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声地叹一口气,费桓道:
“郝天浪,所谓冤有头、债有主,这次前来,是由我及二弟李济主导,换句话说,发号施令的人是我兄弟两个,要了断,你该冲着我兄弟来,不合将我们手下弟兄如鱼肉之置刀俎——”
郝天浪道:
“费二当家,你可要搞清楚,是他们主动向我出手,并非我主动攻杀他们,这样说话,有点反因为果,本末倒置了。”
费桓声调喑哑,中气不足地道:
“不管怎么说,只盼你把了断的对象锁定于我兄弟二人,切莫再难为我们手下弟兄。”
郝天浪十分大度地道:
“行,不过,也得他们自我克制,别再找茬。”
费桓道:
“你放心,我会交待。”
李济又狺狺狂呔不停:
“二哥,你糊涂了?怎么能这么办?这不等于自缚手脚、削弱实力么?你在予敌可乘之机呀,万万做不得!”
费桓寒着脸道:
“三弟,再容你胡整瞎搞,一意专擅下去,大伙还有活路么?你没见郝天浪刀出如风,我们的人马几若砍瓜切菜般伤亡累累?你要弄到什么程度才能顿悟?我们身为一会之主,是好是歹,是福是祸俱该挺身承当,拿兄弟的性命垫底,你忍得下心?”
李济青筋浮额,两眼圆睁,脖子上的血脉坟起,形状狞恶若同厉鬼:
“你这是乱命,乱命即可不受,兄弟们,不用听二爷子的,全照我的吩咐行事,准备布阵再上,大家不能亏了‘青莲会’的气节!”
冷冷一哼,费桓道:
“这里的局势,皆由我与李济承担,你们通通退下!”
“青莲会”的人马没想到情形居然有如此变化,强敌当前,前景多凶,自己领头的人反而在这当口先行冲突起来,众人面面相觑,做声不得,一时之间,倒不知听谁的好了。
片歇的死寂之后,薛群首先响应费桓的指示,默默往后退下。
随着薛群的动作,又有五六个人跟进,李济见状,直气得暴跳如雷:
“薛群,你敢违抗我的命令?那一个临阵畏缩,俱斩无赦,你们听到了?”
薛群抗声道:
“老爷子,二爷子不在场的辰光,我们当然听你的,现在二老爷子在场,按照伦理辈份、长幼层次,自该接受二老爷子谕令,老爷子别忘了,对二老爷子,你犹得称呼一声‘二哥’呢!”
此言一出,乔子琛已扶着一个伙伴的肩膀,一蹦一跳地走开,边不清不楚地念道:
“我是不退也得退了,只剩一条腿,战力全失,留着亦当个累赘……”
朱一志哼唧着道:
“二老爷子真够体恤手下,他可是抱着菩萨心肠——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啊?”
语声抖索索地飘荡漾于空气中,也引导着好些双人腿朝四边散走,倾刻间阵形荡然,除了地下的几具尸体,能移动的都移开了。
李济眼珠子泛赤,连声冷笑:
“好,好,你们这些脑生反骨、贪生怕死的东西,我算是瞎了眼错看你们了,只要我留得命在,你们往后就没有一天好日子过!”
说着,他又盯视着亦已站到边缘位置的齐常惠,声调尖锐地道:
“齐常惠,你是‘青莲会’的骨干,是我们的主将,竟也临危苟安,阵前怯战,你知不知羞、要不要脸?”
齐常惠颤了颤,白着脸道:
“我是奉二老爷子的命令行事,他怎么吩咐,我怎么做。”
李济蓦然大吼:
“你这是在造反!”
形色憔悴又疲惫的齐常惠凄凉地一笑:
“老爷子,犯上侵权的人不是我们,是你,这些年来,你早已忘记在你头顶还有两位兄长了,你可以忘记,但我们不能忘记,‘青莲会’谁在当家,我们清楚得很。”
李济十分恶毒地看着齐常惠,模样阴狠:
“我们走着瞧吧!”
费桓摇摇头,道:
“三弟,不要难为底下人,如今该是我兄弟尽本分的时候了。”
李济切齿道:
“都是你干下的好事!”
费桓神情暗淡地道:
“生死关头之前,何苦再作意气之争?三弟,你我兄弟一场,我向你发誓,如若你往黄泉路,我绝对与你结伴同行。”
重重“呸”了一声,李济恨声道:
“少来触我霉头!”
手抚刀柄,郝天浪不紧不慢地道:
“二位商量好了么?辰光不早啦,”
李济目光倏硬,猛然一个大旋身,“鸳鸯轮”左右齐出,赤芒眩射间,分切郝天浪脖颈两侧!
