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二公子身上的鲜血更多了,鲜血浓如墨,更衬出雷二公子肌肤如白纸。
他的神情仍是慵懒如浴后的美人,忧郁如失意的才子。
没有人看清他的出手,雷二公子的姿式没有变,甚至连衣上的皱折都没有一丝变化。
大家都看到了雷二公子的出手,看到雷二公子杀人,但大家都仿佛是在梦境之中。
尸体立刻被抬走,地上的血迹也被揩抹干净。
只是雷二公子仍穿着那身血衣,他展颜,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雷二公子此刻的目光,充满了逼人的寒气。
雷二公子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掠过,用他好听的声音道:“我知道你们之中仍有身怀利器的刺客,如果你敢走出来,我就放了你们。”
没有人动,大厅上二百多名江湖豪杰忽地变成了木头。
谁也不敢动一动,谁也不想让别人误会为刺客。
忽有一人飞出人群,在一刹那间掠过七八个人,一扑就扑到雷二公子的面前,厉声道:“我来杀你。”
昆仑奴长身、跃起,却不是迎向空中的刺客,而是扑向人群之中。
扑向雷二公子的那个人身穿葛衣,却是一双空手。
在他临飞到离雷二公子一丈的距离时,空中立刻响起了“沙沙”的雨声,不是雨,而是暗器、毒砂。
毒砂密如急雨,更像夏日黄昏团集的蚊虫。
毒砂撒出时,面前三丈方圆,都是其控制的范围。
这无数粒毒砂中,只要身中一粒,这个人的生命也就成了夏日的流星。
雷二公子叹声,身上的血衣忽地脱体而飞,卷起,将漫天的毒砂,卷个干干净净。
他的一只纤弱无骨的手已伸出,疾如闪电地搭在了葛衣人的肩头。
葛衣人立刻就不动了,一动也不敢动。
昆仑奴已扑入了人群,弯刀如飘飞的瑞雪,卷向一个满面惊惶,正欲飞身离去的黑衣人。
黑衣人的手中也似握了满把的暗器。可是他又欲走,又欲攻,在他的暗器将发未发之时,刀已劈出。
暗器从他的指缝中一点点地落下,他的神情错愕无状,脸色变得雪白。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当手中的最后一粒毒砂落地的时候,他的头颅忽地滚到了地上。
这一刀,实在可怕。
昆仑奴又飞起,弯刀已入鞘,静静地站在雷二公子的身边。
雷二公子搭在葛衣人肩上的手慢慢收回,静静地道:“你走。”
葛衣人张大了嘴巴,道:“我走?”
雷二公子淡笑,脸上又出现少女般娇羞的红晕,他道:“你走,因为我说过,谁敢站出来,我就放了谁。”
葛衣人居然仍没有走,他忽然问道:“我有一个问题。”
雷二公子道:“你问。”
葛衣人脸上尽是狐疑,他道:“你怎知仍有刺客,又怎知我们就是刺客?”
雷二公子微笑道:“因为有杀气,因为你们不敢看我。”
葛衣人忽然跪下。
这一次没有紧背花转弩,谁都可以看出葛衣人的下跪是发自真心。
真正的男人只对三种人下跪,父母、死者、极尊敬的人。
雷二公子这一次没有劝阻,葛衣人道:“我向你下跪,不是因为你的权势、武功。”
雷二公子道:“我接受你的跪拜,是因为我知道你的心意。”
葛衣人站起,忽然笑了一笑,道:“现在我已明白一件事。”
雷二公子道:“什么事?”
葛衣人道:“如果一个人想自杀,那么就来行刺公子。”
雷二公子大笑。
这是他自下船以来,第一次真正愉快的笑。
大厅中的人也都笑了,因为葛衣人所发现的真理,他们早已知道。
葛衣人慢慢地走了出去,大家忽然都有点羡慕他。
葛衣人一走,大厅中就热闹起来,大家都在兴奋地谈论刚才发生的事情。
这件事,无疑是以后向别人吹嘘的最好话题。
不知何时,外面下起了雨,雷二公子以手支颊,似在聆听春天最后一场雨敲打屋檐的声音。
他并没有离去的意思,他似乎在等一个人。
他抬起头来,问身边的昆仑奴:“现在已是午后。”
昆仑奴道:“是。”
雷二公子道:“那么,他也应该来了。”
昆仑奴道:“是。”
能够让雷二公子等的人,当然是一个极重要的人。
大家都在好奇,雷二公子,在等什么人呢?
又有船来了,湖边传来水手有力的吆喝声,这艘船虽然也很华丽,但却比雷二公子的座船要差得多。
从船上,走下来四个蓑衣雨笠的人,四个人的步子很快,转眼间就走进了大厅。
雨笠压得很低,却掩不住几欲透笠而出的厉目,蓑衣里是一色的玄青劲装,兽皮紧扣。
人群让出,四个人径直走到了雷二公子的面前。
雷二公子抱拳,道:“贱恙在身,不能全礼。”
领头的蓑衣人道:“劳公子久候,心下已自不安,何敢劳公子行礼。”
自始自终,他们都没有揭下头上的雨笠。
人群中,忽地响起一声清脆的声音:“南宫望。”
雷二公子循声看去,见是一个白色的小童,静静地站在人群中,却如仙鹤立于鸡群。
小童生得极为俊秀,长发如云,一双眼睛又大又亮,肌肤莹白如雪,瘦怯怯的身子,却让人禁不住有怜爱之心。
雷二公子微笑道:“谁是南宫望?”
小童就是秦宝宝,自蓑衣人一入大厅,他便死死地盯着,他已从蓑衣人的体态中,看出他就是南宫望。
秦宝宝一指领头的蓑衣人,道:“他就是南宫望。”
领头的蓑衣人转身,轻轻揭下了雨笠,一个陌生人。
一个宝宝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可是这个人刚才走路的姿式和说话的声音,分明是南宫望无疑。
宝宝绝不会看错,也绝不会听错。
可是面前这个人的面容却和南宫望没有一丝相像之处。
宝宝冷冷一笑,南宫望手下有天下第一易容高手,南宫望自然可以变成任何一个人。
宝宝一撇小嘴,逼视着蓑衣人,道:“你不是南宫望,却又是谁?”
雷二公子替他回答道:“这位是峨嵋新任掌门,铁剑道人高徒羽道人。”
宝宝冷笑道:“羽道人从未踏入江湖一步,谁都可以冒充羽道人,他如何证明他就是羽道人?”
另三个蓑衣人忽地齐齐掀开斗笠,齐声道:“我们可以证明。”
斗笠下,是三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竟赫然是清风、清明、清云道长。
宝宝的一双大眼睛盯在三个人脸上,眨也不眨。
没有易容的痕迹,连声音都是真的,难道他们真是峨嵋三老?
若是,他们怎么可能会将南宫望错认为羽道人?
