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小说名:大战秦宝宝(伪) 时间:2026-2-27 / 10:09:18 作者:卧龙生 字数:16376

一道辉煌夺目,惊人刺目的剑光忽地从水中升起,一直升到半空,仿佛已可以揽月。剑光过处,鲜血如雨。

摇橹的洛西川,忽然停下,脸上出现极古怪的表情。

他脚下的木船忽然“格”的一声,齐齐地裂为两半。

洛西川的两只脚正分别踏在两片船上,接着,他的眉心、鼻梁,喉结,一直到肚脐,忽然沁出了血珠。

血珠刚开始只是如朝露船细微,到最后,变成了血沟。

有风吹来,荡开了两片船身,洛西川的身体也“波”的一声裂为两半。

尸体栽到河中,立刻染红了水面。

羽道人正飘飘落下,手中的铁剑尚在一滴滴往下滴血,血迹染红了他的白袜青鞋,他却浑然不觉。

他望着湖中的鲜红沉思,双眉紧皱,他心中的难题似仍未解决。

所有的人都已惊呆,包括木桶下的秦宝宝和雷楚玉。

羽道人惊人的一剑是不可思议的,这一剑的可怕力量令所有的人都处在一种极度震惊的状态中。

宝宝也想不到,温柔可亲的羽道人会用出如此可怕的一剑。

在他的脚下,任何强大的生命都成为脆弱的木草。

宝宝的心开始狂跳,不是因为羽道人可怕的武功,而是因为羽道人可怕的变化。

他已看出,羽道人已不是以前的羽道人,他的心态已产生强烈的变化。

宝宝甚至可以看出,羽道人的变化不是因为药物,所有迷失心灵的药物都会使人木讷、反常。

而羽道人是正常的,他的冷静,绝不是迷失神智的人所应该有的。

究竟是什么人,用了一种什么方法令他变成这个样子?

宝宝和雷楚玉挤在倒扣着的木桶里,木桶不算小,宝宝和雷楚玉也都是身体削瘦的人,两个人并不显得挤。

宝宝已用金匕首在木桶上划了一条缝,空气可以从这个木桶中进来,宝宝也可以通过这条缝观察外面的动静。

现在,寒非舟和洛西川已死,有可能活着的人只剩下宝宝、雷楚玉、凌一鹤和古飞烟了。

程至远展开了更加细密的搜索,张着鱼网的小船已渐渐围拢。

只要是从大船中落水的人,都绝不可能逃脱这个包围圈的。

宝宝和雷楚玉藏在木桶中,虽然暂时没有危险,但总有被发现的时候。

宝宝悄悄地问雷楚玉道:“你的水性怎么样?”

雷楚玉道:“还算不错。”

宝宝道:“我们唯一的方法是从水中潜走,只要不触及小船上的铜铃,我们就有希望逃离出去。”

雷楚玉道:“他们用的一定是截江大网,甚至连水底,都在网的包围里,我们如何能破网而出?”

宝宝道:“金匕首是削铁如泥的宝器,削破渔网并不困难。”

雷楚玉接过匕首,道:“那我去。”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低头沉入了水底。

水面上是月光在天,水中却是漆黑一团。

雷楚玉慢慢地潜游,手中的金匕首慢慢地划动。

他在水底的功夫,应该算是很不错的,他在七岁时学会游泳,到了十七岁时,已可在水中潜伏三四个时辰。

近年来随着内功的精进,潜水的时间,应该比过去强些。

他记得自己内衣的扣子是一颗夜明珠,他扯下这颗夜明珠,借着明珠微弱的光亮,终于看到了网。

网是用最坚韧的牛筋编织而成,上面挂着整齐的铜铃。

在一般情况下,想割开这张网都不容易,何况还要不触动铜铃?

幸亏宝宝的金匕首是难得的利器,雷楚玉轻轻一割,就将网划开了一条三尺长的缝。

他还想再割几刀,他想割出一个足以钻人的大洞来。

他在挥动第二刀的时候,感到了水流的异动。

一定是一柄可以分水的兵器正以极快的速度冲开水流,向自己刺来。

在水中,人的动作受到限制,至多只有岸上一半灵活。

可那柄正向雷楚玉刺来的利器却并不亚于岸上的速度。

在这水中,也早已潜伏了人手,雷楚玉急转身,以手中的匕首去格。

他已看清那是一柄分水鱼镖,锋利的镖头正借着夜明珠的微光闪映着森寒的光亮。

分水渔镖被金匕首削断,但第二种兵器,分水峨嵋刺正从另一个角度破水刺来。

雷楚玉用出“千斤坠”的身法,使自己的身体疾沉。

幸亏这是在水中,兵器一旦刺出,就不太容易转弯,否则从雷楚玉头顶刺过去的峨嵋刺只要略略一转,就可令雷楚玉受伤。

雷楚玉刚刚躲过峨嵋刺的袭击,“波”的一声,一杆红缨枪刺破水面,从水上直插下来,准头奇准。

雷楚玉马上明白了自己连遭三次袭击的原因,自己手中的夜明珠在黑漆漆的水中太显眼,竟能令水面上的人看到他。

他在避过红缨枪的同时,已急忙将夜明珠藏到了怀里。

这样,攻击者失去目标,同样的,雷楚玉也看不到任何东西。

他既看不到网,也不敢贸然用刀去割。

在水中呆的时间虽并不太长,可他几经使用真力,胸口已开始发胀。

他只好回去。

将近水面时,借着月光,可看清水下三尺的物体,他看到了那个洞,却看不到桶中的人。

秦宝宝已不见了。

雷楚玉心中一片慌忙,莫非秦宝宝已遇到了危险?

他从水中潜出,把头伸在木桶中喘气,从缝中看去,水面上的人仍然和刚才一样,只是小船包围得更紧了。

雷楚玉就算可以在桶中藏身,也捱不过多少时间。

更让他惴惴不安的是秦宝宝,秦宝宝究竟怎么了?