弯刀划出弧形,冷电激进,李济凌空翻滚,双轮飘浮来去,但见团团红环,若异形的吊圈,随着郝天浪的走势起伏,紧接着,费桓欺身而上,一对虎爪挥展扣拿,如流星、如雨点,强劲疾速地协同夹攻。
站在近处的来喜忽然提高腔调道:
“郝叔,他们两打一,我也加入一个行不?”
刀式轻灵流畅,郝天浪似乎正在调整全力搏杀前的招法,寻觅最合宜的出手时机。他静静地回答:
“不,你就待在那里。”
李济突兀贴地滚进,双轮切向郝天浪小腹,轮刃闪动,赤光游眩,郝天浪骤立不避,恍若硬是将自己的腹部挺送过去。
郝天浪千奇百怪、变化莫测的各种招数,早已令李济心惊胆颤、戒慎恐惧,如今郝天浪状若自动送上被攻击的部位,此中显然有诈,李济不遑思量,全身弓起,往后暴退,同时双手齐挥,两面飞轮,已似掠过苍穹的流星,快不可言地急斩而去!
弯刀猝然弹跳,刀锋穿入轮心,锋口外翻的一刹,双轮反抛倒射,正向后退的李济只躲过了一面飞轮,另一面飞轮“嗤”声切进左胁,却在入肉之后、深没之前,被适时扑来的费桓一爪敲落余劲!
挥爪的须臾,费桓身形长起,“呼”声腾空,空中四肢箕张,真和一只大鹏似地凌虚而下,虎爪前伸,直扣郝天浪头顶!
郝天浪双目凝聚,身随刀动,一道精芒拔地冲升,两人上下交会的瞬息,但见寒焰溅舞,金铁互击之声不绝于耳,刹那间光敛音歇,彼此业已着地,郝天浪肩头上血迹殷然,四条爪痕清晰可见,而费桓胸口则染有大片猩赤,那一张面孔,更是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四周众人屏息如寂,异常紧张地注视着郝天浪与费桓的情况,直到眼下,他们还不能断定,到底孰胜孰负?而且,胜,胜到个什么程度,败,又败到何等地步?
清清喉咙,郝天浪说话了:
“费二当家,我和你,都势非得已。”
费桓嗓眼里“咯”“咯”作响,仿佛一口痰堵在其间,他急剧地呼吸着,瞳孔逐渐扩张,已经难以发声了。
齐常惠一声嚎叫,扑过来扶住费桓,后者身子一阵抽搐,手上虎爪“当啷”坠地,整个人业已瘫软到齐常惠的臂弯中。
空气象是冻结了,人心象是不再跳动,仅闻“沧河”流水潺潺,声同呜咽。
捡起地下的一面赤轮,李济半声不吭,行动却如猛虎出柙,奋力住郝天浪背后冲来,轮刃颤闪,目标所指,正是敌人后颈。
郝天浪直立的身躯蓦然平面打横,大弯刀从左胁下向后倒穿,寒光—抹,如同极西的电闪乍现,骤而戳过李济的咽喉,锋镝穿刺的力道,更将李济推撞至七八尺远,才四仰八叉地重重跌倒!
弯刀的锋面本来就宽,这—刺进李济的咽喉,割切的面积几至颈项的全部,断裂的脖颈只由一根茎管连接,李济的头颅便扭扯成一个十分怪异的角度,这样怪异的角度,活人是万万摆不出来的。
全场是一片死寂,那种幻灭的悲哀深深笼罩着人们的心田,甚至连河水的呜咽声都仿佛不闻了。
于是,齐常惠哑声开口:
“郝天浪,你怎么说?”
郝天浪持刀挥洒:锋镝上的血珠子粒粒坠落,他漠然道:
“什么意思?”
齐常惠艰辛地咽口唾液,道:
“你是要斩尽杀绝,抑还就此打住?”
郝天浪道:
“我答应过费桓,只拿他与李济做了断的对象,只要你们不侵犯于我,我即无攻杀你们的必要,我答应过的话,决无反悔!”
齐常惠形色悲戚,颇有“壮士无颜”的痛楚:
“那么,我们可以走了?”
点点头,郝天浪道:
“请便。”
停了一下,他又道:
“贵会伤亡之人,尚请一并携回。”
齐常惠惨然一笑:
“我省得,这是惯例。”
接着,他转头下令收拾善后,“青莲会”一干手腿麻利的伙计立即过来搬运死伤,原来沉寂的场面,因为这一动荡,倒凭添了三分生气。
郝天浪归刀入鞘,望着齐常惠道:
“希望我与‘青莲会’的纠葛,能以到此为止,不知齐老兄可不可以向你们当家的转达?”