这个羽道人的相貌明明和宝宝见到的羽道人无一丝相同。
宝宝再聪明,也对眼前的事情无法解释。
雷二公子见宝宝沉吟不语,他以为这个孩子或许有失心疯的毛病。
连峨嵋三老都在,他们怎不知道谁是羽道人?
这个羽道人拱手道:“时间已不早,我们是不是该走了?”
雷二公子微笑道:“请。”
一行人走出大厅,一起上了雷二公子的座船,欸乃一声,船已缓缓离岸。
大厅上的人开始散去,有的回房,有的回到自己的客栈。
宝宝抓住一个年纪较大的人,问道:“老伯,我有问题请教。”
这个人年纪不小,脸上尽是风霜之色,目中却无丝毫的欢愉。
江湖已老,英名未就,却要为生计奔波,这本是江湖中绝大多数人的结果。
那些名声动天,万人仰慕的大侠毕竟只是极少数的几个幸运儿。
老人停步,展颜笑道:“小官人有何指教?”
宝宝道:“每一次雷老爷子的寿诞,都是雷家和江湖人交易的日子吗?”
老人道:“不错,雷家和江湖人的火药交易,每年只有一次,我们既是来拜寿的,也是来做生意的。”
宝宝道:“可是刚才雷二公子在时,你们并未和他交易。”
老人道:“所有的生意都要在雷老爷子寿诞,在虎丘的试剑山庄中完成。”
宝宝道:“这么说,须等到十日之后了。”
老人道:“是的。”
他并不奇怪宝宝的无知,因为宝宝只是一个孩子。
宝宝道:“雷二公子刚才说的老规矩又是什么?”
老人笑道:“每年来此和雷家做生意的人很多,如果这些人一起到试剑山庄,一个月也做不完生意的,所以我们都是每个省推出一个代表来,由代表携金带银上虎丘和雷家做买卖。”
宝宝一揖手,道:“多谢指教。”
老人上下打量了宝宝一眼,道:“小官人也是来买火药的?”
宝宝道:“家兄和雷老爷子有旧,我是特来拜寿的。”
老人道:“尊兄一定是江湖上顶尖的人物了。”
一提起卫紫衣,宝宝当然傲气干云,他昂然道:“当然。”
老人道:“离寿诞尚早,小官人不妨留在这里看看热闹。”
宝宝道:“什么热闹?”
老人笑道:“每一次各省公推代表,总是有热闹可看的。”
能够上虎丘试剑山庄去,无疑是件极露脸的事,自然每个人都想去的。
宝宝道:“什么时候公推代表呢?”
老人道:“陕西省的代表,就在今晚此地选出。”
宝宝现在希望天马上黑下来才好。
天虽然是阴阴的,但离夜幕降临还早得很,在这一段时间里,揽月楼的每一个人都好像有事情做。
宝宝是其中唯一的一个闲人。
他一会儿溜到楼下,一会儿踱到楼上,唯一不愿意做的事情就是回房睡觉。
那间房间,似乎还残留着修先生冷酷如冰的目光,似乎还有桃花三杰未散的亡魂。
不过这一天他见了太多刺激的事情,兴奋了一阵,激动了一阵,现在也不免有一些倦了。
看来他只好回到自己的房间。
被修先生击倒的大门已修好,碎了的椅子也重新换过。
屋子里还是纤尘不染,宝宝关上门,插上栓,回身见锦帐低垂,帐中竟有鼾声传来。
宝宝不免又紧张起来,莫非修先生又回来了。
鼾声忽急忽缓,急如骤雨,缓若和风,宝宝从没听到一个人的鼾声可以弄出这么多名堂来。
如果宝宝就此逃走,连他自己都要小看自己的。
他摸出金匕首,一步步走到床前,忽地掀开了帐子。
帐中那人,鞋未脱,衣来宽,油腻的头巾滚到枕边,随着鼾声,胸膛一起一伏。
这人竟是段玉楼。
宝宝又好气,又好笑,眉头一皱,捉弄人的鬼把戏又到胸中了。
他迅速地从桌上端起茶壶,茶壶中尚有半壶凉茶。
宝宝便将凉茶一滴不剩地全部倒入段玉楼的脖颈。
段玉楼没有反应,他就像十天十夜没有睡觉一样,就算是天打五雷轰,也震不醒他似的。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宝宝从百宝囊中摸出火折,晃亮,凑向锦帐。
火苗像蛇一样,“嗖”地穿了上去,锦帐忽啦啦被火舔去一半。
床单也着了,被子也着了,一时间,火焰翻腾,黑烟乱窜。
段玉楼猛地从床上坐起,大惊道:“失火了。”
宝宝笑道:“我来救火。”
端起屋角的水桶,“哗啦”一声,将段玉楼浇成了落汤鸡。
宝宝又泼了几泼,小小的火灾便告消灭,只是段玉楼的脸成了苦瓜。
他苦笑道:“若非我醒得早,我岂不成了火龟了?”
宝宝笑道:“现在你倒成了大水牛了。”
段玉楼叹道:“看来有些人是不能得罪的,尤其是女人和小孩。”
宝宝既是女人,也是小孩。
宝宝一撇小嘴,道:“现在你既明白这个道理,以后就可以少吃一点亏了。”
段玉楼上上下下打量了宝宝一眼,道:“有一件事我很奇怪。”
宝宝道:“你奇怪什么?”
段玉楼笑道:“像你这种又凶又恶,又刁又蛮的小妮子,居然有人想要你,你说奇怪不奇怪。”
一提起昨夜的事,宝宝就有说不出的别扭,他脸色一变,道:“闭口。”
段玉楼笑道:“口是爹娘给的,为什么你叫我闭口,我就闭口?”
宝宝道:“你想说,当然可以说,就像狗想吃屎,鞭子打也没有用一样。”
段玉楼皱着眉头道:“你这个比喻很不好。”
宝宝笑道:“虽然不好,却很合适。”
段玉楼笑道:“你若气起人来,那人恨不得死去,想必你得罪的人也不少,难怪你有那么多的麻烦。”
宝宝道:“有些人可以得罪,有些人不可以得罪,该得罪的人就算让我死一千次,我也不会后悔的。”
段玉楼击掌大叫道:“好,此言可浮一大白。”
他真的从床上摸出一个扁扁的锡壶,一口气喝了个涓滴不剩。
宝宝道:“你不该一口饮尽的。”
段玉楼道:“为什么?”
宝宝道:“若是我再说出一段更精采的话来,你岂不是没有酒喝?”
段玉楼笑嘻嘻地道:“我有时比雷二公子还富,有时比叫花子还穷,但不管什么时间,酒总是有的。”
他又从床下拖出一个酒坛来,坛中满满的都是酒。
宝宝道:“如果一个人随时都有酒喝,那么他什么时候都比叫花子强些的,你怎能说你有时穷似叫花子?”
