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不是只有女人才喜欢梳头,那时的男人也有一头长发,也必须梳头。
梳头是一件愉快的事,木梳从头皮划过,有一种奇妙的快感。
头发梳得很好的时候,人的心情也比较开朗一些。
在程至远梳头的时候,羽道人正坐在椅子上擦自己的剑。
这是羽道人自丧失神智后,唯一保留下来的以前的习惯。
或许这个习惯太根深蒂固了,或许剑就是羽道人的生命。
羽道人用一块雪白的丝巾,一寸一寸地擦着铁剑。
他擦剑的时候,就像最爱美的女人在打扮自己的脸。
剑上每一处最小的污垢都被擦去,剑身光洁得已可照见羽道人的睫毛。
程至远梳好了头,用一根乌木簪子别好,走到羽道人面前,温言道:“该吃饭了。”
羽道人像一个最听话的孩子,马上就站了起来,把剑插入背后的木鞘里,默默地跟着程至远走出了房间。
天空中传来了鸽鸣,程至远抬头,看到蓝色的天空中飞来了一只黑色的鸽子。
鸽子在院子上空盘旋,当程至远取出一块火红的丝巾时,鸽子飞了下来,停在程至远的手上。
鸽子的腿部系着一根空心的竹管,程至远取下了竹管,用一根簪子,将竹管中的纸片挑出。
展开纸片,上面有一行字:“龙四会饮观雨亭,杀!”
程至远看完了纸片,脸上忽然出现了红晕。
他的目光开始发亮,似乎已看到龙四的血染红了西湖。
他向羽道人笑道:“我们又可以去杀人了。杀龙四。”
※※※※※※
观雨亭。
如果在下雨的时候,无论是绵绵的春雨,还是夏日的瀑雨,坐在亭中,就可以看到雨中的西湖。
细雨如烟,西湖就像笼上了一层轻纱,暴雨如瀑时,烟气更浓,更美。
欲把西湖比西子,浓妆淡抹总相宜。
任何时候,西湖都如青春永驻的美女。
现在是晴天。
蓝色的天一碧如洗,空气中充满了阳光的味道。
幸亏有风,风将湖上的凉意吹到了岸上,吹到了亭中,吹到每一个游人的身上。
龙四摆酒观雨亭。
他请的三个人,都是当今的名士,分别以诗书画闻名于世。
龙四并不是名士,但是他请的人,谁敢不来。
三个客人都穿着方巾,儒衫,每个人都儒雅得可以。
穿白衫的,是以画菊闻名的梅公子,他已站了起来。
梅公子三十多岁年纪,昔年曾中过举人。
梅举人举杯敬道:“承蒙龙大侠赐宴,在下无以为敬,唯有墨菊图一轴敬献。”
当下他取出一卷画轴来,旁边的顾书城顾先生,夏无忧夏先生齐声赞叹。
顾先生道:“笔墨淋漓酣畅,神韵逼人,非大手笔不可为也。”
夏先生道:“纵唐寅复生,也不过如此而已。”
龙四哪里有心情听他们谈诗论画,他的目光已望向远处。
亭下还有三个游人,却是一家子。
老人儒巾便服,无疑是个老学究,他的老伴想必身腿不便,由他们的孝子背在身上,此时,老妇人已坐到栏上,孝子为他们捶腿。
这三个人都是龙四请来的刺客。
老学究乃是二十年前,号称“天杀星”的花初放花老前辈。
花初放纵横江湖四十余年,杀三十六人,每一个人都是当时不可一世的豪杰。
老妇人则是硕果仅存的江湖唯一一位女杀手,“蝎刀”凤二娘。
他们所谓的儿子,就是宋横眉。
现在亭中,花初放,凤二娘,宋横眉再加上龙四。
这四个人如果对一个人痛下杀手,就算是卫紫衣亲至,也绝不可幸免。
何况,在木柱中,还藏有两个极富经验的刺客。
龙四只怕羽道人不来。
如果羽道人来了,只要他走进了亭中,龙四就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将羽道人格杀当场。
龙四坐在亭中,淡笑着和三个秀才应酬,眼角却瞟向苏堤的柳荫。
苏堤上游人如织,今天的天气很好,西湖的水也愈发清了。
梅举人抬首望天,忽笑道:“看天色,是要下雨的样子。”
刚才的蓝天上只有几抹淡淡的行云,但现在,天空已是阴云密布。
夏日的天空,就像小孩的屁股,往往出人意料。
云层愈积愈厚,终于有大颗的雨点落了下来。
顾书城脸上带着兴奋之色,道:“看样子,是要下一场好雨,在观雨亭中观雨,当是一大快事。”
他的语音刚落,雨就如急箭般滴落下来。
堤上的游人,纷纷趋走相避,偌大的苏堤一下子变成了空堤。
夏无忧举杯笑道:“如此好雨,当浮一大白。”
这时,长堤的尽头出现了两个撑伞急行的人。
龙四的心开始狂跳,来了,羽道人终于来了。
走在前面的仍是程至远,他穿着整整齐齐的衣服,像是来赴这观雨亭之宴的。
他身后的羽道人低眉垂首,虽然也撑着油伞,背后的衣服却已湿透。
地上积起了水,一脚下去,水花四溅,两个人一路走来,水花之声不绝于耳。
