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小说名:大战秦宝宝(伪) 时间:2026-2-27 / 10:09:16 作者:卧龙生 字数:17693

夜空中忽地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让人的心肺都揪了起来。

龙四面色一变,道:“老五!”

他的膝不弯,手不抬,身子却一下子到了门外,等到别人出去时,龙四的身影已不见了。

宝宝随着众人赶到了习五叔的房间,习五叔已经死了。

地上尽是鲜血,习五叔的衣衫已被血浸透。

伤口只有一处,在咽喉。

伤口深有五寸,已几乎削下了习五叔的脑袋,鲜血仍在向外冒,喷着热气。

习五叔花白的头颅斜靠在肩头,脸上尽是凄厉之色。

小玉已不见了。

龙四一眼就看到习老五的钢杖端部沾满了血,这说明袭击者也受了伤。

宝宝看到习五叔咽喉的口子,立刻想起桃花三杰之死。

凶手是修先生。

这时,外面已围聚了很多人,火把照亮了半个天空。

每个人的身手都极矫健,每个人的脸上都燃烧着愤怒。

龙四对吴铜道:“你留下,卢刚、段玉楼随我去追凶手。”

宝宝当然也要去的,追踪,是他的拿手好戏。

血迹从门口一直滴到村外,有血迹可循,并不难追。

何况杀死习五叔的人,必要付出沉重的代价,龙四料定凶手绝对逃不远的。

龙四展开了轻功,他的轻功真可谓“奔逾闪电”,几个起落,已将众人抛下。

宝宝的轻功一向不错,但龙四在第四个起落后,宝宝已看不到龙四了。

卢刚外功固强,轻功稍不济一些,段玉楼和他并肩疾驶。在追击中,必须防备埋伏,段玉楼不能丢下卢刚。

宝宝施展全力,身子已化成了一缕轻烟,前面的龙四还是看不到,后面的卢刚、段玉楼也失去影子。

就在这时,前后都传来了叱喝之声,龙四和卢刚、段玉楼都已受袭。

宝宝却停下了。

无论是龙四,还是卢刚、段玉楼,两边交手,宝宝都插不上手。

他之所以停下,是因为他又发现了一条血路。

他沿着这条血路走下去,看到地上的草上沾满了血迹,不时还可以看到血块。

修先生不但受了严重的体伤,内伤也更严重。

血迹越来越多,血块也越来越大,宝宝终于看到树丛中有两条人影。

宝宝并没有冲过去,而是飞身上了身边的一棵树。

他实在很怕修先生,修先生虽然受了伤,但宝宝摸不清他的伤势。

他隐在树枝中向前看,看到修先生已盘膝坐在一棵大树下,身旁站着小玉。

小玉的眼珠子四处乱转,在宝宝看到他的同时,他也发现了宝宝。

林中很黑,只有树木稀疏的地方有月光透下来。

照在林中地上的月光如一粒粒碎玉,随着风,变幻不定。

小玉仰着头,冷冷笑道:“宝宝!如果你有胆子,你就过来!”

修先生低着头,似在闭目运动,风中不时传来他的咳嗽。

他每咳嗽一声,口中就有大块大块的血块喷出。

浓浓的血腥气,连站在树上风头的宝宝都可以闻到。

普通人若是流这么多血,早已吃不消了,修先生很瘦,他的武功虽然极高,血却和常人差不多。

没有血,就没有力气,宝宝绝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月光下的修先生,面容惨白如石灰,更加惊人。

小玉手中持着精光闪动的匕首,目不转睛地盯着宝宝的藏身处。

可是宝宝已不见了。

看不到的敌人,比看得到的敌人要可怕得多。

小玉持匕首的手已在发抖。

他毕竟也是个孩子,虽然聪明一些,胆子毕竟不大。

黑漆漆的森林让他发毛,何况还有他最怕的秦宝宝。

小玉忽然抬头,他听到头上有轻微而异常的风声。

那不是自然的风声,而是施展轻功的人衣袂所带起的风。

风声就在头上,宝宝已到了小玉的头上。

小玉刚刚抬起头,就看到一张细密的丝网罩了下来。

丝网不是罩向小玉,而是罩向盘膝坐在树下的修先生。

剧烈的咳嗽中,修先生平平移开三尺,丝网又消失在树上。

血从修先生口中狂喷而出,这一平移三尺,又妄动了真力,修先生顿时感到眼前金星乱冒,手脚疲软。

他的内力也变得空荡荡的,他心中已清楚,宝宝如果发动第二次攻击,他一定躲不开的。

小玉忽地问修先生道:“爷爷,你的武器是什么?孙儿从未见过。”

修先生明白小玉的心思,低低地道:“我的武器其实是‘月牙神钹’。”

小玉道:“据说‘月牙神钹’是上古神兵,可以百步杀人?”

修先生道:“不错。”

小玉道:“一件杀人无数的利器,本身就可以跳起杀人,是吗?”

修先生道:“是。”

小玉道:“上古神兵,遇敌则动,无论在谁的手上,都可以杀人。”

修先生道:“不错。”

小玉道:“如果‘月牙神钹’在我手中,是否也可以杀人?”

修先生道:“就算那人的武功比你高,你杀他的希望,也比他杀你的希望大些。”

他伸手入怀,取出一个新月般的武器来。

这种武器长约一尺,呈新月状,边缘极锋利,中间隆起,状如铜钹。

这种兵器,江湖上从未有人见过。

小玉的拇指按在隆起处,其余四指扣入凹槽中,神情立刻变得有恃无恐起来。

他仰着头叫道:“秦宝宝!有胆子你就下来和我大战三百合。”

从浓密的树丛上应声落下一东西,大如芭斗,黑黝黝的不知何物。

小玉正要让宝宝见识“月牙神钹”的厉害,手中神钹一挥,芭斗大的黑物立被削成两半。

神钹挥动时,更有一道青光映射在三尺之处,青光森然,竟和剑气仿佛。

剑气只有在内力极高的人手中,才会出现,而小玉武功如此低劣,却能将神钹映出剑气来。

月牙神钹果然不愧是上古神兵。

从树上掉下的物体被削成两半后,落在地上,从此物中忽地弹出许多黑点,伴随着“嗡嗡”之声,扑向小玉。

马蜂!

