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望站在高楼上,用一个西洋国进贡给朝廷的“千里镜”望着远方。
第一个进入“千里镜”的是羽道人。
无论从哪一个方面来说,羽道人都是最醒目的。
他穿着一件杏黄色的道袍,衣服上一尘不染,就好像刚刚换上的一样。
羽道人身体高大,气宇轩昂,他走两步的距离,别人要走三步才能跟上。
南宫望虽然从没有看过羽道人,却一眼就可以认出来。
有些人就像珍珠,放在沙子中,也掩不住光芒。
南宫望放下了千里镜,交给了他身边的一个人。
这个人坐在一张紫檀木的椅子上,面前的一张桌子上摆满了瓜果菜肴。
有一个铁桶中却盛着冰水,冰水中有一瓶从波斯来的葡萄酒。
这个人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灰袍,相貌平平,显然是宝宝所见到的三个灰衣人之一。
灰衣人接过了千里镜,站起来看,他忍不住赞叹道:“这的确是一件宝贝,远在几里外的人忽然一下子就到了你的面前。”
南宫望笑道:“我为这件宝贝花了一千两银子。”
灰衣人道:“绝对值得。”
南宫望道:“你看到了什么?”
灰衣人道:“我看到了五个人。”
南宫望道:“这一次羽道人一行一共二十二人,你为什么只看到五个?”
灰衣人淡淡道:“虽然有二十二个人,可我只看到五个。”
他的意思显然是说,峨嵋派的人虽然很多,但只有五个人才是他看得上眼的。
南宫望从冰水中提起了酒瓶,为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地饮下,很有兴趣地道:“哪五个人?”
灰衣人道:“羽道人,清云,清明,清风,还有一个背剑的道士。”
南宫望道:“哦?”
灰衣人道:“这个道士虽然穿着普通弟子穿的青袍,但是他走路的姿式让人看起来特别舒服。”
南宫望又道:“哦?”
灰衣人道:“我找不出词语来形容他走路的姿式,或许,可以用‘均匀’来形容。”然后他又很快接着道,“这两个字也未必能形容的准确。”
南宫望道:“我已经明白你的意思了。”
灰衣人把千里镜交给了南宫望,道:“你看。”
南宫望放下了酒杯,慢慢地站了起来,把镜头对准了远处。
千里镜是一个长长的筒子,一端粗,一端细,看的时候,需要将一只眼睛闭上,用另一只眼睛凑到细端。
南宫望也立刻看到了灰衣人所说的背剑道士。
这个道士的皮肤很白很细,从面容上根本看不出年纪。
你说他二十多岁也很像,你说他三十多岁也不会错。
他的背后背着一柄铁剑,这柄铁剑显然是铁剑真人的遗物,也是峨嵋派的镇山之宝。
南宫望开始注意他走路的姿式。
每一个人走路的姿式都是不同的,就像世上没有两个相同的指纹一样。
一个人走路的姿式往往和性格有关。
性格开朗的人走起路来,脚下就像生风一样。
他们的胸脯也会挺得高高的。
性格忧郁的人则恰恰相反。
南宫望早已学会从一个人的举止细节来判断一个人,他一眼就看出了背剑道人的可怕。灰衣人用“均匀”两个字来形容背剑道人的步态,南宫望已找不出第二句更好的词语来形容了。
背剑道人的一举足,一抬腿,无不是均匀适度,既不多用一分力,也不少用一分力。
南宫望将镜头对准了他的脚。
脚上穿着青布鞋,鞋子半新不旧,却很干净。
这双鞋面上居然并没有多少灰尘。
更让南宫望骇然的是,背剑道人的每一步都是二尺七寸二分,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就像是用尺子量着走路似的。
南宫望放下了千里镜,他的手心已变得潮湿。
他转向灰衣人,道:“幸亏我们有千里镜。”
灰衣人道:“是的。”
南宫望道:“这个背剑道人绝不亚于清风等人,看来我们的计划必须调整。”
灰衣人道:“是的。”
南宫望沉吟着,慢慢地道:“你看用‘穿云刀’邵破敌,和‘回风剑’薛哈崖对付他如何?”
灰衣人道:“我看,还要加上一个郝先生。”
南宫望笑道:“这三个人一起出手,就算是卫紫衣恐怕也不是对手了。”
灰衣人淡淡地道:“希望如此。”
南宫望道:“至多一顿饭的工夫,他们就会来了,所有的一切都准备好了吗?”
灰衣人道:“我一共检查了七遍,每一处都绝没有问题。”
南宫望慢慢地点着头,道:“这一战对我们极重要,我们绝不可能输。”
他又接着道:“二十二个人有一个人活着,都算我们输了。”
他又举起了千里镜,这一次他将镜头对准了院子,对准了一间小屋。
透过小屋的窗户,可以看到秦宝宝正躺在床上睡觉。
小玉也趴在桌子上。
灰衣人忽然道:“小玉一个人看着秦宝宝,显然并不行。”
南宫望道:“所以我让丁氏兄弟也看着秦宝宝。”
灰衣人道:“莫非是洛阳城郊,合称左右双杀的丁氏昆仲?”
南宫望道:“不错。”
灰衣人没有表示意见,他显然也认为,有三个人看着一个孩子,显然已足够了。
※※※※※※
一直昂着头走路的清风忽然问旁边的清明:“我们从中午到现在,已走了多少路?”
清明道:“三十里。”
清风道:“走了三十里,连一个卖水的都看不到,这是什么鬼地方。”
清明道:“这是江南。”
清风道:“都说江南处处水郭处处酒旗,格老子的,走了三十里,连龟儿子一滴尿都看不到。”
清云忽然道:“你要想喝尿很简单,一张嘴就可以喝到。”
清风怒道:“你居然敢消遣我?”
清云亦怒道:“你先人板板,老子就要消遣你。”
清风大怒,道:“来来来,让我领教领教你的‘云破风袭剑法’。”
清云怒道:“老子难道怕你的‘断魂刀’?”
清明叹了一口气,道:“在掌门人面前,何必争吵?”
清风、清云齐转身,异口同声道:“关你屁事。”
羽道人苦苦一笑,道:“三位且莫争吵,前面不是酒店吗?”
远处的酒店已可以看到,一面酒旗挑出,迎风飘荡。
清云眼睛一亮,道:“有酒。”
他的足尖一点,身子已如离弦的箭一般射出,后面的弟子,由不住齐叫道:“好!”
清明自不会让清云占尽风头,他的衣袖一拂,身体飘飘而起,两只脚,就像贴着地皮飞一样。
峨嵋弟子当然又赞一声:“好!”
清风更不答言,一声清啸,冲天而起,两臂振起,极像一只仙鹤。
他竟然像鸟儿一样在空中飞行,虽是后发,却和清云、清明赶个肩并肩。
这一次峨嵋弟子似乎叫累了,十八个人居然不出一声。
清风大怒,回身骂道:“老子的轻功难道不好?”
羽道人笑道:“师叔的轻功太好,弟子们已看呆了,哪里叫得出来。”
清风大笑,清明清云早已冲出了三丈多远,清风脸色一紧,急忙赶上。
三个人几乎同时到了酒店门口,清风大叫道:“酒,酒,酒。”
好像再不喝到酒,马上就会死一样。
一个肩膀上搭着毛巾的店小二客客气气地迎上来,先递上了酒单,道:“小店有状元红、女儿红、竹叶青、泸州老窖、凤酒,还有三蒸三酿的高粱酒,道长们要哪一种?”
清风一拍桌子,道:“龟儿子这么罗嗦,但凡是好酒,统统端上来就是。”
小二接过酒单,喝个诺,急急往后面去了。
不一刻,酒已摆上,但凡酒单上所列的酒,一样一坛。
清明早已将酒逐个拍开,每种都抢起来嗅了一嗅,摇头不止。
清风道:“酒有问题?”
他知道清明的鼻子最灵,只要一嗅,不管是好酒、劣酒、毒酒、药酒,沾鼻即可嗅出。清明道:“酒都是好酒,无一不是佳酿,所以我就有些发愁了。”
清云道:“有什么发愁的?”
清明皱着鼻子道:“究竟先喝哪一坛才好呢?”
清风大笑,道:“龟儿子是挑花了眼了,这一路上,尽是酸溜溜的醋样酒,淡而无味的水样酒,混浊不堪的尿样酒,难得今天有这么多好酒,管他什么酒,抓到什么就喝什么。”
离他最近的是高粱酒,高粱酒性烈味辣,最合清风的脾胃。
他一手拎着坛口,已倒了一碗。
碗刚递到唇边,酒便已入了肚。
清风哈哈大笑道:“果然是江南,果然是好酒。”
清云比他斯文一些,他先用手帕揩净了碗,再倒上状元红,慢慢地饮下。
清明好不容易挑了一坛竹叶青,竹叶青倒入碗中,碧绿可爱,让人的喉咙忍不住发痒。可是他并没有着急喝酒,而是先深深地嗅了一嗅。他喝酒的方式是标准的酒徒方式,先观其色,次嗅其香,再品其味。
竹叶青绝对是上等的竹叶青、也的的确确没有花样。
清明从十一岁就开始喝酒,能够将他灌醉的人自然很多,但能在酒中下毒将他毒倒的却一个也没有。
他甚至只需看一看酒的颜色,便知道有毒无毒。
他刚喝了一口,尚在口中品味的时候,羽道人就带着十八名弟子来了。
他们进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小二点起了油灯。
屋子里一共点了七盏油灯,放在七张桌子上。
小二走到羽道人面前,道:“道长要什么?”
羽道人笑道:“当然是酒,好酒,最好再上一些素菜。”
小二道:“我们这里最拿手的是茄子,最新鲜的茄子,最好的口味。”
清风道:“又在罗嗦,有什么就上什么。”
清云道:“出家人应该和气一点才好,我想不通像你这种人怎么也穿上道袍,并且穿了六十年。”
清风道:“老子只是嗓门大些,难道做道士就得像小媳妇一样低声下气?”很是白了清云一眼,一仰脖,一碗高粱酒又下了肚。
清明摇了摇头,慢慢地喝他的竹叶青,这时素菜已摆了上来。
清风第一筷子夹的是茄子,他吃了一口,忍不住道:“毕竟是江南,就连茄子也好乞,我们那里的茄子就像生牛皮似的。”
清云忍不住道:“再老的茄子也不至于像生牛皮,我们那里的茄子至多像没烧烂的猪皮而已。”
清风眼睛一瞪,道:“老子说生牛皮,你却说像半生猪皮,龟儿子存心和我作对。”
清云拂然不悦道:“老子就和你作对。”
清风冷冷一笑,道:“我早就看你不顺眼,我早就想和你打一架。”
清云慢慢地道:“我也有好久没有揍人了,我们现在可以出去了。”
清风道:“为什么要出去?”