龙四的酒杯已停住,坐在栏杆上的凤二娘咳嗽了一声。
这表明,一切皆已准备就绪,随时可以杀人。
程至远和羽道人渐渐走近了,两个人在亭前停下。
程至远伞下的一张脸充满可亲的笑,他道:“龙四爷。”
龙四拱手道:“程兄。”
程至远笑道:“龙四爷本不该来的。”
龙四道:“可我毕竟已来了,我来了,你们也来了。”
程至远喃喃道:“你来了,我们也来了。”
龙四道:“既然已来了,为什么不喝上一杯。”
程至远道:“好。”
他收起了雨伞,一步就跨上了观雨亭,他向身后的羽道人抬手,道:“你也来。”
羽道人低著头,撑着伞,慢慢地走进了亭中。
亭子很大,现在亭中已有九个人,却并不显得拥挤。
龙四端起了桌上的酒杯,道:“请饮此杯。”
他的话音刚落,亭上的九个人中,已有六个人动了。
花初放闪电般地抽出一柄短刀,第一个扑向羽道人。
凤二娘的兵器是一柄钩子,像蝎针那样的钩子。
钩子闪动着蓝光,钩向程至远的咽喉,如果能够让程至远无法开口,羽道人或许就因失去指挥而比较好对付一些。
宋横眉一下子钻到了桌肚里,手中的一柄短剑斩向羽道人的足踝。
梅举人手中已持着画轴的木轴,在花初放身子甫动的时候,他已从画轴中抽出一柄一尺长的短剑。
短剑“波”的一声,刺进了他身边的一根木柱中。
短剑拔出,血就像喷泉般涌了出来。
“格”的一声,另一根木柱中已冲出一个灰衣人,手中的利器寒光闪动。
顾书城手中的酒杯“嗖”的掷出,酒杯被击碎,但杯中的酒击淋到了灰衣人的脸上、身上。
被酒水淋过的灰衣人立刻开始冒烟,被酒水淋过的皮肤的颜色产生了剧烈的变化。
灰衣人一张苍白的脸,在刹那间变成了焦黑。
夏无忧手中的筷子,则迎上了凤二娘的蝎子钩。
筷钩相触,竹筷居然并没有断,凤二娘反而退了一步。
程至远一动不动,他没有理会场上每一个动手的人。
他只是冲龙四笑了一笑,道:“龙四爷的酒呢?”
他在说完这六个字时,花初放手中的短刀已被剑光削落,宋横眉的右手,则已被齐齐斩断。
龙四大喝一声,隔着桌子一举打向程至远的喉结。
程至远一退就退到了亭外,退进了雨中。
青色的油纸伞在雨中“蓬”地开放,伞下的程至远从容镇定。
因为这一战,在尚未开始的时候,他就赢定了。
七十九次的被刺经验,使程至远取得了今天的优势。
只在刹那间,龙四带来的五个人中,一个被杀,一个断手,一个中毒,一个被击落了兵器。
中毒的灰衣人跌出亭处,想用雨水冲掉脸上的毒汁,雨水淋到他的脸上,他拼命用手去抹。
他抹下的是一块焦黑的皮肉,并且他的手也变成焦黑。
他在雨中叫喊、挣扎,但谁也帮不了他的忙。
凤二娘已被逼到了亭角,夏无忧的筷子已换成了一双判官笔。
梅举人的短剑在从木柱中拔出后,已刺向桌下的宋横眉。
宋横眉跃起,撞起了桌子,梅举人手中短剑闪动,像割一张纸一样割开了桌子,并且短剑击势不竭,又割开了宋横眉的胸前衣服。
宋横眉雪白的胸腹上,出现了一道一尺长的血槽。
如果这一剑再多进一分,宋横眉的肚子已被剖开。
手无寸铁的花初放已被顾书城逼到了雨中。
顾书城的兵器是两片铁书,铁片可开可合,边缘锋锐如刀。
雨中的程至远悠闲如踏青观景的公子,他悠然道:“龙四,你应该想不到,你请的三个客人,便是我家主人座下,诗书画三大护法高手。”
在程至远说话的时候,龙四已和羽道人交换了二十七招。
羽道人铁剑横空,满亭都是纵横的剑光,剑气所及之处,如被刀削。
坚固的观雨亭发出“格格”的响声,亭子忽然倒塌。
龙四以燕子穿帘之式,落到了雨中,羽道人的铁剑化为急箭,刺向龙四的后心。
龙四转身,左掌拍歪了剑尖,右掌反切羽道人的左肋。
他们的动作都是极快,急雨被他们身形激起的强烈罡气冲激,没有一滴能够落到他们身上。
宋横眉在跃出倒下的亭子时,后腰又被削开了一个口子。
现在他手无寸铁,根本不知道如何对付梅举人手中飘忽不定的短剑。
他如果逃走,或许有活命的机会,但龙四叔尚在苦战,自己怎可以逃?
他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身上的力气随着鲜血的一点点流失而消失。
他的动作慢了下来,中剑的机会就更多,刚开始时,他还能数清自己中了多少剑,到最后,他的意识已模糊。
梅举人的最后一剑刺进了他的后腰,剑拔出时,宋横眉的人也已倒下。
花初放开始逃。
他并不是龙四的朋友,他只是一个标标准准的杀手。虽然年纪已老,但杀手的原则还深深刻在脑中。
一击不中,全身而退!
