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烈火无情

小说名:开戒 时间:2026-2-27 / 18:04:45 作者:柳残阳 字数:7828

这一边的来喜“嗤”了一声:

“郝叔说对了,莫怪先时那等耀武扬威法,原来果然是仗恃着背后有人撑腰,郝叔,撑腰的角儿这不现身啦?犹是姓周的师叔哩。”

郝天浪叮咛道:

“少说话,多注意情况变化,这里由我来应付,”

那头,身穿粗麻衣的人物弯腰一把扯起爬到脚下的周滨,沉着脸问:

“怎么才一眨眼功夫就搞成这般光景?你和你一干兄弟便如此不济?”

灰头土脸的周滨哭丧着面孔道:

“回二师叔,不是我们不济,是对手太强了哇,我早向二位师叔禀告过,姓郝的不易相与,偏偏二位师叔又来迟一步,这一步之差,就白白贴上四条性命……”

言语之中,似有埋怨之意,麻衣人不禁神色一寒,冷森森地道:

“我怎知道你们多年学艺,学来学去全学进狗肚子里去了?九个人对两个人,哪有一照面便如此丢盔曳甲,溃不成军的道理?还振振有词呢,也不怕脸红?”

周滨唯唯喏喏不敢再多说话,但看得出满腹委屈,大有口服心不服的模样。

那长发披肩的一位摆摆手道:

“算了,二师兄,孩子损兵折将,挂彩伤身,自则心里愤恚,情绪失控,咱们处理眼前场面要紧,何需与晚辈一般见识?”

身着粗麻衣的这个重重一哼,方才正眼瞧向郝天浪,语气大刺刺地道;

“你就是郝天浪?”

郝天浪笑笑:

“多此一问了,朋友。”

麻衣人三角眼一瞪,又强忍怒气道,

“我叫唐佩,这是我师弟舒祥,‘沱江双怪’的名号,你听过么?”

郝天浪老老实实地摇头:

“江湖道太广太阔,抱歉不曾有所耳闻。”

这唐佩十分不悦地道:

“不要高抬自己,你郝某人亦非什么三头六臂,了不起的角色!”

郝天浪道:

“我从来不认为自己了不起,这也是我尚能活到今天的道理。”

唐佩粗声道;

“今日我来,不是与你逞口舌之利的。郝天浪,我问你,前后八条人命,你待如何向我交待?”

差点笑出声来,郝天浪却一本正经地道:

“为什么要向你交待?唐朋友,寻衅启端的是你们,动手找碴的也是你们,到现在我未曾斩尽杀绝,各位已算祖上有德、烧了高香,各位不知自省,反而问我何以交待?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唐佩蓦然色变,咆哮如雷:

“好个大言不惭的张狂匹夫,胆敢放肆至此,若不给予教训,你还不知我‘沱江双怪’的厉害!”

郝天浪道:

“别扯些陈腔烂调,唐佩,听我的劝,赶快领着你的徒子徒孙们远走高飞,而且走得越快越好,俾便自求多福、延年益寿。

唐佩削薄的嘴唇扯成一条长线,腔调宛似进裂:

“嚣张狂妄的东西,你以为我们就治你不得?!”

郝天浪心平气和地道:

“唐佩,人说‘明师出高徒’、‘强将手下无弱兵’,但经过我的试验,贵门下出身的周滨老弟,几手把式实在稀松平常得很,以此推论,二位即使是他的师叔,本事怕亦高明不到哪里,与其必然丢人现眼,何不遮丑藏拙勿惹麻烦?况且一旦动手,后果又岂止丢人现眼而已?”

唐佩脸孔泛青,胸口起伏剧烈:

“好,我就叫你试试!”