清云道:“这里都是你的子侄辈,在他们面前挨揍岂非很没面子?”
清风大怒,道:“老子偏在这里打。”
羽道人就仿佛没有听到,清明更像变成了聋子。
十八名弟子已有人在偷偷地笑了。
他们太了解,如果清风、清云喝了酒之后不找一些事做做,那简直是奇闻了。
清明忽然叫道:“不对。”
清风、清云一起转头,齐叫道:“什么不对?”
清明道:“反正就是不对,我也说不清为什么不对。”
清风笑道:“你一定喝醉了,满嘴胡话,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清明没有理他,忽地从旁边的桌子上取过一个锡酒壶,掷给了清风。
清风骂道:“用暗器!”一把接住。
清明道:“你捏捏看。”
清风道:“怎么捏?”
清明道:“就像捏泥巴一样,先揉成球,再捏一捏。”
清风双手一拍,锡壶便扁了,再揉一揉,锡壶就变成球了。
他将锡壶放在右手心一捏,锡壶就像泥一样从指缝中挤出来。
清云和清明都瞪大了眼睛,一起看清风指缝中的稀泥。
清风忽然道:“不对。”
清云叫道:“是有些不对。”
清风道:“锡壶应该像稀泥一样被挤出来才对,今天怎么这么费劲,才捏出这一点点?”
清明忽地叹了一口气,道:“我们中毒了。”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清风大惊道:“毒在哪里?”
清明闭目沉思,道:“奇怪的是,毒既不在酒中,也不在杯上,也不在菜中,也不在筷子上。”
清风怒道:“究竟在哪里?”
清明忽一抬头,看到了桌上的灯,他的脸色一变,道:“毒在灯中。”
“噗”的一声,七盏灯齐皆吹灭,屋子里立刻一片黑暗。
他们其实是犯了一个错误,灯一灭,屋子就暗了下来,这无疑给对手制造了最好的攻击机会。
几乎在灯灭的同时,屋子里就响起了“嗤嗤”声。
不知有多少枚暗器在空中飞舞,“嗤”声不绝,暗器仿佛无穷无尽。
清风第一个跳了起来,他在灯灭的一刹那间已掀翻了桌子。
他将桌子提起,迎着风声挡格,只听“咚咚”之声不绝,不知有多少枚暗器打在了桌子上。
清风丢开了桌子,这时他已听到了惨叫声。
声音都很熟悉,显然是峨嵋派的弟子。
清风心如刀割,他的脾气虽然很坏,对徒弟们也并不是太和气,但他对他们就像严父对待儿子一样。
他最关心的还是掌门人羽道人的安危。
一只火把忽然从窗口丢了进来,就像闪电划破了黑暗,屋子里一下亮了起来。
清风第一眼看到的是尸体,峨嵋十八弟子的尸体。
十八个人中已死了十七个,唯一幸运的是背着铁剑的道士。
他的剑已不在背上,而是在手上,他正叫道:“冲出去。”
跟随他冲出去的只是四个人,清云、清风、清明,和羽道人。
又一阵暗器袭来,这一次的目标都是火把。
他们或许知道,在有光的时候,暗器是对付不了清风他们的。
五个人立刻冲出了屋外。
屋外同样是一片黑暗,他们喝酒喝了很久,天早已黑了。
五个人并没有站在一起,他们都是很有经验的老江湖,并不想成为暗器的靶子。
清风忽然听到了清云的呻吟声,他大惊道:“龟儿子受了伤。”
清云怒道:“死不了。”
声音就是目标,攻击已经开始,五个人已被分开,分别遇到了袭击。
清风遇到的是两柄快刀,刀快如闪电,疾削清风的喉咙。
如果在平时,清风很容易地就可以制止这种攻击。可是此刻,他的一口真气提到胸口时,就再也提不上来,两条手臂软得就像面条一样。
幸亏他还可以出脚,他一脚踢去,踢飞了一柄刀,同时身子急闪,快刀的刀尖在肩膀上划了一道很深的口子。
他并不担心自己的生死,自从他过完六十大寿之后,他就认为,自己就算马上死了,也没有遗憾了。
但他担心的是掌门人的安危。
可惜他根本就不知掌门人身在何处,就算知道,他也没有能力去救人。
他的担心很正确,羽道人的情况比清风想象的要严重得多。
羽道人受到了致命的攻击。
一共有两柄刀,一杆梨花枪,以及一柄破风声极劲的剑。
羽道人挥剑,拦住了两柄刀,但是梨花枪一挑,便将他手中的剑挑飞。
羽道人根本就没有方法去对付那柄可怕的剑。
他感到冰凉的剑锋从他的舌底下刺入,一剑刺穿了咽喉。
他满嘴都是鲜血,他终于尝到了死亡的滋味——又冷又咸。
黑暗中只有兵器相触和人的呻吟声,只有血的腥气。
清风退到了墙壁边上,他感到麻木的感觉从胸腹慢慢下沉,他的上半身已完全没有了力气。
就在这时,他闻到空气中有一种极辛辣的气味。
这种气味极不好闻,清风立刻屏住了呼吸。
可是他还是吸入了一些,但奇怪的是,这种气味一入肺部,胸口居然不再那么麻木,他忍不住又多吸了一口。
这时,他的眼睛已渐渐适应了黑暗,他已看到,有两个人正飞上了屋顶。
他从这两条黑影的体形中,辨出一个人是背剑的道人,另一个人身材又瘦又小,却说不出的灵活。
两条黑影从屋顶上掠起,掠入了路边的树林。
清风忽然笑了。
他的境况很不妙,随时都有倒下的可能,他为什么会笑?
※※※※※※
天亮了。
就像邪恶永远战胜不了正义一样,黑暗总是会过去的。
这里是高山。
山上有浓密的树林,齐人高的荒草,荒草口有一块平坦的石头,石头上坐着一个人,躺着一个人。
躺在石头上的是一个穿青袍的道士,他的伤很重,肩上的皮肉被一柄快刀削去,所幸血已不再流。右胸口上的剑伤也很深,几乎已有两寸之多。
最重的伤是在腰上,有一根铁杖几乎要将腰部洞穿。
道士的脸上没有一丝血,但铁剑仍紧紧地握在他的手上。
坐在他身边的却是一个孩子,举世无双的容貌,却满脸的古怪精灵。
这不是我们的秦宝宝又是谁?
道士忽地呻吟一声,眼睛睁开,他看着秦宝宝,又看了看身上包扎好的伤口,忽然道:“多谢。”
宝宝却愁容满面,道:“你不必谢我,我只能救你一个,你的同伴能否活命,就要看他们的运气了。”
道士道:“你为什么选择救我,而不是其他人?”
宝宝笑道:“因为你是峨嵋掌门羽道人,我当然要先救你。”
羽道人大惊道:“你怎知我才是羽道人?”
宝宝道:“你虽然穿着普通弟子的衣服,但是你的气度却和他们大大不同,穿杏黄道袍的那个人虽然比你威风,但是他的气势绝比不上你。”
羽道人叹道:“他是我的师弟燕道人。”
宝宝道:“南宫望虽然不知道你就是羽道人,但他也看出了你的不凡,所以他才会派三个高手对付你。”
羽道人道:“用铁杖的人是谁,他的武功极可怕,认穴极准,在黑暗中,他居然和在白天一样。”
宝宝道:“他姓郝,谁也不知道他的来历,他之所以在黑暗中出杖准确,是因为他本是一个瞎子。”
羽道人叹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慢慢地道:“这是我出任掌门第一战,却几乎全军覆没,我如何再面对峨嵋上百弟子?”
宝宝道:“清风,清云,清明,未必会死的。”
羽道人道:“哦?”
宝宝道:“你们中的是‘丁香软骨散’,这种毒药虽然无色无味,但药性并不强烈。”羽道人道:“若是药性强烈,清明师叔一定可以觉察的。”
宝宝道:“不错,要想伤人于无形,毒性必不烈,所以这种毒也容易破解。”
他笑道:“所以我在临走时,撒下了解药。”
羽道人道:“就是那种极辛辣极刺鼻的气味?”
宝宝道:“是的。”
羽道人道:“清风师叔他们的内力极高,想必恢复起来,一定会很快的。”
宝宝道:“只要他们恢复了八成功力,南宫望就奈何不了他们。”
羽道人忽然从石头上挣扎起身,在石头上跪下,道:“秦少侠是我们峨嵋派的大恩人,请受贫道一拜。”
宝宝也慌忙跪下,粉面失色,惊道:“不可以,不可以,道长这样做,一定是不想让我长寿了。”
他连忙将羽道人扶起,道:“现在谢我,实在是太早了,南宫望的人随时都会来到这里的。”
忽听有人冷冷地道:“你猜对了。”
一共来了三个人,两个大人,一个小孩。
两个大人的年纪都不会超过三十岁,个子差不多高,相貌也很相像。
他们的肩膀都很宽,腰很细,两个人手中都持着一柄明晃晃的刀。
他们的态度都很沉静,因为他们知道,猎物已经无法逃脱。
另一个小孩,当然是小玉。
小玉在笑,最开心,最得意的那种笑,现在他已不必怕秦宝宝,因为他有两把刀。
秦宝宝慢吞吞地站了起来,一扬眉毛,道:“你们就是‘左右双杀手’丁氏兄弟?”
