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四和宝宝、谢灵均已经出了杭州城。
雷冲霄的住处是在城外。
现在他们来到了一座庙前,一座很破的山神庙。
宝宝实在想不通龙四为何会到这个破庙来。
庙很破,但却有和尚。
宝宝和谢灵均跟着龙四走进了破庙。
庙中供着的是不知名的山神,一个身穿灰衣的和尚趺坐在一块蒲团上。
龙四一看到和尚,就跪了下来,道:“我是龙四,我要求见老庄主,我有极紧急的事情。”
和尚叹了一口气,道:“还是不见的好。”
和尚很老,很瘦,两只眼睛微凸,眉骨突出,鼻子很大,竟不是中土人。
不过他的中土话,却说得很好。
龙四磕头,和尚面前的青砖已被他撞得粉碎。
和尚只是摇头,还是刚才那句话:“还是不见的好。”
无论龙四如何哀求,他反来复去,还是那句话。
龙四绝望了,他对和尚道:“大师既不见容,龙四就得罪了。”
他立起身来,双手疾扣和尚的双肩。
和尚双臂微抬,已架住龙四双臂,只听得骨胳“格格”作响,龙四的脸立刻变成了赤色之色。
他大喝道:“谢兄帮我!”
他一说话,真气已不纯,和尚双臂一振,龙四庞大的身躯已跌飞出去。
一道犀利的剑光一闪,谢灵均的剑已指向和尚的眉心。
和尚合十道:“好大的杀气。”
双手一合,便将谢灵均的长剑夹住,谢灵均猛力回夺,方才抽出剑来。
龙四已从地上一跃而起,左足踢起,踢向和尚的右太阳穴。
他一边动手,一边道:“洞口在他身下,逼他移位。”
和尚的左手一拂,龙四闪电般缩腿,因为他深知这一拂,便是名震江湖的绝技“兰花拂玉手”。
谢灵均剑剑都是杀招。
他学的就是杀人的剑术,除了杀掉和尚,他实在没有令和尚移位的方法。
他做事一向很绝。
和尚一边伸指弹开长剑,一边喃喃道:“杀气太重,杀气太重。”
他的每一指弹出,都极其准确地弹到长剑的剑身。
谢灵均犀利无双的剑法在他看来,竟如同儿戏。
谢灵均的虎口开始发胀。
和尚的指力,竟不亚于重锤,剑身每被弹到,巨力便撞向虎口。若再这样弹下去,长剑或被震飞,或被弹断。
自始至终,和尚没有离开过他的蒲团。在谢灵均和龙四这两大高手的夹攻下,他仍是从容镇定。
宝宝站在门口,袖着双手作壁上观,大脑袋里早活动开了。
宝宝首先想到,若让和尚离开蒲团,必须要让蒲团坐不住。
怎样才能让和尚坐不住蒲团呢?
宝宝很快就想到了方法。
他首先到庙外找了一个石子,在石子上涂上了第一法宝——痒痒药。
谢灵均的虎口已被震出了血,他不甘退下,仍然一剑快似一剑。
耳边忽听到宝宝叫道:“暗器。”
一粒石子,飞击和尚的面门。
和尚出于习惯,伸出左手中指,“波”的一声,将石子弹碎了。
宝宝笑了。指头一旦触到石子,痒痒药就沾到了手上。
任他是大罗真仙,金身罗仙,也吃不过痒痒药的。
和尚果然“咦”了一声,伸手对付两大高手时,抽空将弹过石子的中指在衣服上擦了一下。
他擦手指的动作越来越频繁,招架龙四和谢灵均的攻击就有一点力不从心了。
谢灵均已知宝宝的鬼计得逞,生怕自己一剑失手,便退了出去。
他了解痒痒药的厉害,那是任何人都忍受不了的。
和尚越发乱了手脚,一会儿抓抓手背,一会儿搓搓手指,对龙四的攻击,竟已到了穷于应付的地步。
龙四大喝一声,一脚扫向和尚的左肩。
本来和尚只要伸臂一挡,就可无事。
可是在他伸臂之时,奇痒钻心,忍不住又缩了回来,在僧衣人蹭蹭。
龙四的一脚,正踢在肩头。
这一脚力道奇大,饶是内功极深的和尚也被平平推开三尺。
他坐过的地方出现了一块铁板,龙四冲过去,提起铁板,一头钻了进去。
和尚扑过来时,已被谢灵均的剑挡住,和尚一指弹出,长剑飞出。但龙四的身体已消失在洞中。
和尚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喃喃道:“天意难违。”
宝宝立刻献上了解药,和尚忙不迭地取药擦上,奇痒立消。
和尚并没有生气,反微笑道:“小施主好古怪刁钻。”
宝宝道:“大师岂不也是,为何阻龙四叔去见老庄主?”
和尚叹道:“小施主有所不知,二公子已传下令来,但凡雷家人,见到龙四,格杀勿论。”
宝宝惊呆,道:“这是什么缘故,二公子为何要杀他?”
和尚道:“你问和尚,和尚问谁?”
宝宝道:“既然二公子传下令来,你为何不杀龙四?”
和尚刚才只是阻止龙四,出手之际,并无杀招。
他若杀龙四,龙四早已死了。
和尚答道:“和尚是和尚,和尚不是雷家的人。”
宝宝道:“龙四现在一定遇到了危险,大师发发慈悲,可一定要救他?”
和尚摇摇头,道:“和尚救不了他的。”
宝宝道:“如果老庄主来,可不可以救龙四?”
和尚道:“可以救。”
宝宝道:“大师能不能带我们去见老庄主?”
和尚严肃地道:“绝对不行。”
※※※※※※
龙四下了地道后,走了一顿饭的工夫,就听到了水声。
他知道已到了“暗河”,他还知道河上有一只木船。
木船还在,龙四坐上了船,划动双桨,在划出二十丈的距离时,水流变得湍急起来。
龙四知道,若是任由河水下去,他会跌下山崖,这条暗河的尽头,是一道百仞高的悬崖。
龙四默默地看着地形,地下河流的四壁点着松明,洞里很亮。
他在看到一条岔道出现时,双桨奋力一荡,小船拐入了岔道。
岔道的水流就平静得多。
这些设施,一半人为,一半天然,若是不知内情的人,就会被湍急的水流冲到那处断崖下。
船在水平面上静静地划着,壁上忽然出现了一线天光。
那是爬出此地道的洞口。
龙四看到壁上立着一副铁梯,他沿着铁梯走上了洞口。
钻出洞口,双腿终于踏上了青草如茵的土地。
他的身影刚一出现,从旁边的树林中冲出十八个身穿鲜红劲衣的人。
其中一个人叫道:“是龙四。”
十八人个立刻冲了过来,十八种兵器一起攻向了龙四。
这是龙四一生中,最无可奈何的一战。
他绝对不能伤害他们,又不能让别人伤害到他自己。
他唯一的选择,就是夺下他们的兵器。
一杆梨花大枪以一招“枝草寻蛇”之势刺向龙四的心脏,一柄快刀削向龙四的咽喉。两柄长剑,则攻向龙四的后腰。
龙四大喝,伸左手抓住了梨花大枪,他现在正需要一柄长大兵器。
梨花大枪被他猛力回夺,持枪手虎口一麻,顿失长枪。
夺枪只在一眨眼的时间完成,龙四还有时间去对付其他的兵器。
左肘击出,击中持刀人的手腕,刀落在草地上。
龙四弯腰拾刀,又恰好躲过袭向他后腰的两柄剑。
这时,龙四手中有枪有刀。
枪可以击远,刀可以击近,他已经不怕这十八个卫士。
可是他深知,这只是开始,他要想见到雷老爷子,还要过许多关。
雷府的高手如云,每过一关,都必须付出极重的代价。
龙四已顾不了许多,为了洗清不白之冤,为了让天下人知道龙四是条好汉,龙四什么都可以付出。
※※※※※※
卫紫衣已到了杭州。和宝宝一样,他也遇到了租不到房间的难题。
席如秀献计道:“最好的酒楼往往最贵,那里一定有空房子的。”
战平接口道:“不错,不错,最好的客房服务良好,说不定还有一种特别的东西招待三领主。”
马泰忙问:“什么东西?”
战平笑道:“女人。”
席如秀眼睛一瞪,道:“胡说八道,我只是为宝宝着想,须知宝宝最是挑剔,食不厌精,住不怕贵,每到一处,必享受最好的招待才行。”
卫紫衣微笑不语。
战平早已悄悄地对马泰道:“宝宝经常扮作乞丐,住破庙,睡屋檐。三领主却以宝宝做借口,可笑,可笑。”
马泰性直,闻言哈哈大笑道:“对极,对极。”
席如秀知道他在笑话自己,狠狠地道:“对你个头。”
卫紫衣笑道:“我们江湖人随遇而安,哪里住不得?”
席如秀听罢,很是丧气。
卫紫衣却又道:“不过此时客栈紧张,最贵的酒楼或许有空房的,总不能为了省钱睡大街。”
席如秀笑道:“大当家言之有理。”
他们很容易就打听到,杭州最好的地方是揽月楼。
他们来到了揽月楼。揽月楼的确有空房子,卫紫衣本来想和席如秀住一间,但席如秀要和马泰、战平一起住。
这是因为,和大当家住在一起,有很多事情是不太方便的。战平、马泰虽然和自己作对,但他俩毕竟是自己的下属。
席如秀在放下行李后,背着手到大厅中去。
他已经很久没有到杭州了,他对这里精美的食物和漂亮的女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大厅中的人很多,并且很多是佩刀带剑的武林人物。
席如秀刚找了一个空位子,正准备坐下,却发现从身后伸来一只穿着薄底快靴的脚来。
席如秀眼睛盯着这只脚,从这只脚把目光移到这个抢位子的人身上。
这个人头戴英雄巾,身穿战士服,腰里插着一对短叉。
他正对着席如秀吹胡子瞪眼,并且一屁股坐到座位上。
席如秀的脾气很好,他的武功虽然很高,却不喜欢惹事。
他笑了一笑,准备再去找另一个位子。
可是他心中一点灵光一闪,马上又回过身来。
席如秀刚才想到,宝宝虽在杭州,但杭州这么大,人海茫茫,到哪里去找?