段玉楼笑道:“如果你生在春秋,苏秦张仪在你面前只有割舌头了。”
宝宝道:“他们不会割舌,至多只会喝酒而已。”
段玉楼大笑,道:“说是说不过你,我认输,我喝酒。”
宝宝忽然伸手,夺下酒壶,道:“你若喝醉了,就会错过很多精采的节目。”
段玉楼道:“你是说今晚陕西人选代表的事。”
宝宝道:“你既知道,就不可以喝醉。”
段玉楼放下了酒坛,道:“看来这酒的确不可以喝了。”
他忽然抬起头来,用带着三分疑惑,七分奇怪的目光看着宝宝,道:“为什么我一看到你,就不得不听你的话?”
宝宝一笑,道:“因为你很乖,是个乖宝宝。”
段玉楼复又大笑,笑得差一点捧不住酒坛。
※※※※※※
夜幕就像含羞的少女在情人面前闭上了双眸。
揽月楼楼下的大厅灯火辉煌,桌上点着明烛,墙壁上挂着宫灯。
一共三十二张桌子,都摆满了瓜果菜肴,当然少不了酒。
酒只有一种,最浓最烈的烧刀子。
陕西大汉,最爱喝的就是烧刀子,烧刀子对于他们,就像少女顷刻不离的胭脂。
不过才是掌灯时,所以三十二张桌子都空着,人还没有来。
秦宝宝和段玉楼倚在楼上的朱栏上,这个地方可以看到大厅的每一个角落。
楼上也有许多如宝宝和段玉楼一般的看客,他们或嗑着瓜子,或抽着水烟,推举代表,一向是很热闹的节目,谁也不想错过。
街上传来了无数根长戈戳地般的马蹄声,楼上的每一个人脸色都为之一震。
※※※※※※
来了。
段玉楼抿了一口锡壶中的酒,一双眼睛,忽然变得特别明亮。
从门外拥进来一群人,走在第一个的人身体矮小,脸色焦黄,但他的样子,却是这群人中最神气的。
这一群人拥着他,就像星星拥着日月一样。
段玉楼道:“这个黄脸瘦子姓尚名亮,是陕西西北的第一号人物。”
宝宝道:“可是凭一柄折铁刀,大战名剑萧完的尚亮?”
折铁刀是一种很下乘的兵器,易折易碎,略微有几两银子的人,都不屑于用这种兵器的。
段玉楼笑道:“那时他只是一个不名一文的穷武士,现在他当然不用折铁刀了。”
尚亮在一张紫檀木的八仙桌边坐下,他带来的人也占了周围几张桌子。
尚亮的身上穿的是五十两银子一领的青袍,做工考究,剪裁很好。
他的手上戴着一个很大的斑玉戒指,很名贵,也很夺目。
偏偏他还喜欢将这只手放在桌子上,让人不想看也不行。
现在的尚亮当然已不是当初用折铁刀的尚亮。
一个名人若想有钱,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段玉楼道:“尚亮是从社会的最底层,一步一步爬上来的,他的武功也和他的人一样,是经过很多次的苦难磨练出来的。”
宝宝道:“我比较喜欢这种人,因为他们的所有一切,都是靠自己拼出来的。”
段玉楼道:“尚亮的武功虽然并不好看,但每一招都绝对有用,绝不会有一丝花俏的东西。”
第二群人是走进来的,这些人都穿着最简朴的布衣,手上头上,也没有一丝用做装饰的东西。
他们拥着一个四四方方的人进了大厅。
这个人的个子并不高,肌肉却特别发达,肩极宽,几乎并不亚于他的个子,所以他整个人看起来,竟像是方人。
宝宝看到这个人的相貌,不由笑出声来,他笑道:“看到这个方人,让我想起了一句话。”
段玉楼道:“什么话?”
宝宝忍不住笑着,道:“头脑简单,四肢发达。”
段玉楼却摇了摇头,道:“这个人的头脑不但不简单,而且富有心机极了,否则,他绝不会有资格争夺代表的。”
宝宝道:“他是谁?”
段玉楼道:“他姓方,方蠢,他的外号也不是很好听的。”
宝宝笑道:“他的名字已够可笑的了,难道还有更可笑的外号?”
段玉楼笑道:“他的外号就叫做‘笨熊’。”
宝宝笑得直打跌,拼命忍住笑,道:“怎么会叫‘笨熊’,为什么要给他起这么可笑的外号?”
段玉楼道:“一个人的名字有可能取错,一个人的外号是不会取错了,他之所以叫笨熊,是因为他打起架来,就像熊一样。”
宝宝道:“熊又笨又蠢,和别人打架又怎么打得赢?”
段玉楼道:“如果你猎过熊,就可以知道,熊的身体极雄壮,你就算砍它七八刀,它只不过当蹭破了皮,而熊打你一下,你就万万吃不消了。”
宝宝道:“原来这个方蠢练的是‘金钟罩,铁布衫’的功夫。”
段玉楼道:“这种功夫近年已很少有人练习,因为练这种武功吃的辛苦要比练其他武功多的多了,但是,一旦练成,这种武功的确很有效。”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三十二张桌子忽然全坐满了人。
虽然人很多,却绝不混乱,可以看出有七大群人,每一群人,都有一个很醒目的领袖。
一个人之所以能成为领袖,就是因为他们与众不同,就算人再多,你都可以很轻易地将他们中的领袖挑出来。
宝宝道:“这么多人来买雷家的火器,火器买回去,又有什么用?”
段玉楼道:“雷家的火器分为许多种,有的是用来开山、炸鱼,有的是用来做火箭火炮,啸聚一方的大豪买来雷家的火器,就可以保证没有人敢侵犯他们的利益。”
他又继续道:“当然,他们大多数人是来买雷家杀人的利器。”
宝宝点点头,道:“难怪会有这么多的高手前来,雷家的火器就像唐门的暗器一样,是用来杀人的。”
段玉楼道:“用火器杀人,要比动刀动剑容易得多,江湖中没有从不树敌的江湖人,如果能杀掉仇人,花多少钱都是值得的。”
宝宝皱了皱眉头,道:“唐门暗器也是杀人的利器,可是唐家从不出卖暗器,江南雷家这样做,未免对江湖不利。”
段玉楼也叹了一口气,道:“卖火器给江湖人,是雷家的祖传规矩,老规矩是很难改变的,就算雷老爷子不想这么做,也不敢违背祖宗的规矩。”
“不过,”他话锋一转,又道,“雷老爷子还是做出了一些改进。”
宝宝道:“哦?”
段玉楼道:“十年前,无论什么人都可以在任何时候买到雷家的火器,现在,只有一年一次的机会。”
宝宝道:“这也罢了。”
段玉楼在楼下扫了一眼,皱了皱眉头,道:“有一个本该来的人,似乎没有来。”
宝宝道:“他是谁?”