正在他焦急的时候,一双峨嵋刺又刺过来,刺向他的腰间。

雷楚玉想缩身退开,可那样必然波动水面,若是让船上的人发现,处境只会更加糟糕。

一想起羽道人可怕的剑,雷楚玉禁不住从心底凉到脚底。

目前唯一的方法是用匕首格开,如果是在岸上,雷楚玉当然可以从容地先格开一柄,再格开另一柄。

可现在是在水中,他的动作要比岸上慢了许多。

他可以格开第一柄,却不可以格开第二柄。

雷楚玉只好选择攻击自己要害部位的峨嵋刺。

他挥匕一割,便割断了持峨嵋刺的手腕,可另一只峨嵋刺,却刺向自己的右胸。

右胸虽然不是致命的部位,但肺一被割破,水就会倒灌进去,那种滋味,恐怕比死还要难受。

可是雷楚玉只有眼睁睁地等着这一刺。

撞击忽然停止,也就是说,那明明可以刺中的峨嵋刺忽然停住了。

一股鲜血从水底冒出来,雷楚玉可以闻到泛在水面上的血腥气。

接着,一个光光的头颅冒了出来,从雷楚玉的怀中冒出来。

雷楚玉想也不想,手中的匕首立刻向光头上斩落下去。

从光头下伸出一只手来,抓住雷楚玉的手腕一扭,雷楚玉的力气,半点也使不出来。

接着光头伸出水面,几乎和雷楚玉鼻子贴着鼻子。

那人低低地道:“是贫僧。”

雷楚玉吁了一口气,竟是贫僧和尚。

贫僧和尚道:“秦少侠已在网外等着我们,我们去。”

雷楚玉还想说话,贫僧和尚已一把拉着雷楚玉沉到水底。

雷楚玉在水中有很多疑团。宝宝的水性怎全会这么好?宝宝又怎样摆脱水下的攻击而到了网外?但在水中,他既不能开口,更不能发出声音来。

贫僧和尚已带着他向水底潜游,水中被惊的游鱼纷纷从衣边游过。

在潜游了很长一段时间后,雷楚玉看到了宝宝。

宝宝立在湖“床”上,四周居然没有一滴水,在他的四周,形成了一个空气圈,水再也流不进他身周无形的气圈中。

贫僧和尚带着雷楚玉冲进这个气圈中,雷楚玉感到仿佛回到了陆地。

他发觉自己已能开口,便立刻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宝宝笑道:“我忽然发现头上的这块苍犀角竟有避水的功能,原来所谓上古的避水神犀并非神话。”

现在他们在水底行走,就像行走在陆地上一样。

湖“床”在渐渐升高,离湖岸已近了。

“波”的一声,他们的头已露出了水面,他们终于看到了陆地,他们忽然有一种久在海上飘泊的水手,忽见到陆地的心情。

虽然看到了陆地,但离陆地还有十几丈的距离,在这十几丈的距离,随时都可能发生不测的危险。

天空已渐渐露白了,岸上的景物,依稀可辨。

他们看到岸边的一株柳杨上,系着一只小船,小船上正有一个头戴斗笠的渔翁,手执渔钩,悠然垂钓。

斗笠压得极低,将大半张脸盖住,只露出刮得铁青的下巴。

渔人手中的钓竿一动不动,渔人似乎已睡着了。

宝宝他们的口鼻已露出水面,只要再走几步,就可以上岸。

他们慢慢地向前走,当湖水退到下巴,露出咽喉时,渔人的渔杆猛地提起。

银光闪动的鱼丝,不知是用什么材料做成,鱼丝顶端,系着一只银钩,银钩上,勾着一柄小小的银刀。

银刀一被提出水面,就贴着水面飞来,疾刺雷楚玉的咽喉。

雷楚玉的双手还在水中,根本就无法抵挡银刀,他只有重新没入水面,把头伸到苍犀角形成的空气囊中呼吸。

三颗脑袋挤在一起,雷楚玉道:“岸上的人是谁?”

贫僧和尚道:“‘钓刀渔翁’翁子杰。”

雷楚玉苦笑道:“他怎么会在岸上,看来我们若想上岸,恐怕不那么容易。”

贫僧和尚的面皮也皱得像七八十岁的老太婆。

别的渔翁钓的是鱼,翁子杰钓的是银刀。

鱼是用来吃的,银刀是用来杀人的。

在翁子杰一生中,无疑是在易水之滨和燕赵十八杰之战最显威风。在那一战中,翁子杰的银刀削落了二十三只耳朵,刺瞎了十四只眼睛,割破会十一副咽喉。

经此一役,曾经横行一时的燕赵十八杰只剩其七,七个瞎子,有一个人还少了一只耳朵。

每一个江湖人都有一生中最辉煌的时刻,易水之战,翁子杰的名声已到巅峰。

现在秦宝宝三个人面对的就是这样一个可怕的人,并且他们处于极不利的环境中。

三个人都在水中,行动受到很大的限制。而翁子杰却安坐渔舟上,他手中的钓竿又极长,秦宝宝他们处于只能挨打的境地。

贫僧和尚道:“说不得,贫僧只有和他拼一拼了。”

关于贫僧和尚的武功,见过的人极少极少。那些见过贫僧和尚出手的人,都早已在世上消失。

宝宝这一次终于可以看到。

贫僧和尚在水中扎了下马步,接着一飞冲天。

急窜的身形带动了水花,水花如碎玉般溅起。

银刀削来,不偏不斜,恰恰削向贫僧和尚的咽喉。

可是银刀却被水花荡开,贫僧和尚带起的水花中,无疑已布满真力,银刀就刺不入水花形成的屏幕。

贫僧和尚已全身下扑,他的身形如苍鹰振翅,飞龙在天,神妙无常,不可测度。

翁子杰端坐不住,斗笠下铁青的下巴已经绷紧。

钓竿这种兵器可以击远,不可击近,贫僧和尚如果扑到翁子杰的身边,情况就会有很大的好转。

可是贫僧和尚在扑到半空时,翁子杰的手腕一抖,银刀就发着尖啸的呼声疾向贫僧和尚的后颈。

贫僧和尚人在空中,变化已穷,他唯一可以使用的方法就是用千斤坠的身体重新沉入水中。

贫僧和尚复又落水,可银刀却穿透水面,仍刺了过来。

从贫僧和尚身后伸出一只手,一把将贫僧拉了过去。

银刀因水的阻力而减速,贫僧和尚刚要伸手抓刀,银刀“嗖”地出了水面。

贫僧和尚连连摇头道:“厉害,厉害。”