但如果自己和别人打上几架,最好弄得满城皆知,这样,别人就会到处议论:“揽月楼有一个胖子,北方口音,好生厉害,已打败了好几个有名的高手。”
这样一来,宝宝自然也会听到,他就会自己来到揽月楼了。
席如秀想到这里,便去拍了拍座位上的这个人。
这个人蓦然回头,一看是刚才那个胖子,怒喝道:“你想干什么?”
席如秀笑道:“我想请教一下足下的大名。”
这个人见席如秀笑得古怪,深怕有诈,道:“你干吗要问我的名字?”
席如秀笑道:“如果你很有名,那就算了,但如果只有一点名气,那么——”
这人道:“那么怎样?”
席如秀笑眯眯地道:“那我就会打扁你的鼻子。”
这人大怒,道:“在下是河南省‘飞叉太保’钟雄焕,你以为如何?”
席如秀一脸失望之色,摇摇头道:“这个名字我从未听说过,一定是很没有名气的人了。”
钟雄焕怒极,忍不住飞起一拳,打向席如秀的鼻子。
你要打扁我的鼻子,我就打扁你的鼻子。以鼻还鼻,以血还血,这是江湖人做事的风格。
席如秀见拳头飞来,伸出一根手指头一拨,就将拳头拨开,然后对准钟雄焕的鼻子结结实实地打了一拳。
这一拳他只用了两分的力道,但是钟雄焕的鼻子还是立刻扁了,身子向后跌倒,压在身后的桌子上。
桌子上的杯盘碗筷,连同酒水菜肴一起飞溅起来,桌边的客人纷纷怒喝,急闪在一边。
这一桌的客人有七八个,在席如秀寻衅的时候,他们已对席如秀怒目而视,如今又酒水菜汁溅了一身,个个怒发冲冠。
一个人指着席如秀的鼻子道:“老子是河南省双刀堡的‘双刀太岁’倪八,老子大大有名,你也过来打扁我的鼻子。”
席如秀希望越热闹越好,当下笑道:“恭敬不如从命。”
装模作样地活动右手关节,左拳却蓦地打出。
这一拳也是不偏不斜,正打在倪八的鼻子上。
钟雄焕正挣扎着站起来,不想倪八又被击倒,身子在他身上一撞,两个人又一起倒在地上。
和倪八一起来的六个人俱皆大怒,纷纷抽出兵器,每个人都是双刀。
六个人,十二柄刀,尽力砍来,恨不得将席如秀剁成十三截。
席如秀心道:“这七个人都使双刀,该是江湖上颇有名的‘双刀八杰’了,为何却只有七个?”
他也听说过,“双刀八杰”中,最厉害的是“双刀将军”倪弃刀,据说另十四柄刀加起来,也不如倪弃刀的这两柄刀。
心念只在一闪间,十二柄刀齐齐砍来,声势倒也不小。
席如秀不敢大意,使开空手入白刃的功夫,反而抢入刀阵中。
每一出手,必有一刀被夺下,只听“叮叮当当”之声不绝于耳,地上堆满了刀。
六个人失了双刀,纵是气得三尸神暴跳,也不敢再上来。
席如秀拍了拍手,笑道:“不用担心,你们都没有报上名来,我是不会打扁你们的鼻子的。”
倪八此时已悄悄地转到席如秀的身后,大喝一声,双刀猛劈席如秀的双肩。
席如秀猝然不防,出于本能的反应,左足向后挑起,这一挑,却用了五分力气。
这一挑,脚后跟撞上了倪八的下巴,倪八双手失了刀,身子像腾云驾雾一样向厅外飞了去。
席如秀生怕他跌坏了,正欲施展八步赶蟾的轻功上前接住,忽见从门外冲进来一个人。
足一点地,身子便迎上倪八,轻舒猿臂,搂住倪八的腰,将倪八轻轻送到地上。
倪八回头一看,惊喜道:“大哥,你终于来了。”
来人就是“双刀将军”倪弃刀。
倪弃刀中等身材,头秃,黑皮肤,脸庞长得却像猪的嘴脸。
他的名气虽然不小,相貌长得却实在太难看。
秃顶倒还罢了,还生就黑炭般的皮肤,黑皮倒还罢了,偏偏还生了一张猪脸。
席如秀一看到这张脸,就忍不住想笑,忍了几忍,还是笑出声来。
倪弃刀闻声看去,一双猪眼竟迸发出刀一样的光芒。
他生的虽然极丑,但却气势不凡,别人往往如被他的气势吸引,反而不去注意他的相貌了。
席如秀多看了几眼之后,也觉得倪弃刀并不算太难看。
一个人的气质要比相貌重要的多。
倪八一指席如秀,道:“大哥,就是这个人打扁了我的鼻子,踢我的下巴,还夺了我们的刀。”
“双刀将军”倪弃刀看了看倪八扁成烂柿子的鼻子,看了看席如秀脚下踏着的十二柄刀,脸色沉了下来。
他向席如秀走过来时,席如秀感到走过来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山。
倪弃刀的下盘极稳,席如秀知道倪弃刀要比他的七个弟兄难对付得多。
倪弃刀慢慢地走过来,慢慢从腰间解下了双刀,慢慢地道:“我也有鼻子,我也有刀,阁下不妨再打扁我的鼻子,再夺下我手中的刀。”
席如秀心道:“打败其他人,并没多大意义,若打败倪弃刀,才算轰动。”
何况席如秀自己也是用刀的,他也很少和使双刀的高手较量过。
所谓见猎心喜,这一架,是打定了。
倪弃刀在走到离席如秀身前一丈时,忽地加快了步子,从极慢变为极快,手中的双刀已劈了过来。
一刀是雪花盖顶,一刀是玉带缠腰,虽是极普通的刀法,声势却是惊人。
所谓单刀看手,双刀看走,席如秀已从倪弃刀极稳又极富变化的步法,看出倪弃刀的双刀有相当的火候。
席如秀的刀不知何时已在手上,只听“叮叮”之声响起,两个人已交换了一招。
倪弃刀变招极快,双刀盘旋,席如秀身周如飘瑞雪。
“飞叉太保”钟雄焕早已取飞叉在手,见席如秀和倪弃刀相持不下,看准席如秀的后心,猛地掷出双叉。
一道如银练一样的剑光一闪,疾飞的钢叉已被削落在地上。
剑光从楼上飞起,一个紫衣人已落在地上,手中细细的银剑闪烁不定,一身紫衫,衬出玉石般的面容。
卫紫衣来了。
卫紫衣在听到楼下的争斗刚起时,已出了房门。
他直看到席如秀和一个使双刀的猪脸汉子战在一起,也没有下楼来。
不过见钟雄焕竟然偷袭,卫紫衣就不能不管了。
席如秀偷眼看到大当家来了,不由一阵心慌。
因为这一次,纯粹是他自己寻衅斗事,若让大当家知道,必然怪罪的。
怪罪无妨,只要能借此热闹开来,令宝宝知道,席如秀的苦心就算没有白费了。
席如秀和倪弃刀恰战了个平手,席如秀心生一计,如果把这趟混水让卫紫衣也来搅一搅,自己可以推卸大半责任。
念至此,一刀砍去,这一刀明是砍向倪弃刀手腕,实是对准倪弃刀咽喉。
若是倪弃刀护住咽喉,席如秀就虚招变实招,反而以手腕为攻击目标。
这一招虚虚实实,可上可下,本是一招好刀法。
但是这一招席如秀刚刚才用过的,高手对招,千招之中都不会重复,这一刀依前法办理,倪弃刀必然有对付的方法。
果然,倪弃刀左手刀护住咽喉,右手刀反腕挑开席如秀单刀,护在咽喉的左手刀,猛切席如秀的左肩。
席如秀装作闪避不及,让倪弃刀的左手刀削去自己的一截衣袖,口中叫道:“好厉害。”足尖一点,倒纵八尺。
倪弃刀一招得手,哪里肯轻轻放过,已舞动双刀冲了过来。
卫紫衣见席如秀失利,已不能不管,身子一动,已拦在倪弃刀面前。
倪弃刀双刀飞舞,一刀取卫紫衣咽喉,一刀削向卫紫衣的膝盖。
卫紫衣一眼看出,这一招有七八处破绽,所以他只出了一剑。
一剑飞起,两柄刀立被挑飞,刀疾飞而上,穿透了屋顶而去。
倪弃刀大惊,急忙倒提一丈,厉声道:“阁下何人?”
卫紫衣拱手道:“在下卫紫衣。”忽听身后传来笑声,席如秀正捂嘴而笑。
席如秀的笑是有道理的,卫紫衣一旦报出名来,比自己打败七八个有名的高手还要管用。
席如秀相信,用不了半天工夫,整个杭州城必在传送同一条消息——卫紫衣来了。
“卫紫衣”三个字说出时,本来很热闹的大厅立刻安静下来。
倪弃刀的猪脸上已是一阵红,一阵青,一阵白。他咬着嘴唇,一个字不说,急匆匆地走了。
走到门外,他的七个兄弟已在门外等着他了。
倪弃刀吼道:“你们谁都可以惹,怎么惹卫紫衣的人?”