忽听一声长笑,压住了满厅的喧哗,一个驼背的人走了进来。
与其说走,不如说是爬,这个人背驼得太厉害,以至于看上去,他是用两只手爬进来一样。
看到残废人,就算心地很善良的人,一时也忍不住要笑出声。
何况这个驼子的样子,实在很可笑。
可是这个很可笑的驼子走进来时,大厅中不但没有一丝笑声,连声音都没有。
所有的人都站了起来,每个人都把双手合起,放到了头顶。
驼子恍若未见,径直走到厅中央的一张桌边,本来用这张桌子的人立刻散开,挤到旁边的桌子上。
驼子坐上椅子,四下看了几眼,他的相貌很凶恶,目光凌厉如出鞘的刀。
宝宝悄悄对段玉楼道:“这个驼子,一定是‘九峰神驼’贝朱颜了。”
段玉楼点了点头,道:“他不是来争代表的,他是来作评判的。”
贝驼子冷冷地看着众人,冷冷地道:“大伙儿都知道,上虎丘是件露脸的事,所以我们选出的人也绝不能给我们丢脸。”
一个头上包着寿巾的大汉道:“贝叔来了,我们也可以开始了。”
贝驼子点了点头,挥了挥手,道:“大家坐。”
众人呼啦啦坐下,这表明,好戏既将开锣了。
宝宝问段玉楼,道:“选代表如何进行?是和打擂台一样吗?”
段玉楼沉吟道:“虽说不是打擂台,可也差不了多少。”
楼上已有人站了起来,就是头包寿巾的大汉。
段玉楼道:“这个人是天下四大名堡之一,陕西飞云堡的总管‘神拳’狄龙,会打十三神拳法。”
宝宝笑道:“多不如专,会十三种,不如会一种,我看这个人十有八九是垫背的份。”段玉楼笑道:“我也这么想。”
狄龙走到贝朱颜的桌前,深施一礼,转身面对众人,抱拳道:“在下狄龙,技艺浅陋,在此,只为了抛砖引玉。”
忽听一人笑道:“你既知技艺浅陋,为何不喝你的烧刀子?如今玉已来了,你这块砖头也该下去了。”
说话的人并不在大厅的人群中,而是一个刚刚从外面走进来的白衣人。
白衣人年纪不算很大,脸庞倒还英俊,只是痘子多了一点。
他的身材也算颀长,所以他慢慢地走进来,竟似一个妓女在嫖客面前卖弄身段一样。
段玉楼轻笑道:“‘白玉扇’霍小玉何时有这么大的胆子。”
“白玉扇”霍小玉这个名字宝宝根本就没有听说过。甚至子午岭的典籍上,也没有这个人的名字。
这只能说明一点:他不配。
宝宝忽笑道:“他之所以胆大,是因为他有人撑腰。”
霍小玉的身后跟着一个人,几乎就像是霍小玉的影子。
大厅中的灯很亮,但却没有几个人能注意到他。
影子穿一件黑色的衣服,背后背着一柄长剑,脸上也用一块黑布紧紧地蒙着。
狄龙一看是霍小玉,不由大笑道:“你这个小妖怪也敢和我争抢?”
“小妖怪”一般都是用来骂女人的,用来骂男人未免不太合适。
段玉楼看到宝宝脸上奇怪的表情,便笑道:“霍小玉这个人的确是个妖怪,因为他喜欢的不是女人,而是男人。”
宝宝更加糊涂,道:“喜欢男人的男人为什么就叫小妖怪?”
段玉楼不知说什么好,宝宝既然不懂,他也就不太想说。
这世上有太多丑恶的东西,何必让一个纯洁的孩子沾染太多?
段玉楼咳嗽了一声,道:“这个,这个……”
偏偏宝宝是最好奇的,他不停地追问:“这个什么?”
幸亏这时楼下的局势已产生了变化,总算把宝宝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江湖人的脾气大多很冲,一言不合,往往就会拼个你死我活。
“飞云堡”总管狄龙大喝一声,一掌劈了过去。
他的身子前冲,似已将全身的重量和力气凝聚到如铁的掌缘上。
大厅中立刻有人喝起采来,狄龙这一掌劈得很漂亮,好像劈出的不是一掌,而是一刀。熟悉霍小玉的人,都知道霍小玉绝对对付不了这一掌的。
霍小玉轻笑,左肩一沉,右手的折扇疾点狄龙的手腕。
这一招又花招,又漂亮,但是就算宝宝都可以看出,这一招太慢了。
折扇尚未点到狄龙的手腕,狄龙的铁掌必可切到霍小玉的身上……这是人们的共识。
可是狄龙的手掌偏偏没有切到霍小玉的身上,霍小玉的折扇却“啪”的一声,击碎了狄龙的手腕。
厅上的众人不由惊呆了,这个变化是谁也料不到的。
宝宝站在高处,所以他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在狄龙出掌时,霍小玉身后的负剑黑衣人的右肩似乎动了一动。
这一动是轻微的,轻微如微风拂过时花枝的轻颤。
狄龙扶着手腕,脸色一下变得通红,他睁着圆圆的眼睛,怒视黑衣人,道:“你敢偷袭?”霍小玉轻摇折扇,笑道:“你指认我的同伴偷袭,可有什么证据吗?是暗器?还是他动剑刺伤了你。”
奇怪的是,狄龙明明知道黑衣人在偷袭,却偏偏找不出证据。
因为他刚才只是感到手肘一凉而已,而凉的部份却没有伤痕,甚至连皮都没有破上一点。
狄龙既说不出证据,别人又看不出,所以就算大家都知道狄龙败得很冤,也没有方法为他解释。
宝宝也看不出黑衣人用什么方法令狄龙缓了一缓。
霍小玉笑道:“看来这一战算我赢了,下面谁和在下玩玩。”
尚亮慢慢地站了起来,慢慢地脱下价值昂贵的青袍。
青袍褪下,里面是一身玄青色的劲衣,众人齐喝了一声采。
尚亮越众而出,身后跟着一个捧刀的小童。
霍小玉笑道:“尚先生好大名声,也想在今天断送吗?”
尚亮的黑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没有表情一般表示两种态度,一是冷静,二是极度的愤怒。
尚亮无疑很冷静。
对一个从社会的最低层爬上来的人说,他能够有今天的地位,中间不知要忍受多少委屈和鄙视。
所以尚亮早已习惯了嘲讽,他的愤怒一向隐藏如死寂的火山。
一旦火山爆发的时候,霍小玉就要倒霉了。
尚亮忽地将手一摆,道:“刀。”
刀在!