※※※※※※

天色微明。

能见度的增加也无形中使宝宝他们陷入更大的困境。

西湖的水是清澈的,清澈得要命。

如果天再亮一些,宝宝他们在水中的藏身处,也可以被翁子杰看到。

更要命的是,湖中央的小船已飞快地逼近。

船上有比翁子杰更可怕的羽道人。

上岸不得,入水不能,秦宝宝三人已处于绝境。

湖上的船越逼越近,就连呼喝声已可以听到。

杨柳遍栽苏堤上,晨风吹动,西湖的清晨总是迷人的,但在这迷人的晨光中,却充满了杀机。

宝宝三人在水下行走,从这里上不了岸,不妨从其他地方上岸。

可是等他们在水中行走了十余丈,再探出水面时,发现翁子杰的身子仍在他们面前。

杨柳垂水,小舟傍岸,本是最富诗情的图画,现在却是宝宝最不愿看到的情景。

无论宝宝他们的行走多么小心,总是能带动湖面的水。

翁子杰就是利用湖面的水波动向发现三个人的行踪。

宝宝道:“看来我们只有分开走,翁子杰只能对付一个人,另外两个,就有机会逃生。”

这个方法无疑极好。

可贫僧和尚却摇摇头道:“没有用的,我在跃出水面,和翁子杰交手时,已感到柳林中的杀气,他们是想一网打尽,所以来的,绝不止一个人。”

宝宝道:“或许其他的人并不如翁子杰可怕。”

三个人立刻分开。

宝宝向西边移动,当他探出头来时,翁子杰在很远的地方。

看来他的运气不错。

他一步跃出水面,几个起落,便拖泥带水地上了岸。

脚踏陆地,心里登时踏实了很多,只要不在水中,宝宝总有方法可想的。

他来不及弄干身上的衣服,便想立刻离开这里,可是他的脚步刚准备移动,就不得不停下来。

从如烟的垂柳中走出一个人来,穿着一身直统统的青衣,长长的青衣盖住了脚面。青渗渗的一副死人面孔,就算是大白天看到,也要吓一跳的。

宝宝一看到这个人,禁不住魂飞魄散。

修先生!

修先生死板板的面孔仍没有一丝表情,他只是问道:“你是愿意下水,还是嫁给我的孙子。”

宝宝毫不犹豫地就回到了水中。

他宁愿在水中呆一辈子,宁愿被水淹死七八次,也不想嫁给小玉。

如果说这世上唯一比被淹死更可怕的事,那就是嫁给小玉。

宝宝站在齐脖深的水中,已看到被重新逼入水中的还有贫僧和尚。

贫僧和尚远远地冲着宝宝苦笑,宝宝却连苦笑都笑不出。

岸上的修先生仰首望着湖面,就像一个吃过了早餐,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早早赶到湖边欣赏风情的人。

湖水的尽头出现了半轮火球,就像一个顽皮孩子手中的皮球一样在跳动。

跳了几跳,就升上了天空,太阳出来了,湖面上刹时一片艳红。

如血的艳红。

宝宝已没有心情欣赏西湖的日出,他正在想脱身之计时,忽然感到双腿被人抱住,大脑袋立刻沉了下去,并且喝了几口水。

又累又饿又困的秦宝宝,被这几口水一灌,立刻昏了过去。

※※※※※※

他醒过来时,发现还在水中,一个身穿水靠的人正带着他在湖底潜游。

他们潜得很深,所以光线很暗,宝宝看不清那人的面容。

不知游了多久,光线渐渐亮了起来,水底的一块巨石上忽地出现一个洞。

宝宝刚想去看那个人的面容,身子已在洞中。

洞口居然有个石阶,随着石阶上升了七八级,忽然就出了水面。

洞很黑。

身穿水靠的人取出了一根精巧的火折,“嗤”的一声,四周亮了起来。

火光映着那人的微笑,宝宝失声叫道:“段玉楼,怎么是你?”

段玉楼笑道:“当然是我。”

宝宝历经大难后又逢故人,心中欣喜难用言语表达。

宝宝首先问的是:“你怎么知道水中有个洞,你是什么人,这又是哪里?”

段玉楼笑道:“你怎么忽然有这么多问题,可不可以一个一个说。”

宝宝看看四周,这个洞四通八达,有四五个黑黝黝的洞口。

宝宝道:“你首先必须回答我,你是谁?”

段玉楼道:“我姓段,名玉楼,江湖人称‘无肠剑’。”

这当然不是他真正的身份,一个江湖浪子是不可能知道这么多事情的。

在宝宝的感觉中,段玉楼似乎没有不知道的事。

段玉楼的身份是个谜,如果在以前,宝宝一定会打破砂锅问到底的。

现在,他已可体谅别人的苦衷。

每一个人都有不可言说的秘密,宝宝岂非也有?

宝宝不再追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段玉楼道:“这是一个天然的石洞,在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发现石洞直通水底。”

宝宝道:“如果出了石洞,会是什么地方?”

段玉楼道:“会看到一个小渔村。”

宝宝道:“既然是渔村,自然有人居住,有人住,就有食物,你该知道,我已累了一夜了。”

段玉楼笑道:“那个渔村的人一向很好客,并且最大的本事,就是弄吃的东西。”

宝宝道:“既然有这么好的去处,我们还等什么?”

段玉楼却没有动,他盯着宝宝,笑道:“难道我们就这样湿淋淋地去见人?”