倪八委屈地道:“是那个胖子惹我,我忍不住才去惹他的。”
倪弃刀道:“我们走,卫紫衣在这里,这里再也不能呆了。”
八人急匆匆地走了,生怕卫紫衣会追出来。
钟雄焕在听到“卫紫衣”的名字时,舌头吓得吐出去半天缩不回来。
他悄悄地溜到门口,看看身后无人,拔腿就走。
卫紫衣问席如秀:“这是怎么一回事?”
席如秀大撒其谎,故作忿忿然道:“他们居然敢骂我是猪。”
卫紫衣皱了皱眉头,冷冷地道:“早知这般缘由,哪里会轻易放他走。”
席如秀故作大度,摆手道:“算了,算了,江湖人性格直爽,斗几句口,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卫紫衣笑了一笑,道:“想不到你会这样大度,不过,你能不能解释一下,你刚才明明不必败,为何装败?我刚才出手时,你为何笑?”
席如秀呆住,大当家的眼力,果然太厉害了。
※※※※※※
卫紫衣来了!
这个消息的确极快地在人们的口中传播着,传遍了杭州城内外的每一个角落。
有三个人在听到这个消息时,都表现出强烈的反应。
第一个是程至远,当他听到这个消息时,手中正端着一盏新沏的香茗。
在“卫紫衣”这三个字传入他耳朵里的时候,他那只拿惯了刀,杀惯了人的手已撑不住一盏茶。
上好的汝窑产的茶杯在青石铺就的地上跌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浇到了他的脚面。
他没有感觉到。
他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以闪电般的身法扑向挂在窗口的鸽笼。
他用颤抖的手写了一张潦草的纸条,系在鸽脚上。
鸽子振翅飞上蓝天时,程至远仍处在极度的震惊中,仍没有感觉到被滚烫茶水浇到脚背上的灼痛。
在等待鸽子飞回来的时候,他已在房间里走了七百八十六步。
雷楚云雷二公子也听到了这个消息,当时他正被他的两个金发美女抬着,急行在往试剑山庄去的路上。
传递这个消息的是一个打扮成游人的三十多岁的男人。
男人用急促而兴奋的声音说出了五个字:“卫紫衣来了。”
雷楚云雷二公子当时立刻从软榻上直坐了起来,身体僵硬的时间保持了很久。
最后,当他重新躺下时,目中充满了迷惑和不安。
这是跟随雷二公子的人第一次看到雷二公子如此失态。
雷二公子深邃冷峻的目光盯着前方,谁都可以听出他声音中包含的无奈:“他怎么来了?”
第三个为这个消息而激动的是沈沉鱼。
他因受伤未愈而略显苍白的面容出现了红晕,他从躺着的床上一跃而起,差一点碰掉李亭危手中的茶盏。
沈沉鱼在追击疯子、妙无常、铁鸡的时候,右胸受了妙无常的猛击。
但在他听到“卫紫衣”这三个字时,右胸的疼痛仿佛立刻消失。
他用抑制不住兴奋的语调道:“他来了。”
李亭危点头,微笑,道:“他的确是来了。”
※※※※※※
宝宝并没有听到这个消息,那时,他正怀着不安的心情坐在破旧的山神庙中等待龙四的消息。
那凹眼高鼻的和尚一再拒绝宝宝关于求见雷冲霄的请求。
他不止一次地说道:“雷冲霄自十年前,就已绝不在自己的住处接见任何人,他绝不愿意被打扰。”
他还说:“龙四并不是没有活着的希望,如果他击败了‘兰香小院’的三大高手,就必然会惊动雷冲霄。”
※※※※※※
龙四手中的长枪已断。
他用这根铁杆梨花大枪挑落了九件兵器,对方兵器上的巨力和他臂上的力气将枪身折断。
十八个人中,已有十一人退了下去,他们都曾是龙四的下属,有些人甚至得过龙四的点拨。
他们虽然不敢违抗雷二公子的命令,但也不忍心看到龙四死。现在龙四将他们的兵器挑落,他们已尽到了拦截龙四的责任。
所以失去兵器的人,已不敢上前围攻龙四。剩下的七个人仍在苦苦支撑。
他们也希望龙四能将他们击败,不过他们也绝不会相让。
龙四手中长枪已断,只剩下左手夺来的单刀。
刀是杀人的兵器。
龙四刚开始学的,其实是刀法,他从折铁刀开始用起,用过金背砍山刀、鬼头刀、朴刀,十年后,他又用过雁翎刀、柳叶刀,甚至还用过一阵适合女子使用的绣鸾刀。
我们从他曾用过的兵器可以看出,他用的刀从最重,变为最轻。
现在龙四已不用刀了,非但刀,任何一种兵器都已不用。
现在他手中已有刀,最普通的朴刀。
龙四学过的刀法很多,但任何一种刀法都是以杀死对方为目的的。
龙四手中一旦有刀,他只能杀人。但龙四不愿杀人,就算对方将他杀死,他也不愿杀他们。
所以他只好将朴刀倒转,用两根手指捏住刀锋。
他现在是在用刀柄来对付七个手执利器的人。
在这七种兵器中,最让龙四头痛的是一只跨虎篮。
跨虎篮是一种很少见的兵器,但每一个用跨虎篮的都是高手。
跨虎篮此时已扫向龙四的左膝,同时,一柄重三十六斤的狼牙棒猛击龙四的天灵盖。
还有两柄灵蛇般的长剑游离在龙四的身旁,寻找最好的机会。
龙四一直没有去对付跨虎篮,他对这种兵器的性能还不是很了解。
现在,他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后,他找到了对付跨虎篮的方法。
所以,在跨虎篮扫向他的膝盖时,他立刻找到了使跨虎篮高手身上的空门。
空门在左胁下。
龙四的刀柄递出,从一个绝不可能的角度,递到了那人的左胁。
在刀柄撞到那人左胁下的穴道时,狼牙棒激起的劲风已掀起了龙四的头巾。
狼牙棒上的狼牙闪着逼人的寒光,这一击,足以将龙四击成肉泥。
龙四却在狼牙棒击到头顶两寸处时,将自己的身子向使狼牙棒高手的怀里撞了过去。
当这个人高举狼牙棒猛力击下时,胸口必是空门。
但这个空门绝不是轻易可以击到的,你必须抢在高速下落的狼牙棒落下之前,抢入这个空门。
这就必须要求你的动作比闪电还要快才行。
龙四侥幸撞了进去,用如铁的左肩撞击这个人的胸口,同时左臂的肘尖,点在这人腰间的穴道上。
在他做完这两个动作后,呼啸下击的狼牙棒才刚刚砸在地上。
棒上的狼牙距离龙四的脚跟只有三分的距离。
用跨虎篮和狼牙棒的高手在一招间被龙四以惊人的胆略,丰富的对敌经验制住。
使狼牙棒的高手因上半身被制住而倒下,一直站在狼牙棒高手身后的两名持剑人已飞出了双剑。
他们两个相貌相像,显然是一对孪生兄弟。
他们的剑一个较阔,一个较窄,用出的剑法绝不相同。
但是当两个人双剑齐出时,却构成了绝杀的剑式。。
两柄不同的剑,不同的剑式,在合击之时,却可发挥五倍的威力。
对付这种一攻一守,攻守兼备,极难寻找破绽的剑法,向来只有一种方法。
那就是力拼。
龙四捏住刀尖,刀柄已经抡起,在这一抡中,龙四已用了八分的力道。
沉重的刀柄撞在较窄的那柄剑上,龙四极其雄厚的内力立刻使这柄剑脱离主人的手,向远处的树林飞去。
另一柄宽剑已擦着龙四扑刀的刀锋,刺向龙四的心脏。
龙四手上朴刀催力一发,刀已将剑尖震歪。
龙四的另一只手已捏成拳头,砸在宽剑剑身上。
宽剑亦飞起,从众人的头顶飞过,剑锋指向一个远远站在树荫下的一个人。
这个人一身铁衣,身材瘦削,脸上的线条如被刀削。
他的手背在身后,目光冷漠如铁。
他静静地站在树荫下,如标枪般挺直的身子像一块冰冷的岩石。
剑向他飞来,这个人仍是背着手,只是看着。
剑的去势极劲,似乎足以将这个铁衣人刺穿。
但铁衣人只是静静地看着,一直看着剑从他的脖子边擦着衣领飞过。
他早已看出,飞来的剑并不能刺伤自己任何一处。
这个人有着惊人的眼力和极冷静,如铁丝一样的神经。
这个人在龙四击倒狼牙棒高手时,并未出现。
现在他出现了,谁也不知道他是从什么地方用什么方法来的。
但他现在站在树荫下,好像树还没栽下时,他已站在那里。
这时,围攻龙四的人还剩下三个。
这三个人在看到铁衣人出现后,立刻退到了一边。
※※※※※※
龙四抬起头,望着这个人,胸中的热血开始沸腾。
他认识铁衣人,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认识。
他们曾是很好很好的朋友。
当时,他们同时来到了江南霹雳堂,龙四去了渔村,铁衣人留了下来。
铁衣人现在是江南霹雳堂的三总管,“铁心铁肺”公孙远去。
公孙远去的双手从袖中伸出,笔直地向龙四走了过来。他在走过来的时候,腰部以上,纹丝不动。
龙四迎了上去,抱拳道:“公孙兄,龙四要求见雷堂主。”
公孙远去道:“你知不知道雷二公子的命令?”
龙四低下头,道:“我知道。”
公孙远去道:“你知不知道我现在的身份?”