“沱江双怪”的另一位舒祥,暗中扯了扯唐佩衣角,示意稳着,然后慢吞吞地开口道:

“郝天浪,约摸你杀人杀惯了,说起话来也是一股子凌厉气,要知道胜负手上分,可不是光凭嘴皮子能拔头筹的,话说得狂,反倒低贬了你自己。”

郝天浪一笑道:

“你想岔了,舒祥,我一点都不狂,多说话,乃是苦口婆心啊。”

唐佩暴烈地吼喝:

“苦口婆心留给你自己消磨吧,口蜜腹剑,最是可恶!”

郝天浪道:

“福祸无门,唯人自招,我心意已尽,但看列位如何选择了。”

双手在宽大的麻衣袖内微微伸缩,唐佩掌上已各自多出一柄冷芒闪烁的蛇形短剑来,同时大喝: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我们豁上他娘的!”

舒祥劝解着道:

“二师兄,且稍安毋躁,事情总要解决——”

“决”字的音韵还在他唇舌之间打转,这位看似较有理性的舒祥却突然一个急旋,狂风似地卷到郝天浪身前,一杆不知什么时候上手的红缨短枪,骤而抖开一朵猩赤血花,其快无比地狠戳郝天浪肚腹!

郝天浪笑了,随着这抹笑颜的展现,大弯刀刀尖回挑,“当”地一声,已将刺来的枪头拨到一边,而弯刀斜走的瞬息,郝天浪以左手接住刀柄往上猝翻,舒祥的披肩长发便有一大片飞扬蓬散,象落下漫空的絮丝。

正待往上夹击的唐佩,见状之下不由大吃一惊,身法立时逆转,边骇声急问:

“三师弟,你怎么样啦?”

伸手摸一把脑后的发楂,舒祥吁吁直喘,面色青白,余悸犹存地道:

“我还好,二师兄,这家伙的刀法太快太怪,我们千万要小心!”

唐佩嗔目切齿地道:

“你是一时不慎才会着了他的道,我就不信他还能有所侥幸!”

郝天浪刀拄身前,闲闲地道:

“这不是侥幸,唐佩,这是几十年苦练的成果。”

双剑一沉忽分,唐佩狠扑过去,口中大骂:

“去你娘的成果!”

拄在身前的弯刀不朝上起,只“削”声横斩而出,其快其疾,仿佛流光骤现,去势更抢在来剑之先,蓝辉映处,唐佩已被逼得仓惶跃避不迭。

唐佩窜退的须臾,舒祥已自斜刺里再度挺进,红缨短枪挑、刺、扭、扫集诸般枪的功能于一招,刹时里,但见枪尖纵横,流芒灿舞,形象上似乎已将郝天浪压制住了。

大弯刀就在此刻蓦然穿出,宛如烈日的光焰突破云层,又若粼粼水波之下怒龙骤现,舒祥的攻势好比沸汤浇雪,瞬息融化消散,而短枪震撼,做着大幅度的摇晃,人也跟着脚步不稳。

匆忙回身的唐佩目睹此情,不由振吭惊呼:

“三师弟,弃枪保命!”

弃枪容易,保命却难了,心慌意乱中的舒祥方待不顾颜面、扑地做懒驴之滚,弯刀已突兀下沉,微呈弧形的刀锋贴着他的肚腹划过,当肠脏将溢未溢的一刹,刃口又朝上偏飞,半张面孔便随着刀势抛扬,舒祥身躯打了个转,连哼都不及哼出一声,人已横死在地。

人有一张完整脸盘的时候,看上去不觉有什么特异,当这张完整脸盘变成血花糊肉之后,所带来的反应就不止是骇怖而已了,那样血淋淋、糜烂烂的一团,绝对具有裂胆摧肝的效果!