刀已在手,尚亮缓缓抽出了刀,刀锋如水。
段玉楼笑道:“尚亮的这把刀可比折铁刀好得多了。”
宝宝道:“可是我看他并没有对付黑衣人偷袭的方法,这一战他仍是要输了。”
段玉楼道:“或许他就是准备输这一战,因为他想看出黑衣人的手段。”
宝宝道:“如果他看出,霍小玉就没有话说了。”
段玉楼道:“黑衣人想弄什么古怪?我想贝朱颜也一定很感兴趣。”
贝朱颜的目光果然越过霍小玉,注视到黑衣人的身上。
他看的是黑衣人垂在衣摆边的手。
段玉楼道:“贝朱颜少年时,并不是个驼子,而是一个标准的美男人,那时他的外号就是‘神目公子’。”
宝宝笑道:“如今他虽做不成公子,但一双神目想必比少年时更清亮的多。”
段玉楼道:“如果连贝朱颜都看不出,这里的人就没有一个能看出了。”
尚亮手中已有刀,他虽然静立如石,但随时会变成狂龙飞舞。
可偏偏这时,霍小玉的话多了起来,不管他的话有多么无趣,尚亮总必须等到他说完话才能动手。
霍小玉道:“自跨虎桥一别,弹指已悠悠三年,在下自那时得睹侠容,至今仍念念不忘,尚兄的高堂身体安健否?”
他既然提到尚亮的父母,尚亮不得不揖手道:“多劳牵挂。”
霍小玉轻摇折扇,似乎天已热得如火一样了,他笑道:“在下心中一直有个难题,想向尚兄讨教,尚兄肯赐教否?”
宝宝皱皱眉头,道:“霍小玉尽扯些没油没盐的谈话,一定有问题。”
这时贝朱颜的身后走出一个青衣小童来,捧了一杯清茶端到贝朱颜的面前,低低地说了些什么。
贝朱颜随手取过了茶杯,他见场上并无马上动手的样子,所以低头呷了一口茶。
宝宝心中一动,他忽然觉得青衣小童的身影很熟悉。
但青衣小童却低着头,长发垂下,遮住了脸,并且在送了一杯茶之后,挤出了人群。在他临走到后院时,忽地抬头,冲宝宝笑了一笑。
小玉!
宝宝立刻叫道:“贝先生,茶中有毒。”
可惜他发现得迟了一步,贝朱颜手中的茶只剩下了半盏。
厅上群豪闻声抬头,却听贝朱颜大叫一声,趴在桌上,将一张紫檀木桌子压得粉碎。
他在地上不停地翻滚,双手捂住脸,呻吟道:“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厅上立刻乱成一片,霍小玉忽笑道:“尚兄,你吃过饭了吗?”
这就是霍小玉心中一直悬而不决的难题?
尚亮大怒提刀扑向霍小玉,将及霍小玉身前五尺时,忽地着地一滚,精光闪动的宝刀卷向霍小玉的下盘。
他用的并不是任何一派的地趟刀法,尚亮对敌无数,经验极丰,他滚地出刀,正是避开黑衣人的偷袭。
这时场上一片混乱,已经没有几个人关心两个人的厮杀。
只有宝宝和段玉楼清清楚楚地看到,黑衣人忽然托住霍小玉的手肘,霍小玉手中的折扇电射而出,“扑”的一声敲在尚亮的手腕上。
虽然人声喧杂,宝宝还是清楚地听到,尚亮持刀的手腕发出清脆的断折声。
尚亮的刀已落地,他站起来的时候,满脸尽是愤怒之色。
人群中忽有人大喝道:“静一静!”
这一声大喝就像天边滚过的炸雷,人群立刻静了下来。
说话的人是方蠢,笨熊方蠢。
贝朱颜已被人抬了下去,大家都抬头看着方蠢。
方蠢果然并不蠢,在这种最乱的时候,居然是由他来主持大局。
方蠢从椅上一跃而起,他的身体固然笨重,但却极灵活,轻功之好,也大大出人意料。
霍小玉长揖到地,道:“原来是方兄。”
他的身体尚未直立起来,刚才还在三丈处的方蠢忽然就到了他的身前,一抬手,霍小玉立刻飞了出去。
霍小玉像一块被弹弓击出的石头,从大门飞出,跃过临湖的长街,“扑通”落入了西湖。
至于他是死是活,已经没有人关心了。
段玉楼道:“除了尚亮,余人已不是方蠢的对手,看来方蠢已取得了赴虎丘的资格。”这时,宝宝一直关注的黑衣人就像风一样不见了。
宝宝忽地问段玉楼道:“方蠢动手的时候,黑衣人为什么没有动手?”
段玉楼回答道:“黑衣人对付尚亮是借力于霍小玉身上,用这种方法对付不了铜皮铁骨的方蠢。他对付狄龙的当然是极细微、不易被人察觉的暗器,用这种细而小的暗器,也破不了方蠢的横练功夫。”
这种解释很合理,宝宝已找不出更合理的解释。
段玉楼忽地打了一个呵欠,道:“下面的戏已没有看头了。方蠢既胜了霍小玉,也赢得了众人的心。”
宝宝道:“今天的这件事绝不简单,我总感到,其中有一个可怕的阴谋。”
段玉楼道:“什么阴谋?”
宝宝道:“我现在想不出,但我肯定会发现的。”
段玉楼道:“一个人睡眠太少,就免不了胡思乱想,如果你去好好地睡一觉,就不会这样想了。”
※※※※※※
段玉楼很穷,除了早上吃早点的一两银子外,他身上已连一个铜子都没有。
他当然也不可能找到除了宝宝的房间更好的地方。
回到房子里,他对宝宝道:“我们应该算是朋友了。”
宝宝洞烛其奸,道:“不是。”
段玉楼笑道:“就算不是,总该是熟人,既是熟人,你当然不好意思让我去睡大街的。”
宝宝笑道:“你可以不睡大街,但必须睡地板。”
段玉楼苦笑道:“我很瘦,睡在硬梆梆的地板上会睡不着,何况我又有病,睡在地上会感冒的。”
宝宝道:“我也很瘦,也有病,更重要的是,是我付的一百两。”
段玉楼忽笑道:“不错,睡地板总比睡大街好。”
宝宝就睡在了软绵绵的床上,段玉楼就睡在硬梆梆的地板上。
虽然地板又凉又硬,段玉楼却很快睡着了。
有些人就算在水里也能睡着的,这种人很有福气,宝宝一向很嫉妒这种人。
床单、棉被、锦帐已被换过,揽月楼的服务的确没有话说。
床垫很软,棉被也熏了香,宝宝偏偏却睡不着。
段玉楼的鼾声已起,宝宝就更加睡不着了。
宝宝下了床,拉开了窗帘,风从湖上吹来,空气凉爽而潮湿。
凉丝丝的空气中仿佛有鲜花的芬芳,春已暮,正是鲜花最后的灿烂。
湖上有船,灯光朦胧而细碎,柔如游丝的竹丝之声听来就像静夜的低吟。
水声欸乃,垂柳的岸边忽然出现了一只舢板。
舢板就像幽灵一样从黑暗中出现,船头上立着一个女人。
浓蓝的夜色仿佛就是她身上的衣衫,更衬出她如雪的肌肤。
女人在向宝宝招手,她招手的姿态是那么曼妙,灵韵如被轻风拂动的柳丝。
蓝小兰!