龙四头垂得更低,道:“我知道。”
公孙远去道:“所以,你要想去见老堂主,只有一个方法。”
龙四道:“什么方法?”
公孙远去古井不波,声寒似铁:“杀了我。”
龙四知道,再说什么都没有用了,没有人能比他更了解公孙远去的性格。
公孙远去说过的话,就像铁板上的钉子,绝不更改。他之所以叫“铁心铁肺”,便是因为,他比铁还硬,比铁还冷。
龙四摆了摆手,道:“请。”
公孙远去的拳头立刻疾打龙四的咽喉。
对付公孙远去的铁拳,绝不能避,绝不能躲。
一躲一避,必陷入被动,一旦在公孙远去手下丢去先机,你就永远也抓不住机会。
龙四立刻出拳,大喝,击向公孙远去的拳头。
两拳相触,龙四的拳头被震开,钻心的疼痛令他的面孔变了形。
他被震退了一步,公孙远去却被震退了两步,同时,上半身出现了轻微的晃动。
龙四立刻扑了上去,这是他唯一的,也是最好的机会。
龙四抢到了先机。
他一经抢到先机,便展开极猛烈的攻击。在第七招后,将公孙远去逼到了树边。
龙四一声大喝,铁拳挥击公孙远去的面门。
公孙远去的身子沿着树干上移,龙四的拳头,从公孙远去的脚底打过,打在树干上。
树干立刻断了,公孙远去的身体落到了地上。
龙四不再出手,在公孙远去从空中落下时,他有很好的机会,将在半空中无法变招的公孙远去击败。
但龙四放过了这个机会。
公孙远去默默地看着龙四,目中的一点点热情一闪即过。
他道:“我败了。”
龙四目中几乎有泪涌出,他只说了声:“谢谢。”
他知道,公孙远去从一开始,便让了他一步,让他抢到了先机。
龙四清楚地知道,他若和公孙远去真的决出胜负,必在千招之上。
公孙远去绝不可能被他第一拳就震退两步的。
龙四只有说一声谢谢。
公孙远去让开了身体,龙四从他的身边走了过去。
就在龙四踏上通往内院的台阶时,公孙远去忽然道:“叶长空病了,严均止最好说话。”
龙四只顿了一顿,便快步走进了内院。
叶长空是堂中的二总管,以一套“长空万里行”剑法扬名于世。
龙四在来江南霹雳堂前,曾和叶长空交过三次手。
一胜,一和,一负。
每一次和叶长空交手,叶长空的武功都像进了一步。
第一次,龙四在六百二十招时,击落了叶长空的剑。
第二次,两个人大战一千零一招,双双累倒于地,三天无法下床。
第三次,龙四在第五百二十招时,被挑落了头巾。
这几年来,龙四常年在外奔波,已很少有时间静下来提高武功。而叶长空在府中,却可以潜心练功,并不乏有人切磋。
龙四本来最担心的,就是叶长空这一关。
现在,叶长空病了。
走进内院,并没有一个人,那些仆人们都到哪里去了?
龙四走过了一道道走廊,路边一面照壁,照壁的后面,就是花园。
园中,早已百花盛开,青翠满目,满院的花,组成了花海。
龙四知道,在这片密密浓浓的花海中,本藏着无数的高手。
现在龙四已经走在花丛中的小径上,却没有受到丝毫攻击。
前面的池塘中,铺满了荷叶,池中的游鱼不时窜出水面。
尚未到莲花盛开的时候,到那时,这片池塘红花绿叶,煞是动人。
池边的凉亭上,围着朱栏,一个束发葛衣人正倚在朱栏上,用手中的硬馍喂鱼。
鱼儿争着跃出水面,抢他手中的馍块,葛衣人的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
龙四走上了凉亭,站在葛衣人的身后。
葛衣人极慢极慢地转过了身子,他的面容焦黄,眼窝深陷,目中布满了血丝。
他的手,也干枯如鸟爪。
龙四吃了一惊,他已不敢相信,面前这人就是“长空万里行”叶长空。
叶长空亦文亦武,本是极丰雅的人,他以前虽然称不上美男人,但因内功极好,一直都是玉面朱唇。
龙四当时曾开玩笑道:“叶长空若穿上女衣,抹上脂粉,一定有男人打破了头来抢的。”
现在叶长空却成了这副样子,龙四想不到他会病得如此之重。
叶长空淡然一笑,只在这一笑中,依稀有昔日的风采。
叶长空的第一句话就是:“我病了,很重。”
龙四吃惊地道:“是什么病,这样厉害?”
叶长空摆了摆手,轻轻地咳嗽,他取出一块丝巾,擦了擦嘴角,叹道:“在我十二岁时,就有人算出我中年必得一场大病,现在果然如此。”
龙四叹道:“这只能怪你练起武功来,连命都不要了。”
叶长空叹道:“武功就是我的生命,如果一日不练武,那我该做什么?”
龙四道:“你可以读读书,看看花,喂喂鱼。”
叶长空淡笑道:“现在我正是这么做的,因为我病了,病得很厉害,所以你随时都可以杀了我。”
龙四摇了摇头,道:“若是你没病,我现在肯定不是你的对手,现在你病了,我也绝不会杀你的。”
叶长空道:“狙击你,是我的职责,虽然我病了,但你要通过我这一关,也要花些功夫。”
他将一根束发的银簪取在手上,道:“我无法和你斗力,只能和你斗招,如果你在招式上胜了我,你可以过去。”
龙四道:“恭敬不如从命。”
叶长空手中的银簪“嗤”的一声,刺向龙四的迎香穴。
龙四动容,叶长空在身受重病之时,还能有这样的内力,若是他没有病,这一点,无论如何也过不去了。
龙四伸出了手指,向着银簪按了一按,叶长空道:“好。”
银簪疾沉,遥指龙四的璇玑穴。
龙四食指挑起,小指横捺而出,叶长空赞道:“好一招‘指点星河’。”
他们过招极快,眨眼间已过了十招。
两个人都将剑法刀法融到簪上,指上,斗的是剑招,剑意。
这种极高深的武功,一般的人根本是看不懂的。
龙四此时无名指微微颤动,遥指叶长空的心口,这时,龙四手中若举刀,叶长空心口的五处大穴,已在刀的笼罩之下。
叶长空皱起了眉头,银簪一划、一点,接着疾刺。
这时,他手中若有剑,则一剑荡开龙四刀招,剑锋再点,破了刀法的后续变化,最后一刺,便是转守为攻了。
龙四见银簪直刺而来,大拇指也跟着刺出。
拇指尚未触到簪尖,叶长空已长叹一声,掷簪于地。
他叹道:“病中昏沉,急于求成,少了一个‘稳’字,被你逼成斗内功之势,内功我不如你。”
龙四道:“内力虽不如我,招势尽在我上,我这一招,你完全可以化解,并不必非要斗内力不可。”
叶长空道:“我已是一副残躯病体,若要阻你,本如螳臂挡车,如今你不以力胜我,已见真情,何况我本败在招上,叶长空心服口服。”
他将长袖一摆,道:“龙兄请。”
龙四暗道一声侥幸,拱手而去。
他知道叶长空最是性高气傲,若他身上无病,必要和自己斗出胜负不可,如今,幸亏他病了。
走过池塘,拐上一条碎石铺成的甬道,已看见小亭了。
这条路极静,因为前面,就已是兰香小院子。
只有过了兰香小院,才能够进入雷冲霄的静室。
龙四慢慢地走着,努力不发出一丝声音,但还是惊动了小径尽头一个观书的人。
※※※※※※
在龙四走在那条僻静小路的时候,古庙中的秦宝宝和谢灵均正盘膝坐在那名干瘦的和尚面前。
风是从远处的青山上吹来的,带来了山的气息。
宝宝的长发,在风中飘动,纯洁无邪的脸上罩上一层忧色。
龙四是一条好汉,这样一个人死了,实在太可惜了。
可是,宝宝和谢灵均只能够坐在这里,坐在这里等。
他们帮不上龙四一点忙。
为了排解心中的忧郁,宝宝找和尚谈话。
这个和尚来自遥远的异国,却枯坐在这座破旧的山神庙中,为雷家看守着秘道的出口。
说明这个和尚本身,定有一段凄苦传奇的故事。
白日漫漫,时间走得极慢极慢,宝宝问道:“大师从哪里来?为什么要住在这里,为雷家守门?”
和尚干瘦的脸上出现了一丝凄凉,他道:“我来自天竺,来自恒河之滨,这里有庙,所以我住在这里,雷家于我有恩,所以我守在这里。”
宝宝道:“你远在天竺,雷冲霄又如何施恩于你?”
和尚因为常年不和人多谈,如今遇到宝宝这么可爱的孩子,终于有了一个倾吐的对象。
便很高兴地让宝宝听他的故事。
他慢慢地道:“天竺也有武功,也有厮杀和仇恨,我在天竺的时候,无意中得罪了一个绝不该得罪的人。”
宝宝道:“所以你到了中土。”
和尚道:“我遇到了雷冲霄。”
宝宝道:“那个天竺的恶人,是不是就放过了你?”
和尚叹道:“他找不到我,却找上我的家人,我家中的一百二十六人,被他杀得干干净净。”
或许因为年代久远的缘故,或许因为参禅日久的缘故,和尚在提到这件灭门惨案时,神色很平静。
宝宝却听得血脉贲张,捏紧了拳头,道:“这个恶人,该死一千次。”
和尚道:“我在一年之后才听到这个消息,当时我决定回去报仇,我知道这一去必死无疑,所以没有告诉任何人我离去的消息,连雷冲霄也不告诉。”
宝宝道:“雷冲霄还是去了。”
和尚道:“雷冲霄在偶然间从传信人的口中知道了这个消息,立刻夜行八百里,追上了我。”
宝宝道:“后来呢?”