宝宝抛下的,竟是一个马蜂窝。

不知有多少只马蜂,愤怒地扑向小玉,在他们看来,是小玉毁了他们的家。

小玉骇极,神钹拼命舞动,青光陡然大增。

可是马蜂实在太多,小玉的手背上先被叮了几口,接着面门上如遭雨打。

他动得越厉害,马蜂越被惹怒,小玉的手足,面门很快就肿了起来。

就在他手足乱舞之际,手腕被一截树枝击中,树枝的一端被削得尖尖的,尖端刺进了皮肉。

小玉护痛,手一挥,神钹早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小玉惨叫一声,没命地朝树林深处逃走,逃得已没影子了,惨叫声尚可听到。

修先生一直坐在树下不动,就连马蜂叮上他的脸,他也不动。

大多数的马蜂都追小玉去了,剩余的马蜂盘旋片刻,便向林中飞去。

宝宝已取网在手,又一次罩了下去,这一次罩个正着。

将网一收一提,修先生便已被吊了起来。

宝宝还不放心,金匕首刺进网眼,刺进修先生的肩头。

修先生依然不动。

宝宝仔细一看,修先生的目光早已涣散,鼻翼也不再呼吸,竟已死了。

修先生活着的时候已很难看,死后的尊容更加可怕。

宝宝运足了气,挥动着金匕首,一下刺入了修先生的咽喉。

匕首拔出来,却没有多少血流出,修先生的血早已流尽了。

宝宝抖开丝网,尸体像块石头一样“扑通”落到地上,直到此时,宝宝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树林深处,传来了卢刚的怒喝声,宝宝收了网,向声音发起处掠去。

※※※※※※

卢刚和段玉楼正陷入苦战中。

卢刚力毙了八个人,段玉楼也刺死了五个人。

可是对方的人却是无穷无尽。

借着浓密的树林,段玉楼躲过了三次必死的攻击。

对方都是青衣蒙面,身穿黑衣,手中的长剑,都漆成黑色。

在这黑暗的树林中,这种漆黑了的长剑根本看不到。

段玉楼每一次都是凭着风声判断长剑的来路。

他虽杀了五个人,身上也中了八剑。

所幸每一处伤口都很浅。

每一次长剑击中他时,段玉楼总是顺着长剑的来势疾退,这就可以保证剑不会刺得很深。

所以他虽然中了八剑,仍然保持着旺盛的战斗力。

卢刚是双手,他的“沾衣十八跌”功夫使他在战斗中全身罩上真力。

剑就算刺中他,却刺不进去。

卢刚究竟中了多少剑,连他自己也记不清了。

每一次剑刺中他的身体,剑便折断。

但是情景依然很危险,如果对方有一两名出众的高手,只要一剑刺进卢刚的身体,破了卢刚的护身罡气,卢刚就会变得不堪一击。

所幸这群黑衣人虽然人数众多,但却没有一流的高手。

卢刚明白,对方一流的高手,都去狙击龙四了。

※※※※※※

围攻龙四的只有四个人,但这四个人,无一不是高手中的高手。

龙四避过了对方的三次攻击,向其中的三个人展开反击。对方固然没有占到他的便宜,他也没有碰到对方的衣角。这在龙四一生的决斗中,是从未有过的事。

很少有人能躲过龙四的一击,龙四在过去的四十多年中,没有一个人能够接下他的三招。

可现在却有四个人,在和龙四大战了很长时间后,居然没有让龙四沾到衣角。

和龙四对仗的,有一个瞎子、一个老太婆、一个戴紫金冠的老人,还有一只蝙蝠。

瞎子是郝先生,老太婆是笑婆婆,戴紫金冠老人的武功高雅深奥,仿佛是上古的高手。

蝙蝠就是卞福。

龙四在和对手交了几手后,渐渐看清了对方的武功。

在这黑暗的树林中,郝先生是最可怕的,其次则是笑婆婆。

笑婆婆浑身上下,都藏有暗器和毒药,在黑暗中,暗器的威力得到了最大的发挥。

至于戴紫金冠老人,他的武功是龙四从未见过的。

他的一招一式看上去堂堂正正,但在变招之际却古怪透顶。

卞福凭着双肩上的翅,在林中盘旋飞舞,他的轻功诡异,出手极快,却是四个人中较弱的一环。

卞福现在正挂在一株大树上,静观郝先生三个人和龙四格斗。

只要龙四的身法出现一丝错乱,卞福便会猝然击发。

龙四大呼酣半,一掌劈向郝先生,右足踢向笑婆婆,后背撞向戴紫金冠老人。

他在刹那间发出三招,分别逼退了三个人,在三个人身形退后之际,龙四一声长啸,扑向卞福。

卞福立刻振翅飞起,龙四身形扑空,左足一点树枝,身体弯曲如弓,像一粒弹丸一样,被弹向空中。

他在空中赶到了卞福,两个人在刹那间互攻了一十八招。

郝先生立在地上,正站在两个人的身下,只要龙四落下,他必可一杖点出。

龙四的双手已和卞福绞在一起,两个人上升之力已堕,齐齐落了下来。

郝先生挥杖破风,“嗤”的一声点向龙四。

他出杖之际,方位不差分毫,他已从两个人的呼吸声中,判断了敌方。

钢杖点来,无可避让,何况龙四的双手已被卞福缠住。

龙四忽地大喝一声,竟在半空中用了蒙古摔跤手法,将卞福从头顶上翻了过去。

这一下,二人易位,郝先生的钢杖“波”地刺入了卞福的右胁。

龙四趁机运力于双臂,大喝一声,卞福的身体,已被裂为四块。

尸体落入密林,龙四足一沾地,便扑向戴冠老人。

这一次他用的是“天山缠丝手法”,一缠就缠住了戴冠老人的双臂。

戴冠老人的古怪武功,半点也使不出来了。

郝先生垂首凝神,静听两个人的呼吸,可是他已不敢贸然出杖。

龙四一声暴喝,震退了戴冠老人,然后就冒了一次险。

他一震开戴冠老人,立刻屏息扑向郝先生。

郝先生已听出戴冠老人被震飞,又听出一个人身法失控向自己扑来。

所以他判定这个人是戴冠老人,他没有出杖,而是伸出了手。

龙四的一只手立刻缠上郝先生的手,另一只手击在了郝先生的胸膛上。

郝先生闷哼一声,剧痛从胸胁传来,他的身体立刻倒飞。

一半是被击之力,一半是自己借力而退。

郝先生一飞就飞进了树丛,再也不见出来。

龙四连用计谋,击毙一人,击伤一人,立在当场,顿觉豪气陡发。

往日的英雄行径,似乎已在眼前,他豪声大笑道:“过来!”