这个在静夜中悄立船头,向宝宝招手的竟是蓝小兰。
宝宝心中充满了疑惑。
但是他还是跃出了窗户,在窗户的一棵树的柔枝上轻轻一点,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小舢板上。
蓝小兰摇动船橹,小船无声地离开了堤岸。
宝宝道:“你要带我到哪里去。”
蓝小兰道:“我要带你去见一个人。”
她在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脸上忽然出现了红晕。
借着远处湖面游船上的灯火,宝宝清晰地看到这个变化。
宝宝感到奇怪极了,去见一个人并不是一件害羞的事。
何况一个以情以饵,以色为钩,弄得众多子弟意乱情迷的女人,又怎会如未嫁少女般那样娇羞?
宝宝道:“你带我见的人,是不是在那艘游船上。”
蓝小兰的脸更红了,声音更像花间低语的清风,她道:“是。”
宝宝觉得今天一定是撞上了大头鬼,蓝小兰什么时候变得这样欲语还羞。
湖上的游船已近,丝竹声中,还夹杂着锣鼓。
难道这只游船上正在举行婚礼?
小舢板划破如镜的水面,轻轻地靠在大船的船舷上。
大船上两个穿着簇新青衣的水手立刻抛下了软梯。
蓝小兰一步一步,沿着梯子款款上升,宝宝昔日所看到的泼辣,居然一丝都不见了。
宝宝哪里有耐心一步步上梯子,他抓住绳梯,一跃上了船头。
船很大,船舱上描银画金,说不出的富丽堂皇。
这艘船宝宝在今天已见过两次,这是雷二公子的船。
宝宝发现,船头上的水手脸上都有洋洋的喜气,而船舱上软帘及小窗上,更贴着大大的“喜”字。
难道是雷二公子娶亲?
软帘一掀,一个穿着大红吉服的人含笑着走了出来。
雷楚玉。雷冲霄的大公子雷楚玉。
宝宝喜道:“怎么会是你?”
雷楚玉脸上更是喜气盈然,他一把拉住宝宝的手,笑道:“当然是我,我早已知道你来了,现在我终于又看到了你。”
宝宝四下看看,道:“瞧你的样子,今天好像是娶亲?”
雷楚玉道:“不是好像,而是真的。”
宝宝眉目间绽出喜悦,道:“恭喜,恭喜,新娘子在哪里?”
他一头撞进了船舱,接着他就被惊呆了。
这船舱布置得实在太漂亮,几乎就像皇宫。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在上面,整个人就像要飘起来。
船舱中的陈设,极尽奢华,有许多陈设,甚至连宝宝都没有见过。
宝宝不由咂舌,道:“好阔气,什么时候,我也弄这样一艘船玩一玩。”
跟着进来的雷楚玉笑道:“这是舍弟的坐船,也是他的贺礼,秦少侠若喜欢,明天就是你的。”
雷楚玉太慷慨,对宝宝来说,反而不好玩了,做了个鬼脸,口里嚷道:“新娘子在哪里?”已奔入了后舱。
后舱更宽大,更豪华,舱中放着一张桌子,桌上的酒肴说不出的丰盛,却一动未动。
桌边坐着七个人。
一个头带方巾,身穿烟绸子长衫的花白胡子老者,正襟危坐,好像不是来赴宴,而是来请他讲经的。
坐在他身旁的则是一个圆头圆脑,有两道下巴的富商。
这个人生得很有趣,头是圆的,脸是圆的,眼睛像两粒玻璃球,鼻子更是圆溜溜,红彤彤的可爱。
面朝着宝宝坐的,却是一个瘦子。
脸上的肉割下来,不够包两个饺子,下巴尖尖,安上把子就可以当锄头。
偏偏他还穿了一件紧身的黑衣,胸部的一根根排骨清晰可见。
其他四个人,则分别是一个面如冠玉的少年,一个慈眉善目的和尚。
另外两个人,宝宝认识。一个是金陵大侠程至远,最后一个客人,赫然竟是羽道人。
自从昨夜羽道人莫名其妙地失踪,宝宝今天一整天没有看到羽道人。想不到羽道人居然会在这艘船上。
羽道人在宝宝走进来以后,只是用眼角扫了宝宝一眼就低下了头。
他双眉紧锁,好像有满腹的心事。
但不管发生什么事,他没有向宝宝打一声招呼,就很令宝宝奇怪。
他好像根本就不认识秦宝宝似的。
秦宝宝皱了皱眉头,没有说话,羽道人不认自己当然是有原因的。
所以他站在那里,等着雷楚玉向他介绍客人。
雷楚玉揽住宝宝的手臂,用一种新郎官特有的春风得意的语调道:“这是我的朋友,秦宝宝,秦少侠,天下最聪明,最有智慧的秦少侠。”
他见到宝宝之后,一直很开心,他真心把宝宝当做朋友,他恨不得把能够想起的所有赞誉之词贴到宝宝身上。
宝宝一听他这样介绍,就知道一定会有人不服气的。
江湖人性高气傲,任何一个学过几天三脚猫把式的人都认为自己很了不起。
七个客人中,已有三个脸上出现不愉快的表情。
正襟危坐的老者动了动嘴角,黑衣瘦子把眼睛望向了船顶。少年人则“哼”了一声。
他“哼”得很响,生怕别人听不出蔑视的味道。
宝宝忽然一抱肩膀,道:“好冷,好大的风。”
现在正是春末夏初,天气虽然很凉爽,但绝谈不上冷。
湖上有风,但风轻如情人的呢喃。
少年人又“哼”了一声。
宝宝也不望他,问雷楚玉道:“这里有没有治感冒的药?”
雷楚玉奇道:“秦少侠生病了?”
宝宝笑道:“不是我有病,而是这里有一位生病了,病得很重,你难道没听到有人的鼻子响个不停?”
少年霍然站起,道:“你在说我?”
宝宝笑道:“是你吗?刚才是你不断地嗤鼻子?哎呀,小病不可大意,感冒也会死人的。”
雷楚玉笑了,程至远也笑了,谁得罪了宝宝,谁就要倒霉,这是他们早已知道的。
少年人面孔涨得通红,却又发作不出,因为秦宝宝是个孩子。
如果和一个孩子计较,岂不显得他胸襟太小?