紧抱着费桓尸体的齐常惠垂下眼睛,低沉地道;
“我会遵嘱禀告大老爷子。”
郝天浪道:
“仇恨的代价太大,眼前的结局,我想已经够了。”
齐常惠眉宇当中一片阴晦,他摇头叹息:
“何止是够了?经此打击,‘青莲会’元气伐丧太甚,想要恢复往昔实力,恐怕不是三五载功夫的事,唉,真正何苦?”
郝天浪道:
“早有这层憧悟不就好了?”
沉默了一下,齐常惠道:
“并非我们想不到,而是有人不听劝啊。”
知道齐常惠指的人是谁,郝天浪道:
“你们不该随着李济胡来,他过于意气用事,也过于跋扈了。”
齐常惠笑得苦涩: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两位老爷子向来让着他,我们下面人又说不上话,其实,现在提这些又有什么用呢?太迟了。”
郝天浪道:
“请多自保重,齐老兄。”
齐常惠唇角抽动,微微颔首以应。
薛群奔到近前,向齐常惠躬身道:
“首座,残余业已清理竣事,是不是好上路了?”
齐常惠挥挥手,道:
“撤吧。”
转身之前,薛群看了郝天浪一眼,郝天浪笑道:
“你也保重。”
薛群略微犹豫,终于不敢答话,匆匆传令去了,齐常惠跟着,一行人退如风卷残云,刹时走得不见踪影。
来喜吁一口气,道:
“郝叔说对了,他们来这一遭,实在得不偿失,鸡飞蛋打,全砸啦。”
郝天浪眺视废墟似的船屋,不禁嗟叹:
“害人害己不是?他们赔上伤亡,却把我们的老窝烧了,住在这里恁多年,倒有些依依不舍……”
来喜反倒眉开眼笑: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郝叔,我看等不及开春搬家了,这一刻便得另觅新居,我们总不能睡到野地里去吧?”
郝天浪笑骂道:
“兔崽子,人家烧了咱们老窝,你好象还挺高兴?”
来喜忙道:
“不是高兴,郝叔,人要转到一个新环境以前,总不免有点新鲜一——”
郝天浪无奈地道:
“这一来倒好,连家什细软都不用收抬了,真个四大皆空。”
来喜忽道:
“郝叔,你老的积蓄,大概没烧着吧?”
吃吃笑了,郝天浪道:
“鬼东西,偏生叫你猜着了。”
来喜又小声道:
“那座‘百景图’,郝叔,果真烧掉了么?”
郝天浪伸手拍拍来喜脑袋,端肃地道:
“这却不假,‘百景图’运回来,尚不及处理便连番出事,谁会知道好好—件极品雕刻,竟逃不过一场火患?看来世上宝物,能否留传下去亦是凭借天意……”
来喜惋惜地道:
“烧的虽然是人家的东西,也等于烧我们自己的东西啊……”
郝天浪摔摔衣袖,象待摔去“百景图”的影子:
“算了,不用再提那玩意.人间宝物,该谁的,是谁的,不该谁的,便谁也得不到,强求硬索,皆为徒劳。来喜,我们也好走了。”
来喜问道:
“去那里?郝叔可有个目地?”
启步缓行,郝天浪悠然道:
“你不是喜欢住到有人气的地方么?我们现在就到有人气的地方去。”
来喜跟在后面,喜孜孜地道:
“郝叔,我们买房子还是先租房子?”
郝天浪道:
“到了再看。”
叔侄两个,渐去渐远,传过来的风声中,犹隐隐听到来喜絮絮不停地聒噪。
“宜源集”是个小镇甸,却人丁旺盛,市面繁荣,集外风光亦颇有可观之处,山水林泉,俱皆幽雅入景,大概是地方名字取对了,宜源宜源,源头活水,莫怪有股子蓬勃昌兴之气。
这个小镇,郝天浪往日曾经来过几次,印象极好,因此一旦考虑到长住之地,首先便想到此处。他打算过,住得习惯无妨久居下去,否则,随时迁移亦非难事,反正就是那一句话——处处无家处处家嘛。
在“宜源集”南头,郝天浪暂且赁下一幢独门独院的小楼,楼分两层,厅室俱全,兼有庭园之美,且闹中取静,是个不错的好居处。
来喜对当前的环境十分满意,新迁入的几天,楼上楼下帮着工人清理布置,忙得挺热活,安定下来之后,又闯里闯外,把个“宜源集”整个镇甸街道都踩遍了,什么所在有些什么店家,什么位置摆些什么吃食,他很快已能了如指掌,有时郝天浪出门游逛,还得他带路引导呢。
这天天气晴朗温暖,多日不见面的日头也露出脸来,和煦的阳光懒洋洋地晾晒着大地,人往墙角一坐,顶着日头打会盹儿,最是受用不过。
现在,郝天浪正是如此。
日光花花地映照着头脸,一股暖流轻轻柔柔地在肌肤间抚动,郝天浪意识朦胧里感觉到有条人影自虚掩的前门蹙入,并探头探脑地走了过来。
缓缓睁开双眼,他手搭凉棚遮住光亮,再仔细望去,不错,果然有个人正朝他踽踽走近,而且,还是一个须眉俱白、身形矮小的小老头子。
从竹椅上坐直身子,郝天浪有些纳罕地注视着对方,不知这小老头是来干什么的?新迁此地不过半月未到,可谓无亲无友,没有任何熟人,也没有任何关系牵扯,贸然出现了这么一号人物,倒颇费疑猜。
小老头一见郝天浪坐了起来,连忙赶前两步,做个揖,红润油亮的面孔上堆满笑容:
“老汉胡瑞云,请问尊驾是否为郝天浪郝壮士?”