这是杀手铁的原则。
所以他逃。
他窜出观雨亭时,用的是一飞冲天式,落到平地时,又变成燕落平沙式。
他只闪了两闪,身子已到了六丈开外。
他觉得有些安慰,自己的年纪虽然大了,但轻功并未搁下。
他已掠上了苏堤。
苏堤很长,苏堤的尽头站着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
是一个婆婆。
婆婆正低头整理一双小脚,急雨把手上的青布伞打得“蓬蓬”作响。
花初放几个起落,就已到了婆婆的面前。
在他从婆婆身边掠过时,撑伞的婆婆转身,手中绽开了一朵白花。
无数枚寒光闪闪的暗器组成了一朵白花,就像池中盛开的白莲。
暗器几乎全部嵌入了花初放的胸膛,花初放的身体被暗器上的力道带起,跌入旁边的西湖。
当他的身体重新浮到水面时,他已成了一具死尸。
凤二娘的发带已被挑断,花白的头发披散了下来。
夏无忧的判官笔逼住了她的蝎钩,凤二娘感到后悔。
她已经很有钱了,已经有了一对长大成人的儿女,为何还要再来杀人?
或许她天生就是一个杀手,血管中的血液决定她无法过平静的日子。
这一次,她之所以答应龙四,是因为她还想证明自己可以杀人。
证明给谁看呢?
凤二娘苦笑,昔日令她梦牵魂绕的檀郎已化成了黄土,已没有人再会欣赏她。
她的容貌早已如秋花凋谢,何况她现在已不能杀人。
既然不能杀人,活在世上,又有什么意义?
凤二娘决定死了。
这时,夏无忧的判官笔已经点到,一支点向胸口的“膻中穴”,一支点向肩头的“巨阙穴”。
判官笔的笔头锋利如刀,可以很容易地刺破肌肤。
凤二娘迎了上去,用自己的胸膛迎上了双笔。
判官笔刺进了体内,因为凤二娘的冲力,所以刺得很深。
凤二娘不在乎,她已经感觉不到痛苦。
她尽力一动,让判官笔穿透自己的胸膛,她的身体也贴近了夏无忧。
她的双手抱住了夏无忧,昔日的纤纤玉手已成了十截枯枝。
凤二娘把全身的力气凝聚到十指上,十指从夏无忧的后心插了进去。
凤二娘的指尖甚至感受到夏无忧心脏的跳动。
两个人相拥在一起,如一对热恋中的情侣。
想不到自己临死时,会和一个可以做自己儿子的人拥在了一起。
凤二娘感到好笑。
这是她一生中最后的感觉。
※※※※※※
现在,龙四带来的人都已死了,只剩下龙四。
龙四在苦战,这是他一生中最艰苦的战例。
羽道人的剑法现在已发挥到了极至,他的剑法精灵,辛辣,每每都有意料不到的变化。
唯一能够让龙四坚持下去的原因,是他看到羽道人昨日被段玉楼刺伤的创口开始流出鲜血。
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事情往往在坚持一下中获得转机。
程至远的眉头渐渐皱起,龙四坚强的意志力是比他的武功还要可怕的,他已看出,再战下去,必是两败俱伤之局。
程至远不想毁掉羽道人这个杀人的利器,可是事情已不再按照意料进行。
如果顾书城和梅公子上前夹击龙四,情形会有所好转。
但是羽道人是分不清敌我的,梅公子和顾书城如果上前去,羽道人很可能反而会杀了他们。
程至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雨下得越发大了,落在决斗中两个人身边的雨滴都被剑气和掌风击成雨粉,飘飘洒洒地扬了起来。
两个人仿佛是在雾中作战。
程至远在凝神观战的时候,身后忽然有人喊道:“杀!”
程至远出于一种本能的反应,把头扭向后面。
一道刀光飞起,刀锋逼入眉睫。
※※※※※※
程至远在闻声扭头的时候,他的后颈就变成了空门。
空门是一种江湖术语,就像一扇打开的无人防守的大门,任何人都可以大摇大摆地进去。
一个人身上出现空门,就表示这个地方是不设防的,也是防守不到的。
那道在雨帘中激起的刀光就疾削程至远颈后的空门。
执刀的是一只焦黑的手,执刀的人就是被顾书城酒汁所伤的人。
谁都认为这个人已经死了,他却偏偏还活着。
人类的生命力永远是猜不透的。
刀光飞起,削向程至远后颈的动脉。
在场上所有的人都关注龙四和羽道人激战的时候,这名受伤的杀手寻找到一个最好的机会。
确切地算起来,这是程至远一生中遭到的第八十次刺杀。
或许是最后一次。
森寒的刀气已经如针一样刺痛了程至远颈后的肌肤。
程至远便在这种时候,目中出现了惊恐之色。
他也怕死,何况这一刀真的会要了他的命。
砍向程至远后颈的刀忽然飞上了半空,连着那只焦黑的手。
这只手是被一道粉红色的弯刀削断的。
粉红色的弯刀在空中一转,又回到了一个人的手里。
这个人是笑婆婆。
笑婆婆在狙杀了“天杀星”花初放以后,及时地赶到观雨亭。
粉红色的弯刀飞进了笑婆婆的袖中,笑婆婆道:“当一个人袭击空门时,必须要用全力,这样,他的身体反而变成空门。”
所以这个具有旺盛生命力的杀手死了。
程至远道:“谢谢你救了我的命。”
笑婆婆走了过来,看着在雨帘中激战的龙四和羽道人,道:“情况看起来很糟。”
程至远道:“的确很糟。”
笑婆婆道:“这样下去,我们花了无数心血培养的杀人机器就要毁掉了。”
程至远道:“除非有一个人卷入战团,才能够令两个人停手。”
笑婆婆道:“可是这个人,也难免要死掉的。”
程至远道:“必死无疑。”
两个人的目光一转,同时转向梅公子的脸上。
梅公子一张白脸立刻变成铁青。
他深知自己的地位远不及羽道人重要,为了使羽道人继续杀人,程至远什么事都可以做出来的。
程至远低下了头,似乎在思考如何说服梅公子。
笑婆婆则扭头去看阴霾密布的天空。
程至远在低头沉思之时,一只手忽然伸出,闪电般地扣住了顾书城的手腕。
顾书城在程至远瞟向梅公子时,心中暗道了十几声侥幸。
所以他绝料不到,程至远对付的竟是自己。
在程至远出手之际,笑婆婆也动了,他的一双手扣住了顾书城的肩胛。
“去!”