左边的这个人看上去老成一些,想必年纪也大一些,他冷冷地道:“现在你们该跟我们走了。”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羽道人。
一个人如果能够当上一派的掌门,必然有其过人之处。
羽道人虽然伤得很重,但老虎只要还有一口气,总还是可以咬人的。
无论是丁氏兄弟还是小玉,都没有把秦宝宝放在眼里。
秦宝宝俯下身去,扶起了羽道人,很无奈地道:“看来我们不得不跟他们走了。”
他的嘴巴正好凑在羽道人的耳边,他的嘴唇似乎动了一动。
羽道人挣扎着站了起来,峨嵋派一向是可杀不可辱,他就算是死,也要站着去死。
他似乎还要动手,可是他的手只一动,剑就落在了地上。
丁氏兄弟和小玉都笑了,堂堂的峨嵋掌门连剑都拿不稳,他们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宝宝从地上捡起了剑。
有些人手中一旦有剑,就会像立刻变了一个,变得很可怕。
但宝宝显然不是这种人,无论他手中拿着一块铁也好,拿着一柄剑也好,秦宝宝还是秦宝宝。
秦宝宝虽然聪明绝顶,但是他的武功却不怎么样,这是公认的事实。
所以就算他手中有剑,别人也没有把他放在心上。
宝宝忽然跳了起来,拦在羽道人面前,喝道:“谁敢过来,就吃我一剑。”
铁剑很重,宝宝拿着,不但极不称手,而且连剑都持不稳。
丁氏兄弟无疑都是杀人无数的高手,他们只要看对手一眼,就可以判断出对手的武功。
现在秦宝宝手中持着大铁剑,样子显得很可笑。
小玉也在笑,因为他已看到宝宝的目中尽是恐惧和不安之色。
丁氏兄弟的老大向前跨了一步,笑道:“来、来、来,让我领教宝少爷的高招。”
秦宝宝立刻一剑刺出。
剑再出手,丁老大的脸色立刻就变了,剑声尖厉,剑上竟附有巨大的内力。
这一剑,极快,有力,刺击的角度更是匪夷莫思。
宝宝在刺出这一剑时,竟成了不可一世的高手。
这个变化谁也想不到,谁也想不到武功只有二三流的秦宝宝竟刺出了一流的剑法。
这一剑如果由羽道人刺出,谁都可以想得到,所以也有方法破解。
可这一流的剑法偏偏是由秦宝宝刺出的。
丁老大的刀已扬起,他的反应不可谓不快,他所用的刀法也正是破解这一剑的唯一方法。
可惜他还是慢了一步,只慢了一点点。
在江湖上,慢就是死。
这一刺,就刺中了丁老大的心脏,剑只刺出了二寸,便立刻抽出。
二寸便已致命,根本不需要再多刺一分。
出剑时,已是一流身手,拔剑时,更是如此。
既不多用一分力,也不少用一分力。
丁老大已倒下。
剑又刺出,这一次是刺向丁老二,这一剑更快更急,就像一个垂死的人用尽全力刺出的最后一剑。
剑刃破风,声音刺耳,这一剑,快得就像闪电。
丁老二立刻挥刀,他用的是全力,这一刀,已是他毕生武功的精华。
他来不及想秦宝宝为什么会变的这样高明,他只想挡开这一剑,除了挡开这一剑,他心中已没有别的念头。
剑被架住,不但被架住,而且还被格得飞起。
这更是丁老二没有想到的,这一剑刺出时,劲力充沛,后面不知有多少变化,但却被刀一触即飞。
丁老二的目光不禁被铁剑带起,也向天空看去。
紧接着,丁老二的第三个没想到就发生了。
秦宝宝忽然一矮身,身子缩成一个球,向丁老二弹去。
他攻的是丁老二的下盘,在丁老二目光上移的时候,下盘便是他的破绽。
宝宝的手中还有金匕首,削铁如泥的金匕首。
金匕首破空刺出,刺向丁老二的小腹。
丁老二手中刀急沉,同时左足已踢出。
这一招攻守兼备,端的是最好的招式。
宝宝果然不敢再攻,他着地一滚,便滚到了一边。
丁老二的全身忽地一震,手中的刀软软地垂了下来,一缕鲜血沿着他的手臂一直流到他的刀上。
血是从胸口喷出的,铁剑从胸口拔出时,血也跟着涌出。
剑在羽道人的手中,当铁剑落下来时,他就接剑,刺出。
丁老二并没有立刻死去,这一剑只刺了一寸三分,羽道人便已无力刺出。
丁老二睁大眼睛,咬着牙道:“你们峨嵋派也倚多胜少。”
宝宝笑了,道:“我根本没有动手,我刺出的两剑,是羽道人给的内力,你应该想到,羽道人虽然受伤,但是他的内力依然是在的。”
丁老二已经听不到最后几句话了,他的力气随着鲜血一点点流尽,生命也一点点地消失了。
他倒下,和他的兄弟躺在一起。
羽道人以剑拄地,胸口不停地起伏,伤口又开始迸裂。
这一战,比昨夜在客栈中还要凶险得多,他的全身都已虚脱,如果不是拄着剑,他无论如何也站不起来的。
丁氏兄弟已死,小玉当然溜了。
宝宝跌坐在地上,脸色变得苍白,额上也有大滴的汗珠流下来。
他的身体不停地摇晃,牙关紧咬,也好像随时可以倒下。
这时候,哪怕来一个全然不会武功的人,也可以将他们轻易打败。
宝宝喃喃道:“幸亏小玉溜了,如果他的胆子再大一点,我们就完了。”
草丛一响,小玉笑嘻嘻地走了出来,他笑的就像一头成了精的小狐狸。
他笑道:“宝少爷累成这个样子,小玉怎忍心离开?”
他慢慢地走过来,眼睛骨碌碌地转个不停,只要宝宝一有举动,他随时就可以溜走。
宝宝却好像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小玉走到宝宝面前,忽然极快地出手,左掌猛劈宝宝的颈动脉。
这一招毫无征兆,出手干净利落,就连羽道人也不免在心中赞一个“好”字。
宝宝大笑,伸出一条腿来,贴地扫去,正扫中小玉的双腿。
小玉立足不稳,仰面跌倒,宝宝上前,轻轻点了小玉的穴道。
小玉咬牙切齿道:“原来你是在装作精力不济。”
宝宝笑道:“小狐狸也不想想,刚才我都是借羽道人之力出剑,我自己的力气,一点也没用,专等着对付你这个小狐狸。”
小玉立刻软了,满脸堆笑道:“宝少爷神机妙算,小玉万万不及的。只是,宝少爷一向慈悲为怀,是不会杀我的。”
宝宝冷冷地道:“我又不是老和尚,讲什么慈悲为怀?像你这种小坏蛋,早死一天,也省得害人。”
小玉道:“羽道人受了伤,需要人照料,小人对照顾人是最拿手的,宝少爷若饶了小人的狗命,我一定听话,宝少爷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宝宝将小玉留下,就是用来照顾羽道人的,小玉的话正中下怀。
宝宝笑道:“我可以饶你一命,你可以留下来照顾羽道人,可是你有什么方法让我相信你会乖一点呢?”
这一招很绝,让小玉自己想出对付自己的方法,宝宝就不必动脑筋了。
小玉叹了一口气,道:“宝少爷身上尽是古里古怪的药丸,随便赏一粒给小玉吃,小玉自然就会很听话的。”
这个主意听起来不错,羽道人也认为这个方法绝对是万无一失。
可是宝宝却摇头道:“不行。”
羽道人奇道:“我觉得这个方法已很不错,为什么会不行?”
宝宝道:“他就算服了我穿肠腐骨的毒药,但他一样可以逃走,因为他对毒药也很有研究,南宫望身边也尽有解毒的高手。”
小玉的目中显然有失望之色,但他的脸上却古井不波,叹息道:“小玉鲁钝,再也想不出更好的方法了。”
宝宝转身羽道人,道:“羽掌门,我听说峨嵋派的点穴手法一向与剑法一样为不传之秘,羽道人不如随便点小玉几个穴道。”
羽道人低头沉吟,忽地出指如风,点了小玉的三处穴道。
小玉呆呆地站着,一点也不敢反抗。
宝宝道:“羽掌门点的这三处穴道有何妙处?”
羽道人笑道:“我只是制住他的武功,一个没有武功的人想必无法逃脱我们的耳目。”不会武功的人身体笨重,就不太容易悄无声息地逃走,而羽道人和宝宝都是耳朵很灵的。
宝宝笑道:“不错,一旦他没有了武功,他还能耍什么滑头。”
小玉就像呆了,一动也不动,别人说什么,就好像没有听见。
在刚到这里时,小玉已看清了这里的地势。石洞后是一面峭壁,极陡、极险,就算翻过峭壁就可以溜走,以自己此时的身手,也根本不可能攀上这面峭壁。
左右两边都是悬崖,往下看,只见白云缭绕,山风阴寒,若是一不小心跌下去,顿成肉饼。
唯有来时的路尚算平坦,可是宝宝定将这一条路看得死死。
小玉暗里打量着环境,由不住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处在这种地势,小玉除非生了一双翅膀,方能逃走。
羽道人跌坐在平石上,渐渐地已入境界。
他的脸色本来很苍白,现在已变得通红,到最后,脸上竟有青气透出,他的头上,也冒出了蒸气。
峨嵋派的内功,果然非同小可。
这种时候,正是他运功的关键时刻,小玉的眼睛已在四下打量。
他当然在想方法令羽道人走火入魔,比如说他可以大叫一声。
可是宝宝的目光就像钉子,一眨不眨地盯着小玉,小玉不但不敢动一动,连大气也不敢出。
他只有也坐下来歇着,宝宝忽然走到他身旁,在他的耳边低低地道:“你最好不要捣鬼,否则你会死得很惨。”
小玉苦笑道:“在宝少爷面前,小玉是一点鬼花样也使不出的。”
宝宝冷笑道:“知道就好。”
时间在一点点地流逝,不知不觉地,天已黑了。
羽道人重新睁开了眼睛,他好像已变了一个人。
他的脸色变得红润了许多,身上的伤口不但收敛,甚至已生出了新肉。
内功的确是一种不可思议的东西。
宝宝道:“羽掌门感觉怎么样?”
羽道人微笑道:“所幸受的都是皮肉之伤,何况秦少侠的伤药甚至比恒山的黑玉断续膏还要精妙,我运功三周天之后,已觉恢复如昔。”
宝宝喜道:“羽掌门果然内功深厚,不过内功再好的人,肚子也会饿的,羽掌门现在是不是有些饿了?”
羽道人笑道:“不是一点点饿,而是饿极了。”
宝宝立刻对小玉一瞪眼睛,道:“羽掌门饿了,你还不去准备吃的?”
小玉四下打量,苦笑道:“这里无柴无米,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叫小玉到哪里弄吃的?”