没人敢过来,笑婆婆早已溜了,戴冠老人也急急遁去。

龙四并不追赶,他关心的是卢刚和段玉楼。

※※※※※※

段玉楼身上又中了十一剑,有一剑几乎刺穿了肩胛。但,在他的剑下,又多了七具死尸,对方只剩下十三个人。

卢刚大呼酣斗,没有人能刺破他的护身真力,黑衣人对他的攻击已削弱许多。

卢刚哈哈大笑,道:“痛快!七八年没这么痛快过了。”

围攻卢刚的只剩下三个黑衣人,大多数人已去围攻段玉楼。

卢刚一把抓住一个黑衣人的手腕,用力一拧。

手腕像柴木一样被拧断,卢刚反手,用断手上的剑刺进黑衣人的胸膛。

另两个黑衣人已在退。

卢刚大步赶上,右掌劈入一个黑衣人的胸膛,左手成钩,锁住一个黑衣人的咽喉。然后他双臂一振,两个生龙活虎的狙击手变成了两具死尸。

他正要赶过去帮段玉楼的忙,林中有人道:“杀了他。”

程至远宽衣小帽,正立在林中,他身后站着一个满面愁容的道士。

程至远左手戟指,正指向卢刚。

卢刚大惊,道:“羽道人。”

羽道人已冲天而起,剑光闪动,几乎映亮了半个林子。

卢刚疾退。

可是他退得再快,也比不上羽道人的剑快。

剑光只一闪,就刺入了卢刚的咽喉,剑又刺透咽喉,将卢刚钉在一棵树上。

剑拔出,卢刚倒下。

溅出的血像烟花一样艳丽,更像一团火焰,一团点燃段玉楼心中愤怒的火焰。

他明明知道自己绝不是羽道人的对手,但他还是冲了上去。

黑衣人立刻散开,让出一条路,一条通向死亡的路。

羽道人站在卢刚的尸体边,铁剑上犹滴着血,他的神情却是萧索的,他的目中有一丝淡淡的忧郁。

段玉楼连人带剑冲了过来,身化旋风,剑化长虹。

羽道人抬头看他,目中忽地涌出杀机,手中的剑已平平刺了出去。

这是平平实实的一剑,也是至绝至杀的一剑。

“啪”,两只手掌拍住了剑身,就像是用铁焊住了一样。

是龙四。

只有龙四,才能接下羽道人的一剑。

段玉楼的剑趁机刺入了羽道人的左肩。

这一剑本是直指心脏,但在剑锋触及羽道人的身体时,被一种无形的劲力带动,只刺中了左肩。

程至远大喊道:“退!”

羽道人伸手一抽,就将铁剑从龙四的手掌间抽了出来。

左肩的伤口并没让他的表情带上痛苦,他对疼痛似乎已麻木。

程至远拉住了羽道人的手,两个人像夜鸟般掠入了树丛。

黑衣人也立刻退得千干净净。

段玉楼挥动长剑,就要追下去,卢刚的死,使他的愤怒到了极点。

他忽然看到龙四的胸口一片殷红,脸色如金纸。

段玉楼大惊道:“龙四叔,你受了伤?”

龙四目中是浓重的忧色,他缓缓道:“我虽然接下了他的剑,却还是为剑气所伤。”

他所忧虑的并不是自己的伤势,而是羽道人的武功。

他道:“如果羽道人上了虎丘,二公子就有点棘手了,所以无论花多大的代价,也要去杀羽道人。”

他忽然转身四顾,道:“秦少侠呢?”

段玉楼不由也慌了,急声道:“是的,宝宝呢?”

※※※※※※

宝宝呢?

宝宝在追小玉。

小玉并不重要,但是跟着小玉就可以找到南宫望的巢穴。

南宫望既要在杭州和雷家斗,必须有一个根基。

他所带来的人手自然不会住在普通的地方。

杭州还是雷家的天下,南宫望不会过早地暴露实力。

小玉逃得很快,一方面是因为他身轻、灵活,另一方面是马蜂的缘故。

他首先跳入一条小河中,这条小河是西湖的支流。

水幸亏很深,小玉跳到水中,马蜂就失去了目标。

他在水底游动,等他再钻出水面时,该死的马蜂终于飞走了。

他从河里爬出来,趴在冰凉的土地上喘息。

脑袋几乎肿了有一倍,小玉相信如果别人看到他,一定会把他当做大头鬼的。他除了眼睛,面部几乎全被马蜂叮过,哪怕最轻微的风吹在脸上,也像用刀割一样疼痛。

他用潮湿的手巾蒙在脸上,这样略微好受一些。

他从地上爬了起来,忽然感到黑暗中有一双发亮的眼睛在盯着自己。

莫非是秦宝宝?

小玉吓得魂飞魄散,他扭头就跑,可是他却撞在了一个人的身上。

小玉的脸被撞得钻心地疼痛,忍不住惨叫起来。

“你为什么一看到我就跑?”

声音很年轻,带着一丝冷意,却又不乏温和。

小玉抬起了头,看到面前是一个长身玉立的年轻人。

年轻人很英俊,脸上的线条却又冷又硬,目光也是冷冷的。

小玉并不认识这个人,但他从年轻人腰间一柄很名贵的剑上,看出这个人是一个年轻的侠士。

小玉立刻开始演戏了,他道:“我以为你是害我的恶人。”

年轻人目光闪动,道:“什么样的恶人?”

小玉装作伤心的样子,道:“我和爷爷在前面的村子里留宿,不想村中人却眼红我们的钱,竟在半夜害了我爷爷,并把我关在一个全是马蜂的房间里。”

他一边说,一边还流出了眼泪,任谁看到他这副样子,都不免有怜惜之情。

其实,小玉的相貌也的确很讨人喜欢,就算目中有一丝邪光,现在也被泪水蒙住。

年轻侠士自然想不到小玉在说谎,他绝对想不到一个孩子说起谎话来就像吃饭一样容易。

年轻侠士道:“那个村子在哪里?”

小玉用手一指,道:“村子就在前面,杀人的凶手叫龙四。”

侠士道:“龙四?”