在程至远的叱喝声中,顾书城已被抛向那团雨雾。
在这种时候,身不由己的顾书城不得不拼死一搏。
他手中的铁书分成两片,一片削向龙四,一片削向羽道人。
在他出手的同时,他感到跳动的心脏上传来一阵冰凉,而整个头颅,已被凌厉的拳风击碎。
顾书城跌在雨地中,激起的水花已成淡红。
龙四和羽道人终于被分开,龙四的身形立刻掠出了三丈。
程至远并没有追,龙四此时的体能已处强弩之末。
但一个人濒死时的潜力是不可预测的,所以程至远不想冒险。
可况他知道龙四是绝对逃不走的,他已在观雨亭的附近布下了天罗地网。
※※※※※※
龙四一经掠出,就变成了急箭,这一次虽然败得很惨,但只要活着,就有机会。
龙四面临着三条路,一条向西,一条向东,向南,则是西湖。
龙四做过太湖三十六寨水寇的首领,水几乎是他一半的生命。
他就像一条龙,有水就有生机。
所以他毫不犹豫地向西湖奔去。
他看到湖岸边泊着十只小船,每只船上站着四个人。
一共四十个人,都穿着蓑衣,带着雨笠,每个人的手中,都有一张二十石的硬弓。
持弓的手都坚稳如铁,急雨射在手上,激起了水花。
龙四在发现这四十个人的时候,已到了弓箭的范围中。
四十支雕翎箭同时发出,形成一道细密的箭雨。
龙四疾快地脱下了青袍,一把卷起了四十支箭。
又有一排雕翎箭射来,这一次,龙四已没有第二件外衣。
所以他只有以“旱地拔葱”的轻功跃起,箭雨从他的脚下擦着鞋底射过,龙四在空中抖开了青袍。
青袍中包着的羽箭被抖飞出去,射向船上的弓箭手。
四十支雕翎箭,最起码射倒了十一个人。
龙四便从这十一个倒下的人造成的缺口飞过去,沉到了湖水中。
一旦到了水中,龙四便如蛟龙得水,什么也不怕了。
可是他的身子只沉入水下三尺,就感到脚下触到了网。
不是一般的渔网,而是用钢丝编织成的网。
水只漫过龙四的腰部,这既使他无法沉到水中,又使他的动作受到限制。
这时,湖面上驶来了小船,四十只渔船,已将龙四包围在当中。
四十只渔船上的一百六十个人已经张开了弓。
弓开如满月,箭击似流星。
一百六十支一排的雕翎箭,组成比渔网更密的箭网。
用弓箭来对付武林高手,向来不是经常用的。
但是龙四现在已处于绝境,弓箭对他造成最大的威胁。
箭刺破密密的雨帘,龙四手中,只有一件青袍可以用来拨打雕翎。
已经有四支狼牙箭穿破了他腿。龙四的体力在下降。但就在他感到眼前发黑的时候,他脚下的钢丝网忽然裂开,龙四的身体急沉下去。
他沉到了水底,看到的是一双精灵闪动的大眼睛。
秦宝宝。
秦宝宝用手中削铁如泥的金匕首,割开了钢丝网,救了龙四。
龙四看到宝宝,心情总算好了一点点,他们找到了通往渔村的洞口,回到了石洞。
从水中走出来后,宝宝扶着龙四一步步上了台阶。
台阶的尽头有灯,有人的说话声。
宝宝的心沉了下去,如果来的人是南宫望的人,他们岂不完了?
只要有一个类似于程至远的高手,宝宝和龙四都没有希望。
石阶上有人道:“我们必须马上下去,龙四叔去了这么久还没有回来,一定是遇到了危险。”
随着声音,一人提着一盏渔灯走下了台阶,他失声道:“龙四叔。”
这个人是吴财主。
※※※※※※
谢灵均在和羽道人一剑相斗时,受了很重的内伤。
剑气使他的气血造成逆流,如果他及时吐出淤血,或许会好一点。
可是他太要强,太不愿在人前示弱,那口淤血终于没能及时吐出。
宝宝把他接到了渔村养伤,这里有最好的大夫,最好的金创药,更重要的是,这里还有好朋友。
谢灵均现在已可以坐起来,能够坐着的时候,他绝不躺着。
陪着谢灵均的除了安崖余,还有“无肠剑”段玉楼。
段玉楼和安崖余已成了很好的朋友,他们本就是同一类的人。
安崖余坐在一张竹椅上,望着院角一株已谢了的梅花发呆。
段玉楼穿着一件宽大的衣服,长长的头发随便用一根丝带系住。
他现在已没有一丝穷酸落魄的样子,反而是一个翩翩浊世的佳公子。
他笑道:“安兄,你在想什么?”