唐佩直起嗓门道:

“三师弟啊……”

短暂的震悸过去,周滨控制不住地簌簌颤抖,抖是抖,神智倒相当清楚,毫不考虑地便重施当日童玉清事件的故技——三十六计,走为上策,不但走,更且闷不吭声地悄然而去。

他的四员伙伴不是傻子,一见敌我实力悬殊,前景无望,又见带头的首先开溜,自然有样学样,如法炮制,不招呼、不出声,四个人如同吃了齐心丸,撒腿就跑,跑得一阵风般快不可—言。

唐佩心情激动,悲愤填膺,一时竟还不知道师侄和师侄的伙计们都走了人,他红着两眼死盯着郝天浪,满口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模样恨不能生啖了对方。

看得目瞪口呆的是来喜,他作梦也不曾想到在这种情形之下那些人会丢弃唐佩于不顾,殊不论什么道义关系吧,单凭姓唐的为他们拼命卖力这一项,就不该如此贪生怕死、临危苟免啊,先时那一番慷慨壮烈、凛然气势,全他娘抛到哪里去啦?

郝天浪见怪不怪,只遗憾地叹了口气。

目眦几裂的唐佩一声长号,凌厉地叫:

“郝天浪,还我师弟的命来!”

郝天浪语声平静地道:

“你不要过份地冲动,唐佩,此刻是你应该用心思量的时候了,我劝你听完我几句话再做定夺,否则,恐将噬脐莫及!”

使力挥动着手中的两柄蛇形短剑,唐佩形色有些狂乱:

“血债血还,没有什么好说的,便我能通融,我的师侄周滨亦断断不允。今日放过了你,不但对不起三师弟,更难以向我大师兄在天之灵有所交待……”

来喜自言自主地道:

“怪不得只来了二师叔、三师叔,原来师父归天,来不得了。”

郝天浪听在耳中,想笑却忍住了,他继续耐心地对唐佩开导:

“唐佩,别钻牛角尖,这人间世上,万万假假真真,最要紧的莫过于保住自己性命,性命才是最现实的,你替他们做的已经足够,既然问心无愧,又何必非要毫无意义地赔上一条老命?”

唐佩脸容扭曲,嘶声吼道:

“我要为我师弟报仇——”

郝天浪道:

“好吧,就算你要为你师弟报仇,试问你拿什么来支持你的行动?你心里有数,就凭你,根本不是我对手,不自量力的结果,岂非自取灭亡?”

唐佩深深吸气,好象多少冷静下来,他稍一犹豫,又用力摇头:

“不,我决不能就此退缩,留人以怯懦的把柄,至少,当着晚辈们面前,也要叫他们知道,二师叔乃是一条铁铮铮的汉子!”

不等郝天浪说话,来喜已直愣愣地开口道:

“老唐,你那些晚辈,包括你的师侄周滨,早就恨爹娘少生两条腿,通通跑光,一个不剩啦。”

唐佩大大一怔,口中连斥“胡说”,脑袋却不由转望周围,这一看,脸色骤变,僵在当场——人家讲得半点不错,四周一片空荡,他的师侄周滨,加上周滨的四名同伴,哪里还有影子?

来喜接着道:

“我没有骗你吧?他们溜得可快,连声招呼都不跟你打。一个一个前脚随后脚地逃之夭夭,光景想把你老家伙当做替死鬼哩,可怜你尚懵懂不知,独自在这里表你的三贞九烈,好不值哪。”

唐佩那股子恨,那股子怨,那股子窝囊骤而交集,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他面孔惨白地呻吟着,呢喃不清地咒骂:

“畜牲啊,都是一群不忠不义的畜牲,他们竟敢如此对我,迟早要遭报应,迟早要被天打雷劈……”

来喜又煽风点火:

“你这些晚辈实在太差劲,太不够意思了,即便想溜,也该挑个合适的关节才对,他们偏偏在你师弟毙命的那一刻走人,这不是明摆着少情寡义,自私自利么?没有一点顾着你啊!”

大叫一声,唐佩沙哑地嘶叫:

“我要用家法严加惩处,我要拿师门规矩办人!”

郝天浪插嘴道:

“这就对了,不过,你得留着命回去才能办人呀。”

来喜连连点头:

“如果你不知好歹、不识轻重,硬要与我郝叔相拼,喏,你师弟的下场便是例子,你想想,犯得上么?”