宝宝道:“我的衣服都放在酒楼中,我哪里有干衣服。”

段玉楼像变魔术一样从一个地方取出一个包袱,打开包袱,宝宝在酒楼中的衣服全在这里了。

宝宝犹豫地望着火折,段玉楼“扑”地一口吹熄。

宝宝躲到一块石头后换衣,他刚脱下湿衣时,心中禁不住打鼓。

万一段玉楼又晃亮火折怎么办?万一看到自己换衣怎么办。

宝宝现在终于有了男女有别的念头,这也让他感到做一个女人实在很烦。

火折一直没有亮起,段玉楼也没有移动半寸脚步。

一直到宝宝叫道:“好了。”

※※※※※※

从石洞里出来,是在一片小树林中,出了树林,就看到了炊烟。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就算最懒的人现在也该起来了。

他们遇到的第一个人,是一个在林边打柴的年轻人。

年轻人穿的衣服虽然很简朴,手脚却很干净。一双眼睛亮似秋水,身材虽然很瘦,肌肉却很均匀。

他的皮肤并不太白,长年在水上讨生活的人,皮肤是不会太白的。

他在抬起头来看到宝宝时,段玉楼发现他的眼睛一亮。

瘦恍恍的身子,风吹动的薄衣,晶莹如玉的肌肤,以及额心赤红的朱砂痣。

就算找遍天上地下,也绝找不出第二个人来。

再加上灵活动人的眼波,雪白如编贝的牙齿,艳红如玫瑰的双唇,让人以为,是遇到了天上的仙子。

虽然年轻人的目中并无一丝杂念,宝宝仍觉得不愉快,他一叱道:“有什么好看的。”

年轻人赶紧低下了头,别人虽然好看,这样盯着人家,也颇不礼貌,年轻人心中这样想着。

段玉楼抱拳笑道:“我们是迷路的游客,不意误入贵地,小哥儿如何称呼?”

年轻人道:“我叫小眉。”

宝宝心中暗笑,好好一个男人,怎起了一个女人的名字?

小眉似看出宝宝的心中所想,他笑道:“我姓宋,叫宋横眉,别人就叫我小眉。”

宝宝笑道:“你的名字起得‘横眉怒目’,脾气却好得很。”

宋横眉笑道:“我猜二位一定是饿了,我的家就在前面,我娘的手艺,一向是很不错的。”

这个村子并不太大,只有二十来户人家,七八十个人。

现在是早饭时间,家家户户的厨房都开始有人忙碌。

走进村口,便看到有一间茅屋门前,正有一个汉子在漱口。

他一看到宋横眉,便道:“有客人来了?”

宋横眉道:“迷路的游人,我要带他们回家去吃饭?”

汉子喝了口水,吐出口中的青盐,笑道:“昨日我捕了一条三斤重的青鱼,就送给小眉饷客。”

他向内叫道:“春娥,拿我昨日捕的青鱼来。”

门帘一掀,从里面走出一个年轻的村姑来,虽说布衣裙钗,眉目倒也清秀。

宋横眉接过鱼来,眼光却在春娥的脸上一转,春娥脸早红了,扭身走进屋。

汉子却恍若未觉,只笑道:“还不拿鱼回家去,我看你的客人饿得连路都走不动了。”宋横眉的家在村子的最南端,只有茅屋三间,屋子里的家具都很粗笨,但每一件家具都擦得干干净净。

宝宝随着宋横眉先进了屋,段玉楼刚想进屋,忽地从街心走过来一个醉汉,满鼻都是酒气。

他横眼看着段玉楼,笑道:“来,来,来,陪我喝一杯。”

他,一手提壶,一手提杯,踉踉跄跄走到段玉楼面前。

段玉楼只有停下,那醉汉一步步走来,脚底忽踩到一个石子,庞大的身躯立刻朝段玉楼压来,手中的杯壶飞向段玉楼的面门。

段玉楼急忙退了一步,却退得慢些,醉汉的身子已压在他身上,杯子磕在额头,壶中酒便全倒在段玉楼身上。

宝宝实在想不通段玉楼竟躲不开一个醉汉的一撞。这时,宋横眉已走出,扶起醉汉,道:“赵大哥,这是我的客人,莫要莽撞。”

醉汉身子摇晃,脸上带着笑,向段玉楼唱了一诺,摇摇摆摆地离去,走到街心,“扑”地跌倒,不一刻,竟有鼾声。

宋横眉摇头道:“赵大哥哪里都好,就是爱喝这些猫尿。”转身向段玉楼道,“让先生受惊了。”

段玉楼笑道:“哪里的话。”

走进屋里,抹得干干净净的木桌上已摆了几碟菜蔬。

或许是饿了,桌上的菜竟出奇诱人,令人忍不住咽下口水来。

宋横眉殷勤招呼,取热水净了筷,又问道:“可想喝酒?”

段玉楼笑道:“若是有酒,最好不过。”

宋横眉笑道:“虽是自酿的村酿,却未必比外头卖的要差。”

宋家的酒果真很爽口,浓而不烈,香而且醇。

段玉楼的酒量极豪,想不到宋横眉的酒量竟不弱于他。

两个人吃了两坛,竟不过只三四分酒意。

宋横眉放下空坛,大笑道:“果然豪量,可惜家中只有两坛了。”

忽听后面一人道:“院中地下,还藏有一坛好酒,何不取出待客。”

宋横眉拍头道:“几乎忘了,倒让客人笑我小气。”

说话人一推门,走了进来,道:“酒,我已取来了。”

走来的是一中年妇人,穿着粗布衣服,面容却很娟秀,手中提着一坛陈酒,另一只手则端着一碟热菜。

这坛酒足有十斤,她一只手提着,竟然毫不显得沉重。

菜是炒青鱼片,口感嫩滑,味道极好,就算是宋嫂亲娘,也未必能弄得这般可口。

宝宝也不禁多吃了几口。

吃过饭后,宋横眉请两人暂在他的房间歇下,自己却提着扁担,仍去砍柴。

宋横眉的屋子很简陋,和一般的小户人家并无区别,宝宝看了半天,忽地扭头对段玉楼道:“你不觉得这母子二人很有问题吗?”

段玉楼道:“什么问题?”