江湖中并没有龙四这个名字,年轻侠士道:“你带我去。”

小玉吓得浑身一抖,装得更可怜,哀声道:“不去,不去,他们太凶恶,我好容易逃出来,若让他们捉住,一定没命。”

侠士道:“有我在,你怕什么?”

小玉道:“好汉难敌四手,公子武功再高,可他们人却多,我看公子也别去,我们报官吧。”

年轻侠士道:“这种事情,官府哪里会问。”忽然皱了皱眉头。小玉忙问道:“怎么了?”

年轻侠士道:“有人来了。”

小玉骇得退到侠士身后,道:“一定是他们追来了,他们怕我报官的。”

侠士冷笑道:“来了最好。”

小玉道:“他们很凶很恶,好像是隐在这里的江湖大盗,公子若要和他们交手,千万不要和他们废话。”

他知道来的人必和那个村子有关,万一来人是龙四,三言两语,事情就可解释清楚。

年轻侠士很好看地笑了一笑,道:“我只会杀人,不会说话。”

他闪身上了一株大树,小玉并没有上去,他先是隐在草丛中,又偷偷地溜走。

侠士当然觉察小玉走了,不过小玉一定是害怕了,他认为。

他蹲在树上,目光却被浓密的树荫掩住,林中光线极暗,他只能听到极细微的,夜行人振衣的风声。

从衣袂风声中,他听出来人的轻功并不弱。

既然轻功不错,武功当然也很好。

现在他躲在暗处,如果来人路过这里,他有把握一剑刺来人于剑下。

来人已近,年轻侠士已从来人的身法中,看出了三个破绽。

他随便挑一个破绽,都可以得手。

剑就在手上,他可以随时击出。

但是他并没有出剑,而是大喝一声道:“站住!”

※※※※※※

宝宝从极细微的迹象判断小玉逃走的方向,从而追了下去。

经过几年的江湖磨练,宝宝的跟踪术已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有很多人认为,在白天进行跟踪,要比在黑夜容易些。

但宝宝认为,追踪并不仅仅靠目力判断,追踪是一门复杂的学问,必须调动所有的感觉才行。

白天喧闹、嘈杂,目力受到影响,白天人多,嗅觉又受到影响。

夜里就不一样了。在夜里,人的嗅觉和听觉都可以发挥得很好。

何况夜深人静,人的思虑清晰,也不容易判断错误。

宝宝就凭着超人的感觉,沿着小玉走过的路,一丝不差地追了下去。

就在他看到那条小河的时候,耳中忽听到有人喊道:“站住。”

接着宝宝就看到一条黑影从树上跃了下来,手中的宝剑闪闪发光。

这个人当然是小玉他们的人,宝宝毫不犹豫地拔出匕首,趁那人身形未稳之时,刺了过去。

※※※※※※

年轻侠士看到来人手中的金光闪动,刺向自己的要害,出于一种本能,他手中的剑也毫不犹豫地刺了出去。

这一剑刺出,剑上的寒气立刻逼上宝宝的眉睫。

以宝宝的武功,绝对避不开这一剑,这时他的金匕首不过刺到那人胸前半尺。

剑光忽然从宝宝的眼前消失,顺着宝宝的鬓边滑了过去。

宝宝也在刹那间认清了来人。

谢灵均。

挺剑刺向宝宝的,竟是谢灵均。

谢灵均在出剑时,认出了宝宝的金匕首,所以他立刻将剑锋偏了过去。

宝宝也看清了谢灵均,可是他的武功远未到收发自如的地步。

谢灵均挺剑,偏离,全身的力气都已回来,避免伤害宝宝。

所以他已没有余力避开宝宝的匕首,他只能努力使身子偏了一偏。

宝宝的匕首是削铁如泥的宝器,金匕首“波”的一声刺穿了谢灵均的左臂。

如果谢灵均是在偷袭,宝宝此时哪有命在?

幸亏谢灵均光明磊落的作风救了宝宝的一条命。

但他自己也不可避免地被宝宝刺伤。

宝宝内心中充满了歉疚,虽然这件事并不怪自己,但谢灵均毕竟是为自己所伤。

他咬着牙,不说话,用最快的手法包扎好谢灵均的伤口。

血很快被止住,宝宝用的是最好的金创药。

谢灵均并没有把伤口放在心上,他忽地笑了起来,道:“想不到我谢灵均竟被一个孩子骗了。”

宝宝道:“那个孩子是不是十二三岁年纪,脸肿得像馒头?”

谢灵均道:“是。”

宝宝咬牙切齿道:“是小玉,那个孩子叫小玉。”

谈到别后情由,谢灵均道:“银票并没有追回,沈沉鱼和李亭危也已到了杭州,因为种种迹象表明,疯子、妙无常、铁鸡,都已到了杭州城。”

宝宝道:“他们肯定是要来杭州的,南宫望正需要银子,他可以用这笔钱买通许多高手。”

谢灵均道:“所以这笔钱绝不能落到南宫望手里,宁愿毁去,也绝不可以让南宫望得到。”

他的声音并不高,却充满百折不回的决心,他的决心就像离弦的箭,不达到目标绝不停止。

宝宝道:“我本来是想跟踪小玉,找到他们的巢穴,疯子他们如果来到杭州,也一定会去那里的。”

谢灵均道:“你还有把握再继续跟踪下去吗?”

宝宝道:“我有。”

谢灵均道:“走。”

他一向不喜欢说话,能够用一个字表达的意思绝不用两个字。

走!