他愤愤地站了半天,又恨恨地坐下,一双不算难看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秦宝宝。
雷楚云上前拉住少年的手,笑道:“这位是‘铁笛神剑’古飞烟,古公子。”
宝宝道:“莫非是‘铁笛飞出断魂曲,神剑专斩恶人头’的古大公子?”
雷楚玉道:“天上绝没有第二个秦宝宝,也绝没有第二个‘铁笛神剑’。”
古飞烟见宝宝提到自己的名字时,并无不敬之态,神态稍稍和缓了一些。
雷楚玉一一介绍,那个正经如老学究的老者竟是“八步飞云”洛西川洛老爷子。
黑衣瘦子却是“金刚铁手”寒非舟。
至于那个圆头圆脑的富商,赫然是当年力战“雪刀一魔”,独闯太行,问罪于太行三十六寇,竟全身而返的“斧帅”凌一鹤。
凌一鹤的椅后,靠着一个金光灿烂的包袱,包袱长而宽。
想必包袱中就是凌一鹤仗以成名的“梨花金雀开山斧”。
介绍到羽道人时,宝宝只是“哦”了一声。
和尚却站起,双手合会,笑眯眯地道:“‘贫僧’‘贫僧’。”
宝宝猛地想起,江湖中有一个无寺无庙,行游四方的野和尚,名字就叫“贫僧”。
宝宝还听说,贫僧虽是个无人拘管的野和尚,却不吃肉,不吃酒,比大庙里的和尚还要规矩。
宝宝还知道,如果有人得罪了贫僧和尚,贫僧和尚绝不会生气的,就算你把他的秃头当做鼓敲,贫僧和尚也是笑嘻嘻的。
但是得罪贫僧的人最多在三天后就会消失。
消失的意思,就是这个人像雪溶于水一样没了,就像世上从没有这个人似的。
近年来,最后一个得罪贫僧和尚的,是“青城观”的第二代剑客,人称“风在雪月剑”的余大少。
余大少的尸体,到现在仍没有人见过。
所以,近年来得罪贫僧和尚的人已越来越少,胆子小一点的人,甚至不敢正面看贫僧和尚。
宝宝不禁看了贫僧和尚一眼,贫僧并不穷。
他身上的袈裟是新做的,穿在身上,最多不超过三天。
内衣也是新的,也许他是为了今天的婚礼特意穿来的。
在座的七位客人,都可谓是当今的名士,能够请到一个,已是天大的面子,现在却来了七个。
雷楚玉举起了酒杯,喜气洋洋地道:“众位都是家父的好友,今天却移玉驾参加我的婚礼,楚玉在此谢过。”
洛西川道:“大公子客气了。”
大家举杯饮下,宝宝本不能饮酒,贫僧和尚却是从不沾酒的。
他俩只是把手中的酒杯举了起来,意思一下而已。
一经开饮,场面便热闹起来,宝宝把雷楚玉悄悄拉到一边,悄悄地道:“你的新娘子,莫不是蓝小兰吧?”
雷楚玉道:“正是。”
宝宝皱了皱眉头,道:“蓝小兰这个女子,她……”
一贯伶牙利齿的宝宝,此时竟不知说什么好了。
雷楚玉既已准备娶蓝小兰,宝宝无论说什么,雷楚玉都不会听的。
何况雷楚玉这么开心,宝宝也实在不忍心令他扫兴。
雷楚玉拉着宝宝走出了船舱,时正深夜,天与水俱静,岸上的更谯隐隐传来,已是三更了。
雷楚玉望着船下的流水,轻轻地叹息,道:“家父不容于小兰,我才不得不移舟湖中,私自成亲。”
宝宝无语。
情为何物?
宝宝年纪小小,又怎能理解那种无时无刻不萦绕心头的刻骨情思?
宝宝也无法理解,为什么有情男女为了能够厮守一起,会不惜任何代价?
事已至此,宝宝也不能够说什么了,湖风袭来,竟有一阵寒意,宝宝身子怯弱,受不得风寒的。
他刚抱起双肩,细心如发的雷楚玉已听到,遂叫道:“来人。”
没有人。
那些在船舱内外奔走的青衣奴仆一个也不见了。
雷楚玉皱了皱眉头,道:“难道他们竟一起到厨下喝酒去了?”
甲板上静悄悄的,只有后舱的谈笑声不时可闻。
宝宝疑惑,那些仆人们到哪里去了?那些吹丝竹的乐手到哪里去了?
宝宝的眉头忽地皱了起来,他忽地跳起,一把拉住雷楚玉落入了水中。
北人乘马,南人乘船,宝宝并不会水,他知道雷楚玉一定会水的。
就在宝宝和雷楚玉落入水中的时候,一声巨响平空响起。
巨响震动了湖水,湖水掀起水柱,足有三四丈高。
宝宝和雷楚玉重新露出水面时,他们已被面前的情景惊呆。
庄严华美的巨船已变成了碎片,大火在残骸上燃烧,火焰冲天而起,映红了半个水面,半个天空。
尚有无数块残片被震飞到空中,又像雨一样落在湖中。
如果宝宝迟一步落水,此刻,必也和巨船一样化成飞灰。
湖水虽然冰凉,宝宝和雷楚玉的心更是冰冷如冰。这样看起来,连在舱中饮酒的羽道人和程至远等人,也已遇难。
雷楚玉的双目似乎是被大火映红,又似被痛苦烧灼。
他的小兰也同样玉殒冰消了?
湖面上,忽然窜出来两条小船,像箭一般划向这里。
船小而轻便,划船的水手手上必有千斤的力气。
雷楚玉正欲举手高呼,宝宝忽然闪电般出手,堵住了他的嘴巴。
水面上浮来了一个木桶,宝宝将木桶拉到两人的面前,此刻,两只小船已渐渐临近。
第一只小船上站着两个人,一个道士,一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
道人身穿灰袍,身背长剑,双眉紧锁,竟赫然是羽道人。中年文士不是别人,也正是程至远。
雷楚玉刚想说什么,被宝宝示意住口。
宝宝已立刻看出问题。
程至远和羽道人本在大船上,现在却从远处来了。
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大船,是他们炸毁的。
第二只船上只有一个人,女人。
苗条的身材,白晰的肌肤,撩人情思的体态,和那唇边浅浅的,似午夜绽开的兰花般的笑意,不是蓝小兰又是谁?
程至远轻笑,道:“羽道兄,你看这里还会有活人吗?”