宝宝道:“宋横眉不过是个渔夫,却生得面目俊秀,应对如流,更奇怪的是,他说去砍柴,却不带刀。”

段玉楼道:“或许他的柴刀丢在林中,又何必带刀?”

宝宝道:“刚才在林中时,他手中也无刀,手中无刀,又怎能砍柴?”

段玉楼道:“这又能有什么问题?”

宝宝道:“他虽然瞒得很好,但我却看出他是身有武功的,有武功的人,砍柴当然不用带刀。”

段玉楼笑道:“这仅仅是你的推测而已。”

宝宝道:“小眉的母亲应该是个渔婆了,却生得气度雍容,竟如贵妇,一个村妪,何来这样气度?”

段玉楼道:“她年轻时或许是个大家闺秀,也未可知。”

宝宝道:“大家闺秀该手无缚鸡之力,为何她提着十斤重的酒坛,竟比我提起来还似轻松?”

段玉楼道:“小户人家,事必亲为,常年做事,力气也是有的。”

宝宝“嗤”的冷笑,道:“刚才那名醉汉,用的本是极高明的醉八仙功夫,他那一撞,也是有名的铁拐李单步进酒,你若未看出,为何也隐瞒武功?”

段玉楼笑了,道:“你果然已看出了,我刚才正因为他来势高明,所以才不做抵抗,因为我已看出,他在试我武功。”

宝宝道:“你早已看出,为何刚才却装聋作哑?”

段玉楼道:“一个人的判断难免有误,我刚才也正想听听你的意见,如今你也这样认为,那么,我们的判断已绝对正确。”

他沉思道:“三年前我来到这里的时候,并没有看到宋横眉,也没有见过村口漱口的汉子。”

宝宝道:“看来不光是宋氏母子有问题,竟连这个村中其他人都有问题。”

两个人捅开窗纸,向外面看去,街上已没有醉汉,也没有像其他村庄那样有闲逛的人,甚至连一条狗都没有。

更让宝宝奇怪的是,那些顽皮的,一刻在家中也呆不住的小孩子们到哪里去了?

他们远远地看到宋横眉挑着一大捆柴走了过来。

宝宝道:“他不用刀,却砍下这样一大捆柴来,这个人的手上功夫很是了得。”

一扇柴门打开,从里面走出一个瘸子来。

瘸子招了招手,宋横眉放下柴担,恭恭敬敬地走了过去。

这个瘸子的气派极大,宋横眉对他的态度也恭敬得很,看来这个瘸子在村子里的身份不低。

他们在低声说什么,宋横眉不时地抬头往自己家看。

那瘸子忽地抬起头,两道如电般的目光忽地直刺过来,竟似乎刺破了窗纸,看到窗上两个人的心里。

宝宝按住胸口,道:“这个瘸子的目光好厉害。”

段玉楼道:“没有三十年的内力修为,绝没有这么亮的眼睛。”

这时宋横眉已挑着柴担走了过来,宝宝和段玉楼已离开窗子,坐在了床上。

过了一刻,外面传来宋横眉的脚步声,门帘一掀,宋横眉走了过来。

他笑道:“街坊听说我这里来了贵客,一个个都要见见,常兄和伊兄不要怪乡下人没有见识。”

宝宝和段玉楼都报了假名,段玉楼叫改姓常,宝宝改姓伊。

大哥卫紫衣一向以伊做化名,宝宝自然也姓伊。

秦宝宝刚想说话,外面一下子变得很热闹,似乎全村子的人都跑来了。

宋横眉满脸歉笑,外面的人已进了房间。

一共有十七八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他们手中都提着礼品,或两只馒头,或一条鲜鱼。

他们都很热情,很和气,你就算有天大的不满,面对一张张纯朴的笑脸,也发作不出。

他们自报家门,宝宝才知道那个胖得双眼只剩下一条缝的叫罗掌柜。

他说他早年也开过店,做过生意,最后被土豪逼不过,只好来这里打鱼。

马大中是个中年汉子,身材很壮实,脸色却黄黄的似乎有病。

早晨在村口漱牙的汉子叫做卢员外,因为他一向很慷慨、大方,足可比肩梁山好汉卢俊义,所以别人包括他自己,都认为卢员外这个名字很合适。

卢员外的妹子春娥也来了,却只和宋横眉在一旁唧唧哝哝,谁也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不过从两个人眉飞色舞的表情来看,他们谈得很愉快。

这里面穿得最好的是吴财主,别人都笑他是村上的地主,可是他既没有地,也必须天天打渔。

他之所以比别人有钱,是因为他有几手捕鱼的绝活。

一直跟在吴财主身后的是一个个子高高,双眼长长的女人。

女人的颧骨较高,嘴唇很薄,身上穿的是杭州城很普通的缎子衣服,但在这里却显得很出众。

卢员外悄悄地告诉宝宝,这个高挑女人姓李,是个寡妇,现在却和吴财主出双入对,俨如夫妻。

他的声音在他说来已经极小,在别人听来却清清楚楚。

大家都笑了起来,吴财主也只有陪着笑,李寡妇却没有笑。

自从进门以来,她的脸上就从没有出现过笑容。

她的神情冷艳而高傲,虽然站在人群中,但别人看到她的时候,就忘记了其他人的存在。

十几个人挤在房里,当然很吵,就算每人说一句,也可以把屋顶掀翻。

一直到了中午,人群才渐渐散去,最后屋里只剩下卢员外和吴财主。

吴财主道:“今天中午我请你们吃饭,我才从城里弄来了新鲜的大米。”

大米对宝宝来说,是最普通的物品,但在这个村子里却很稀罕。

卢员外叹道:“本来我也想请客,可是由你请更好些。”

吴财主笑道:“卢兄为何不一起到敝庄去?”

卢员外大喜道:“吴兄如此高情,我若推辞,反而不恭了。”

他们的热情难以抵挡,段玉楼和秦宝宝只好告辞宋横眉,往吴财主家里去。

吴财主有四间大瓦房,这已是村子里最豪华的建筑了。房间的陈设也比宋横眉好得多了。

几个人落座,李寡妇端来了酒。

吴财主刚端起杯子,外面就有人叫道:“龙四叔回来了。”

吴财主立刻放下酒杯,拱手道:“稍候,稍候!”