和尚道:“我的仇人在天竺的势力极大,我们找到了他,却根本没有取胜的机会。”
宝宝笑道:“以武功论,好汉敌不过人多,不过,雷冲霄是霹雳堂的人,他自然有威力巨大的火器。”
和尚道:“不错,我们凭着火器,攻进了王宫,格杀了仇人。”
宝宝这才知道,和尚的仇人,竟是一个王族。
和尚道:“我在天竺,已没有一个亲人,于是我又和雷冲霄回到了中土。”
宝宝道:“雷冲霄和你已是朋友,你何必为他守门?”
和尚道:“他为我报了本来绝报不了的仇,在我们那里,不报恩是要受到神佛怪罪的,虽然雷冲霄不愿意,但我还是留在这里,为他守门。”
宝宝道:“你的仇人既是一个王族,他们不会再找你吗?”
和尚道:“我的仇人是贾尔汗王子,他死后,皇位就由他的堂兄继承,当今的国王谢我还来不及,又怎会派人找我?”
宝宝笑道:“这个贾尔汗王子,恐怕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说完了和尚的故事,宝宝还是忘不了龙四。
他问道:“兰香小院中,究竟是什么人?”
和尚道:“兰香小院中,就住着雷二公子的两位师父,一个是‘剑狂’萧铁烟,一个是‘刀圣’杜寒菊。”
谢灵均不禁动容,道:“‘剑狂’,‘刀圣’还活在世上?”
和尚道:“在折冲山一役,他们受到了六大门派十七位高手的围攻,世人传说,他们已被击落到万丈悬崖下,却不知道,这一战,本是雷冲霄的安排。”
宝宝道:“哦?”
和尚道:“剑狂、刀圣杀人如麻,仇人极多,他们在世一日,被追杀一日,雷冲霄为了让他们晚年得以清静,故意安排了折冲山之战。”
宝宝笑道:“雷冲霄是不是在悬崖下设了一张网,然后再找两具和二人相像的死尸作伪?”
和尚微笑道:“秦少侠果然聪明。”
和尚已经知道秦宝宝和谢灵均的身份,所以才会将秘事一一告知。
和尚虽在古庙,但天下事,却是无一不知。
谢灵均眉头紧皱,道:“若是剑狂、刀圣在,龙四的生机已很小很小。”
※※※※※※
小径无尘。
小径尽头的那名观书的人,是一个长髯飘飘的儒生。
他手中的书卷,纸质已泛黄,纸页已经残破,他本看得入神,却被龙四几乎无声的脚步声惊动。
龙四长揖到地:“龙四拜见严大总管严先生。”
严均止抬起了头,温和的脸上,并没有杀机。
严均止身长八尺,相貌逸丽,平生未入江湖,故江湖不闻其名。
但冷峻如铁的公孙远去,狂傲自负的叶长空,在提到严均止的时候,脸上都露出极尊敬的神色。
严均止精内功,善剑击,一身“凌空踱步”轻功,更是惊世骇俗。
龙四在严均止面前跪下。
严均止辈份极高,虽并不比龙四大上几岁,龙四却必须称他为叔。
因为严均止的父亲的辈份,和雷冲霄的父亲同辈。
龙四在他面前跪下,并不算过份。
严均止合上了书,叹道:“你能来这里,足以证明你心中无鬼,何况公孙远去一招相让,叶长空偏偏这时病了,他们都用情若此,我又何忍阻拦你?”
他的手抬了一抬,一道柔和而强大的力量迫使龙四站了起来。
严均止指着身后的小院,道:“你要进去,我不阻你,你要离去,我不留你,只是你必须知道,一旦进入兰香小院,你就绝没有机会后悔了。”
龙四道:“我能够到这里,是下了天大决心的,无论发生任何事情,我都绝不会后悔。”
严均止叹息,道:“那好,你去,我希望你能赢。”
龙四大踏步走过来,坚定地道:“我会赢的。”
兰香小院的院门,是半掩着的,龙四义无反顾地推开门,走了进去。
※※※※※※
明天,就是雷冲霄的七十大寿,揽月楼客人愈发多了。
中午的时候,卫紫衣和席如秀坐在楼下吃饭,马泰和战平已经出去打探秦宝宝的消息了。
席如秀道:“现在全城尽知大当家在这里,宝少爷绝没有理由不知道的。”
卫紫衣道:“或许宝宝现在在很僻静的地方,或许他并不在杭州,或许他……”他不再说下去,因为他不忍说。
这句话的下半句是“或许宝宝已有了意外”。
席如秀笑道:“大当家太多心了,天下能够制住宝宝的人,恐怕还在娘的肚子里翻跟斗呢!”
卫紫衣不忍拂逆席如秀的好意,遂笑了一笑。
每天中午,都是揽月楼最热闹的时候,尤其是今天。
席如秀冲着大门坐,正要把一块肥肉塞进口中,忽地道:“大当家,你看,来了一群和尚。”
和尚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这世上遍地都是和尚。
卫紫衣扭头看去,看到从门外走进来三个和尚。
三个人都很高很瘦,头上的戒疤加起来有三十六个。
一个和尚左臂袒出,手臂瘦得只剩下一根筋了。
一个和尚留了一副很漂亮的胡子,他也自以为很美,所以常常摸胡子不已。
第三个和尚手中提着一个包袱,提包袱的左手上的十指,带着一柄星型戒指。
卫紫衣看了一眼,就扭过头,道:“这是来自天竺的僧人。三个人的武功好像都很不错。”
席如秀道:“是天竺的武功厉害,还是咱们中土的武功厉害?”
卫紫衣道:“少林武功为天下之冠,而少林武功,就是由天竺高僧达摩禅师所传播的,天下武功本一家,谁下的工夫多,谁的武功高。”
席如秀嘿嘿不语,心中已有念头,很想看看卫紫衣和这三个和尚打一架。
席如秀因昨日闹事,被卫紫衣深责了一顿,今天虽然很想惹事,但不敢太过造次,只是冷眼等待机会罢了。
这时,手戴星形戒指的和尚正在四处寻找座位。
今天生意太好,和尚找了半天,也找不到一个座位。
他回去和另两个和尚叽哩咕噜了一番,转身朝着靠窗的一张桌子走去。
这张桌子坐着五个大汉,每个人看上去都很神气。
第一个汉子又黑又壮,五根手指伸出来,几乎一样长短。只有练过铁沙掌的人才会有这种形状的手掌。
第二个汉子背上背着一口宝剑,只凭剑鞘是鳄鱼皮的便可以判断出,鞘中是一柄很不错的剑。
第三个汉子满脸病容,喝一口酒,要咳嗽三次。但他却是五个人中,喝酒喝得最多最快的人。
第四个汉子的衣服式样很奇特,衣服上面全是大大小小的口袋,口袋里鼓鼓地装着沉甸甸的东西。
他的手腕上还缠着一根牛筋索,脖子上挂着两个布袋。
布袋也是沉甸甸的。
当时席如秀刚下楼就注意到这个汉子,他笑着对卫紫衣道:“这个人倒像个开杂货铺的。”
卫紫衣也笑道:“不过他口袋里装的不是油盐酱醋,而是暗器。”
席如秀道:“唐家大大小小都用暗器,也不过用个小豹皮囊装着,不像这个人,把所有的家当都摆出来了。”
这时,手戴星形戒指的和尚向那五名汉子走过去时,第五个汉子首先看到了。
第五个汉子生着一副好络腮胡子,眼睛很圆,活像三国时的张飞。
他身边,倚着一杆短铁枪,枪长五尺,锋长一尺。
和尚走了过去,拍了拍这个络腮胡子,用很生硬的中国话道:“你站起来,把座位让给我坐。”
大胡子一愣,瞪圆眼睛,道:“你说什么?”
和尚又重复了一遍,并且又加上一句:“你要是不让给我坐,我就把你的胡子揪下,把你扔到大街上。”
大胡子大怒,一拍桌子,站了起来,道:“放肆!”
和尚古怪地笑了一笑,道:“骂我,大胆!”
他伸出戴戒指的左手,一下就抓住了大胡子的后颈。
大胡子飞起一脚,踢向和尚的小腹,口中大骂:“去你妈的!”
不想和尚左手一抖,大胡子的浑身就像散了架一样,脚虽然已踢出,却没有一丝的力道。
和尚一掷,便将大胡子从窗口掷到了街上。
其他四名汉子立刻站了起来,第一个扑向和尚的,是离和尚最近的黑壮大汉。
大汉的手掌猛切和尚的脖子,动作又快又猛。
这样一只铁掌切在那样干瘦的脖子上,实在是件很容易的事。
和尚左手一伸,右臂忽然像面条一样柔软起来,手掌从黑汉的手臂外侧绕到内侧,又绕到外侧。
和尚的手臂竟像一条蛇一样把黑汉的手臂缠住。
这种功夫,在座的人可从没有人看到过的。席如秀也感到很惊讶。
他不禁问卫紫衣道:“这是一种什么功夫?”
卫紫衣道:“这种功夫一定是天竺密术,瑜珈。”
席如秀道:“瑜珈?”