宝宝恶狠狠地道:“我不管许多,反正你必须在半个时辰中弄到吃的,否则,你只好从悬崖上跳下去了。”
小玉脸苦得就像大苦瓜,他道:“看来我只有从崖上跳下去了。”
他走到崖边,叹了一口气,忽然一纵身,真的从崖上跳了下去。
就算宝宝,也绝想不到小玉竟真的会去跳崖,所以两个人就眼睁睁地看着小玉像一块石头一样跳下崖去。
羽道人惊道:“想不到他小小年纪,竟然视死如归。”
宝宝虽然和小玉相处日短,但对小玉的性格已很了解。
他知道小玉绝不是那种轻易就死的人,他的眼珠子只转了一转,就已明白。
他从地上站起,三步两步掠到崖边,因为天色已黑,崖下黑漆漆一团,什么也看不到。羽道人也跟到崖边,往下一看,叹道:“这面悬崖足有千仞,就算是铁人跌下去,也成了铁饼了。”
宝宝嘻嘻一笑,忽地高声道:“小玉,你如果再不上来,我就掷七八块大石头下去,总有一块会落在你头上的。”
他说到做到,真取了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手一松,石头已落下。
只听底下小玉的声音:“小玉只是和宝少爷开个玩笑,宝少爷何必生气。”
话音刚落,一只瘦瘦的小手就从崖下伸出,羽道人拉住这只手,轻轻一拉,就将小玉拉了上来。
小玉躲在羽道人身后,低垂眼帘,一眼也不敢去看宝宝。
羽道人却又惊又奇,忍不住问宝宝道:“秦少侠怎知他没有跌死,他明明是从崖上跳了下去。”
宝宝冷笑道:“现在是暮春季节,崖边的藤萝一定极多,他抓着藤萝,自然不至于坠崖,一旦我们离开这里,他就可以上来了。”
羽道人哈哈笑道:“宝少爷固然是聪明盖世,这个小玉能想出这个方法,也是极难得的了,我看宝少爷就不必责罚他了。”
宝宝笑眯眯地道:“我一向很喜欢小玉,怎会去责罚他呢?”
他一面说着,一面朝羽道人身后的小玉不怀好意地笑。
小玉忽然伸出手来,“劈哩叭啦”,连打了自己十几个耳光。
羽道人大奇,连忙捉住他的手,道:“这是做什么?”
小玉居然笑道:“小玉在崖下被蚊虫叮了,痒了,所以打耳光解痒。”
宝宝心中暗笑道:“算你聪明,自打耳光替我解气,否则……”
他早已盘算了七八条惩罚小玉的方法,但小玉既然自击耳光,宝宝心中的气,也消去不少。
羽道人哪里知道这其中的玄妙,看看小玉,又看看宝宝,忍不住叹道:“我的三个师叔都是老江湖了,但论心机之深,智谋之远,在你们面前,恐怕也算是小孩子了。”
小玉忽然道:“我们呆在这里,南宫望总会找到,不如我们下山去,一方面躲开南宫望,一方面还可以找些吃的。”
他的想法很正确,宝宝如果和他斗气,未免就中了小玉的计策。
所以宝宝笑道:“小玉既然说要走,那我们就走。”
※※※※※※
星光满天,和风醉人。
江南是一个好地方,就连星星也比其他地方亮些,风也柔和一些。
在星光下、微风中散步,是一件很愉快的事,就算明知道后面随时有人追来,也没有关系。
下山之后就有一座城市。
在江南这块人烟稠密的地方,只要有一块很大的平地便有人居住,只要有人居住,就会形成城市。
城市和乡村是有很大不同的。
在乡村,一旦到了晚上,当你肚子饿的时候,你就只有饿着。
在城市就不同了,无论到了多晚,你总能找到吃的东西。
当然,如果时间太晚,你找到的地方就不会太好。
这就像你三更半夜去找女人,女人也总不是太好的一样。
好的女人是不会等到三更半夜还没有生意的。
宝宝他们来到这座城市时,正是到了连女人都找不到的时候,他们找到的地方,当然也不能算太好。
这里只是一片空地,连地上的野草还没有剪除干净。
空地上只有三四个简陋的摊子,卖一些最简陋的食物。
桌子放在杂草中,你如果不小心,很可能会踩上杂草中的狗屎猫尿。
但一个人饿的时候,你就算在他身旁放上一桶大粪,他也能吃得下东西的。
他们随便找了一个还算干净的摊子坐下,老板是一个穿着油腻不堪衣服的秃顶老头。
他的手和脸当然也不会太干净,如果宝宝白天看到他,一定连一点胃口都没有。
秃顶老头道:“三位想吃些什么?”
宝宝道:“你有什么?”
秃顶老头道:“有面条,牛肉面、香肠面、杂烩面、三鲜面。”
他又看了看羽道人,道:“但我最拿手的却是素面。”
宝宝道:“那就来三碗素面。”
老头揭开了锅盖,雾气就升腾上来,他用一双长筷将面条挑进去,盖上锅盖,回头笑道:“马上就好。”
宝宝往四周去看,来吃夜宵的人不算少,看来一座城市越是繁华,夜猫子就越多一些。空地上一共摆了七八个面条摊子,其余的摊上都坐满了人,甚至还有人站着吃的。
唯独秃顶老头的这个摊子,只有宝宝三个人。
宝宝不由担心秃顶老人的手艺。
面条已经端上来了,小玉一直等到宝宝和羽道人动手,他才举起筷子。
可是第一个吃完的却是他。
宝宝对吃的东西一向很挑剔,如果一碗饭他能吃掉一半,已算是个奇迹了。
但是这一次他居然将一碗素面全部吃光了。
这是因为,素面的味道简直好极了,宝宝从来都想不到,素面也可以做的这么好吃。
他放下碗,不由问秃顶老头:“你的手艺简直好极了,为什么你的生意看起来却不太好?”
秃顶老头叹了一口气,道:“因为我的面要比别人贵上五文钱。”
宝宝笑道:“这么好吃的面,就算贵上十文也是应该的。”
秃顶老人道:“有身份的人是不会来这里的,来这里的都是穷光蛋,同样吃一碗面,何必要多花五文钱?”
五文钱在宝宝看来当然不算什么,但对穷得不知道下一顿饭在哪里的人来说,五文钱甚至可以救命的。
宝宝道:“那你为何不便宜几文呢?那样生意岂非好些?”
秃顶老人傲然道:“我就算饿死,也绝不便宜一文的,我的面明明比他们做的好,为什么要便宜?”
有些人的确就算饿死,也不改变志气的,你说他顽固也好,说他不知变通也好,这种人总是会存在的。
这就像江湖上总是有正义,无论邪恶的势力有多么强大,总有一些人是不怕的。
宝宝虽然在和秃顶老人说话,一刻也没放松对小玉的监视。
他知道自己只要有一点点疏忽,小玉就会玩出七八种花样来的。
宝宝用些银子付了面钱,他一文也没有多付,因为他知道秃顶老人既不会少收一文,也绝不会多收一文的。
离开了面摊,下面的问题就是找一个睡觉的地方。
只要有城市,就会有客栈,只要有客栈,就可以找到睡觉的地方。
就算凑巧这家客栈客满,你可以去找第二家。
反正你只要有钱,总可以找到可以睡觉的客栈。
可是宝宝找了三家客栈,每一家客栈回答的都是同样一句话:“对不起,小店住满了,请客官到其他地方去问一问。”
如果一家客栈客满,这只能说明,这家客栈的声誉很好,或者是价钱特别便宜。
可是三家客栈一齐客满,就显然不是一件普通的事情了。
他们在街上走了半天,不但吃了一肚子的风,也憋了一胜,子的气。
宝宝问道:“三家客栈一起客满,这是怎么回事?”
羽道人虽然武功很高,年纪最大,但若论江湖经验,却是最少。
宝宝问的是小玉。
小玉答道:“或许这三家客栈同时来了大队客商,所以才会客满,我们再去找一家,也许就不同了。”
他们又找了三家,每一家的回答居然都是和前面一样。
问到第六家时,这一家的伙计道:“我想你们已不必再去找客栈了,我敢保证,现在这种时候,没有一家客栈有一张空着的床了。”
宝宝道:“这是什么缘故?”
伙计道:“莫非你连雷老太爷的七十大寿都不知道?”
宝宝又惊又喜,道:“难道这里便是杭州?”
伙计白了宝宝一眼,似乎觉得和这种没有见识的人说话实在无趣,遂双手一拱,将大门关上。
宝宝道:“今天是四月十六,再过十天,就是雷冲霄的寿诞,这十天中,我们总不能睡到大街上。”
羽道人道:“可是客栈已满,我们总不能将客人赶走?”
宝宝转向小玉,道:“你认为什么地方会有地方睡觉?”
小玉道:“只有酒楼了,杭州的酒楼价钱很贵,我想这么贵的地方,总该有空余房间的。”
羽道人道:“既然很贵,别人住不起,我们当然也住不起。”
羽道人虽是一派之尊,但像他这种有身份的人,身上自然不会带钱的。
小玉只是一个小厮,何况就算他有钱,也绝不会拿出来的。
宝宝身上就算有些银子,也不可能付得起最高级的酒楼的房资。
不过银钱这点小事自然是难不倒宝宝的,他有一手妙手空空的绝艺,放在别人口袋里的钱就和他自己的钱一样。
可是现在已是深夜,街上一个人也没有,宝宝纵有绝艺,也不可能平空变出钱来。
小玉忽然道:“住酒店都是先住后付,酒楼上自然有有钱人的,只要别人有钱,就等于我们有钱了。”
羽道人奇道:“别人的钱,怎会是我们的钱?”
小玉嘻嘻一笑,道:“到时候,道长就知道了。”
原来他也有三只手,宝宝道:“你有把握做这种事吗?”
小玉笑道:“小人七岁就在江湖上混,这点谋生的手段还是有的。”
找酒楼,就比较容易些。
大酒楼都是在最繁华的地段,他们很快在西湖边上找到一家大酒楼。
虽然已是深夜,这座酒楼依然灯火辉煌,楼上的大金字招牌在灯光下更加夺目。
“揽月楼”。
小玉道:“杭州城有七大酒楼,但最大的一家就是揽月楼。”
宝宝道:“如果连这座最大的酒楼都没有房间,那我们只有睡大街了。”
幸亏揽月楼的房价太高,所以居然真有空余的房间。
可是难题又出现了。
这家酒楼的伙计说道:“房间自然是有的,客官只要付上二百两银子的定金,就会得到最好的服务。”
小玉道:“天下住店的规矩一向是先住后付,贵店的规矩怎与他处不同?”