无论那里是龙潭虎穴,还是刀山火海,他都要去。

※※※※※※

安崖余祖籍山西。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中,安崖余有三百天是在江湖闯荡。

他喜欢江湖生活,那种飘荡不定的生活很适合他的个性。

他天生就是一个浪子,他血管中的血永远是不安份的。

有时候他会在宽轩高楼上一掷千金,有时候却和陌生的浪子在古庙中分享烤肉。

他有时候是个穷光蛋,甚至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有时候却腰缠万贯,身上穿着价值千金的衣服。

他也会劫富济贫,行侠仗义,他做过没本钱的买卖。

他的阅历在漂泊中增长,武功在劫难中进步。

和所有的浪子一样,在热血冲动的时候,他就去找名气比自己大的人决斗。

他总是能将那些人击败。

他的名声在一天天地大起来,但是他并不满足。

和所有的江湖人一样,他对名利的欲望是无法满足的。

他喜欢金钱、美女、名驹、利器,他的爱好和大多数江湖人并没有什么不同。

但是他每年都要回家乡住一段日子,他就像儿童手中的风筝,故土之思就是风筝上的线。

这一次他来到杭州,凭着一口雁翎刀获得了去虎丘拜寿的资格。

这是一种荣誉。

安崖余能够得到这个荣誉并不容易,山西是个大省,民风剽悍,高手众多。

安崖余一共击败了十一名高手,才取得资格。

如果一个人能够进入试剑山庄,就表明他的武功已列在江湖前百名之内。

安崖余为此自豪。

喝完了庆功宴之后,安崖余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祝贺的人都已离去,屋子里只剩下安崖余一个人了。

安崖余的神经仍处在亢奋之中,因为今天是他江湖生涯的转折点。他的名字,也必将被更多的人知道。

安崖余今年已经三十六岁,正是最黄金的年华。

他将是江湖新一代的代表。

安崖余并没有睡意。

虽然夜已深,安崖余仍想到外面走一步。

他来到杭州时,已是身无分文,所以他住的是最普通的客栈。

板壁很薄,隔壁住着的是一对夫妻,他们制造的声音让安崖余无法忍受。所以他决定到外面走一走。

安崖余并没有娶妻,他天生就是不应该有家的人。

可是他的生活中不能缺少女人。

和他好过的女人当然很多,但现在他是孤身一人,所以他要到外面走。

酒精不但刺激了他的大脑,也使他身体的微妙部位产生亢奋。

安崖余希望有一次艳遇。

杭州城自古名城,烟花盛地,艳遇的机会要比其他的城市大得多。

外面的风很清凉,天空中的圆月恰似美人的脸。

杭州是个不夜城,远处的笙歌灯光令人遐思万端。

安崖余走在最热闹的大街上,街上灯光辉煌,夜市才刚刚开始。

卖小吃的摊头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卖杂货的老板不停地摇动手鼓。

街上人山人海,摩肩接踵,每个人看上去都比安崖余开心。

这时候,夜穹上的圆月却显得冷清,仿佛是团扇见弃的美人。

街边有一家卖字画的铺子,卖画的老秀才一脸萧索,袖手待客。

所以安崖余一走过去,就受到了很热情的接待。

老秀才忙不迭地道:“客官,是要花鸟虫画,还是山水字画,我这里还有极好的工笔仕女。”

安崖余顺手拿了一卷仕女图。

画上的女子是三国时的貂蝉,薄衣舒袖,丹唇雪肤。

安崖余看着看着,竟觉得画上的貂蝉已是活的了,正在对自己启唇浅笑,频送秋波。

老秀才见他看得入神,以为他看中了,便说道:“这是仿吴道子笔画的,堪称仿吴的极品了。”

安崖余却恍若未闻,这时,他的耳边忽传来如银铃一样的声音:“老秀才,有入得眼的山水吗?”

安崖余立刻循声望去,见是一个着水绿色衣衫的丫环,皓腕如玉,纤手如兰,手上戴着一金一翠玉的手镯,金玉交鸣,浑然作响,颇为悦耳。

丫环不过十五六岁年纪,却生得秀丽清甜,唇边也浮着浅浅的笑意,桃花一样的面庞让人不忍释目。

她的样子精灵活泼,就算再哀苦的人,望着她如花的笑靥,也忍不住开心起来。

安崖余一看到这个绿衣丫环,心情果然好了许多。

老秀才也浮着温柔的笑,道:“我这里最好的就是山水。”

丫环转身,用脆生生的声音招唤道:“小姐,你来看。”

安崖余这时才注意到街边停了一顶轿子。

他看到轿子里,有一抹朝霞般艳红的衣摆,衣摆下,有一截纤巧的尖足。

安崖余的心脏开始猛烈跳动起来。

丫环走过去,用手撩开了绣着仙鹤祥云的轿帘。

先递出的,是一只鲜红色的绣鞋,那动作的轻舒幽雅,竟使得时间缓慢了下来,灯光也柔和了许多。

接着,帘里的一只手,搭在了丫环的肩头。

安崖余立刻想起一句古诗:“娇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

不过,这只手却不似玉环的丰腴,这只手是纤巧秀气的,就像是最高明的工匠,用整块白玉雕刻出来一样。

五只修长的指甲,有着美妙的弧度,上面的凤仙花汁,在灯光中显得瑰丽万分。

看着这只柔弱无骨的手,安崖余忍不住有一种上前去扶她出来的感觉。

轿中人道:“真的有绝好的山水吗?”

这声音娇啼婉转,似一只百啭的黄莺,在最幽深的山谷,用最清脆的声音吟唱。

安崖余听得连心跳都仿佛停止了。

老秀才衰老的脸也变得焕发光彩,每一根皱纹都像水中的茶叶一样舒展开来。

他笑道:“有的,有的,姑娘要的山水,除此别无二家了。”

轿中的女子在绿衣丫环搀扶下,来到了画摊前,安崖余嗅到了从女子身上散发出的淡淡的兰花香。

他不由扭头,恰好那女子也扭过头来。

安崖余醉了。

他觉得若是有人用桃花、芙蓉来形容这女子的秀色,便是一种亵渎了。

她的美丽是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她的娇媚更是连吴道子也画不出的。

安崖余看到这张脸的时候,忽然觉得夜市上所有的人都不见了。

女子的脸微微红了,她低下了头,安崖余看到她青丝上的凤钗。

安崖余轻轻松松地,就把凤钗摘了下来,纳在袖中。

至于女子在和老秀才说什么,安崖余已经听不见了。

他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女子脸上秀美绝伦的线条。

安崖余心道:“如果能把她搂上一夜,亲上一亲,就是挨上千刀,也是情愿的。”

但是他并没有去做,他虽是个浪子,却并不荒唐。

女人选定了画轴,莲步轻摇,又上了轿子,放下轿帘。

安崖余忍不住去看,却发现女子的一双妙目,也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安崖余笑了,女子的脸红了。

轿夫抬起了轿子,吆喝着走出长街,安崖余不远不近地跟着。

他在揣摩轿中女子的身份,是养在深闺中的小姐,还是富豪大户的小妾?

