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在路口的是个精瘦老头子,戴顶羊皮毡帽,穿一袭厚棉袍,发丝胡须全花白了,人佝伏在马鞍上,看来已待了一段辰光。
看到这人,郝天浪老远便打招呼:
“倪老,劳你久候了。”
老头了姓倪,叫倪灏,是这里方圆百里一带的地头蛇,老江湖了,他的胞弟叫倪荣,早年曾受惠于郝天浪,因此得而相识,“缺芦”的正确地点,便是由他所指引。
倪灏之所以苦等于此,有两个缘由,一是关心郝天浪叔侄前往行事的成败结果,二是为自己打算——万一郝天浪叔侄此去未能得手,他便要早做隐匿之计,“缺芦”对一个泄密的人,其报复手段是绝对不会慈悲的。
目睹郝天浪叔侄策马出现,倪灏如释重负,不露痕迹地舒了一口大气,这就表示他们业已得手了,得手的另一解释,即为“缺芦”诸人的败亡,自己贡献的心力有了成果倒在其次,至少,没有后顾之忧方值庆幸。
赶忙抱拳当胸,倪灏笑逐颜开:
“恭喜郝老兄,贺喜郝老兄,显见老兄是马到成功、痛歼巨恶了……”
郝天浪笑道:
“托福托福,还算顺当就是。”
倪灏眼尖,一眼看到郝天浪袍摆染红,表情十分关注地道:
“郝老兄莫非挂了彩?”
郝天浪道:
“小伤,不值一提。”
倪灏立道:
“这样吧,前面有家小酒铺子,掌柜是我极熟的人,还请郝老兄与来喜小哥移玉略歇,顺便裹伤如何?”
想了想,郝天浪颔首道;
“也好,肚子亦有点饿了,能弄点热食暖和暖和,最妙不过。”
由倪灏领头,郝天浪与来喜随后趋行,不多时已来到小酒肆之前——这爿铺子座落的位置实在够称荒僻。叠山层岭,深林草莽之间,不知生意对象何来?
进入以粗毛竹搭就的简单酒肆,迎面便是一阵热浪涌来,铺子里就地挖坑砌炉,生着极旺的柴火,熊熊火苗子窜升跳动,柴枝劈啪爆响中,尚有缕缕松脂的芳香,屋内犹混合着酒肉的气味,飘漾着女人的嬉笑,好一片和煦春光,同外面的寒天雪地比较,俨然两个世界。
倪灏殷勤地招呼着郝天浪叔侄落坐,桌子椅子全属原木制作,式样虽不美观,却有朴拙之趣。郝天浪和来喜刚一坐下,那个浓眉豹眼、满脸络腮胡子的山汉型掌柜已急步迎来,冲着郝天浪重重抱拳躬身:
“这一位,想是老倪常常提到的郝天浪郝大哥了?”
郝天浪起身回礼,淡淡一笑:
“不敢,我是郝天浪。”
这位粗线条的掌柜带一付与他外貌不怎么相衬的谦卑笑容,必恭必敬地道:
“郝大哥请坐,大驾光临,蓬荜生辉,要不是沾老倪的光,我这一辈子哪能有幸见得大哥一面?真是我的运气啊……”
倪灏一边嚷嚷道:
“崔胡子,少在这里罗哩八嗦,且先把你那些骚娘们撵进—去再说,他娘的聒聒噪噪扰人心烦,我倒不在乎,就怕郝老兄生厌!”
被称为崔胡子的店掌柜赶紧道:
“好,好,我这就叫她们进去。”
铺子里靠角隅那边,原聚集着四五个打份花俏、形色妖娆的女子,本来是在那里笑笑闹闹荤言浪语,但自郝天浪叔侄一进门,即已沉寂下来,只拿好奇的眼光朝这头打量,实际上也没招着什么惹着什么,倪灏却总觉得这些娘们碍事,贵客当前,混几个骚婆娘在插科打诨,成何体统?