如果腰中有金的人,自然不会说出这种话来的。
伙计脸上仍带着笑容:“近年江湖上的骗子很多,先住后吃,然后一溜了之,这种事情是经常发生的。”
宝宝狠狠地瞪了小玉一眼,道:“银子自然是有的,如果掌柜的代我们先去看一看房间,百两银子立刻就是掌柜的了。”
伙计笑道:“客官随我上楼。”
楼上有欢声笑语传来,有钱的人往往不会太早入睡的。
走到楼上,便可以看到一个偏厅,里面正有一些男女在饮酒欢笑。
宝宝早已计上心头,他一上楼,就进了偏厅。
厅中有四男三女,四个男人锦衣灿烂,气宇轩昂,显然都是江湖的豪客。
那三个女人则浓妆艳抹,娇啼婉转,无疑是妓者。
看到宝宝进来,一个男人已站了起来,喝道:“谁叫你进来的,你是何人?”
宝宝笑嘻嘻地道:“在下是来卖宝的,我看三位都是豪杰,想必也是识宝的。”
一听说宝贝,那人不由睁大了眼睛,道:“是什么宝贝?”
宝宝道:“我这件宝贝非同小可,若是不识宝的,万金难买,若是识宝的人,千金成交。”
那人笑道:“我倒要看看,是什么宝贝可以价值万金。”
其余的两个男人和妓者都拥了过来,都想看看是什么宝贝。
他们见宝宝人物清奇,谈吐从容,倒像真有宝贝的。
在偏厅外的羽道人也不由好奇,他也想看看宝宝有什么宝贝。
宝宝哪里有宝贝,他只不过想骗众人围拢过来,以便下手而已。
至于他身上,如天蚕蛛丝网,苍翠角等,当然都是宝贝,这些宝贝,就是搬座金山来,宝宝也不会卖的。
宝宝从怀中摸出一块玉佩,道:“这就是宝贝。”
众人一看,不由发笑,道:“这块玉佩,不过值十两银子,哪里算是宝贝?”
宝宝冷笑道:“井底之蛙,不识真宝,拿酒来。”
一妓女忙取过酒壶来,宝宝接过酒壶,将酒水倒在了玉上。
那块玉,立刻变黑了。
锦衣人大惊,道:“这块玉怎的变黑了?”
宝宝冷笑道:“这是块万年古玉,最善鉴毒,只要有一点点毒气,古玉,立刻变黑。”
锦衣人耸然动容道:“难道我们皆已中毒?”
宝宝淡淡道:“你们的确是中毒了,你们的对头,已在酒中下了‘千香软骨散’。”
七个男女已惊得面无人色。
一锦衣人厉声道:“一定是‘无肠剑’段玉楼下的毒。”
宝宝早已瞄准一个锦衣人的腰包,趁他们心慌意乱之际,施展空空妙手,轻轻巧巧地将腰包摘了过来。
用手指一捏,厚厚的一叠银票,最起码有千金之数。
忽听有人叫道:“他在骗人,毒本在他指甲上,他是在偷银子。”
一言惊醒梦中人,三个锦衣人同时去摸钱包,其中一个自然摸了个空。
出声的人正是小玉,他不知何时已远离了羽道人,悄悄地进了偏厅,坐在窗房上。
宝宝纵然想扑过去封住他的嘴,也已是太晚了。
一个锦衣人已扑了过来,竖掌如刀,疾削宝宝的咽喉。
看他的步法、身法、手法,竟赫然是一流高手。
小玉远远地看着,得意洋洋地叫道:“好一招‘好雪片片’。”
用好雪片片来形容锦衣人这一掌,的确再恰当不过。
这一掌初发时,不过一掌,掌到中途,已化为无数道掌影,你根本就看不出哪一掌才是实招。
宝宝不由吓了一跳,道:“桃花三杰?”
他想不到这三个锦衣人居然是山西的“桃花三杰”。
山西地大人稠,人才倍出,“桃花三杰”更是人才中的人才。
据说他们居住在桃花山的桃花庄,从十一岁时,便结伴闯荡江湖,十三岁时便打败太行三十六寇的老大彭虎。
十七岁时,已卓然成为一方豪杰。
在江湖上,名声来不得半点虚假,有一份武功,就有一份名头。
“桃花三杰”的名头很大,一提起山西,大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桃花三杰”。
宝宝当然不可能避开“好雪片片”,不过他根本就不需要避,因为羽道人已冲了过来,已抓住了宝宝的后颈。
宝宝被拎起,被轻轻地推到了一边,锦衣人一掌已击在了羽道人的身上。
只有轻轻地一响,就好像有人用拳轻击皮袋的那种声音。
被击中的是羽道人,但被震退的却是锦衣人。
锦衣人只觉得刚才的那一掌并不是击在人体上,而是包着锦絮的铁块上。
羽道人含着稽首,锦衣人足以开峰裂石的掌力好像并不是击到他的手上。
羽道人道:“三位仁兄,小友一时游戏,三位莫要见怪。”
被震退的锦衣人心中惊悸不定,道:“道长是何处仙观?”
羽道人道:“贫道是铁剑道人门下弟子羽道人。”
峨嵋山铁剑道人的名头就像少林悟心大师一样响亮,只要是江湖人,不可能不知道铁剑道人。
羽道人初任峨嵋掌门,别人虽然没有见过羽道人,但这样重大的消息也自然是听过的。
任何江湖人若是遇到峨嵋掌门人,当然会给几分面子。
峨嵋派人多势众,并不是多少人能惹得起的。
可是三个锦衣人脸上却露出了极迷惑的神情。
一个锦衣人道:“阁下难道就是当今峨嵋的新掌门?”
羽道人稽首道:“正是。”
锦衣人的表情更奇怪了,道:“难道峨嵋派竟有两个掌门人?”
羽道人也糊涂了,道:“敝派向来只有一个掌门,怎会有第二个?”
锦衣人道:“这座楼中也住着一个羽道人,他也说自己是峨嵋掌门,现在怎么又出来一个?”
羽道人已感到事情的严重性,南宫望无疑也先到这里,并且还弄出来一个峨嵋掌门人来。
宝宝道:“那个掌门是假的,这个才是真的。”
锦衣人冷冷地道:“他身边尚有清风、清云、清明三位道长,羽道人我们虽没见过,三位道长我们却是认识的,难道三位道长也是假的不成?”
宝宝道:“那三个人当然也是假的。”
锦衣人冷冷地道:“你说他们是假的,你们又怎证明你们不是假的。”
羽道人抽出背后铁剑,道:“家师铁剑道人以铁剑成名,这柄剑是他昔日所用,三位或许见过。”
锦衣人道:“最妙的是,那位羽道人也有一柄铁剑,也和这柄一模一样。”
另一个锦衣人笑道:“我只要穿一件道袍,拿一柄铁剑,岂非也可以做峨嵋羽道人?”羽道人已说不出话来,他虽然是个极聪明的,但再聪明的人遇到这种事情恐怕都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明明知道自己是真的,却偏偏拿不出证据。
因为假的比真的还要像。
目前最好的解决方法就是找到那个假的羽道人,揭穿他。
宝宝也想到了这一点,他问道:“那位羽道人住在哪里?”
锦衣人冷冷地道:“我看你们已经没有机会去找他们了。”
宝宝不用问为什么,已明白了桃花三杰的意思。
桌子上有三个包袱,桃花三杰已打开了包袱。
包袱很华丽,是用最昂贵的丝绸做的,包袱里的兵器也很漂亮。
一柄刀,一柄剑,一杆短戟。
每一件兵器都打造得极精致,是用上好的镔铁打造,最奇特的是,三件兵器都是粉红色,像桃花一样的粉红色。
羽道人愕然道:“三位仁兄这是什么意思?”
一个手中执着粉红色长剑的锦衣人走了过来,淡淡地道:“你们偷了我们的钱,伤了我们的人,居然又冒充峨嵋掌门,如果你遇到这种事情,你会怎么办?”
江湖上有许多人都很喜欢管用事,因为管闲事往往可以出名。
尤其是今天,如果桃花三杰拿下了冒牌的峨嵋掌门,无疑是一件很露脸的事。
江湖入从不会将成名的机会放过,就像守财奴绝不会看到钱不要一样。
羽道人皱起了眉头,他不喜欢打架,更不想打这种无聊的架。
可是在江湖上,有些事是身不由己的,这就像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宝宝却没有想方法去阻止这场架,因为他喜欢热闹。
羽道人的武功究竟有多高,这是宝宝很感兴趣的。
何况桃花三杰的兵器很特别,特别的兵器自然有特别的招式。
既然宝宝袖手旁观,这场架看采不得不打起来了。
羽道人剑已在手,既然架不得不打,他当然要认真对待。
这是他出江湖第一战,只能赢,不能败。
桃花三杰虽然都取出了兵器,动手的只有持剑的人。
他们也很自负,也不想倚多胜少,因为这一战本不是生死相搏,只不过是江湖上最普通平常的名气之战。
锦衣人忽然出手,剑轻轻一刺,温柔如桃花,更像美娇娥轻指檀郎。
这一剑平平淡淡,既谈不上速度,也说不上力度。
可是如果观众不是宝宝和小玉,而是换作卫紫衣、南宫望等人,看到这一剑,一定会喝出采来。
另两个锦衣人果然喝采,道:“好一招‘笑指檀郎’。”
每一个女人都有心中的王子,她们把心上人就叫做“檀郎”。
试想在月下花前,相约黄昏,含羞少女伸纤指,轻点檀郎,这一点,自是柔情款款,蜜意无限。
羽道人脸色很严肃,因为他已看出,这轻飘飘的一剑剑意无穷,随时都会变成致命的杀招。
如果羽道人在身法变幻及应付上稍有疏忽,这一剑,必穿喉而过。
粉红色的长剑,温柔的一招,本来杀气森然的偏厅,好像忽然变成了春意浓浓的闺房。羽道人叹息,出剑。
他的剑也极柔、极慢,慵懒如看破世情的隐者的叹息。
无论你如何柔情蜜意,我都视如平淡。
宝宝虽然看不懂,却看出羽道人的这一剑似乎正是粉红长剑的克星。
剑术中,最低级的是厮杀拼搏,那不过是斗力。
羽道人和锦衣人斗的却是“剑意”。
宝宝看到的,已不是两柄剑,而是一幅图画。
他仿佛看到深闺的美人正对情郎倾吐衷肠,偏偏情郎却早已看破世情,不为所动。
羽道人这一剑击出时,屋里已没有一点声音。
锦衣人的长剑忽地加速,“嗤”的一声,冲破了空气。
忽听一人喝道:“春郊试马”。
宝宝何等聪慧,一听剑名,便知剑意。
春光无限,有少年着鲜衣,乘骏马,试马春郊,是何等的神清气爽,意气风发?