安崖余的目光又被一只飞过矮墙的蝴蝶吸引,他听到段玉楼的说话声,才甩过头,道:“我在想,龙四叔现在的心里一定很不好受。”
段玉楼叹了一口气,他此时很了解龙四的心情。
他带去的人都已死了,那些人都曾是他的朋友、手足。
段玉楼叹道:“我倒真希望,龙四叔也和他们一起死去。”
他叹息声中夹杂着浓浓的忧虑:“因为我实在不想看到他现在这个样子。”
安崖余道:“或许因为他从未败过,一个从未败过的人是不能忍受失败的。”
段玉楼摇摇头,道:“你错了,龙四叔这个人就像是千锤百炼的铁人,他不但有过失败,而且不只一次。”
安崖余道:“那么,龙四叔现在为何那么消沉?”
一直静听他们说话的谢灵均忽然道:“是因为衰老。”
安崖余道:“衰老?”
谢灵均年轻的声音中有不符合年龄的沉重,他道:“英雄和美人一样,都是不能老的,龙四感到了他的衰老,所以他才会消沉。”
安崖余道:“哦?”
谢灵均道:“经此一役,他发觉自己的思虑已不如往日周全,感到他的精力已大不如从前,这才是他的悲哀的根源。”
段玉楼道:“龙四叔今年已六十岁了,也应该像一个老人,可是他以前的样子总是很年轻。”
谢灵均道:“现在呢?”
段玉楼叹道:“我昨天去看过他一次,他简直像变了一个人,在我面前的已不是龙四,而是一个行将就木的女人。”
谢灵均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英雄末路,美人迟暮,天下再也没有比这更悲哀的事。”
柴门被推开,一条淡淡的人影慢慢地走了进来。
大家的目光都不禁被这个人吸引住了。
来的是一个女人,一个美丽的女人。
较高的颧骨和薄薄的唇只能更衬托出她的冷艳。
她的神情高贵而不可侵犯。
一身淡红色的宽松长袍,更衬出她的肌肤胜雪,体态诱人。
她有一种一般女人所不具备的成熟魅力,甚至在灵活的眼波中有一丝少女般的俏皮。
安崖余一生中见过许许多多的女人,面前的这个女人是最特殊的一个。
她也许没有金哥那么美丽,但金哥在她面前只是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
如果说金哥是一碗甜开水,这个女人就是一碗浓浓的酒。
安崖余忍不住问道:“你是谁?”
段玉楼笑道:“她就是我常和你说的李夫人。”
虽然他们背地里都把她称为李寡妇,当面则称作李夫人。
李寡妇道:“我并不姓李,我也曾经有个名字?”
段玉楼从不知道李寡妇的名字,李寡妇是渔村中最美丽的女人,也是最神秘的女人。
她做的事情,也往往出乎人的意料,比如说,谁也想不到她会住进吴财主的房子里,做吴财主的情妇。
段玉楼现在有机会了解这个神秘的女人,他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李寡妇道:“我叫叶青青。”
青青的叶子,叶子青青,一个很女性化的名字。
段玉楼笑道:“你为什么要来,为什么要告诉我们你的名字?”
叶青青眉间的哀愁是令人叹息的美丽,她道:“你们都是男人,我来,是想问问你们,你们想出了帮助龙四叔的方法没有。”
三个男人都怔住了,他们何尝不想帮助龙四叔,又何尝不绞尽脑汁寻找方法?
段玉楼面带愧色,道:“我们没有。”
叶青青并没有说什么?她的下巴微微抬起,女人在下了一个决心后,总会是这个样子的。
谢灵均心中一动,道:“我们没有,但夫人一定会有的?”
叶青青淡淡地道:“不要叫我夫人。”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出了小院,她的背影纤秀而寂寞。
谢灵均望着她的背影沉思,段玉楼喃喃道:“她究竟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来,为什么要走?”
谢灵均从沉思中醒来,他的唇边已有欣慰的笑意。
他道:“她来了,所以她走了。”
谁也不明白他的话。
※※※※※※
宝宝坐在宋家的窗前,看到叶青青像一朵淡蓝色的云飘进了龙四的房间。
叶青青走进房间的时候,龙四正在喝。
大碗大碗的喝酒。
他的确已苍老了许多,往日漆黑的头发竟已有了白发。
他一看到叶青青,就笑了,目中是混浊的酒意。
他道:“有没有尽快醉的方法,我怎样才能醉?”
叶青青没有说话,而是夺下了龙四手中的酒碗,拿走了桌上的酒坛。
龙四怒道:“你敢不让我喝酒,拿过来。”
叶青青静静地看着他,淡淡地道:“我知道只有最没有用的男人才会冲着女人发火,这种男人,没有人能看得起。”
龙四痛苦地低下了头,巨大的手掌插进蓬乱的头发。
他痛苦地道:“那我该怎么办?每一次看到春娥和宋夫人,我都恨不得跳到西湖里淹死。”
叶青青道:“这不是你消沉的理由。”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道:“让你消沉的是因为你自以为已经衰老。”
这句话就像一根针,一下刺中了龙四的要害。
龙四长长地叹息,道:“我今年已经是六十岁的人了,难道还不算作是老人?”