崔胡子转身挥手,大声吆喝:
“都给我进去待着,不准喧哗,今天有客人上门,生意暂停——。”
一干娘们虽然嘟嘟哝哝,倒也听话,挨挨蹭蹭地沿着一道挂了棉布帘子的竹门走入内进。看情形,这爿以粗毛竹搭建的;酒铺,玄机还不少哩。
崔胡子向倪灏摊摊手,道:
“老倪,我已遵办啦。”
倪灏捻捻颚下的胡须,笑道:
“这才象话,本来酒铺子就是酒铺子,卖的不过酒水小吃,哪似你,酒铺子兼营半掩门,酒色连成一气了,你不怕郝老兄笑话,我他娘还害臊呢。”
崔胡子有几分难以为情地跟郝天浪解说着:
“倒叫郝大哥见笑了。我开这爿酒店,位置的选择也对也不对,这话怎么说呢?对的是店铺所在,固则处于穷山僻野,可顾客的对象单一,那些猎户穗子、山民老横,要想喝酒打尖便没得挑拣,非来我这里不可,否则,只好往平地去,至少亦须多走上三二十里长路;不对的地方呢?还是由于位处山区,客人单一是不错,数量却少了些,所以,为了增补收入,我又兼营了一行冷门生意,呃,找几个婆娘来帮着点缀点缀……”
郝天浪笑了:
“所谓穷则变、变则通嘛,崔兄的脑筋灵活,无可厚非。”
嘿嘿干笑着,崔胡子道:
“郝大哥多包涵、多包涵。”
倪灏又打岔道:
“崔胡子,别光顾着唠叨,上酒上菜呀,还有,郝老兄挂了一点小彩,我知道你有上好的金创药,还不快快拿出来巴结孝敬?”
崔胡子迭声道:
“我这就去,这就去,犹得准备一盆热水,好清洗伤口……”
郝天浪过意不去地道:
“不急,崔兄,慢慢来,慢慢来。”
来喜匆匆起身,道:
“崔掌柜,我来帮你。”
崔胡子忙道:
“不用不用,小哥子,着我一个人就成。”
来喜走到一边,憨笑着扯动崔胡子胳膊,崔胡子只好一起张罗去了。
不片刻,来喜取来了金创药,接着又端过一铜盆滚烫的热水,蹲下身子亲自为郝天浪洁净伤处,抹药包扎。工作始才告一段落,崔胡子已奉上酒菜,尚另加一碗冒着热气的酸辣汤。
倪灏忙着斟酒布菜,郝天浪先拿瓷匙舀一匙热汤,入口之余真个又酸又辣,又香又浓,一股子火烫劲道直透胃肠,舒坦极了。
崔胡子站在旁边,眼神中有着期盼:
“怎么样?还能入口吧?”
又舀了两匙汤喝下,郝天浪轻轻咂舌:
“好,崔兄,真叫好,难得你尚不忘加这碗热汤,委实受用之至!”
崔胡子搓着手道:
“大冷天里,雪封冰冻,郝大哥你又经过一场恶战,来碗热汤正好补补体气,我只怕手艺太差,不合郝大哥的胃口——”
郝天浪笑道:
“客气客气。”
倪灏接嘴道:
“郝老兄,来杯酒驱驱寒吧,能喝么?”
郝天浪举起面前的泥黄酒盅,一口干了:
“少饮无妨。”
他又示意来喜:
“吃呀,来喜,你也少饮无妨。”
这时,倪灏浅啜半杯,扶杯抬眼:
“郝老兄,不敢相问,可已将‘缺芦’诸人,一体诛绝?”
郝天浪挟一筷卤腐皮入口,慢慢咀嚼:
“只逃了一个叫素姑的女人。”
倪灏“嗯”了一声:
“重要的是安太初,只要这个人王伏诛,郝老兄即算大患已除。”
郝天浪道;
“倪老,‘缺芦’到底有多少人?”
倪灏掰着指头道;
“安太初是头头,手下有素姑、大虎、小三、小四、还有个亲侄子安兴,共有六个。”
郝天浪想了想,道:
“我知道那安兴是他的侄子,其他几个又和安太初有什么关系?”
饮干剩下的半杯酒,倪灏又为自己斟满:
“那素姑是早年安太初认下的义妹,大虎、小三、小四算起来是他的门徒,不过为了亲切起见,他们也都以子侄辈自居,称呼安太初为大伯……”
郝天浪若有所思地道;
“缺芦’的人,个个都有残疾,安太初缺右臂,大虎少了条左臂,小三瞎一只眼,小四是个瘸子,可是那素姑和安太初的侄子安兴,好象未见有所残缺?”