这一剑,也正是剑路清晰,踌躇满志。
羽道人轻翻身,反手刺剑,剑路却歪歪斜斜,不知其指。
刚才那个人又笑道:“不错,正该是‘末路穷途’。”
你是鲜衣怒马,不可一世的得志少年,我却是穷途末路,行为彷徨的天涯暮客。
宝宝不由看得兴趣盎然,看过无数次斗剑,却属这一次最为有趣。
羽道人和锦衣人虽然只是简简单单的出了两剑,宝宝却好像听了四个有趣的故事。
锦衣人已停住了剑,望着喝采的人,怒道:“段玉楼,又是你。”
这个叫段玉楼的人却好像印证了羽道人第二剑的剑意。
段玉楼身高六尺五寸,体格瘦削,身上的青布袍子已经很旧了,下摆和肘部都钉上了补丁。
他头上戴的是读书人才戴的方巾,方巾又油又腻,就算做抹布也显得过份。
段玉楼正嘻嘻笑道:“当然是我,只要有人和‘桃花三杰’作对,我总是适逢其会的。”
宝宝不由“扑嗤”一声笑了出来,看来这个段玉楼和桃花三杰作对,已是由来已久。
段玉楼见有人发笑,不由更加得意,他对宝宝道:“你知不知道这三个人是谁?”
宝宝知道桃花三杰分别是姓黄,姓白,姓陆。
不过他仍问道:“他们是谁?”
段玉楼一指持剑的锦衣人,道:“这是黄犬,那拿着菜刀是白犬,最可笑的是拿砍柴斧头的,居然是绿犬。”
宝宝笑道:“怎会是绿犬。”
段玉楼笑道:“他的老婆偷人太多,所以他就变得绿油油的了。”
宝宝道:“你怎知道?”
段玉楼笑道:“我就是他老婆偷的第一个男人,我当然知道。”
宝宝还想笑,却已笑岔了气,捂着肚子缩成一团。
桃花三杰的脸色都难看极了,尤其是执戟的姓陆的,脸真的气绿了。
他忽然大喝一声,从桌后跃起,跃过了两张桌子,七八张椅子,一下子就到了段玉楼的面前。
可是他手中戟并没有刺出,因为段玉楼已不见了。
他刚才站着的楼板已被踩了一个洞,段玉楼就从这个洞里跳了下去。
姓陆的却在犹豫,竟没有立刻也跳下洞去。
他显然吃过段玉楼不少亏,生怕受了暗算。
姓黄的冷冷地道:“三弟不必动怒,总有一天我们会捉到他的,到时候,再慢慢地和他算账。”
怨毒从他的牙齿缝里一点点挤出来,宝宝希望段玉楼千万不要落在他手中。
不管段玉楼是什么样的人,只要他很有趣。
这世界无趣的人太多,有趣的人越多一点越好。
桃花三杰已经出了偏厅,他们居然并不想要回银子。
或许他们已知道了羽道人的可怕,又知道段玉楼随时可以出现。
如果羽道人和段玉楼联手,难看的就或许就是他们了。
武林人虽然很喜欢管闲事,出风头,但更懂得趋利避害。
宝宝拿出钱袋,数了一数,一百两一张的银票,不多不少,正好十张。
今晚看来用不着睡大街。
小玉自然早已溜了,像他那种人,没有机会还会拼命找机会,一有机会,绝对比兔子溜的还快。
揽月楼的伙计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神情依然很谦恭。
他想必看惯了江湖人的争斗,所以对刚才的事,一点都不放在心上。
甚至对楼板上的那个大洞,他也没有一丝不愉快的表情。
宝宝递过去两张银两,道:“一张做定金,一张用来修楼板,剩下的就请管家打酒吃。”
反正钱得来的容易,宝宝花起来也很大方。
不想伙计却将一张银票退了回来,仍然客客气气地道:“第一,修楼板不需要一百两,第二,弄坏楼板的人自然会出钱修的。”
宝宝笑道:“那个段玉楼不知溜到哪里去了,你们怎么去找他?”
伙计淡淡地道:“他肯定会回来的,也绝不敢少给一个铜子。”
他说得那么自信,好像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
这个伙计虽然很客气、恭敬,但却比客人还要神气。
宝宝听到伙计说出这种话来,就算不为了雷家的事,也是要住下来的。
※※※※※※
客房的确很漂亮,所有的家具都是新的,每一件家具都摆在应该摆的地方。
布置房间也是一种学问,同样的东西,有的人摆出来是乱七八糟,有的人摆出来让人看了很舒服。
这个揽月楼的老板果然是一个很有品味的人,他让每一个人觉得,就算花再多的银子也是值得的。
有人拎来了大桶,大桶里盛满了热水,水的温度不冷也不烫。
水的气味很芬芳,只闻着味道就让人愉快。
木桶上还装着一个盒子,盒子中是黄寇澡豆。
桶边搭着两条洁白的丝巾,伙计道:“一条是用来擦身的,一条是用来擦脚的。”
这里的安排果然很周到。
宝宝一看到热水,真的觉得身上有无数条小虫子在爬。
他已经有很多时间没有痛痛快快地洗澡了。
伙计又道:“要不要让我来侍候少爷洗澡?”
他问话的时候,脸上还是带着职业的笑容。
宝宝却好像看出他的不怀好意。
只有在洗澡的时候,宝宝才不得不承认自己是女儿身。
这个伙计居然——
宝宝不知哪来的火气,他大叫道:“你出去。”
伙计被吓了一跳,但笑容还是慢慢地回到脸上,他又笑了一笑,这一次什么也没有说,慢慢地后退着出去。
宝宝冲过去拴上了门,又用一张桌子抵住。
然后他望着热气蒸蒸的澡盆,慢慢地叹了一口气。
他慢慢地去解开衣服,对面有一个一人高的圆镜,正好可以映出他的身材。
圆镜中是一具绝世无双的身体,美丽得让人眩晕。
一个十四岁的女孩,有时就已很像一个女人了。
宝宝死命地盯着自己的胸脯,感到从来有过的沮丧。
近年来,她的胸脯总是疯狂的生长,用白绫裹得再紧也没有用。
宝宝就算再顽固,现在也不得不承认这个现实。
女人就是女人,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
何况宝宝的发育正常而健康,甚至比女人还要女人。
她已经从圆镜中看出起伏的曲线,雪白的肌肤更在镜中闪着诱人的光泽。
宝宝抚摸着光滑的皮肤,忽然有一种莫明其妙的眩晕。
她感到脸儿变得好烫,她立刻抓起床单抛向镜子。
她终于将自己浸入了水中,脸上的红晕也渐渐消失。
看不到,就可以当做不存在,这是宝宝一向用来安慰自己的方法。
可是这一次却不管用,水很清,灯很亮,她无法不看到自己的身体。
修长的腿,纤细的足踝,每一样都令她怦然心动。
宝宝忽然捂住脸,痛哭失声。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脚步声,有人在敲门,并且用一种干涩的声音道:“我可以进来吗?”
声音是陌生的,宝宝可以保证,以前从未听过这个声音。
凭声音根本判断不出这个人的年纪,宝宝叫道:“不行。”
门外人道:“不行也得行。”
门忽然倒下,靠在门上的椅子变得粉碎,一个人踏着门板走了进来。
宝宝的第一个动作就是吹熄了灯,第二个动作是从桶中跃起,滚到了床上,放下了缀着流苏的帐子。
他在做这两个动作的时候,简直快得就像卫紫衣拔剑的速度。
屋子里一片漆黑,宝宝看不到那个人,那个人也看不到宝宝。
两个人之间,不仅隔着黑暗,还隔着一顶帐子。
来人摸出了火折,晃亮,亮燃了油灯,屋子里亮了起来。
不过宝宝已穿上了衣服,他一颗“扑扑”乱跳的心跳得更加厉害了。
他仍然看不清来人的模样。
来人的声音仍是冰冷干涩的,他冷冷地道:“你再躲也没有用,我知道你是一个女人,并且是最好看的女人。”
宝宝的牙齿在打战,天不怕地不怕的宝宝居然也有害怕的时候。
因为对方已看透了他的身份,就等于击中了宝宝的要害。
锦帐是透明的,在揽月楼这种高级的地方,一切东西都是高级的。
宝宝可以看到来人是一个青衣人。
一身直统统的青衣,很长,几乎要盖到脚面。
宝宝又抬头去看他的脸,他不由被吓了一跳。
从这张脸上看不出年纪,也看不出任何表情,这张脸青渗渗的,肌肉僵硬,就像是死人的脸。
无论谁看着这样一张死人的脸都不会愉快的。
青衣人道:“我姓修,你可以叫我修先生。”
宝宝好不容易平静了下来,他伸手去摸匕首,终于在枕下摸到,这也使他定下心来。
他道:“你找我有什么事?”
修先生的声音还是那样让人听起来不舒服,他道:“我是来请你救命的。”
宝宝不但是天下最聪明的人,也是人所共知的小神医。
既然是来请宝宝救命的,青衣人自然不会对自己无礼的。
宝宝道:“救谁的命?”
修先生道:“我的孙子。”
如果一个人有孙子,他的年纪最起码是五十多岁,或许更大一些。
宝宝心中不知怎的,总希望修先生的年纪越大越好。
也许老人对女人的威胁总比年青人要小一些。
但是如果你这样对宝宝说,宝宝绝不会承认的。
女人行走江湖,尤其是漂亮的女人,总比男人麻烦得多。
宝宝又道:“你的孙子,你的孙子得了什么病?”
修先生道:“我的孙子又可爱,又伶俐。见过我孙子的人,没有人不喜欢他的。”
祖父喜欢自己的孙子,甚至比喜欢自己的儿子还要多些。
宝宝心道:“或许你孙子又是麻子,又是瘦子,而且还有狐臭。”
这些话,宝宝当然是不会说的。
不知什么缘故,他居然很怕这个修先生,在修先生面前,他以前的古怪精灵都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修先生叹了一口气,道:“可惜我那么可爱的孙子却生了一种病,如果再不治,肯定会死掉的。”
这个修先生的武功高深莫测,连他都对他孙子的病束手无策,他孙子的病一定生得很重。
宝宝道:“我也不能保证治好你孙子,谁也无法保证。”
修先生道:“我孙子的病只有你才能治,因为他生的病就是因为你。”
宝宝道:“这是什么怪病?”