前面的轿子已转入一条小巷,小巷幽深而偏静。

从巷子里,冲出了七八个汉子,口中喷着酒气,怪叫着冲向轿子。

两个轿夫已被吓呆,被几个汉子三拳两脚打倒在地。

一个汉子搂住了绿衣丫环,喷着酒气的嘴在丫环的脸上乱拱。

又一个汉子一把扯下了轿帘,惊呼道:“有一个更好的。”

他一把将轿中的女子扯出,满脸都是得意的笑。

女子粉颈转动,哀怨无助的眼睛正好看了安崖余一眼。

安崖余很开心,这是他最好的机会,他打心里感谢这帮闲汉。

于是他冲了过去,拍了拍拉住女子的汉子的肩膀。

那汉子怒道:“你是什么人?”

安崖余笑道:“你爷爷。”

他伸出了拳头,不轻不重地击在汉子的下巴上。

汉子向后跌倒,其余的几个人立刻把安崖余围住了。

但是他们很快就躺到地上,有几个已连动都不能动。

这帮人已不敢再上来,他们一个拖着一个,没命地跑了。

安崖余袖起了双手,摆出一副最潇洒的姿势。

他今年虽已三十多岁,相貌却很年轻,样子也算得上英俊。当他看到女子目中流露出的尊敬和崇拜时,他更加开心了。

他知道一个女人喜欢一个男人,往往是从崇拜开始的。

女人道了个万福,安崖余趁机扶住,当他接触到薄衫中嫩滑的肌肤时,顿觉心中一荡。

他摆出最温柔的笑容,道:“小姐是不是丢了一件东西?”

女子娇笑道:“是不是金钗?”

安崖余笑了,道:“原来小姐己知道金钗丢了。”

女子道:“但却不知是落在了君子手里。”

安崖余道:“你的家在哪里,要不要我送你回家?”

他知道女子绝对不会拒绝的。

通过交谈,他已知道,女子名叫金哥,丈夫远游,家中只有丫环英儿和一个老妪。

安崖余通过对女子的观察,已知道今夜他不会孤枕独眠了。

金哥的家并不远,在一个很大的院子门口,轿子停住了。

安崖余道:“原来你们家的房子很大。”

金哥笑道:“是。”

她牵着安崖余的手,安崖余不知不觉就被拉了进去。经过一条长长的铺着彩石的甬道,走过曲曲折折的走廊。

安崖余觉得奇怪极了,他道:“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

金哥没有说话,只是笑,她指着一间透着灯光的屋子道:“这就是我的房间。”

安崖余上前推开了门,一下子怔住了。

屋里有五个人,五个男人。

两个戴冠的老人,端坐在最里面的椅子上。

一个笑眯眯的老婆婆,一个干瘦的老人,和一个魁梧的汉子。

安崖余伸进去的左腿不禁又想缩回来,这时金哥已不见了。

安崖余明白,自己陷入了一个陷阱,一个用最普通的美人计布置的陷阱。

美人计做为一种计策,已经非常非常古老,之所以延用至今,是因为这条计策极为有效。

安崖余感到奇怪,自己只是一个不名一文的浪子,有什么理由布置陷阱来对付他?

安崖余想退出来,他发现屋里的人似乎并没有注意他。

但他又同时发现,走廊上有一个白衣人,正束着手静静地看着自己。

白衣人相貌很清秀,皮肤白得发蓝,甚至可以看到淡蓝色的血管。

他的目光中的神情是安崖余从未见过的。

那是三分的残忍,三分的冷酷,四分的疯狂。

面对着白衣人,安崖余有一种在旷野中面对一头饿狼的感觉。

白衣人冷冷地盯着安崖余,一个字也没有说。

屋中的那个壮汉笑道:“既然来了,为什么不进来?”

安崖余只有走进去。

壮汉笑道:“我叫妙无常,外面的那个人就是疯子。”

安崖余听到这两个名字,胃里开始泛苦水了。

他觉得自己实在倒霉透了,居然会遇到江湖上最可怕的两个人。

干千瘦瘦的老人道:“我叫铁鸡。”

安崖余连嘴巴里也有苦味了,他好像一口气吃了七八个黄莲。

一直笑眯眯的老婆婆道:“我叫笑婆婆,因为我天天都在笑,就算我想杀你的时候,我也会笑。”

安崖余居然问道:“现在你想不想杀我?”

笑婆婆道:“不想,但是过一会儿就说不定了。”

安崖余苦笑道:“我记得以前并不认识你们。”

他虽然在苦笑,心里却不是很紧张,他这一生中遇过很多稀奇古怪的事,稀奇古怪的人。

但是他还活着。

他还有刀,他对自己的刀法一直充满了自信,就像美女自信自己的容颜一样。

所以他现在还很镇静。

笑婆婆道:“我们是初次见面,以前也从未有过过节。”

安崖余道:“那么你们为什么要请我到这里?”

笑婆婆道:“这就是我们马上要讨论的话题了。”

他脸上的假笑实在让人看了不愉快,安崖余却只有看着。

妙无常道:“我们是一个组织,一个庞大的组织,我们的力量绝不亚于江湖上任何一个门派。”

安崖余道:“听起来很不错,妙先生是想让我加入你们?”

妙无常笑道:“安先生是个聪明人。”

安崖余道:“如果我加入你们,有什么好处?”

妙无常拍了拍手,一个满脸贴着膏药的青衣小童托着一个银盘走了出来。

银盘中是银票,面额一千两,厚厚的一叠银票。

妙无常道:“这里是五万两,而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安崖余道:“这就是说,我以后若表现得好,会得到更多?”

妙无常大笑道:“当然。”

安崖余望着银票,眼睛却眯了起来,忽然又道:“我不喜欢钱。”

妙无常笑道:“那也没有关系,有一样东西,你是肯定会喜欢的。”

他拉着安崖余走到一扇窗前、推开窗子,可以看到前面的高台。

高台上,有十七八个身披轻罗的美女,或坐或卧,或行或走,或梳妆,或闲谈,每一个女人都是姿容绝代,不可云物。

似乎,全江南的美女都到了这里,又似乎,瑶池的仙女下到人间。

虽然隔得很远,安崖余还是看到,骗她来的金哥也在高台上。她做的事情,却是一一洗浴。

她已褪去了轻纱,露出曲线曼妙的胴体,躺在一个玉盆中,有一块丝巾擦拭秀美而不见骨的丰臂。

看到美女入浴,十个男人中,有九个要心旌动摇。

安崖余也不能免俗。

他感到自己的咽喉变得很干燥,这使得他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

妙无常笑道:“如果你加入我们,你就可以在她们中挑一个,甚至可以一天挑一个。”这是一件无法抵抗的诱惑,安崖余承认,自己开始动心了。

他本来就是好色的男人,今夜,又被金哥撩动了情思。

他问道:“如果我加入你们,我该做什么呢?”