卢员外也赶紧拱手,两个人一溜烟地跑了。

李寡妇没有走,她走到门口,关上了门,又走到窗边关上了窗,甚至还拉下了用青布做的窗帘。

她的举动让人奇怪。

李寡妇关好了门窗,在吴财主的座位上坐下,她的脸虽然美丽,却冷漠得令人不敢亲近。

她的目光中竟有一丝淡淡的忧郁,这是在每一个寡妇眼中,都可以看到的。

难道她真的是一个寡妇?

李寡妇望着宝宝,似乎在下一个很大的决心道:“你们逃吧。”

她的声音很小,却很清晰,秦宝宝和段玉楼都怔住了。

李寡妇又急促地道:“你们立刻走,趁龙四叔还没有看到你们之前,否则你们再也逃不走了。”

宝宝道:“为什么要逃?龙四叔为何不会放过我们?”

门忽然被推开,一个人走了进来,李寡妇立刻闭上了嘴巴。

走进来的这个人身材高大,双目如电,每踏一步,桌上的杯筷都震得跳动一次。

他看上去极强悍,段玉楼心中暗道:“这个人一定是龙四叔。”

跟着龙四叔走进来的,方是吴财主和卢员外。

龙四叔望着李寡妇,皱了皱眉头,没有说话,李寡妇站了起来,走回里座。

在进屋的刹那间,她回头,凝眸,看着宝宝。但目光却像看着一个死人。

龙四叔坐下,吴财主和卢员外却没有坐。他们站到龙四叔的身边,低着头,只看着自己的脚尖。

龙四叔比刀更锋利的目光盯在宝宝脸上,宝宝被看得很不舒服,不由皱了皱眉头,道:“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

连吴财主和卢员外都在龙四叔面前低声小气,这个龙四叔无疑极有权威。但别人怕他,宝宝却不怕。

龙四叔一愕,眉头已皱紧,卢员外和吴财主的脸上已有担忧之色。

龙四叔皱了皱眉头,忽道:“在下龙四,两位高姓大名?”

他又加了一句:“在我面前,最好不要说谎。”

宝宝冷笑道:“你以为你是什么人,在我面前吹胡子瞪眼的,若问我的名字,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秦宝宝就是。”

龙四冷笑,道:“好个秦宝宝。”

他忽然大喝一声,道:“请秦宝宝上来。”

宝宝已在这里,哪里再来的秦宝宝?

一个瘦瘦小小的十二三岁孩子走了进来,满脸的得意笑容,不是小玉又是谁?

宝宝一看到小玉,气往上撞,他推开桌面,向小玉扑去。

龙四不动,其他人也不动,小玉却早已扑到龙四身后。

他道:“龙四叔,这个人是谁,怎地这样凶恶?”

龙四冷笑道:“他也说自己是秦宝宝,你们谁才是秦宝宝?”

小玉道:“当然我是,江湖人都知道秦宝宝是卫紫衣的弟弟,可这个秦宝宝却是女孩子。”

宝宝是女儿身这个秘密,只有金龙社几个首领知道,江湖上的人,却只知道秦宝宝是卫紫衣的弟弟。

既是弟弟,当然是男孩。

宝宝怒道:“小玉,你只是南宫望手下的小童,居然来冒充我,我要剥了你的皮,抽你的筋。”

龙四把脸一摆,道:“在我面前,也敢放肆?”

他伸手一捉,就捉住了秦宝宝的手腕,问段玉楼道:“你既和他在一起,当然知道他是不是秦宝宝。”

段玉楼笑了一笑,道:“他一直自称秦宝宝,我当然认为他是秦宝宝,至于他是不是秦宝宝,我却不知道。”

宝宝气得浑身发抖,在这个时候,段玉楼居然出卖他。

辩解徒劳无益,宝宝的目光是冲天的怒火,目光若能杀人,段玉楼早死了七八十次了。宝宝想不通的是,段玉楼救了他,为何却又出卖他。

小玉躲在龙四背后偷偷地笑,他实在得意极了。

但当龙四回头瞧他时,他的表情立刻变得严肃起来。

龙四和悦地道:“秦少爷,这个人既然冒充你,我就把他交给你。”

小玉脸上淡淡地道:“多谢龙四叔。”

卢员外抱起了宝宝,在卢员外的铁臂中,宝宝根本挣扎不得。

小玉在后面跟着,脸上的笑容要多得意就有多得意。

卢员外进了一间小屋,小玉也跟了进去。

这是一间柴房,屋子里堆着干草和枯枝。

卢员外把宝宝放下,转身出去,转手扣上了门。

宝宝发现卢员外疏忽了一件事——卢员外没有点宝宝的穴道。这是一个致命的疏忽,这个疏忽要的是小玉的命。

小玉笑嘻嘻地凑了上来,他看宝宝木木地站着,自然认为宝宝被点了穴道。

他一边走,一边脱衣服,他不过十二三岁,却像一个久历风月的嫖客。

宝宝冷笑,忽然跃起,膝盖重重地顶上小玉的面门。

小玉的口鼻立刻出血,白生生的小脸上肿成了馒头。

小玉大惊,刚想张嘴呼喊,宝宝的一记重拳已打在小玉的喉上。

小玉想要喊叫,却被这一拳打得缩了回去。

宝宝的攻击仍在继续。

他一个扫堂腿,将小玉扫倒,飞起身来,双膝压住小玉的胸膛。

小玉的肋骨立刻断了几根,小玉也终于可以出声,道:“救我!龙四叔救我。”

卢员外明明就在外头,却不知为什么,居然没有听到。而龙四明明就在不远的厅上坐着,居然也没有听到。

宝宝一巴掌打在小玉脸上,小玉像杀猪一样叫了起来。

他叫的声音极响,连一里外的人都能听到,外面的人却变成了聋子。

宝宝笑了,他的拳头雨点般地落在小玉的脸上,小玉的眼睛很快就被肿起的皮肉盖住了。

他忽然一歪头,口中吐出白沫来。

宝宝试试他的呼吸,已是气绝,摸摸他的心口,心跳几乎静止。

小玉死了。

宝宝飞起一脚将小玉踢到干草堆里,小玉死得太容易些,他胸中的恶气,还没有完全出尽呢。

他伸手推门,刚才被卢员外反扣的木门竟被推开。

门推开,卢员外笑吟吟地看着他。

宝宝笑道:“你们早已知道我就是秦宝宝?”