倪灏笑道:
“不,他们亦都有残缺之处,只是不易察觉而已。郝老兄,那安兴也少了一只眼睛,可是他是个清眼独目,外人不知内情,所以才看不出来。”
郝天浪恍悟道:
“原来如此,但素姑的残疾又在哪里?”
倪灏抿唇低笑:
“好叫老兄得知,素姑是个石女。”
郝天浪有些窘迫地道:
“倪老,你真不愧是此地的地头蛇,连人家这种隐私都清楚。”
倪灏正色道:
“这是安太初亲口所言,经人辗转相传,才传入我耳中的。安太初说这话是为了撇清自己,义兄义妹嘛,原本就带几分暧昧干系!”
咽下口中食物,来喜急忙问道:
“郝叔,什么叫‘石女’?”
郝天浪笑骂道:
“你只管吃菜喝酒,这些事少问。”
倪灏笑呵呵地道:
“来喜小哥,再过阵子,等你年长几岁,自然就会知道什么叫‘石女’了。”
来喜外貌憨厚,实际却并不傻,略一寻思,多少已有所了悟,他吃吃而笑,一张胖脸微微胀红。
郝天浪轻轻在来喜脑袋上敲了一下:
“混小子。”
一直侍立于侧的崔胡子跟着笑了,一壁笑笑一边端起汤碗回锅加热,不一刻原汤添料上桌,郝天浪忙道:
“崔兄,一起坐下来喝两杯吧,老麻烦你一个人忙活,实在不好意思。”
崔胡子笑道:
“应该应该,平日里想请郝大哥赏光还请不到呢,我站着就好,站着习惯,要添补点什么也方便。来,郝大哥,我便借用老倪的杯子,敬郝大哥一杯。”
说着,他取过倪灏的酒盅,先高举过眉,然后一口干了。郝天浪亦尽饮杯中酒,照照杯底,连声道:
“多谢多谢。”
倪灏挟一颗盐水花生放进嘴里,边嚼边道:
“有件事,还得提醒郝老兄。”
郝天浪用手背抹去嘴角酒渍,道:
“请说。”
倪灏道:
”缺芦’那一干凶神恶煞,郝老哥虽说人已尽歼,却仍有一个漏网的素姑,这素姑的本领固不如安太初,但心计之深沉、智谋之缜密,不在安太初之下,此人侥幸脱身,必然不肯善罢甘休,郝老兄可不能掉以轻心!”
郝天浪道:
“这个问题我已经考虑到了,倪老,我怀疑她是否有此胆量?”
倪灏十分肯定地道:
“胆量是绝对有的,能耐不足是她的弱点,然则在痛切亲仇的情形下,悲愤的激发力更大于一切,办不办得到,反不是最重要的了。”
沉思俄顷,郝天浪点头道;
“倪老之言有理,看来我和这女人尚得有番纠缠。”
站着的崔胡子岔嘴道:
“其实谈不上‘纠缠’二字,连安太初都是郝大哥的刃下游魂,素姑比之安太初又将如何?一旦遭遇,不过送命逃命两途而已。”
倪灏谨慎地道:
“明的不怕,就怕她来暗的。”
崔胡子不以为然:
“暗的又怎么样?老倪,凭她一个三绺梳头、两截穿衣的婆娘,莫不成尚有呼风唤雨、撒豆成兵的法门?”
倪灏哼了哼:
“崔胡子,你若不是这种大而化之、粗率行事的毛病,便不至于混到今天仍只这么点格局,小心驶得万年船,你懂是不懂?”
郝天浪笑着打圆场:
“好了,你们哥俩不用为此争执,我自会慎重将事。”
倪灏摸摸胡子,道:
“这桩公案,要等素姑的问题解决,才算功德圆满。郝老,哥,素姑不论以任何方式出现,都千万不要忽视她决死的意念,所谓‘豁上一身剐,皇帝拉下马’,一个人但要不想活了,便没有做不出的事!”