卫紫衣道:“瑜珈是一种神奇的武功,可以使人的身体像蛇一样柔软,据说瑜珈高手还能够在无空气的环境中生存。”
席如秀道:“我也听说,天竺的一个高僧被埋在地下十几天,待挖出来时,人还是活的。”
卫紫衣道:“这个高僧,一定是个瑜珈高手。”
在他们说话之时,黑汉的铁臂已被紧紧缠住,只听“格格”一声,黑汉的手臂忽地变成了面条。
而和尚的手臂已伸得笔直。
卫紫衣皱眉道:“这个天竺和尚武功不错,杀心太重了。”
他脸上已有不悦之色。
黑汉的手臂已被和尚绞断,背后背剑的汉子已拔出宝剑,向和尚疾削过去。
和尚眼睛一亮,道:“好剑。”
的确是好剑。剑身很薄,且极光滑,宝剑挥动时,带起一道青气。
宝剑削去,和尚似也忌惮宝剑锋利,身子以不可思议的方式扭了扭,竟然到了用剑人的身后。
用剑人面前不见了和尚,正感奇怪,鼻上忽遭重击。
和尚明明在他身后,又怎么可能击到他的鼻子?
和尚的长臂从背剑人脖子边伸过去,拳头却忽地一扭,竟然能够拳头正对着用剑人的鼻子。
用剑人鼻子被重击,鲜血长流,大脑也立刻昏昏沉沉起来。
和尚已劈手夺过了宝剑。
手中宝剑刚刚拿稳,身后传来了密如急雨的破空声。
身上都是口袋的汉子已掏出了暗器,大把大把的暗器。
铁莲子、铁菩提、铜钱镖、飞刀、飞镖、铁蒺藜,等等,齐打向和尚的后背。
和尚恍若不觉,只是赏玩手中的宝剑,脸上笑眯眯的,口中叽哩咕噜地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暗器射到和尚后背,“扑扑扑”,如中败絮,纷纷落到地上。
席如秀奇怪地道:“这和尚练过十三太保横练功夫?”
卫紫衣道:“也是瑜珈,瑜珈术可刚亦可柔。”
席如秀道:“这种瑜珈功夫,当真的有些邪门。”
这时和尚的两个同伴站在门口,指指点点,两个人说的,竟是很正宗的中土话。
袒左臂的和尚道:“这个人用的是铁沙掌,这个人使的是剑术,这个人用的是漫天花雨的手法。”
大胡子的和尚道:“这难道就是中土武功?”
袒左臂的和尚点头道:“我想应该是了。”
大胡子和尚一脸失望之色,道:“中土武功如此不堪,我又何必千里迢迢地赶来印证武功?”
席如秀侧起耳朵,已远远地听到了,他道:“大当家你听到没有,这两个和尚竟看不起中土的武功。”
卫紫衣也听到了,他皱了皱眉头,道:“第一个和尚太可恶,这两个和尚也未免太小看中原的武功了。”
席如秀帮腔道:“若不给他们一点厉害看看,岂不让这些洋和尚把我们中国武功看扁了?”
卫紫衣整衣走了出去。
他一站起来,所有的人都不能不去看他。
因为他是卫紫衣。
在座的人中,有很多武林人物,也对那个戴戒指的和尚看不服气。
已经有几个人满脸怒色,准备站起来冲过去。
但一看到卫紫衣站起来,这些人都坐了下来,脸上的怒气也变成了微笑。
他们心中在道:“卫紫衣出面,这三个和尚可要倒大霉了。”
卫紫衣走过去时,三个和尚都把目光注视到他的身上。
手戴戒指的和尚脸上已失去了笑容,他冲着卫紫衣道:“你是谁?”
卫紫衣道:“在下卫紫衣。”
和尚道:“我在我国也听过你的名字,据说你的武功很好。”
卫紫衣淡淡一笑,道:“武功强弱,并不足称道,我来只是想向大师讨教一个问题。”
和尚道:“什么问题?”
卫紫衣看着和尚手中的剑,道:“别人的东西,为何会在大师手里?”
和尚道:“这个人武功不行,剑迟早会被别人抢去,与其被别人抢去,不如我来替他保管。”
卫紫衣道:“你就敢担保没有人能从你手中再抢过去吗?”
和尚哈哈大笑,道:“若有人能将这柄剑抢走,我愿意给他磕三个响头。”
卫紫衣唇边泛起冷冷的笑,他只说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就动了。
※※※※※※
龙四走进了兰香小院。
小院极幽极静。
小院的西头,种着一畦菜地,黄瓜青脆,番茄红艳。
小院的东头则种着花,各式各样的花。
最多的还是兰花。
兰香飘满了小院,闻之令人心神为之一震。
院中并没有人,龙四抬起了头,看到楼上的两个老人。
一个穿朱,一个着白。
朱袍老者须发已白,身体削瘦如竹,白眉下的一双眼睛中一点寒星闪动。
白袍老者的胡须只是花白,身子也是极瘦,一双手枯干如鸟爪。
两个人在对奕手谈,棋局想必已入妙境,二人神情专注,根本就没有看到龙四。
龙四在楼下高声道:“在下龙四,须求见老堂主,还望萧、杜二位前辈通融。”
他这一声断喝,声响若雷,两位老者已不得不扭过头来。
穿朱的老者冷眼下看,目中一股杀气竟如利剑,直逼入龙四眉睫。
龙四心中凛然,心道:“久闻‘剑狂’萧铁烟平生嗜杀,一生共杀六百八十人,这六百八十人,无一不是当世的高手。”
一个杀人如麻的人,就算没有杀人无数的利器,本身已有夺人的杀气。
所以龙四判定,这个穿朱的老者,必是“剑狂”萧铁烟。
旁边的白衣老者,则是“刀圣”杜寒菊了。
萧铁烟冷冷地道:“你就是龙四?”
龙四道:“在下是。”
萧铁烟道:“据闻二公子已下了命令,但凡见到龙四,格杀勿论。”
龙四叹道:“二公子实在是误会龙四了。”
萧铁烟冷冷地道:“我不管你如何触怒二公子,但是你绝不能踏进兰香小院。”
龙四道:“在下实在是想求见老堂主,故而擅闯宝地。”
萧铁烟冷冷地道:“我在十年前入住兰香小院时,已发过誓言,绝不容许任何活人闯入兰香小院。”
杜寒菊叹道:“可是这个誓言郁结于心已有十年,必然很苦很苦。”
萧铁烟瞠目道:“誓言既立,绝不可破。”
杜寒菊长叹不语。
萧铁烟的身体不知何时已到了楼下。
龙四的身子本就很高,但站到萧铁烟面前,却矮了一截。他自知今日唯有一搏,遂捏起拳头,作好了准备。
萧铁烟道:“在下学剑多年,杀人如麻,我已十年不曾试剑,今日拿你开戒。”
龙四大声道:“龙四既然到了这里,本就不惜一死,龙四也正想领教萧老前辈的绝技。”
萧铁烟右手一翻,剑已在手。
剑刚在手,剑气已逼人肌肤。
杜寒烟忽然道:“龙四,你要用什么兵器。”
龙四道:“用刀。”
杜寒菊微笑道:“我这里,恰好有一柄刀。”
他的手上,已多了一个狭长的木盒。
木盒已很陈旧,上面的油漆,已经剥落许多。
杜寒菊取出木盆,萧铁烟变色道:“你把你的寒铁神刀给他?”
杜寒菊笑道:“你手中有‘淬玉剑’,他当然要用‘寒铁刀’。”
木盒打开,杜寒菊取出一柄式样奇古的刀来。
杜寒菊抽刀出鞘,神情立刻变得极冷峻,极严肃。
有刀在手,他便成了“刀圣”。
寒光一闪,刀便落了下来,插入龙四面前的地下。
龙四拔刀。
这柄刀极薄,刀身很窄,只有刀尖处,有一个新月般的弧度。
刀身长有三尺,刀柄长有八寸,这就是天下的三大名刀之一——寒铁神刀。
龙四慢慢地从土里拔出刀,刀很沉。
龙四有刀在手,已增添了三分信心,他道:“萧老前辈,现在我手中已有刀,我们可以开始了。”
杜寒菊道:“等一等。”
萧铁烟目中已有不悦,他抬头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杜寒菊笑道:“你是前辈,若在三招中,不能击败龙四,我看,你还是放他过去。”
萧铁烟冷笑道:“三招之中,若不能杀了这人,萧某终身不用剑。”
杜寒菊微笑,道:“好。”
龙四知道萧铁烟绝不会先动手的,他竖刀于胸,道:“得罪。”
刀光已出。
龙四深知,无论多么玄妙复杂的招式,在萧铁烟面前都已无用。
所以龙四用的是最普通的招式。
这一招唯一的特点,就是快。
江湖中,有很多人都是以快见长。
有人能在杯子从桌上落到地上,这短短的时间中,刺出十八剑。
有的人能够刺落在空中疾飞的飞鸟。
还有人可以将一个水果抛在空中,在水果落地前,将水果削成四半。
这些人都已足够快。
但是他们若和龙四一比,慢得就像老太婆绣花。
刀光一闪,刀锋已至萧铁烟的咽喉。
这一刀,甚至比闪电还快。
萧铁烟冷笑,出剑。
这一剑初起时,谁都不会认为他可以比龙四再快。
可是这一剑却刺中了寒铁刀的刀尖,刀身弯起,刀上传来的巨力,已震得龙四半边身子变得麻木。
龙四不得不退一步。
他这一退,已失去了先机。
高手所争,争的就是先机。
萧铁烟刺出了第二剑。
龙四立刻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剑还在三尺之处,剑气已先达龙四的胸口。
龙四感到胸口如被重锤击中,他实在想不到,剑未及身,压力便如此巨大。
他又退。
他的左足尖在地上一点,身子已倒纵了八尺。
若在平时,八尺的距离已足够使对手的攻击停顿,也足够让龙四得以喘息。
可惜他的对手是萧铁烟。
“剑狂”萧铁烟。
萧铁烟第一剑,破了龙四全力的一击,第二剑,已逼龙四退了八尺。
他的第三剑,几乎是和第二剑同时击出的。
龙四在退了八尺之后,忽然发现剑已到了胸前三寸处。
这时,龙四的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他已没有能力避过这一剑。
他叹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剑尖已刺破了他胸前的衣服,刺破了他的皮肤。
就算这时有人让萧铁烟住手,这一剑的巨大惯性,也必将龙四的身体刺穿。
可就在龙四闭目待死的时候,真的有人大叫:“住手。”
声音极响亮,极浑厚,心脏不好的人,乍听到这声大喝,一定会昏过去的。
龙四已听出了说话的是雷冲霄,这种声音他太熟悉了。
可是剑已出手,如弓已离弦,又怎能收住?