羽道人竟似未听到他的说话,径直望着大火发呆。
火焰渐渐变得小了,但仍能照见程至远脸上得意的笑容。
雷楚玉望着宝宝,脸上写着疑问,似在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宝宝轻轻地叹息,他唯一不明白的是,羽道人为何也是帮凶。
当雷楚玉望着小兰时,他目中的表情复杂极了。
复杂得让宝宝难过。
世上最痛苦的事情,就是被自己最信任的人抛弃。
宝宝深深理解雷楚玉的心情,因为他曾有过。
因为年少和冲动,他也曾误会大哥卫紫衣欺骗了他。
那时的宝宝,伤心、绝望,心中的苍凉是连最萧瑟的胡笛也描画不出的。
到最后,宝宝伤心得近乎麻木。
现在雷楚玉正是这种心情。
两个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读懂了对方的意思。
——你不要难过,更不要绝望,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完全绝望的。
——我知道。
两个人虽然什么也没有说,却仿佛已说了很多话。
宝宝忽然觉得,自己对雷楚玉的感情不仅仅是同情。
他不敢往下去看,因为他的大脑已出现了混乱。
幸亏这个时候,大哥卫紫衣的浅笑已出现在脑海。
就像天边的一道闪电,宝宝的心头立刻如闪电时的天空一样清亮。
当前的问题,是如何不被船上的三个人发现。
宝宝和雷楚玉甚至连重一点的呼吸都不敢。
羽道人和程至远,都是武功极高的可怕对手,尤其程至远,他的江湖经验比一般人要丰富得多。
蓝小兰笑道:“雷氏的火药果然厉害得不得了。”
她的声音在静夜听来,显得特别清脆,她的笑声,也像是新铸的银铃。
为什么魔鬼总是有仙子般的外貌?
程至远道:“秦宝宝太过精明,其余的四个人更是经验老到的高手,所以我们不应该大意的。”
宝宝忽然看到,有一只瘦长的手臂从水中极其缓慢地伸了出来,在将至程至远足踝的时候,忽地极快地加速,“格”的一声,程至远足踝已碎。
程至远惨呼,凄厉的叫声在湖中传出很远。
剑光一闪。
一直低眉垂首,愁肠满腹般的羽道人忽地出剑。
血溅出!
那只手臂立刻断了,羽道人的剑“波”的入水。
“哗”,一个黑瘦的人影已从水中跃出,呼喝声像天上的霹雳。
宝宝已看清,这个从水中窜出的人是“金刚铁手”寒非舟。
谁也看不出,他只一抓,就抓碎了程至远的足踝,这一声断喝,更让人无法想象是从他这样瘦弱的身体中发出的。
可是羽道人更可怕。
羽道人的第一剑削断了寒非舟的手臂,第二剑将寒非舟从水中逼出。
第三剑呢?
寒非舟如惊龙般跃出,仅剩的一只左手疾抓羽道人的咽喉。
羽道人的目光是迷茫的,神情是萧索的,但他的剑,却是极快。
剑光一闪,寒非舟纤瘦的身体忽地变成了两半。
剑光消失时,两截尸体已沉落到水中,湖上的风中立刻充满了浓浓的血腥。
静寂。
死一般的静寂。
程至远也停止了呻吟
既然寒非舟活着,那么其他的人,也可能活着。
宝宝如是想,程至远亦如是想。
或许宝宝和雷楚玉的落水声惊醒了舱中的人,他们都是老江湖。
丰富的经验和对危险的敏感,足以救他们的命。
程至远忽地打了一声唿哨,湖面上立刻出现了十余只青缦做帆的小船。
十余艘小船不知从何处驶来,又呈半圆形,包围了大船的残骸。
每一艘船上,都有一个绝不像水手的人。
炸船只是计划的第一步,船上的人纵能免于火药,却无法逃脱小船的合围。
程至远冷冷地道:“秦宝宝、雷楚玉、凌一鹤、古公子、贫僧和尚,你们可以出来了。”
大火已暗了下来,十余艘小船上立刻点起了火把。
包围圈的水面上,立刻亮如白昼。
一张桌子在水上飘动,向着小船之间的空隙飘了过去。
“叮呤呤”一阵铜铃响,桌子立刻停住了。
原来,每张小船下都张着鱼网,鱼网上缚着铜铃。
在包围圈中的人,绝对无法逃脱出去。
铜铃一响,一个立在船头的人立刻举刀向水中劈去。
木桌砍为两半,一个水淋淋的人从水中窜了出来。
水花四溅,淋了持刀人一身,水中人已落入了小船。
持刀人转身挥刀,这是一式“玉带缠腰”。
可是玉带并没有缠上那人的腰,那人冲天飞起,双足连环踢去。
只凭这个人一飞冲天,若惊龙般的轻功,宝宝便知此人一定是“八步飞云”洛西川洛老爷子。
持刀人被踢中,“扑通”一声,落入了水中。
洛西川身在半空,在踢出两脚后,竟还能再踢十七脚。
小船上的两名水手,亦被踢入湖中。
洛西川掉舟一摆,小船便向岸边驶去。
程至远转身,对羽道人道:“去,杀了那个老人。”
羽道人从船中飞起。
从这船离洛西川的小船,还有十丈路的水面。羽道人难道有水上飞的轻功?
达摩尚须一苇,羽道人当然也必须找到借力之物。
水中有无数块的木板,羽道人从船上跃起,在身子下降之时,在水中木板上一点,身子复又腾空。
宝宝这时已明白,羽道人为什么叫羽道人了。
峨嵋派一向以剑术轻功见长,羽道人的轻功更是高明极了。
他在空中飞行,几使人误为凌空飞翔的灰鹤。
每一次点水飞起,必可掠出三丈多远,所以羽道人只有四五个起落,已赶上了洛西川的船。
洛西川弃橹,忽地摆出一个奇特的姿式。
羽道人已飞至。
洛西川忽地仰倒在小船上,双手扣住船舷,一只脚指向了羽道人。
羽道人凌空下扑,剑光化作雨后的彩虹,在这个时刻,凌空击剑的羽道人,真有一种羽化而登仙的味道。
但是他只扑到一半,忽地左足凌空一点,身子向右平移了一尺。
这一招凌空虚渡的轻功,甚至比武当山的不传之秘“梯云纵”还要高明。
众人齐声惊叹,但更让人惊讶的是,他居然舍弃了凌空下击的攻势。
难道洛西川那伸脚上指的姿式是一种高明的武学?
羽道人平空下移了一尺之后,身体开始极快地下沉。
大家明明看到他踏上了一块木板,但他却连着木板一块沉了下去。
众人又惊讶,莫非羽道人几经提气运功后,真力已然耗尽?
洛西川立在船头,手中已拿起了橹,他必须立刻上岸,否则他的处境将很危险。
他奋力一荡,小船已平移一丈,水面被船儿抹得平平。
羽道人还沉在水中,沉了很久。
洛西川船橹急落,已脱离了包围圈,他虽不善弄船,但双臂真力流动,一橹下去,要比常人多划出三尺来。
此时,月正中天。
明媚的月光,恰似多情少女的眼眸,正温情脉脉地望着令人窒息的平静的湖面。
月光很亮,今天恰是朔日。
但有一道光芒,比月光更亮,更夺目,令人以为,是月忽坠到了湖中。
那是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