狠狠一跺脚,唐佩二话不说,上前扛起舒祥的尸体,也不管血腥污染,头也不回地迈步离开。

过了好一阵子,郝天浪转脸瞅着来喜,正巧来喜亦瞧了过来,他微微一笑,神情古怪地道:

“浑小子,几时学得这么精灵机巧、油嘴滑舌来着?”

来喜打着哈哈道:

“郝叔,我只是看这姓唐的糊涂可怜,不想他枉送一命罢了。”

郝天浪眨眨眼,道:

“看来,江湖上你也可以吃一份了。”

夜色深浓,寒意尤甚。

来喜早早升起了炉火,当舱房里漫溢着那股熨贴的温暖时,郝天浪已经坐到他惯常所坐的位子上,默默凝视着闪动的火苗,若有所思。

晚饭已用过,来喜端上一杯热腾腾的酽茶,顺便拖张板凳坐在一边。

看样子,他是有话想说。

掀开杯盖啜了口茶,郝天浪缓缓地道:

“你有事要告诉我?”

来喜裂嘴笑道:

“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郝叔,我只是想问问你老,打谱什么时候挪窝?”

郝天浪道:

“过了这个冬天吧,等开春之后,我们就搬家,来喜,你喜欢搬到哪里?”

搔搔脑袋,来喜道:

“随便哪里都行,处处无家处处家嘛,但要热闹地方我全喜欢。”

郝天浪笑道;

“热闹一久,怕就烦了。”

来喜轻声道:

“等到烦时,也是很长远之后的事了,郝叔,在老船屋,我们不亦历经了多少年的寂莫单调?”

郝天浪道:

“你这习性,倒和你老子当年一样,你老子岳振元就爱热闹,好朋友,整日价把个家弄得象戏班子,你娘在世的前几年,可烦透了。”

提起自己家的过往,来喜兴趣大增,殷殷地道:

“郝叔,你老和我爹,是很要好、很要好的朋友么?”

郝天浪颔首道:

“当然,要不他为什么会托孤于我?”

想了想,来喜天真地问;

“郝叔,我爹跟你,比马大叔跟你,哪一个比较亲?”

郝天浪笑了:

“傻小子,这个问题叫我怎么回答?都差不多吧,你爹与马大叔,都和我有过命的交情。来喜,不要小觑‘过命’两字的含意,这是要许多年交心沥胆才培养起来的。”

来喜回思着道:

“我爹,呃,他也应该会武功才对,郝叔,我爹会么?”

郝天浪端杯喝了口茶,道:

“振元的武功底子极厚,若出来江湖闯荡,说不定能闯出个名堂来,但他就是不肯跨进这个大染缸,还经常劝我急流勇退,不要越陷越深。现在想想,他倒是颇有先见之明,这湾浑水一旦躺下,代价可真不小。”

来喜嘟着嘴道:

“其实江湖上闯,也不是全没好处,广增阅历不说,发财的机会亦多,至少,比我爹干泥水工头来得出息。郝叔,你老大约还不知道,有时候活计忙了,我爹连我也带去充一名小工,剁稻草梗、砌泥胚、搅灰粉的事我都在行哩。”

郝天浪寓意深长地道:

“孩子,你爹并没有错,他天性恬淡,不争名利,只希望你平平安安地过活、快快乐乐地渡日,不愿你涉风险、遭厄难,但求子孙延绵,康泰传家已足,而身厕江湖,固可增加见闻,甚至可发横财,相对的,灾祸的比例亦高,不啻拎着脑袋玩命,你爹一向避之为吉,他自己都不愿意的事,当然就不愿你去沾染。”

来喜喃喃地道:

“难怪爹从不教我武功,他老人家也没有在我面前露过一招半式……”

郝天浪沉浸于往昔之中,无限缅怀地低语:

“振元不喜眩耀,是个深藏不露的人,别说你,连我都极少见他出手。记得有一次,当地几个青皮无赖屡屡欺侮他手下的工人,他忍无可忍,才在一条暗巷里教训了对方,只一照面,那几个混混已横爬竖跌,滚溜了一地,人还不及逃跑,他又一拳将旁边的巷壁捣了个斗大窟窿,从此以后,天下太平,再也没有人敢到他的工地生事了……”

来喜兴致勃勃地道:

“郝叔,当时你老也在场么?”