剑光忽然消失。
胸口的压力消失了,针砭肌肤的寒意消失了。
萧铁烟轻轻松松收回了剑,就好像他本就准备收回似的。
剑在龙四胸口消失时,也在萧铁烟手中消失了。
好像他手中根本没有剑。
雷冲霄怒气冲冲地走了过来,一边走,一边大叫:“萧老儿,你好好地,凭什么杀我的龙四。”
龙四听到这亲切而熟悉的声音,目中不禁有泪涌出。
雷冲霄没有变,声音还是可以掀破屋顶,脾气还是那么大。
雷冲霄身材极高,极大,龙四在他面前,只能算是中等个子。
雷冲霄穿着一件蓝色的丝袍,他的身体太强壮,丝袍就像绷在他身上一样。
雷冲霄转头,看着龙四,看到了龙四目中的泪水,他笑了。
他笑道:“都五六十岁的人了,还他妈的哭鼻子。”
龙四也笑了。
雷冲霄问道:“你好好地在外面,为什么进来?”
龙四把观雨亭之败说了一遍,又道:“所以二公子怀疑我是叛徒。”
雷冲霄大骂道:“云儿聪明得过头了,连龙四都是叛徒,我他妈的身边岂不通通是叛徒?”。
龙四感到安慰,这个世上,毕竟有人是相信他的。
萧铁烟道:“雷兄本该明天才到的,怎么今天就到了?”
雷冲霄似乎对他和龙四动手有些意见,他气呼呼地道:“我高兴!”
萧铁烟叹了一口气,他显然拿雷冲霄很没有办法。
雷冲霄对龙四道:“你跟我来。”
龙四跟着雷冲霄来到了静室。
静室的陈设极简单,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雷冲霄的静室在这座山庄的中心,墙壁是用铁板制成。
每一块铁板都厚达五寸。
龙四在建造这间静室时,竟做过一次实验。
他用雷家最具威力的火器去轰击这几面铁壁,铁壁没有受到一丝损坏。
雷冲霄命令龙四关上了门。
没有雷冲霄的允许,任何人,甚至包括雷二公子都不能够进入这间静室。敢于闯入这间静室的人,结果只能是个“死”字。
雷冲霄站在桌前,桌上有一截黝黑的铁筒。
铁筒因常年抚摸而变得光滑,在烛光的照耀下,发出柔和的光泽。
雷冲霄拿起了桌上的铁筒,忽问道:“你跟着我,已经多少年了。”
龙四道:“三十年。”
雷冲霄喃喃道:“三十年,这三十年中,我们都已老了。”
雷冲霄的须发已白,红润的脸膛上已有了刀刻一样的皱纹。而龙四的头发已经花白,以前高大的身材已显得有些佝偻。
雷冲霄道:“你可知道,在这三十年中,我们一共击败了多少次对手?”
龙四道:“大的战役有七次,小的战役,数也数不清了。”
雷冲霄道:“你可记得十六年前的枫桥之战?”
龙四又怎会不记得。
那一战,江湖上七个最著名的魔头,纠集了一百三十六名邪派高手,和江南霹雳堂会战于枫桥。
那一战,枫桥成了血桥,桥下的流水红了三里。
就在这一战中,当初的“风云十八杰”,只剩下了四个人。
严均止、龙四、叶长空、公孙远去,便是仅存的四个人。
雷冲霄的思绪已回到了十六年前的血战,他的声音中有浓重的叹息。
他道:“那一战,我们本来绝没有胜机的,可是我们赢了,你知道我们为什么会赢?”
龙四知道一个人在年老的时候,常常会回忆起往事。
近年来,龙四在夜深人静,午夜梦回之时,脑海中也经常出现往昔的事情。
有很多次,他都被梦中的血腥恐怖惊醒,醒来时,往往是一身冷汗。
他叹息,回答道:“我们之所以胜了,是因为我们有举世无双的火器,在七个大战役中,有五次,都是靠着火器转败为胜。”
雷冲霄点头,道:“这个铁筒中所装,就是我们雷家的火器配方,这是雷家的命根子,绝不能让对手得到。”
龙四道:“没有人能得到的,绝没有人。”
雷冲霄道:“我今年已经七十岁,来日已无多,幸亏我有两个儿子,他们都算得上优秀。”
龙四叹道:“可是大公子已失踪了,或许已经死了。”
雷冲霄道:“幸亏还有楚云,我对他的希望超过了楚玉,我死之后,雷家就是他的,所以就算他给了你委屈,你也要忍受。”
龙四低下了头,道:“我会的。”
雷冲霄道:“现在他下令杀你,我虽不知道其中的原因,但是他一定有他的理由。”
龙四默然。
父子一体,这是永远都改变不了的事实。
雷冲霄的目中已有黯淡之色,他道:“楚云是我必然的继承人,作为一个领袖,首先做的事情是立威,所以,就算我明知你是无辜的,但是——”
他没有说下去,或许是不忍心说下去。
龙四无言。
雷冲霄让他做的事是一种牺牲,以自己的生命换取雷楚云的尊严。
雷冲霄目光灼灼,盯着龙四,他道:“我知道这样做,显得我太自私,可是你应该能体谅我的苦衷。”
龙四抬起头时,目中已有泪。
雷冲霄道:“你可以反抗,每一个人都有权力为自己的生存而抗争。”
然后他就出掌。
这双令无数的高手骨肉成灰的铁掌,劈向了他最忠心的下属。
龙四没有反抗,他的身子一动不动,整个人就像成了没有生命的木石。
※※※※※※
雷楚云来到了兰香小院。
每一次看到他,杜寒菊和萧铁烟都有一种强烈的自豪。
雷楚云谦恭有礼,恭恭敬敬地问萧铁烟:“萧师父,龙四来过?”
萧铁烟点头道:“他来过,我本可以一剑杀了他,可是却被你的父亲拦住。”
杜寒菊叹道:“我知道雷兄的意思。”
萧铁烟道:“他是什么意思?”
杜寒菊道:“云儿初撑门户,树立威严,所以云儿既要杀龙四,雷兄绝不会阻拦的。”
萧铁烟道:“可是他明明喝止住我必杀的一剑。”
杜寒菊道:“那是因为他不想让龙四死在你的手中,龙四是他最忠心的下属,龙四只能死在他的手上。”
萧铁烟点头道:“你说的话,很有道理。”
他转头,目中带着寒意,问雷楚云道:“你为什么要杀龙四?”
雷楚云道:“我知道龙四对雷家忠心耿耿,但是他只忠于我父亲,一旦父亲百年,龙四就变得很麻烦了。”
萧铁烟道:“有什么麻烦?”
雷楚云道:“他立的功劳太多,太大,一旦我掌权,他必会轻视我。何况,尊崇他的人实在太多了。”
萧铁烟叹道:“我懂了。”
雷楚云叹道:“杀掉龙四,我也极不愿为之,可是为了雷家的利益,为了能让江南霹雳堂永久地屹立于江湖,无论做什么事,我都是愿意的。”
杜寒菊道:“可是大敌当前,却先诛大将,南宫望一定会笑的。”
雷楚云淡淡道:“南宫望笑不了多久的,明天,就是他的忌日。”
萧铁烟忽然问道:“我听说卫紫衣来了。”
雷楚云道:“是的,卫紫衣前天已到了揽月楼。”
萧铁烟目光闪动,道:“我听说,他的武功很不错。”
雷楚云微笑道:“岂止不错而已,他的剑法,已可以称作为天下第一了。”
萧铁烟冷笑。
杜寒菊笑道:“我知道你已动了尘心,事实上,我也很想见一见卫紫衣。”
萧铁烟立刻道:“卫紫衣是我的。”
杜寒菊笑道:“他用剑,我用刀,我是绝不会和你抢的。”
※※※※※※
大厅中寂静无声,每一个人都显得紧张而兴奋。
这是一场千载难逢的好戏。
中原第一剑客将和来自天竺的武林高手决一胜负。
这场决战必将在今后的武林志上留下醒目的一笔。很少有人能见到卫紫衣的出手,因为这世上大多数的人都不配卫紫衣拔剑。
现在卫紫衣的剑仍在鞘中,因为真正剑客的剑总是在最后的关头出鞘。
剑在鞘中的时候,往往就是剑最可怕的时候。
因为你不知道,剑将会刺向何方,也无法预料它的变化。
人总是对未知的事物心怀恐惧。
带戒指的天竺和尚,表情显得很严肃,他刚才的表现虽然狂傲了一些,但现在骄傲已变成尊重。
和尚道:“我叫雅戈布,我来自天竺的小雷音寺。”接着他又介绍了他的两个同伴:袒左臂的和尚叫昆哈,大胡子和尚叫做释延。
他们都是小雷音寺的高僧,武功绝对可以代表天竺的最高水平。
这场决斗完全可以代表天竺和中原的最高较量。
卫紫衣摆了一个“请”的姿势,道:“我们可以开始了。”
雅戈布立刻伸出了拳头,击向卫紫衣的面门。
这是简单而普通的一招,类似于中国拳术中的一拳封门。
这种招式可以体现一个人的武功高低,同样是这一招,高手击出则很快。雅戈布这一拳打得的确也很快。
拳风激荡,猛烈的拳风,已使卫紫衣的呼吸都变得困难。
并且就在拳头的指节将要到达卫紫衣眼前三寸处的时候,雅戈布的手臂,忽然暴长了五寸七分。
这一招类似于中国的通臂神拳,但变化却比通臂神拳快得多。
众人惊呼失声,他们在各个角度都看到了雅戈布的拳头已贴上了卫紫衣挺直的鼻梁。
但雅戈布就在这刹那间发现面前凝重如山的卫紫衣竟然消失了。
就像一团空气,无影无踪。
然后,雅戈布就感到脑后有一股令人骨髓冰冷的寒意。
一缕极寒冷的剑风指住了他的后脑。
这一剑的速度极快,似乎不是任何事物可以抵挡的。
这一剑刺出的时候,它的力量就算是用九匹马也拉不回来。
雅戈布闭上眼睛,他不想看到将从自己口中冒出的剑尖。
因为他知道,这一剑的力量太可怕,这一剑刺出时,是无法控制的。
但是,雅戈布并没感到疼痛,因为剑在他的脑后一寸处停下,停得那么自然,好像有一道无形的墙壁将剑挡住。
雅戈布缓缓转过了身,就看到了卫紫衣,却没有看到剑。
剑已在鞘中。
自始自终,雅戈布都没有看到卫紫衣的剑。
雅戈布的冷汗已出。对方随时都可以将自己刺死,而自己根本连对方的剑都看不到。这种巨大的差异,怎么能不让雅戈布流汗?