妙无常道:“你可以仍然做一个浪子,仍然代表山西去赴虎丘之宴,不过,当你在看到我们和别人打架时,帮我们一下就可以了。”

安崖余道:“我懂了。”

妙无常道:“你懂了什么?”

安崖余道:“原来你们是想要我和别人拼命。”

妙无常道:“但是只拼一次,这次以后,你就可以带着你挑中的美女,和大笔资金,过你想过的生活。”

安崖余道:“但人的命只有一条,万一我把命拼掉了,岂非人财两空?”

妙无常道:“想得到,就必须冒险,何况江湖人谁也不知道哪一天会掉了脑袋。”

安崖余道:“很有道理,但是君子趋利避害,明知有可能把命拼掉,我还会抢着去吗?”

妙无常的脸色渐渐变了,变得很难看,笑婆婆却还是笑,但身子已站了起来。

妙无常冷冷地道:“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安崖余笑了笑,道:“我说了那么多,难道你还不明白?”

妙无常声音透着杀机:“你看上去很聪明,其实却很笨。”

安崖余淡淡地道:“有时候,我宁愿笨些,我的毛病虽然很多,但还不至于把自己出卖。”

有人鼓掌,有人喝采。

掌声和喝采声都在门外,但很快就从门外来到门内。

屋里多了两个人,谁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进来的。

他们进来时,就像从外面吹进来的一阵风。

妙无常抬头看去,门口站着一个神情冷漠如剑的年轻人,和一个嬉皮笑脸的小孩子。

年轻人是谢灵均,小孩子是秦宝宝。

喝采的是谢灵均,鼓掌的是秦宝宝。

喝采声已歇,掌声仍不断,宝宝鼓掌道:“说得好,说得好。”

安崖余恭身,以一种戏子谢幕的身姿,道:“谢谢!”

※※※※※※

屋子里的人都开始动了起来。

妙无常和笑婆婆奔向安崖余,铁鸡奔向宝宝。

两个戴冠的老人和门外的疯子奔向了谢灵均。

每一个人在刹那间都找到了对手,激战已开始。

屋子里的门和窗忽然碎了,所有的人都已到了屋外。

安崖余抽空向远处的高台上望去,金哥已披上了粉红色的轻纱,正和其他的美女托着腮向这边观望。

安崖余已拔出了雁翎刀,拔出刀的第一个动作是格落了笑婆婆的暗器,第二个动作是伸手架开了妙无常的横切。

笑婆婆的暗器源源不断地袭来,比夏天的蚊虫还要讨厌。

被蚊虫叮一口,最多痒一会儿而已,被笑婆婆的暗器叮一口,则是致命的。

安崖余不得不打点精神,他承认,这是他一生中,最凶险的战例。

能不能逃过这一劫,只有天知道。

宝宝则和铁鸡展开了追逐,宝宝像一只调皮的兔子,铁鸡则像一头猎犬。

兔子很灵活,而猎犬未免老了一些。

大家都知道,一头衰老的猎犬是很难追到兔子的。

何况宝宝这只兔子又比狐狸还要狡猾。

铁鸡在追逐中,还要不时防备宝宝的暗器。

宝宝的暗器包括,半片破瓦,一块树片,一枝带叶的鲜花,甚至还有一只活着的金龟子。

这些“暗器”都是伤不了人的,这些暗器很可笑。

这一次宝宝右肩头一动,道一声:“着。”

铁鸡急忙闪身,却发现擦身而过的是一条蚯蚓。

谁也不知道宝宝从哪里捉来的蚯蚓。

铁鸡现在已很放心,他料定宝宝不会有暗器的,他现在只要全力追赶就行了。

宝宝又回身,道:“飞刀!”

不是飞刀。

而是一截枯枝。

铁鸡已不必闪避,他冲上去,枯枝在他胸口碰断,却忽然有寒光一闪。

匕首!真正的飞刀。

宝宝曾在唐门做客,为了好玩,练了几次飞刀。

他的飞刀技术很差,如果他想打你的左眼,只会打到你的下巴上。

所以他才很少用飞刀,这一次好不容易用了,也要先用瓦片,蚯蚓做个铺垫。

他做的铺垫很成功。

铁鸡绝想不到宝宝真的会有飞刀,于是飞刀击中了他。

宝宝本指望飞刀打中铁鸡的咽喉,可是准头差了一点,只击中了铁鸡的脚背。

很少有人用飞刀打脚背,宝宝也不想,但却偏偏中了。

脚背上尽是骨头,宝宝的力道又很小,铁鸡的脚背只是多子一道一寸深,三寸长的口子而已。

这种伤若在别处,或许有危险,但在脚背就没有什么了。

铁鸡的身法依然很快,依然像马上就能捉住宝宝的样子。

宝宝一边飞掠,一边捂着嘴笑,他在笑什么?

铁鸡觉得脚背痒了起来,刚开始只是轻轻一痒,和被蚊子叮一口差不多。

接着就痒得让人忍不住去搔,很快地,铁鸡已痒得浑身都不自在了。

他忍不住停了下来,用手去搔脚背,他感到很奇怪,被飞刀击中,应该痛才对,怎么会痒?