郝天浪道:

“我若不在场,此刻怎能说与你听?”

来喜裂嘴一笑:

“你老没有动手?”

低喟着,郝天浪道:

“是你爹不要我动手,他老说我杀气太重,怕我出手便会戕丧人命,来喜,你爹是个极具慈悲心怀的人,这样的人,原就不适宜行走江湖。”

来喜又道:

“郝叔,我爹不肯传授武功给我,本意是不想我在道上厮混,怎么你老却肯教我本事?”

郝天浪叹着气道:

“因为我与你爹的环境不同,他可以不沾此行,专靠包工吃饭,我却早已跳进江湖这个大染缸,恩恩怨怨纠缠不清了。你既然跟着我,便不得不适应眼前的情况,适应之道,首重习武自保,进而制人,我不教你武功,岂不等于送你进入虎口?”

拍拍自己脑门,来喜恍悟道:

“我明白了……”

郝天浪不免有几分感慨:

“这样做,不知道是对了抑是错了?我常常想,你爹如地下有知,会不会怨我嗔我?怪我没照他的意思去做?唉,世间事,往往难谐人愿……”

来喜直率地道:

“郝叔,我倒喜欢这个环境哩,我才不想再去剁草梗、和泥浆,顶到头上,不过和我爹一样,做个泥水工头。”

郝天浪沉沉一笑。

“泥水工头也没有什么不好,日子渡得安稳哪。”

望了来喜一眼,他又接着道,

“悔不悔,都已成为事实了,来喜,我只希望你将来无风无险、无灾无难,就算我对得起你的父母了。”

这份情,这份爱,是如此深挚、如此真切,顿时若一股暖流浸润进来喜的心间,他深深注视着郝天浪,越觉得老叔之亲,不逊于血脉相连的生身爹娘。

夜已晏,郝天浪和来喜分别安歇,或许是晚上的话说得不少,郝天浪有些宣泄后的倦乏,人一靠上枕头,神思已朦胧起来。

逐渐由朦胧陷入睡眠状态的过程中,郝天浪似乎觉得舱房内的热气越来越盛,甚至热到难以忍受的地步,火炉里的炭火虽未熄灭,却也不至于发挥如此的威力,而燠热之余,好象还有隐隐的油烟味飘漾,味道更益为浓重。

猛然自睡榻上坐起,郝天浪抬眼巡视,一边本能地伸手床边,抄住“匹练”,刀握在手,眼前的景象令他颇为吃惊,整个舱房内外,浓烟迷漫,赤红的火焰四处跳闪流窜,一波波炙人的热浪排挤得舱内空气散溢稀薄,口鼻间吸入的尽是强烈的烟硝,几令气管进裂!

郝天浪匆忙望了望舱中摆置的火炉,炉身未尝翻倾,炉内的炭火依旧明灭不定地续燃着,可见并非炉火惹祸,这场大灾另有源头——火势凶猛到这等地步,仿佛自四面八方聚烧,要不是有人故意纵放,怎克至此?

郝天浪迅速披衣着靴,更振吭大叫:

“来喜,来喜,着火啦,赶快起来——”

不待声落,来喜身影已从烟雾中冒出,边咳边嚷:

“郝叔,肯定有人放火,火头一起便到处蔓延,眨眨眼全船都烧成—片啦……”

郝天浪沉着地道:

“莫急,来喜,我们打底舱暗门出去再说!”