叶青青走到了龙四的面前,柔声道:“我知道你没有老,只有女人才知道一个男人是不是真的老了。”
她的手解开了他的衣扣,他的胸膛和年轻人一样健壮,他的小腹,仍没有一块多余的肌肉。
叶青青的指尖在龙四的肌肤上滑动,两个人的身体都在发抖。
她抓起了他的手,按在自己丰满的胸脯上,她的脸上忽然出现了红晕。
她的胸膛是年轻的,她的声音就像午夜的梦呓:“如果你想证实你还年轻,那就来征服我吧,来吧。”
龙四一把抱住了她,他的体内开始燃烧着不可抑制的火焰。
仍像他二十岁时那样强烈。
在销魂蚀骨的喘息中,传来他低低的惊叹:“你还是一个处女。”
声音随即被丰满的红唇掩住。
※※※※※※
叶青青离开段玉楼的小院后,吴财主来了。
他带来了一壶酒。
段玉楼一直很羡慕他,因为叶青青居然愿意做他的情妇。
安崖余摆开了桌子,吴财主不但带来了酒,还带来了几样小菜。
小菜用荷叶包着,不过是一些猪脚、花生米、牛肉。
东西很简单,大家却都显得很开心。
段玉楼笑道:“贵夫人刚刚走,你就来了。”
吴财主忽道:“她不是我的夫人。”
段玉楼道:“就算不是夫人,也该是你的情人。”
吴财主又笑道:“她也不是我的情人,什么都不是。”
他开心地笑着,道:“如果她想找情人,恐怕最没有资格的就是我。”
段玉楼奇怪了,道:“可是——”
吴财主挥了挥手,打断了他的话,道:“她虽然嫁过人,但那人在进洞房前就已死了,她虽然在我屋里,我却从未碰过她。”
段玉楼笑道:“原来你是一个君子。”
吴财主苦笑道:“其实我很想做一个小人,可是十年前我的肾脏受到重创,就不得不当君子了。”
段玉楼道:“那么,她为何会挑上你呢?”
吴财主笑道:“一个美丽的女人住在一大群男人中,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段玉楼点头笑道:“这里的人虽然都不是恶人,但好人也会冲动的。”
吴财主道:“如果这个女人已有相好,其他的男人就不会动她的主意了,何况她早已知道我的毛病。”
段玉楼笑道:“好聪明的女人。”
吴财主道:“其实应该算做伟大,你知道她离开这里后到了什么地方?”
谢灵均笑道:“是不是到了龙四叔那里?”
吴财主点头道:“只有女人才能使男人觉得年轻,也只有她那种女人才能拯救龙四叔。”
段玉楼叹道:“我懂了。”
吴财主叹道:“所以我才说她是一个伟大的女人,她做的事情,别的女人是永远做不出来的。”
安崖余也在叹息:“她做的事,我们都要感谢她。”
一个人接口道:“你们感激谁?”
声音清脆悦耳,闻者如沐春风,是宝宝来了。
院中的四个男人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嘴巴。
宝宝看看谢灵均,又看看段玉楼,奇怪地道:“你们刚才还说得好好的,怎么现在变成锯了嘴的葫芦?”
四个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宝宝更加莫名其妙,当他看到桌上的残酒时,点头道:“是了,是了,原来是猫尿灌的,难怪一个个都神经兮兮的。”
※※※※※※
清晨,龙四从床上起来的时候,感到从未有过的精力充沛。
女人是一味奇妙的药,龙四从叶青青的身上仿佛看到了自己的青春已重新回到了自己的身上。
叶青青早已走了,枕边,还残留着她的发香。
想起昨夜的温柔缠绵,龙四的脸竟微微有些发烧。
他一生中虽然有无数的女人,叶青青却让他有生难忘。
他感激她。
就算为了对得起叶青青,龙四也绝不允许自己再度消沉。
他已新生。
走出门外,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空气清新而干燥。
长街上,慢慢地走过来五个人,每个人都在欣慰地笑。
他们是秦宝宝、谢灵均、安崖余、段玉楼和吴财主。
宝宝是因为看到龙四精神焕发,而打心里开心。
而其他四个人的笑容虽然也同样开心,却似乎比宝宝的笑容多一些东西。
宝宝已看出,他不禁问道:“为什么从昨天起,你们就怪怪的,酒精当真比毒药还厉害?”
龙四笑了,道:“有些事情,是你不该懂的,当你长大后,你就会慢慢明白了。”
宝宝不服气地道:“我都十四了,过了夏天就是十五,难道还不足够大?”
大家笑得更厉害了。
宝宝气极,道:“你们小看人,甘罗十二为丞相,我比他还大两岁。”
谢灵均柔声道:“宝宝的确已长大,这里谁敢看不起宝宝呢?”
宝宝对这种搪塞很不满意,气呼呼道:“反正你们一定有事瞒着我,你们一定要告诉我,不然,我不依。”
段玉楼在宝宝的耳边悄悄说了几句,宝宝眼睛一亮,拉住龙四的手,道:“原来李夫人要嫁给你,这种好事,为什么骗我,真是的。”
龙四只有笑。
吴财主见大家都静了下来,道:“龙四叔,再过三天,便是虎丘大会,我们该做什么?”