修先生道:“我刚才说过我的孙子很聪明。”
宝宝道:“你只说他很伶俐。”
在这种时候,他还不忘横挑鼻子,竖挑眼。
毛病一旦养成,改掉就很不容易。
修先生没有去解释“聪明”和“伶俐”的区别,他道:“自从他一看到你,就知道你是一个女人,并且是十足的美女,所以他害了相思病,如果你不嫁给他,他很快就会死掉的。”
嫁给一个不是大哥的人,这对宝宝来说,不但是不可思议的,而且是滑稽可笑的。
宝宝几乎是在用全身的力气在叫:“办不到。”
修先生的语调依然很平淡,他好像从不会激动,也不会愤怒。
这种人简直可怕极了。
最可怕的是,他居然叫宝宝嫁给一个说不定是麻子、狐臭、瘸子的小孩子。
修先生道:“我的孙子长得俊俏,人又聪明,无论从哪一个方面来说,都和你相配极了。”
他的眼睛竟似透过了锦帐看到了宝宝身上,他的目光居然也变得柔和起来,就像在看着自己的孙媳妇。
宝宝不得不愤怒到了极点,好笑到了极点,也恐惧到了极点。
他居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修先生道:“你想不想和我去看看我的孙子?”
宝宝大叫道:“你滚,你出去,我不要看你的孙子,也不要看到你。”
修先生的声音似乎有了笑意,但脸上仍然是冷冷的,似乎他的脸上戴了一张人皮面具。
他道:“女孩子遇到这种事,一开始总是会害羞的,你或许以你年纪小来推辞,不过十四岁已经不小,我就是在我老婆十四岁的时候娶她的。”
宝宝一把分开了帐子,脸色变得苍白无一丝血色,他冷冷地道:“我再一次告诉你,我既不想嫁人,也不想见到你的孙子,你可以走了。”
修先生道:“你不管怎么拒绝都没有用,你嫁定了我的孙子,也必须马上见到他。”
一个小个子笑嘻嘻地从门外走了进来,这个孩子赫然竟是小玉。
小玉先恭恭敬敬地走到修先生面前,叫了一声“爷爷”,然后就看着宝宝。
他的样子根本不像有病,倒真像马上就要成亲拜堂的新郎官。
宝宝简直要气晕过去,修先生居然叫他嫁的是小玉。
小玉对修先生道:“爷爷,孙儿已经等不及了,再等下去,爷爷就再见不到你的乖孙儿子。”
修先生叹道:“你真是我命里的魔星,爷爷不正在做媒吗?”
小玉道:“今天正是黄道吉日,小玉今天就要成亲。”
修先生道:“我看没什么不好。”
小玉道:“江湖儿女不拘礼节,既然有爷爷这位大媒,我看地方也不用再挑,这里就很好。”
修先生道:“虽然简陋些,但为了你的病,也就马马虎虎算了。”
他们一唱一合,好像宝宝不但同意了,而且梳妆打扮好在等着入洞房。
宝宝的眉头拧成了疙瘩,他必须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令他奇怪的是,羽道人就住在隔壁,这里又喊又叫,羽道人早已应该听见。
修先生仿佛看穿了宝宝的心事,他道:“你的那位道士朋友看来无法观礼了,他的三个师叔已和他喝酒去了。”
支开羽道人,这是计划的第一步,宝宝明白,自己已落入一个可怕的陷阱。
除非出现奇迹,否则宝宝今天是无法逃脱此劫了。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而是三个人。
从三个人的脚步声听起来,三个人的武功都很不弱。
宝宝立刻大叫:“救命。”
门口立刻多了三个人,三个熟人。
桃花三杰。
他们或许是来找宝宝要跟银子的,可不管怎么说,只要他们进来,宝宝就感到安全一些。
第一个走进来的是姓黄的。
宝宝知道这个姓黄的剑法很好,另两个人的武功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只要他们进到这个屋子,宝宝自然有方法让他们和修先生打起来。
修先生皱了皱眉头,道:“你们是什么人?”
宝宝道:“他们是我的债主,来讨债来了,你如果将他们三个人击败,我——”
他只说到这里,就立刻停顿了,并且感到后悔极了。
他想不到修先生会马上动手。
姓黄的锦衣人的头颅忽然跳了起来。他的头跳了起来,身子却一动不动。
宝宝只看到有一道寒光从修先生的袖子里飞出,然后姓黄的头颅就平空跳了起来。
鲜血从腔子里喷出,姓黄的头颅“扑通”落到了地上。
被惊呆的有四个人,连小玉都睁大了眼睛,只不过他的目中充满了兴奋。
他也想不到修先生的武功会如此可怕。
只有寒光一闪,一个武功很不错的人就掉下了脑袋。
没有人看清修先生的出手,这简直比妖法还要诡异。
桃花二杰立刻拔出了兵器,他们虽然惊讶,但多年的江湖生涯还是使他们做出了最快的反应。
刀和戟都是粉红色,又好看又诡异,用刀的人已扑向修先生,身法又快又漂亮,手中的刀更是舞得风雨不透。
可是他刚冲出了两步,颈上的头颅也和他的兄弟一样跳了起来。
他的头颅虽然掉了,脚下的步法和手上的刀法丝毫不变,仍向修先生扑了过来。可是刀离修先生的胸口只有三寸的时候,忽然就软了下来。
尸体和刀同时落地,掉下的头颅还在地板上滚动。
宝宝吓得面容失色,心脏跳得极剧烈,随时都会昏过去。
执戟的人立刻就不动了,不但不动,而是垂下了戟,“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江湖人一向是当机立断,说杀人就动刀,说跪下就屈膝。
修先生叹了一口气,挥了挥手,执戟人爬起来就走,地上的尸体,他连看都没有看一眼。
小玉嘻笑着向宝宝走了过来,舔着嘴唇,道:“小美人,该入洞房了,客人都已经走了。”
宝宝劈手就向小玉打去,可是他的手臂忽然就动不了了,紧接着,他的胸口三处大穴也被点住。
“隔空点穴”这种只是听说的武功,修先生居然也会用。
小玉睑上阴阴地笑着,一伸手,就扯下了宝宝的外衣。
紧闭的窗户忽然粉碎,低垂的窗帘被风掀起,一样东西从窗外飞来,“咚”的一声,插在了桌子上。
这是一面黄色的小旗,旗杆是木制,却深深地插在桌上。
风从窗外吹来,吹开了小黄旗,旗上有一个黑线绣成的“云”字。
修先生忽然跳了起来,就像见了鬼一样,他一把拉起小玉,头也不回地走了。
风吹来,小旗呼啦啦作响,宝宝也觉得浑身冰冷。
他已出了一身拎汗。
他望着桌上的小旗出神,这面小旗当然代表着一个人,这个人救了宝宝。
这个人究竟有多么可怕,居然连修先生都怕他?
无论如何,宝宝如果见到这面小旗的主人,一定会谢谢他的。
经过刚才比一场恶战更惊心动魄的事,宝宝觉得全身都虚脱了。
他觉得疲倦极了,可是他身上的穴道已被点住,连根手指头都动不了。
刚才平静的窗帘又被掀起,从窗外飞进四枚黑色的石子,每一颗石子,都正好打在可以解穴的穴道上。
能够同时打出四粒石子,并且正好可以解穴,这样的高手,宝宝从来没有见过。
他的身子一经可以活动,立刻掠到了窗前。
窗外是西湖,美丽如画的西湖,湖中有月、有风,西湖的夜色浓得就像酒。
可是湖上既没有船,也没有人,甚至连水波都没有出现异常。
难道世上真有登萍渡水的轻功?
※※※※※※
晨。
每天清晨,人们的心情总是愉快的。
无论昨天发生了多么不愉快的事,都已成为过去。
新的一天已经开始,充满了希望的今天已经来了。
宝宝的心情也是愉快的。
他差不多已忘了几个时辰前发生的不愉快,他只不过把它当做一场恶梦。
恶梦再可怕,总归是梦,有些人总能很快地忘记不开心的事,永远保持开朗、愉快的心情。
宝宝无疑是这种人,所以他才会永远快乐。
虽然羽道人失踪了,但宝宝相信羽道人应该可以照顾自己。
他从房间里走出,准备去吃一顿可口的早餐。
伙计在清晨时发现了地上的尸体,他们并没有惊讶。
或许这种事在这里经常发生,他们早已习惯。
他们没有看到桌上的小旗,但他们却似乎知道了什么。
宝宝发现,收尸的伙计除了对他表示出一般性的客气之外,还有一种亲切的神情。
但宝宝去吃早餐的时候,却发生了不愉快的事。
只不过是清晨,楼下的大厅就坐满了人。住店的人虽然不太多,特意来吃早点的人却不少。
宝宝下楼时,楼下的座位几乎坐满了。
宝宝好不容易等一个人站起身来,空出座位,正准备坐下去,一个人的屁股比他先一步坐在了椅子上。
这个人居然是段玉楼,段玉楼还和昨天没什么两样,只是衣服更破了些,头巾更脏了一些。
宝宝道:“你为什么抢我的位子?”
段玉楼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他道:“这个位子是你的吗?难道上面刻着你的名字?”
宝宝笑笑。
居然有人敢和宝宝做对,这个人一定活得不耐烦了。
宝宝自然有方法对付段玉楼的。
他在靴筒中慢慢地抽出金匕首来,只要轻轻一削,椅背就可以被削断。
只要削掉两条腿,段玉楼就坐不稳了。
用削铁如泥的金匕首去削椅子,当然比吃豆腐还要容易。
宝宝匕首藏在袖子里,轻轻一挥,两条椅腿就断了。
一想到段玉楼跌在地上的狼狈样,宝宝就忍不住想笑。
可是他却笑不出,被削断的椅子腿落地有声,段玉楼居然并没有倒下,居然还坐得好好的。
宝宝又气又怒,段玉楼忽然笑道:“又有一张椅子。”
桌上又有一个客人离去,多出了一把椅子,段玉楼立刻就站起,坐到了另一把椅子上面。
宝宝用手扶住这把断了腿的破椅,真有点哭笑不得。
算计了半天,居然由自己来坐这把破椅子。
宝宝忍住了,慢慢地坐下,两条腿的椅子并不容易坐,不过总比站着好。
段玉楼已叫了一笼烧卖,一碗蟮面。
有伙计客客气气地过来问宝宝,道:“客官用点什么?”
