“噗”地绽现一道斜眉横鼻的血槽,一条左臂亦齐肘断落,但他象毫无感觉,仍然原式不变,照样扑前。
亢厉的尖啸出自宣从武口中,他执剑前挺,狂奔而至,歪扭的五官下晃荡着细蛇似的胡辫,流露出的竟是一股强烈的豁死意愿!
郝天浪身形旋舞,仿佛山风卷扬起一溜沙尘,大弯刀眩映着骤然扩展于天地间的异彩,掣闪向每一寸空隙,于是,殷全忠山熊似的粗浑身体便在俄倾下肢解分裂,大小不同的肉块带着淋漓的血水抛扬,肠脏瘰疬,肌骨扯连,活象千刀齐落后的光景。
几乎不分先后,执剑挺刺而来的宣从武突兀嗥号半声,身子已被挑掀空中,他的长剑骤断,崩拆成不等距的三截,猩赤的鲜血从他口里大量喷冒,刹那间拔出于他胸膛的当然便是郝天浪的“匹练”!
当刀刃从宣从武胸膛拔出的一瞬,有个念头电光石火般掠过郝天浪的脑际——秦婷怎么没有动静?此情此景之下,她说什么也不该袖手旁观呀!
秦婷并没有“袖手旁观”,现在,她正身段袅娜地飘起,姿态美妙得有如跳一曲云裳霓衣之舞,凌虚落向郝天浪立身的位置。
刀锋洒溅着溜溜血滴,郝天浪急速回头,眼角余光,看到的是秦婷腰腹之间一捆一捆、密密扎缠的细窄竹筒,每只竹筒的口端都牵引出一根黑色引线,如今,每一条引线全在冒着火花,她周身上下就象卷裹在缤纷的焰彩之中,而空气里散布着浓烈的硫磺硝石气息,辛辣得呛人心肺。
老天,是炸药,秦婷身上居然捆绑着大量炸药,其目的非常明显,为的是要同归于尽,与汝偕亡!
郝天浪挥刀撑腿,贴着地面朝一侧暴射,身法之迅捷猛快,仿若鸿飞豹走,当他穿掠而出的一刹,霹雳般的爆炸声已在背后轰天响起,顿见烟雾迷漫,火光冲天,一阵赤热的狂飙卷扬,掀刮得沟渠底尘沙滚荡,一片混沌!
背脊上感到几处灼烫,郝天浪伏地不动,面颊贴紧冰凉冷硬的刀面,眼睛望出去,尽是浮沉的烟硝灰沙。
他的口鼻间呼出的气息,凝结成薄薄的雾氲于镝锋,不能忘的,却是看到秦婷那最后的一眼——碧绿的眸瞳依然冷森如昔,漾动着幽邃的光芒,姣美的面容漠然僵硬,毫无表情;预知的死亡,预知的粉身碎骨之劫,竟都不能引发她的心绪反应,这个女人,实在可怕。
‘冬狮团’破灭了,有谁知晓,‘冬狮团’里最凶悍、最歹毒、最残酷无情的角色,并非那些面相狰狞、人高马大的汉子,却是这个连自己生命皆不足惜的妇道。
郝天浪慢慢站起身来,蹒跚前行,一边挥拂去衣袍上散落的沙土,目光抬处,正见到来喜和万麻子从两个不同的方向急急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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