龙四道:“二公子今天就要来这里,到时候,公子自有安排。”
一个渔夫打扮的人匆匆走了过来,大家都认识他是村中的人。
渔夫和众人一一见礼,对龙四道:“龙四叔,二公子已经来了。”
※※※※※※
村口出现了漫天的尘土,八匹快马首先出现。
龙四介绍道:“这是二公子座下的八骑士。”
八匹马来得极快,将要接近众人时,八匹马的十六只前蹄同时举起。
马蹄尚未落地时,马上的劲装骑士已飞身下马。
他们下马的动作干净、利落,绝不拖泥带水。
八个人都披着雪白的风衣,里面是鱼皮紧扣的黑色劲装。
一白一黑,显得分外夺目。
任何人看到这八个生龙活虎,极有精神的骑士,都免不住要赞一声“好”字。
村子里的人一齐走出了屋子,站在了街道上。
每个人的脸上都有兴奋之色,二公子来了,这是一个天大的喜讯。
这些人都来自三山五岳,有的曾是强盗,有的曾是侠士,有在江湖中活得不得意而来这里的,也有在名声最著时悄然归隐的。
他们的身份复杂,经历各异,每一个人背后,都有一段可称之为传奇的故事。
现在他们聚在了一起,只是因为一个原因。
雷冲霄看得起他们,雷二公子雷楚云看得起他们。
仅因为这个原因,就已足够让他们为雷二公子拼命。
大家齐聚街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雷二公子的软轿出现了。
他穿着一身雪白的衣衫,高贵如仙子,他倚在软轿上,脸上露出亲切动人的笑容。
他的笑容具有一种特殊的魔力,在他的目光注视下,你会不自禁地热血沸腾。
轿子抬进了人群中,雷二公子吩咐落下轿子。
抬轿的金发女子跪了下来,一个青衣小童搬来了一张椅子。
昆仑奴抱起雷二公子,放到椅子上,大家都围了过来。
雷二公子开始与众人交谈。
他的问话是亲切的,他的态度是可亲的,温和的话语中不时有机智的幽默。
每一个人都很满足。
宝宝和谢灵均远远地站着,他们感慨万端。
谢灵均道:“我这一生只服过一个人,现在又多了一个。”
他最佩服的是卫紫衣,卫紫衣的武功,人格魅力,让他不得不服。
现在他不得不服雷二公子。
他道:“一个如此年轻,且身怀残疾的人,能够得到众人如此的拥护,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宝宝道:“或许现在雷冲霄也没有他在众人的心目中重要。”
谢灵均道:“这是因为雷冲霄长年卧病在床,内事外事都由二公子亲为,他在别人心目中,已成为雷冲霄的替身。”
宝宝道:“他的做事,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难怪别人对他心服。”
这时街上的人群已渐渐散了,大家都知道二公子体弱,不能太过劳累,又知道二公子必有极重要的话要对龙四说。
二公子面前只剩下龙四,吴财主和段玉楼。
雷二公子这时才抬起了头,望着宝宝和谢灵均,笑了一笑。
谢灵均和宝宝走了过来,雷二公子命令昆仑奴把自己扶了起来。
他拱手道:“天山谢大侠,能够降临贱地,雷某何等荣幸。”
谢灵均急忙答礼,道:“雷公子英名远播,在下久闻,只恨无缘识荆,今日有幸,足慰平生。”
雷楚云大笑,道:“若不是初次见面,雷某绝不会卖弄斯文。谢大侠以后,也千万莫说什么‘英名’、‘久仰’才好。”
谢灵均也不由大笑,道:“二公子果然是个爽快人。”
雷楚云笑道:“若不是家事繁杂,体有贱恙,雷某恨不得和谢大侠携同,一人一剑,共闯江湖。”
两个人大有相见恨晚之感。
雷楚云又对宝宝道:“令兄一向可好吗?”
宝宝道:“大哥吃得下,睡得着,杀得人,骑得马,你说好不好?”
宝宝的话很有趣,雷楚云也不禁莞尔一笑。
众人拥着雷楚云进了吴财主的家,谢灵均和宝宝知道雷楚云要处理家事,不便跟进。
雷楚云坐在了床上,脸上愉快的表情渐渐消失了。
龙四在雷楚云面前站着,低着头,一声不响。
雷楚云淡淡道:“观雨亭之事,我已尽知,你有什么话说?”
龙四道:“属下没有话说。”
雷楚云叹了一口气,道:“你对雷家忠心一片,立功极多,可是,人总是会变的。”
龙四怔住,他猜不透雷楚云话中的意思。吴财主和段玉楼也呆住了。
龙四道:“这件事属下的确做错了,属下认罚。”
雷楚云轻轻“哦”了一声,声淡如闲云:“你错在哪里?”
龙四叹道:“属下鲁钝,做事未能考虑周全。”
雷楚云取出了一柄精致的小刀,慢慢地削着长长的指甲,淡淡地道:“其实,我只想听你一个解释。”
龙四道:“什么解释?”
一丝冷意出现在雷楚云目中,他的声音,更是冰冷澈骨,他只说了八个字:“为什么只有你活着。”
说完这句话,雷楚云就扭过头去,不再去看龙四一眼。
龙四惊呆了,雷楚云的话就像一盆冰冷的水将他从头浇到脚。
一时间,屈辱、愤怒、伤心、绝望,一起向他涌来。
“为什么只有你活着!”