郝天浪打量着小老头,一袭蓝布棉袍之下露一双扎脚裤管,足踏厚底棉鞋,满面红光,显见驻颜有术之外另带保养得法,却不大有什么江湖气息。他轻咳一声,站起来拱拱手道:
“郝天浪正是在下。”
自称胡瑞云的小老头呵呵笑了,露出一口整齐又洁白的牙齿:
“幸会幸会,久仰久仰,老汉算是找对人了。”
郝天浪心想,这老家伙的一口牙齿,可真够漂亮,嘴里边漫应着:
“不知老丈找我郝某,有何见教?”
那胡瑞云笑嘻嘻地道:
“郝壮士,你搬来此地,还不久吧?”
莫非老头子是来兜售啥物事的?郝天浪随口道:
“才十来天。”
胡瑞云搓着手道:
“好象不是一个人住?”
郝天浪笑笑:
“不是一个人住,我尚有个侄子与我同住—起。”
胡瑞云摸摸头上白发,颔首道:
“这就对了,郝壮:亡,你那侄子,可叫来喜?”
郝天浪立时有了警惕,神色戒慎,
“是叫来喜,老丈如何知晓?”
胡瑞云不慌不忙,侃侃而言:
“令侄来喜,已被某人请去做客了,某人生恐郝壮士不见来喜,难免焦急不安,是而委托老汉前来知会一声,好让壮士你放心。”
郝天浪慢慢地道:
“老丈所谓‘某人’,到底是谁?”
胡瑞云形态诡谲:
“此人郝壮士应不陌生。”
目光一冷,郝天浪的语声凛烈:
“来喜大约不是自愿前往做客的吧?”
老老实实摇摇头,胡瑞云笑道:
“当然不是。”
郝天浪看着对方,脸上毫无表情。
“胡老丈,明人不做暗事,何不索性摊开来讲?”
胡瑞云从从容容地道:
“本来就要摊开来讲,否则怎能明白?请来喜小哥前去的人,叫做素姑,和郝壮士亦算旧识了,素姑托我转告郝壮士,如果你关切令侄安危呢,便请偕同老汉一行,设若认为无涉痛痒,素姑就只好先侍候来喜一个了。”
郝天浪阴着脸道:
“拐弯抹角了这一阵,原来玩的是此套老把戏,绑掳了我侄子再借以为饵,裹协我前去入彀——好,我跟你去便是!”
胡瑞云笑道:
“明明知道此去是个陷阱,凶吉难卜,你也敢去?”
郝天浪道:
“胡老丈,你们看准了我没有选择的余地。”
胡瑞云也坦白地道:
“不错,我们看准了你没有选择的余地,郝壮士,听说来喜小哥虽非由你亲出,却视之如子?”
郝天浪没好气地道:
“这是许多人都知道的事,并非什么秘密。”
胡瑞云一肃手道:
“那么,请吧。”
郝天浪沉声道:
“请稍候片刻,我去去就来。”
捻捻胡子,胡瑞云道:
“郝壮士,我有言在先,你的兵器不可携带。”
郝天浪举步又停,面现愠色:
“岂有此理,天底下那有这个规矩?”
胡瑞云若有所恃,好整以暇地道:
“规矩是人订的。郝壮士,你若不担心令侄有所闪失,尽带无妨,不过老汉劝你尚得三思,你这样一做,恐怕会激怒素姑,后果堪虑哪。”
郝天浪怒道:
“你们无非是想先行削弱我的实力,令我难以发挥,再置我于困境罢了!”
胡瑞云道:
“郝壮士果然明人快语,我亦不须多费唇舌了。”
郝天浪冷冷地道:
“我们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大门,郝天浪赶上去和胡瑞云并肩而行,边悻悻问道:
“地方尚有多远。”
胡瑞云闲闲地道:
“不远,就在附近。”
说是就在附近,却显然不在附近,因为胡瑞云引领的方向,已渐离市街往集子郊外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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