叔侄二人行动快捷利落,掀开舱板直下底舱,就在他们身形隐没后的片刻,熊熊火势已带着“呼噜噜”的怪响,瞬间席卷了整个舱房。

老船屋已化做一堆灰烬,倾坍的龙骨支离残颓,尚在冒升着袅袅黑烟,横看竖看,船屋完全没有丁点船屋的形状了。

东方天际业已泛白,凄风晓雾,河面水烟生寒,衬着眼前一派苍凉景象,恍似一页世事无常、沧海桑田的现实写照。

迷漾的雾气中,渐次出现了多条人影,他们是李济、费桓、齐常惠、霍如春、朱一志、郭壮、乔子琛、薛群,另有一些前未曾见的陌生面孔。

每个人的神色都十分凝重,他们注视着已成焦土的老船屋,不但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内心的不安与惶牺,反倒益形深切了。

费桓干咳一声,侧脸问李济:

“三弟,你看如何?”

圆胖的面孔上浮起一抹茫然,李济道:

“什么如何?”

费桓低声道:

“我们烧的这把天火,能否烧死郝天浪与他侄子?”

李济闷着声道:

“这得到现场验看,要找出他两个尸骨才能算数,希望我们一番辛苦布署,未曾白搭。”

没默半晌,费桓的腔调更低:

“不知怎的,我心里老有些不塌实,好象觉得事情不会这么容易似的,三弟,万一徒劳无功,我们的后患可就无穷了。”

李济摇头苦笑:

“你说错了,二哥。”

费桓怔了怔,道:

“那里错了?”

李济叹气道:

“如果徒劳无功,不是‘后患’无穷,而是眼前报啊!”

背脊上陡冒寒意,任是费桓这等老干家,亦不禁打了个哆嗦,

“但愿不至如此,火头是从十几个地方看风向同时点燃,而且火上加油,一发已不可收拾,郝天浪叔侄两个人在梦中又处于措手不及的情形下,生出之望应该不大。”

李济沙沙地道:

“希望是这个样子。”

费桓转头交待齐常惠:

“常惠,你带几个弟兄去火场查查,看里面有没有郝天浪叔侄两个的骨骸。”

李济忙加补充:

“要仔细查看,可别马马虎虎误事。”

齐常惠答应着,亲自点将,带了霍如春等十几个人赶赴火场而去。

目注十几个人在火场里翻翻掘掘、挑挑掀掀,费桓形色颇不开朗地道:

“看情形不大妙……”

李济笑得很难看:

“再等一会看吧,二哥,火场面积不小,得费点功夫搜寻,说不定,这场大火把姓郝的叔侄尸骨烧化烧散了亦未敢言……”

看了李济一眼,费桓吃力地道:

“亦有这种可能。”

过了好一阵子,齐常惠手脸污黑斑斑地奔了回来,模样透着三分迷惘、七分惶恐:

“回二位老爷子,直到现在,还什么尸骨都没找着,连块骨渣子皆未见……”

李济怒气顿升,大声道:

“怎么会找不着?莫不成他们两个还能飞天遁地?”

齐常惠不自觉的脱口回道:

“老爷子,飞天遁地是笑话,逃出火场倒并非不能。”

李济最不喜欢听的就是这句话,当下脸色一沉,厉声斥喝:

“你说郝天浪逃出火场并非不能,难道你亲眼看见了?”

齐常惠咽了口唾沫,千千涩涩地道:

“老爷子,我只是这么猜测……”

重重一哼,李济挥挥手:

“再去搜,我就不信搜不出来!”

齐常惠不再多说,闷着头又转了回去,看得出这位“大首座”怀有满肚皮的不乐。

费桓摇摇头,道:

“三弟,齐常惠在组合里有他的地位和身份,对他应该客气点,不合大庭广众之前加之斥责,大家都一把年纪了,平心静气较好。”

李济想说什么,又临时改口:

“是,二哥。”

十几个人仍在火场里继续挖掘搜寻,但随着时间的消逝,希望也似乎越来越渺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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