郝天浪默然,这个道理,他可是体会得太深刻了。
甫见“沧河”的流水波光,道路那头已出现了幢幢人影,数一数,共是九个,把并不宽敞的路面堵了个密不通风。
郝天浪缓缓驻马,心里有底,对方不管是什么来路,必然来意不善,否则,岂有拿这种架势断人前途的?
来喜跟着停下,边疑疑惑惑地问:
“郝叔,前面是些什么人?你老认得么?”
郝天浪冷静地道:
“现在还不知道是何方神圣,我亦不确知认不认得?可是有一点无庸置疑,他们决不是朋友,朋友不会用这等阵仗相见。”
来喜咕哝着道;
“这些天来好象灾星高照,波折不穷,有些人似乎硬喜欢砍砍杀杀的把戏……”
郝天浪道;
“他们既然喜欢,我们何妨奉陪?自己被人砍杀与砍杀别人,纯然是两种情趣。”
来喜不禁笑了:
“郝叔真会说话。”
路口上的九条汉子,开始慢慢向这边移近,郝天浪仔细端详来人,只觉得其中有几张面孔似曾相识,一时却记不起在哪儿见过。
九个人在距离七八步远近的地方站住,一个脸容清癯,生了双倒八眉地仁兄越众而出,对着郝天浪阴沉沉地开口道:
“你、你还认得我们么?”
郝天浪看着对方,犹豫间,突然脑中灵光一闪,随即吃吃笑了:
“夺魄十三豹?”
那人重重地道:
“不错,夺魄十三豹!”
郝天浪道:
“久违了,各位远道而来,大概不是为了找我叙旧吧?”
这位生了双倒八眉的仁兄恨声道:
“不要故做轻松,我们为什么来此,你比谁都明白,郝天浪,你准备偿命吧!”
郝天浪一扬眉道:
“你们终于晓得我是谁啦?”
那人的仇恨全写在脸上,说起话来磨牙挫齿;
“当着童玉清面前,你讲过不需认你的人,只需认你的刀,我们循着这条线去查,摸清来龙去脉并不困难,郝天浪,你的刀法太有名了,不过,树大往往招风,是福是祸犹定规不得!”
郝天浪从从容容地道:
“反过来说,你们找上我,恐怕是福是祸亦一样定规不得!”
对方侧身翻腕,自背后拔出一柄双刃斧,同时厉声叱喝:
“少扯废话,姓郝的,你且亮家伙!”
郝天浪慢条斯理地道:
“你的大名是?”
那人怒吼:
“我不象你藏头缩尾、掩掩遮遮,周滨就是我!”
郝天浪道:
“周滨,在我亮出家伙之前,先有几句忠言相告。我的技艺如何,你们已然亲眼目睹,各位是否能以抗拮,心里该有数,为了你们自己着想,何不再加三思?”
周滨恶狠狠的道:
“不必三思了,四条兄弟的性命不能白搭,我们主意已决,断难更易!”
郝天浪道:
“为了一个淫徒恶棍、不忠不义的杂碎,你们已经犯了一次错误,莫非犹要再犯一次?”
周滨形色怨毒地道:
“这次不是为了童玉清,是为了替我们四个兄弟报仇!”
喟了一声,郝天浪道:
“各位有没有想过,此役之后,又有谁来替你们报仇?得不偿失的事,何苦反复重演、执迷不悟!”
周滨眼神古怪地盯着郝天浪,冷着声道:
“你害怕了么?”
郝天浪有些啼笑皆非:
“我不怕。”
周滨大声道:
“既然不怕,那来这么多罗嗦?”
摇摇头,郝天浪道:
“这是我对你们的一份悲悯,周滨,人从小长大,成长不易,尤其江湖风云冷酷诡谲,活得更是艰辛,好好的一条命,为什么要葬送在一些毫无意义的事情上?”
周滨的脸色十分难看,语气粗暴:
“姓郝的,听你这一说,好象吃定了我们,赢家非你莫属?我看事态未必如此,天底下,出乎意料的变化多得很,收回你的悲悯,我们不受,死活都要与你拼上一场!”
背后,来喜低声嘀咕:
“这不是寿星公吊颈——嫌命长啦?”