卢员外道:“秦宝宝只有一个,我们早已知道你是秦宝宝。”

宝宝道:“有多早?”

卢员外道:“在你还在西湖中喝水的时候。”

宝宝道:“段玉楼是你们的人。”

卢员外道:“早已是。”

宝宝道:“那么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们都是什么人?”

卢员外笑道:“能够有资格回答这个问题的并不是我。”

宝宝笑道:“是龙四叔。”

卢员外笑道:“你猜对了。”

龙四已从屋子里走了出来,满脸都是笑意,他道:“我的这个出气方法好不好?”

宝宝笑道:“好极了,你装得那么像,我真以为你认错人了。”

龙四笑道:“我在三十岁的时候,已经不会认错人了。”

吴财主和段玉楼都站在龙四身后,冲着宝宝微笑。

宝宝冲上前去,对段玉楼叫道:“你可瞒得我好苦。”

段玉楼做了个鬼脸,笑道:“能够把天下第一聪明人瞒住,我感到很荣幸。”

众人拥着宝宝进了屋,重新关上门,卢员外也走了进来。

这时龙四才问:“你把那个小鬼怎么样了?”

宝宝笑道:“他不知从哪里学来的龟息功,居然想装死骗我,恰好我也打累了,就放他一马。”

龙四笑道:“这个小鬼竟敢在宝宝面前耍花招,可算是活得不耐烦了。”

宝宝道:“要找人看住他,否则他一定会找机会溜走的。”

龙四点头道:“这个小鬼年纪虽小,却有胆色,肚中花样极多,就算大人,也极难不被他骗住。”

他既有这种认识,必然已作了安排,小玉当然溜不走了。

宝宝这才迫不及待地道:“谜底可以揭穿了吧。”

龙四大笑,取过了酒壶,斟满,饮尽。他喝酒的风度比段玉楼更豪爽。

他是把酒倒在咽喉里,而不是喝下。

龙四用手抹了抹嘴,这才道:“我们是雷老爷子的人。”

雷老爷子就是雷冲霄。

龙四道:“我们是雷老爷子的卫士、部下、儿女、兄弟。”

宝宝笑道:“究竟是什么?”

龙四叹道:“雷老爷子对我们恩重如山,我们就算有十条命也报答不了,所以如果有人敢冒犯雷老爷子,我们随时可以为雷老爷子死。”

他轻轻淡淡地说来,宝宝却听得热血沸腾。

这才是江湖儿女的本色,慷慨赴死,绝不退缩,江湖上,永远都有一群像龙四这样不怕死的人。

他们无疑是人类的希望。

龙四又干了杯酒,继续道:“我们知道南宫望死而复活,要对付的第一个目标就是江南雷家。”

宝宝道:“他是想夺取火药的配方,以逞野心。”

龙四道:“我们还知道,这一次上虎丘拜寿做交易的人,已全换成南宫望的人,甚至连峨嵋三老也沦为他的爪牙。”

宝宝道:“羽道人似被迷了神智,但武功却更加可怕。”

龙四目中已有忧色,他道:“羽道人是被逼服了‘三尸神蛊’,这是一种传自苗人的秘药。”

宝宝惊道:“‘三尸神蛊’?江湖上被禁用的三大毒药之一?”

龙四叹道:“服下‘三尸神蛊’,神智便受人控制,并且‘三尸神蛊’又有激发功力的作用,羽道人的功力,已激增了五成。”

宝宝道:“他现在恐怕已是最可怕的敌人。”

龙四叹道:“实在逼不得已,我只有除了他。”

宝宝黯然,羽道人固然无罪,但他已不再是昔日的羽道人。

不杀了他,只有留下后患。

宝宝努力思索父亲的毒经中关于“三尸神蛊”的记载。

他只想起一句话:“三尸神蛊,无药可救,成之,戒之。”

龙四道:“九日后的寿堂上,必成血拼局面,南宫望必尽遣高手拜寿,以图劫下雷老爷子,作为人质。”

宝宝道:“你们既然知道,又何必让他们上山,只在山下,便可一一剪除他们?”

龙四冷笑道:“若这样做,天下岂不小瞧我们雷家?岂不让人笑话我们雷家太没胆量?”

江湖人一向把面子看得比性命重要,雷家可破,但雷家的声誉,绝不容有丝毫损害。

龙四忽又笑道:“我们已做了最周密的布置,最重要的是,雷二公子已揽手这件事情。”

他们在提到雷二公子时,脸上都露出钦佩之色。

雷冲霄威名极著,自然有让众好汉心服之处,可雷二公子年纪轻轻,却已让龙四这样的英雄心服,雷二公子果然不同凡响。

宝宝也忽地想起,雷二公子为何会认南宫望为羽道人了。

因为雷二公子代表雷家。

你不动,我不动,你一动,我必动。

这就是武林世家的风范。

明知你是敌人,我却笑而纳之,这就是大胸怀、大气魄。

江南雷家能够跻身武林四世家而百年不堕,绝不是轻易就做到的。

宝宝对雷二公子也很有好感,他问龙四道:“雷二公子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提起雷二公子,在场的所有人都变得眉飞色舞。

卢员外道:“二公子是个天才。”他还想找出一些评价来,但除了“天才”,他已找不出什么话来。

吴财主想了半天,道:“二公子惊才绝艳,武功极高,就算雷老爷子在盛年之时,也未必是他对手。”

这个评价已是极高。

雷老爷子雷冲霄昔年声名最著之时,真可谓令风云变色,虎豹啸声。

雷冲霄一出,天下谁敢撄其锋?