他忍不住又去搔了,宝宝已停下来,满脸不高兴的样子,道:“玩得好好的,怎么抠起脚丫子来了。”

铁鸡忽然叫了起来,他发现手指头也开始痒了起来。

钻心的痒。

宝宝在飞刀打出时,还在刀锋上抹了一点作料——痒痒药。

宝宝有很多法宝,他最以为得意的法宝就是痒痒药。

要不了命的痒痒药。

铁鸡刚开始的时候,还知道往哪里搔,到最后,他全身上下,连血液里都痒了起来。

他很快地缩成一团,口中像蛇一样“嘶嘶”地叫着,在地上不停地翻滚。

宝宝的武功与谢灵均和安崖余相比,可谓很差,武功很差的宝宝却居然首先摆平了一个。

谢灵均面对的是三个人,在经过七八个变化后,四个人都已受伤。

一个戴冠老人的高冠已被削去,头皮也被削了一层,花白的头发散下来,已不复有刚才高贵的神情。

另一个戴冠老人被刺中了小腿,鲜血染红了白袜和鞋子。

疯子身受剑伤有四处之多,可是他并不在乎。血从他的身体中流出,疼痛却好像是属于别人的。

他的招式更疯,更不要命,他甚至比两个老人还要难对付。

谢灵均也受了伤,轻伤。

他的脑子被疯子纤长的指甲划中,已有血流出。

但基本的形式还是对他有利的。

安崖余就不同了。

他的左臂和大腿分别中了一把飞刀和一粒毒砂,伤口已开始发麻。

最重的伤是在后背,妙无常的一掌几乎切断了他的肋骨。

唯一能够让安崖余不倒下去的原因,是他不想死。

求生的本能让他坚持住了。

宝宝看到了安崖余的不利局面,他刚想冲过去相助,从花荫下走出来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锦衣的中年人,脸上带着自信的微笑。

他的身后跟着一名道长,背负着长长的铁剑,剑上的穗子红得像火。

程至远!

羽道人!

羽道人抬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他穿的是一双青布鞋。

程至远静静地观看场上的局势,然后慢慢地伸出了手。

他的手指向了谢灵均,声音低沉地道:“杀了他。”

羽道人拔剑而出。

两个老人立刻退下,疯子却还要和谢灵均缠斗。

他的疯狂已被激起,此时,他除了想打倒谢灵均,什么也不管。

就算天塌下来也不管。

这时候,羽道人已奔跑,抬剑,刺出。

这一系列动作近乎完美,剑光分外瑰丽。

这是完美的一剑,是不可逃避的一剑,这一剑从疯子的后心刺入,自胸前穿了出来。

疯子在临死时扭过头来,大叫道:“你错了。”

错的应该是他,他本该退下去的。

铁剑从疯子的身体中抽出,带出了一道血光。

谢灵均本可以在羽道人抽剑时,一剑杀了他。

他没有动。

他知道羽道人想杀的其实是自己,但是他的骄傲让他无法做出偷袭的事。

那种在暗处像疯狗咬人一样偷袭的事,他是绝对做不出的。

程至远目睹了疯子之死,他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死的人只要不是他,他是不会放在心上的。

他又抬起了手,指向谢灵均,重复道:“杀了他。”

羽道人再一次冲出,刺剑。

剑光如同闪电,又和另一道闪电绞合在一起。

两柄剑发出的响声几乎震聋了每个人的耳膜。

羽道人退后一步,“哇”的一口,吐出一口鲜血。

谢灵均退了三步,嘴角慢慢地流下了鲜血。

羽道人只退了一步,谢灵均却退了三步之多。

宝宝立刻叫道:“风紧,扯呼。”

这种黑道术语,宝宝居然也懂。

程至远再一次抬起手指,道:“杀了他。”

羽道人又一次冲了过去。

谢灵均疾退,他已看出羽道人心智已被控制,已成了别人的杀人武器。

和一个杀人武器纠缠,是毫无意义的,谢灵均疾退。

在后退时,他用了一个很花俏的身法,使自己的身体变成了不可捉摸的云。

妙无常忽然发现一柄剑已刺向自己劈向安崖余的掌心。

他缩得慢了一步。掌心立被刺穿。

谢灵均左手提起了安崖余,右手提起了宝宝,像蛇螺一样旋转,一飞冲天,上了屋脊。羽道人收住了步子,木然地看着程至远,似在问:“是追,还是不追?”

程至远慢慢地道:“不追。”

※※※※※※

这个暗杀计划已进行了十三次的修改,最后一次,龙四总算满意了。

这是一份无懈可击的计划。

这个计划的名字,就叫做“钓鱼计划”。

饵是龙四,鱼是羽道人。

龙四知道,南宫望想除掉自己,比自己想除掉羽道人还要迫切。

如果自己出现在街头,一定会引来南宫望的注意。

而刺杀自己最好的人选,就是羽道人。

龙四的计划是这样的:

他选择了昔年江湖最优秀的三名杀手,化装成一家三口,这只是暗杀计划的一小部分而已。

龙四把计划的实施地点放在“观雨亭”。

他准备在“观雨亭”上饮酒,以吸引羽道人。

三名最优秀的杀手化装成的游客,在羽道人走进观雨亭时猝然出手。

他们并不是主力。

主力有两名,两名擅长缩骨神功的高手。

两个人分别藏在两根雕空了的柱子里面。

那柱子只有一尺圆,谁也想不到其中会藏着人。

龙四已派人在一夜之中,挖空了两根柱子。两名缩骨功高手,已经做过试验——完全可以藏入。

龙四在制定好这个计划后,派人飞驰雷二公子。

雷二公子提了两个问题,如果羽道人以快如闪电的身法冲进亭子,藏在柱子中的高手怎来得及动手。

龙四马上做了改进,他安排了和城中几个士人同在亭中饮酒的节目。

这样,羽道人若想杀他,就必须上亭,先赶走士人。

龙四也相信,自己一定可以在亭中留住羽道人。

只要羽道人在亭中呆上几分钟,藏在柱中的杀手就可以动手。

这一次他没有再通知雷二公子。

※※※※※※

程至远在任何时候,都是打扮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乌黑发亮。

他看上去就像一个随时可以去赴宴的人。

这是他多年的名人生活养成的习惯。

他已做了十几年的名人,已经做得厌烦透顶。

他表面越平静,内心越疯狂得厉害,压抑的名人生活使他总想找个方式发泄。

南宫望帮他找到了一个好方法,那就是杀人。

世上没有比杀人更刺激,更能发泄的事情。

名人是不可以随便杀人的,程至远为了能够发泄内心的疯狂,他甘愿放弃得之不易的名声。

他喜欢杀人,无论是自己动手,还是别人动手。

每一次看到一个人的血管被割破,血像旗花一样喷涌出来时,他心中就有一种奇特的快感。

所以南宫望交给程至远做的事情就是杀人。

杀一切必须杀的人。

对于杀人,程至远无疑是个权威,他遭受过七十九次暗杀,别人每一次杀他的方法都是不同的。

也就是说,程至远最起码懂得七十九种暗杀的方法。

南宫望充分利用程至远的这些经验,交给他一个杀人武器——羽道人。

现在,程至远正在专心地梳理自己的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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