郝天浪向四周环视,笑着道:
“各位明明不是我的对手,却敢这般咄咄逼人,明明不是什么三贞九烈的人物,竟表现一付临死不屈的风骨,其中必有原因,而原因只有一桩,周滨,你们大概另外有人撑腰吧?”
周滨七情不动地道:
“随你说吧。”
郝天浪道:
“周滨,当日你们狼狈逃命之际,曲得标曾问我为何不追?我告诉他,生死之事,命中早有注定,死在哪里、如何死法,冥冥里自有安排,设若各位注定是要死于我手,迟早终会遇上,反之,则参商不见,各得其所,端看各位存心之念了。令我遗憾的是,我们竟然又再碰面,而各位来意不善,即委屈亦难求全,难道说,你们果真要我的话应验?”
重重“呸”了一声,周滨愤怒地叱喝:
“你以为你是谁?你说的话莫不成是金科玉律、言言中的?他娘,神仙的许诺还有不准的时候,你放几个屁便当做我们的主宰了?”
郝天浪道:
“好吧,天作孽,犹可为,自作孽,不可活。”
周滨大叫:
“兄弟们,圈上!”
这时,来喜翻身下马,鬼头刀上手,摆明一付斗狠的架势,半点不含糊。
八条汉子一涌上前,并分往四周散开,个个杀气腾腾,磨拳擦掌,与来喜凶悍的模样恰成正比。
郝天浪缓缓踩镫落地,“匹练”出鞘,随意在手掌间翻了个转,寒光映处,刀柄已从右手换到左手,动作之熟练麻利,象在变戏法似的。
来喜嚷嚷道:
“郝叔,你老对付正面那几个,这边的让我来!”
郝天浪一笑道:
“人是活的,会跑会动,那能完全掌握?随机应变吧。”
周滨暴喊一声:
“郝天浪,且纳命来!”
双刃斧划过一道弧芒,对准郝天浪天灵盖的部位猛劈而下!
郝天浪几乎连眼皮子也不撩,左手上的“匹练”光花骤卷,飞击来斧,就在浑厚璀仙的刀光甫映之际,柄已换回右手,洒一抹冷焰弹射,周滨的双刃斧尚未及躲开上卷的刀式,一条大腿已蓦然翻裂出三寸长短的伤口,热血箭标下痛得他“猴”声怪叫,差点一个筋斗栽跌!
同时间,来喜鬼头刀挥斩,一对短矛加上两柄金瓜锤应声撞击成一团,他肥胖的身子如蛇滑一般,闪过另一根行者棍,兜胸一刀,已将刚待窜避的一员精瘦汉子穿了个透心凉。
脚步急速交错,郝天浪的身形腾挪盘进,飘忽如幽灵幻魅,大弯刀芒彩溢掠,成束成网,或雨或虹,斗然间三头“豹子”已从活豹变成了死豹。
那周滨早就连爬带滚,翻出了两丈多外。
“夺魄十三豹”的来势就象一道浪潮,来得快,去得更快,九人中剩下的四个惊呼嘶叫乱做一片,倒退之状,以“狼奔豕突”四字堪以形容。
翻滚仰扒下的周滨那一声喊,恁般凄厉:
“大师叔、三师叔,快来救命啊……”
两条人影“呼噜噜”地打路旁枯黄的草从里跃起,跃起的刹那,又凌厉无匹地凌空扑下,在这一起一落的间隙中,可见冷电映闪,随势而至。
郝天浪静立以待,毫无讶异之色。
来人约摸亦心怀戒慎,一见郝天浪静止不动,立时易式换劲,双双往前扑的势子,只落在对方寻丈之遥的位置。
郝天浪抬眼望去,站在丈许之外的是两个长相打扮相当怪异的人物,一位个头略高、三角眼、凸颧骨,一张紧闭的薄嘴,象永远不曾张开似的,此人套一件粗麻衣,腰际紧一条金光闪闪的铊链,如此寒天,偏生穿一双草鞋;另一个身材稍矮,长发披肩,头束银环,黑袍胸前交叉盘一幅十字结,两排细窄尖利的柳叶刀便密插在十字结左右——这二位的外貌,郝天浪还真是少见。
周滨看到来人,真似看到了救命活菩萨,又若溺水者攀住了浮木,连叫带滚地赶紧匍匐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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