就是唐竹唐老爷子也曾说过:“天下只有两个人配作我的朋友,一个是秦英,一个是雷冲霄。”

他在说这句话时,少林悟心已入空门,不问世事,卫紫衣更没有出生。

“万邪医圣”秦英是唐竹的救命恩人,自然是朋友,雷冲霄却凭武功、名望,得到唐老爷子的友情。

可是雷二公子的武功竟超过雷冲霄!

龙四道:“小吴说的绝不夸张,我龙四今生只服过两个人,一个是雷老爷子,一个是二公子。”

段玉楼微笑道:“南宫望生不逢时,他上一次栽在卫紫衣手上,这一次必然栽在二公子手上。”

龙四笑道:“这是绝对的绝对,有二公子主持大局,我们放心多多。”

宝宝悠悠地道:“你们既说二公子天下无双,那他必是名不副实了。”

他望望大家,道:“二公子的事说完了,该说说你们了。”

龙四笑道:“我们有什么好说的?”

吴财主赶忙道:“我们都是无名小卒,就算说出我们的名字,秦少侠也自是没听说过的,不如不说。”

宝宝笑道:“你们不说,我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吴财主大感兴趣,道:“那秦少侠就说说看。”

宝宝上下打量着吴财主,道:“十年前江湖中有一个‘棺材里伸手’吴铜,是不是阁下?”

吴财主大惊道:“你果然知道。”

宝宝道:“这有何难猜,吴财主昔年是大大的富人,如今虽然隐居,吴财主的毛病不改。何况那吴铜曾在被人围攻时得雷冲霄帮助,所以,你当然是吴铜。”

卢员外急不可待地道:“那么我呢,我又是谁?”

宝宝道:“卢员外急人所急,最是慷慨。这也是昔日毛病不改,我又看出你外功极好,分明是练过少林‘沾衣十八跌’功夫的。”

段玉楼笑道:“又是慷慨大方,又会‘沾衣十八跌’,宝宝又恰是少林门下。”

宝宝笑着接着道:“所以我要猜不出卢员外就是昔年的‘少林一只虎’卢刚,那才奇怪。”

卢刚笑道:“我是少林寺俗家弟子,曾拜在悟明大师门下,秦少侠难怪知道。”

段玉楼笑道:“猜别人容易,猜我们的龙四叔可就难了。”

宝宝目不转睛地盯着龙四,龙四微笑不语,露出极有趣的神情。

宝宝歪着头看了半天,又闭目想了一想,睁开眼时,满脸都是得意之色。

段玉楼笑道:“估计猜着了。”

卢刚道:“听秦少侠说。”

宝宝笑道:“一个人做惯了首领,到哪里都是放不下架子的。”

段玉楼笑道:“有些人天生就是做首领的人,气质自与常人不同。”

宝宝道:“龙四叔满脸都是水锈,绝不是捕几手鱼就会有了,这说明龙四叔年年是在水上作生涯的。”

龙四已忍不住笑了。

宝宝又道:“昔年太湖有三十六寨水寇,他们的大首领,就是一个姓龙的,莫非就是龙四叔?”

龙四大笑,道:“我正是昔年太湖水寇龙行天。”

宝宝笑道:“‘横行八方,杀人如麻,一刀动风云’的龙行天。”

段玉楼大笑道:“好眼力!”

宝宝扭头看他,一撇小嘴道:“‘无肠剑’段玉楼,在座的人中,你是最狡猾的。”

段玉楼一怔道:“我怎么狡猾?”

宝宝道:“别人都是隐其名而留姓,你却改名改姓,忘了祖宗。”

卢刚大笑,道:“骂得好。”忍不住手掌就要拍向桌子。

桌子只是木头做的,怎禁得住他这兴奋的一拍?

吴财主早已将手伸到桌面上,两只手掌相触,竟无一点声音。

看来两个人多年来已形成了默契,配合起来,一丝不爽。

宝宝望着段玉楼,道:“可该老实坦白了吧!”

段玉楼笑道:“我虽不叫段玉楼,但名字只是一个符号而已,叫什么名字,都没有关系。”

他又笑道:“何况段玉楼这个名字听起来不错。”

卢刚道:“秦少侠,我告诉你,这个家伙就是三年前以风流自居,冒充小白脸的‘玉笛公子’。”

宝宝道:“难怪我一看到他,就有看到大色狼的感觉。”

众人大笑。

卢刚笑的打跌,巨掌又忍不住要对不起桌子。

吴铜自然替桌子受了一掌。

宝宝又问道:“宋横眉又是谁?”

龙四道:“宋横眉就是宋横眉,他从未在江湖上混过,但他的母亲,却是昔日江湖的名人?”

宝宝摆手道:“不要说出来,让我先想一想。”

龙四收声,笑吟吟地笑看宝宝,喜爱之色溢诸于形。

宝宝低头想了片刻道:“宋妈妈的烹饪手艺高极了,就算御厨也做不出来的,她又姓宋,该是‘妙手娘子’宋七娘吧。”

段玉楼击掌笑道:“猜对了。”

宝宝还有无穷的疑问,他又问道:“街上的醉鬼又是谁?”

龙四笑道:“他的酒只洒在身上,从不喝到肚子里,可是他的功夫,却是正宗的‘醉八仙’,他就是吕奇。”

段玉楼笑道:“我刚刚加入,从未来过这里,所以他并不知道,才会撞我一下试我武功。”

龙四道:“一旦你露出武功,你可就麻烦了。”

段玉楼笑道:“和真醉鬼打架我不怕,我最怕假醉鬼。”

龙四笑了笑,忽地问卢刚道:“你把那个小鬼交给了谁?”

卢刚道:“我交给了习五叔。”

段玉楼道:“习五叔就是和宋横眉交谈的跛子。”

卢刚道:“在这里,武功最高的是龙四叔,但最具智慧的人却是习五叔。”

龙四笑道:“老五的‘疯魔杖法’一旦疯魔起来,我也要退避三分的。”

大家在屋里愉快地交谈,却不知外面的天空已变黑了。��潇湘书院扫描,东曦OCR,潇湘书院独家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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