宝宝一指段玉楼,道:“和他一样。”
烧卖和蟮面很快就端了上来。
烧卖的皮比纸还薄,味道好极了,蟮面的口味也很好。
可是宝宝没有心思吃,任何人坐了一张只有两条腿的椅子,总要花一半心思去对付椅子的。
段玉楼的吃相很难看,好像东西是抢来的一样。
轮到付账的时候,伙计收了段玉楼一两银子。
一两银子在别的地方可以吃一顿酒席,在这里只能吃六个烧卖和一碗面。
段玉楼不知从哪里发了财,居然很爽快地付了账。
付完账之后,他还要了一杯清茶,一边剔牙,一边喝茶。
轮到宝宝付账,伙计客客气气地道:“惠赐二两。”
宝宝叫了起来,道:“同样的东西,为什么要我二两?”
伙计依然客客气气地道:“因为你不是雷二公子的朋友。”
段玉楼仿佛很得意,因为他是雷二公子的朋友。
宝宝取出一锭银子,在桌上一拍,道:“拿去。”
桌上的碗筷和茶杯立刻跳了起来,一只碗扣在段玉楼的头上,茶杯里的茶全倒进了段玉楼的脖子。
立刻有人从角落中走了出来,这些人身材高大,动作敏捷,一看就可以知道武功不弱。宝宝要对付这些人,可真有一些头痛。
段玉楼忽然笑道:“他只不过给我洗了个澡而已。”
走来的人又停下,回到刚才待的地方。
宝宝悻悻地道:“自欺欺人。”
段玉楼龇牙咧嘴地笑了笑,继续剔他的牙。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欢呼:“雷二公子来了。”
楼下的人呼啦啦全站了起来,一起涌到外面。
连段玉楼也站了起来,随着人群走出去,大厅中只剩下宝宝一个人。
这个雷二公子是何方神圣,别人为什么这样拥护他?
宝宝才不稀罕去看热闹,但是他却有些好奇。
他忍不住向外看去,外面的湖上,来了一艘船。
宝宝去过金陵,坐过秦淮的画肪,秦淮画舫天下闻名,但若和西湖上的这艘船一比,秦淮画舫就显得寒酸得多。
船很大,足以走马,甲板上铺着鲜红的地毯,船舱更是金碧辉煌。
从外表看,已足够华丽,船舱里面怎么样,让人想都想不出来。
撑船的水手都穿着簇新的青衣,翻出雪白的袖口,脚上都穿着雪白的袜子和簇新的青布鞋。
一共二十名水手,不但一般高矮,连相貌都几乎差不多。
他们的动作极敏捷,举止就像读过十年书的秀才。
无论谁用这样的奴仆都会很自豪,奴仆尚且如此,主人又何追究?
船舱的软帘一掀,一个个子奇高,奇瘦的昆仑奴走了出来。
他的嘴唇又大又厚,牙齿雪白,两只耳朵上都带着金环。
第二个走出船舱的是一个青衣小童,他往甲板上一站,头昂得高高,似乎没把任何人放在眼中。
宝宝越看越不服气,心中暗道:“不过多几个臭钱,摆什么谱。”
第三个出来的是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
女人的皮肤很白,头发竟是金黄色,眼睛却是蓝色的。
宝宝在子午岭上见过西洋的画片,这个红衣服的女人和画片上的女人很像。
想不到这个雷二公子不但有昆仑奴,而且还有异域的女子。
红衣女人的肩上抬着两根木杖,她是跪着出的船舱。
然后,宝宝就看到了一张软榻,软榻的另一头同样由一个红衣女人抬着。
这女人的相貌和第一个女人简直是一模一样。
软榻上躺着一个年青的公子。
他的眼睛很大,鼻梁很直,嘴唇很薄,皮肤苍白如贵族。
他的目光是慵懒的,好像没把任何事情放在心上。
死亡也一样。
难道这个皮肤苍白,像半个死人似的年轻人就是雷二公子?
宝宝仔细地看了看,雷二公子果然和雷楚玉很像。
只不过雷楚玉开朗、健康,这个雷二公子却半死不活。
宝宝不由哼了一声,一看到雷二公子,他就对他没有好感。
为什么要人抬着,难道自己不可以走路吗?
两个靠在门口的江湖人正在悄悄地说什么。
一个人道:“据说雷二公子天生下来,双腿就残疾了。”
另一人道:“不错,正是因为他天生残废,所以他才发奋苦练,练出一身无以匹敌的武功。”
第一个人道:“虽说如此,像雷二公子这样的人却永远不能走路,未免太可惜了。”
宝宝这才注意到,雷二公子的双腿上,盖着厚厚的毛毯。
宝宝不由同情心大起。
女人的心思总是变得很快,宝宝是一个女人。
船已靠岸,铺上了宽阔的踏板,昆仑奴第一个走下船来。
他的个子比门外最高的人还要高出一个头来,他走在人群中,非常醒目。
人群自动地分开了一条路,两个红衣女人抬着雷二公子走进了揽月楼。
宝宝忽然看到,雷二公子的软榻上放着一面黄色的小旗,和宝宝怀中的小旗一模一样。宝宝心中一动,问刚才那两个闲谈的人道:“请问大哥,雷二公子是什么名讳?”
被问的人怔了一下,似乎觉得有人不知道雷二公子的名字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他看了看宝宝,道:“雷二公子,名楚云,字悲风。”
宝宝立刻明白,昨天救自己的竟是雷二公子雷楚云。
不过雷楚云双腿残疾,又怎能有登萍渡水的轻功。
或许是他手下所为,但是若连雷楚云的手下的武功都那么高深,雷楚云的一身武功岂非不可思议?
这时雷楚云已被抬进了揽月楼,立刻有人从楼上搬下来一张藤椅,放在大厅的中央。
昆仑奴将雷楚云从榻上抱起,放到了藤椅上。
两个红衣女人跪了下来,为雷楚云轻轻地捶腿。
雷楚云双目一转,本来就很安静的大厅更是针落可闻。
他的声音柔和,充满磁性,他道:“再过几天,就是家父的寿诞,也是交易的日子,各位不远万里而来,楚云在此谢过。”
人群立刻七嘴八舌道:“雷二公子太客气了。”
“雷老爷子的寿诞就是我们的大喜日子,再辛苦也是应该的。”
雷楚云笑了笑,苍白的脸上,出现了红晕。
他轻轻摆了摆手,人群又静了下来。
雷楚云道:“今年的规矩和往年是一样的,各位都是老朋友,老主顾,想必已不用我来解释。”
众人道:“多年的规矩,大伙儿都是晓得的。”
忽有一人道:“是什么规矩,我怎不知道?”
人群立刻静下,所有的目光都看着说话的人。
这个人中旬年纪,身材微胖,他看了看众人,怒道:“你们都看着我做什么?”
雷楚云淡淡地笑了笑,道:“这位朋友想必是第一次来,麻烦哪一位为他说说这里的规矩。”
中年人道:“老子不管什么规矩,老子是来买火药的,有,我就买,没有,我就走人。”
他开口老子,闭口老子,宝宝就知道他要倒霉了。
雷楚云果然皱了皱眉头,从人群中走出两个人来,其中一个人忽地伸手,将中年人压得弯下了腰。
那人单手一提,就将中年人提到了雷楚云的面前。
谁也不能冒犯雷二公子,谁冒犯公子,谁就要得到惩罚。
宝宝正要看雷楚云如何处理这个无礼的中年人。
中年人已被迫在雷楚云面前跪下,雷楚云的脸上并没有任何的不快,他反而摆了摆手,道:“来这里的,都是我的朋友,每一个人都有说话的权力。”
站在中年人身后的两个人,一个穿青,一个着灰,他们显然并不是雷家的人,只不过是普通的江湖人而已。
他们无疑很尊重雷二公子,所以才不允许有任何人对雷二公子无礼。
中年人从地上慢慢地站了起来,忽地躬身一礼。
别人以为他是在向雷二公子道歉,可是在他一弯腰的刹那间,从他的颈后打出三点乌光。
宝宝远远地看着,不由失声叫道:“紫背花转弩!”
站在中年人身后的灰衣人和青衣人惊呼着扑了上去。
可是他们的动作再快,也赶不上急如流星的短弩。
短弩呈品字形,分别射向雷二公子的咽喉和左右胸口。
昆仑奴怒吼,一柄弯刀急斫,顿时将三支弩箭斩断。
中年人此时手中已多了一柄怀剑,剑光一闪,刺向昆仑奴的胸口。
青衣人此刻已掏出怀中的利器,是两柄精光闪动的匕首。
灰衣人的武器则是一柄缅刀。
匕首已刺入中年人的后心,缅刀则削进了中年人的左胁。
昆仑奴的弯刀却一刀削去了中年人的头颅。
这一刻,在刹那间发生,在刹那间结束。
榻上的雷二公子目光忧郁如天边的孤雁,中年人腔中的鲜血喷出,溅满了他的衣襟。雷二公子一直没有动,甚至短弩射出时,他的手指都没有动一下。
他沉静如千年的山岳。
直到尸体倒下,他的脸上才露出雨后惊虹般的笑迹,他只是拱了拱手,道:“多谢二位义士。”
青衣人道:“雷二公子受惊了。”
雷二公子轻轻叹息,似像行吟的诗人低吟般道:“江湖是非多,身在一日江湖,则受一日惊恐。”
青衣人忽地在雷二公子面前跪下,道:“在下有一事相求。”
雷二公子动容道:“一切好说,先生请起,你要我做什么?”
青衣人轻笑道:“要你的命。”
他在说到第一个字时,从颈后,忽地打出三枚暗赤色的短弩,在说到第三个字时,手中的双匕直向雷二公子的后腰。
几乎在他动手的同时,灰衣人的缅刀已疾削雷二公子的咽喉。
前友后敌,刚才舍身相救,如今则拼身谋刺。
这一个变化,谁又能料得到?
双匕已刺破雷二公子的薄衣,缅刀已削至雷二公子的咽喉一寸处。
这时,青衣人的“命”字甫刚脱口。
然后他就没有命了。
青衣人忽然被震飞,像一只离群的孤雁般飞过了众人的头顶。
血从他的身上流着,溅落在众人的发上,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他的尸体撞碎了纱窗,跌到了门外。
灰衣人的缅刀则碎成七八片,刀片倒飞,嵌在他的胸口。
他挺身,立稳,口中的鲜血如急箭般射出。
一个人说一个字的时间有多长?
在这短短的时间里,青衣人和灰衣人已变成死尸。
大家不禁去看椅上的雷二公子。��潇湘书院扫描,东曦OCR,潇湘书院独家连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