这句话就像一柄锋利的刀,刺进了龙四的心脏。
“公子居然怀疑我,怀疑我和对手串通一气!”
龙四一跺脚,就出了屋门。
雷楚云没有拦他,他好像已忘记龙四这个人。
※※※※※※
龙四想死。
他一口气离开了渔村,走到了村外的树林中。
他解下了腰带,在一颗树枝上挽了一个活扣,将自己的脖子伸了进去。
可是他刚刚感觉到腰带的压力,压力就消失了。
宝宝和谢灵均站在他的面前。
龙四没有说话,事到如今,他已不知道说什么了。
宝宝大声道:“糊涂蛋,一时想不开就去死,死了也白搭,究竟有什么事是值得去死的。”
宝宝看到龙四从屋里奔出,面色不善,便和谢灵均追了下去。
他们也不明白,龙四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龙四咬着牙不说一句话,他绝不会因为自己的缘故,让别人去找雷楚云说情。
现在他的怨气已平静了下来,他已不想死了。
他要去找雷冲霄,老爷子一定可以知道他的。
他道:“我有一件事,必须离开这里,我要去见雷老爷子。”
宝宝道:“我陪你去。”
谢灵均看出事情的古怪,便道:“我也去。”
龙四无法推辞。
※※※※※※
子午岭,金龙社。
这一段日子以来,金龙社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清。
因为没有宝宝。
每一个人都很想找一件事做做,偏偏什么事也没有。
这时大家都很怀念宝宝,如果宝宝在这里,那会多热闹?!
卫紫衣的黑云楼今天好不容易热闹起来了。
众头领都已来了,大家谈论的话题当然是秦宝宝。
卫紫衣皱着眉头,这几天他总是做恶梦。
一会梦见宝宝被杀了,一会儿梦见宝宝向他求救,这使得他烦燥不安。
所以今天,他召集众人,便是讨论宝宝的问题。
卫紫衣苦笑道:“小家伙越玩越心野了,连家都不回了,你们看要不要将他抓回来处罚?”
席如秀忙道:“当然!当然!小家伙无法无天,是该让他尝尝厉害。”
能够看到宝宝倒霉,是席如秀最开心的事情。
不过宝宝真要回来,卫紫衣会舍不得重说一句,席如秀更会开心得像捡了宝贝似的。
席如秀自己也对这种自相矛盾的心理感到奇怪。
张子丹道:“最近南方很热闹,宝宝八成是跑到南方去了。”
展熹点头道:“江南霹雳堂雷冲霄雷老爷子的七十寿诞就要举行,届时,也是一年一度的交易大会,对这个热闹,宝宝不可以忽视的。”
卫紫衣道:“我昨日已接到鸽信,宝宝的确是在杭州。”
席如秀道:“既知宝宝在杭州,我们还等什么?”
卫紫衣也的确不能等了,再等下去,他也不知会怎么样。
所以当天,卫紫衣和席如秀带着战平、马泰,离开了子午岭。
“杀无赦”战平,“快刀”马泰,已经很久没有下山了。
他们对久违了的江湖有一种说不出的怀念。
席如秀成全了他们。
四个人骑着四匹最快的马,恨不得一步到达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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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家的庄院很多,为世人所知的,除了虎丘的试剑山庄外,还有七个和试剑山庄一样规模的庄院。
雷冲霄不住在这七个庄院任何一个庄院中。
雷冲霄的住处是江湖上的一大秘密。
雷冲霄在少年时行侠仗义,快意恩仇,遂成一代名侠。
所以他的对头极多。
雷冲霄当然不怕他们,可是他到老年时杀心已收。他感到少年时杀的人太多,有些人完全不必要用杀来惩罚的。
所以现在雷冲霄已不再杀人,可是对头如果找上门来,又不得不杀人。
为了避免这个矛盾,雷冲霄想到一个很好的方法。
把自己藏起来。
别人都知道雷冲霄住在杭州,可是却找不到。
雷老爷子终于可以悠哉林间,春酒夏赋了。
他这一生中唯一的遗憾,就是在妻子怀上雷楚云时,因躲避仇杀追杀,日行千里,动了胎气。
雷楚云刚生下来时,双腿已废。
所以雷冲霄对这个二儿子,未免偏心了一点。
他不但将自己的武功倾囊相授,还让自己的三个朋友一起教他。
所以雷楚云有四个师父。
雷冲霄的三个朋友都是昔年江湖的奇才,每一个人都有一身惊世骇俗的武功,他们也很喜欢雷楚云。
雷楚云天资极好,是个练武的奇才,又兼身有残疾,比别人更加发奋。
为了练武,雷楚云所吃的辛苦绝不是别人可以想象的。
他流的汗又比别人何止多上一倍?
雷冲霄对二儿子的歉疚,渐渐变成了骄傲。
他也并不是不喜欢雷楚玉。
雷楚玉性格温和,不喜结交,生下来就不是一个江湖人。
他看书的时间多些,练武的时间少些,他对武功,也没有太大的兴趣。
雷冲霄认为,一个家中能够出一个高手已经足够,何况雷楚玉的武功,也算可以过得去了。��潇湘书院扫描,东曦OCR,潇湘书院独家连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