昆哈和释延也已惊呆。
他们认为雅戈布的速度已足够快,而卫紫衣的剑却快得令人难以想象。
雅戈布立刻恭恭敬敬将手中的剑交给了卫紫衣。
既然败了就要认输,雅戈布在这个方面也算是一条好汉。
昆哈道:“剑法我们不如你,但如果你手中没有剑,我可以将你击败。”
卫紫衣含笑道:“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没有任何人能学会天下所有的武功。”
昆哈叹道:“可是一个剑客手中又怎能无剑,所以我不是你的对手。”
席如秀喜气洋洋地走了过来,笑道:“和尚不要太难过,世上像我们大当家这样的高手实在少得可怜,而像我这样不高不低手比比皆是,所以,除了卫紫衣你也可以欺负很多人。”
昆哈笑道:“这位施主说的很有趣,不过和尚来中原不是来欺负人的,而是来找一个杀人的凶手。”
席如秀惊叫道:“哎呀呀!你们天竺的凶手居然跑到我们这里来了。”
昆哈道:“他来这里已经几十年了,我们也是在去年才知道他逃到了中原。”
席如秀道:“你们都是有身份的人,这个凶手一定也不简单。”
昆哈道:“他在我国犯的是弑君大罪,我们绝不能放过他。”
席如秀想了一想道:“在我的印象中,中原并没有来自天竺的高手。”
昆哈道:“那你们中原有没有一个叫雷冲霄的人?”
席如秀道:“雷冲霄?我好像一时想不起来这个人。”
席如秀纯属一番好意,既然提到雷冲霄,这说明这个来自天竺的凶手和雷冲霄交情非浅。
如果,昆哈等人在杭州闹事结果未必很妙。
昆哈冷冷一笑,道:“这里难道不是杭州。”
席如秀笑道:“当然是。”
昆哈道:“既然是杭州,江南霹雳堂是不是在这里?”
席如秀道:“在这里。”
昆哈淡淡道:“施主人在江湖身在杭州,又怎么可能不知道,江南霹雳堂的堂主就是雷冲霄。”
席如秀只有苦笑,他本以为这个洋和尚对中原武林知之甚少,想不到他却对武林事故了如指掌。
昆哈道:“我想问施主的是,试剑山庄在哪里?”
席如秀只好如实相告。
三个和尚一起合十为礼,躬身告退。
席如秀望着三个人的背影,这三个人到试剑山庄可讨不了好的。
卫紫衣目中已有忧色。
杭州的局势已经极乱,再加上这三个人可以使天下大乱。
席如秀道:“明日是雷冲霄的七十大寿,我们去不去?”
卫紫衣道:“我们和江南霹雳堂交情甚浅,何况又没有得到邀请。”
两个人又坐下吃饭,大厅中又恢复了刚才的热闹。
席如秀伸出筷子去夹那块刚才没有吃到的肥肉,肥肉的香气让他流出了口水。
就在他的嘴唇沾到肥肉的时候,桌边突然多了一个人。
这个人中等身材,身穿葛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他的相貌看上去并没有什么特别,但却让人很舒服。
他的手和脚都放在应该放的地方,浑身上下看不到一丝讨厌的所在。
他的衣服整整齐齐,头发也干干净净,连最容易染垢的衣领也是雪白的。
这样一个清清爽爽,干干净净,衣冠楚楚斯文和气的人突然出现在这喧闹的大厅,让人不得不注意到他。
这个人声音也是浑厚悦耳,他做了一个最标准的拱手礼节。
然后道:“两位是不是卫大当家和席三领主。”
卫紫衣抬起头来,道:“阁下有何请教?”
这个人道:“江南霹雳堂雷楚云雷二公子特地派小人向二位致意,明日正午雷二公子当在试剑山庄恭候二位光临。”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大红烫金请帖,用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了上去。
卫紫衣接过请帖,道:“敢烦管家致意雷二公子,明日正午卫某准时践约。”
那人笑道:“试剑山庄上上下下必焚香以待。”
他的应答很是得体,就算最挑剔的人,也挑不出毛病来的。
这种人从小就生在大富之家,虽为奴仆,却受到接人待客云物严格的教育。
管家也是一种职业,甚至是要求很高的一种。
能够使用这种管家的人,当然也很了不起。
那人拱手相揖,却并没有马上离去,他似已看出卫紫衣还有话说。
卫紫衣果然道:“管家对于杭州,可熟悉吗?”
那人道:“小人生在杭州,长在杭州,对杭州的一草一木,皆了然于胸。”
卫紫衣道:“那你可见过一个叫秦宝宝的孩子?”
那人道:“秦少侠和天山谢灵均谢大侠,跟随龙四,去见敝堂堂主,此时,想必亦在堂中。”
卫紫衣闻言大喜,席如秀也高兴得又将刚挟起的肥肉掷回盘中。
肥肉吃不吃没有关系,只要能够找到宝宝,就算天天吃素又有何妨?
席如秀对宝宝的感情,绝不会亚于卫紫衣的。
当下席如秀“霍”地站了起来,揪住那人的衣领,道:“快带我们去找宝宝?”
那人面有难色,声音却仍不紧不慢地道:“敝堂所在,乃是一个秘密,小人不敢擅对人言。”
但他又很快接着道:“不过卫大当家和席三领主都是当世豪杰,就算我带你们去,堂主想必也不会怪责的。”
他一方面道明苦衷,一方面又善言以答。
席如秀心中不免嘀咕:“这些做管家的,还真有些东西。”
卫紫衣已站了起来,拱手道:“就请管家带路。”
※※※※※※
黄昏。
这座山神庙中虽然点起子蜡烛,仍然驱不散浓浓的夜意。
庙外的荒陌被黑纱般的夜色笼罩,远处的矮峰已成黑色。
空中隐隐有野兽的嚎叫,宝宝枯坐无聊,早已步出庙门观看这荒陌的夜景。
和尚的故事已然听完,再谈下去,只能听到令宝宝最头痛的佛经禅理了。
倒是谢灵均和和尚谈得甚是投机。
宝宝在门口看去,两个人坐在昏暗的烛光下,脸被烛光映得通红。
他们俩谈的,也是宝宝另一个头痛的话题——武功。
两个高手坐在一起若不谈论武功,就像两个秀才在一起不掉书袋一样不可思议。
他们不但谈,而且还比比划划,好像浑不知肚中早已抗议起来。
那和尚也忒失于主谊,竟然忘了拿出斋饭款待。
不过他的斋菜自然是青菜豆腐之类,不如不吃。
宝宝准备到前面的荒林中打一些野物来,到时候将肉烧得香香的,看两个人还是否谈得下去。更好玩的是,和尚见到香喷喷的肉,又会有什么表情?
就连少林悟明大叔还经常偷偷地弄只狗来打打牙祭,不知这个天竺和尚守不守得佛法清规。
想到这里的时候,宝宝忍不住就奔向那片树林。
他刚走到林边,就看到一条白影从草丛中惊起,却是一只白兔。
宝宝大喜,飞身纵了进去。
白兔受惊狂奔,兔子虽然是动物中最灵活的,又怎灵活得过宝宝?
宝宝伸手一抓,就捉住了白兔的两只大耳朵。
白兔惊恐地挣扎,两只红红的眼睛怔怔地看着宝宝。
宝宝刚开始捉到兔子时,心里面想的是香喷喷的烤肉。可当他看到白兔充满哀怨、无神的眼神时,马上就认为把一只可怜的兔子烤成香肉是一件极残忍的事。
所以宝宝立刻就将白兔放了。
白兔“嗖”地钻进了树林,到手的美味得而复失,宝宝却一点也不感到后悔。
现在他想捉一只狼。
狼在宝宝幼年所听到的童话中,是当之无愧的大坏蛋。
吃掉一只狼,就连佛祖想必也不会责怪的。
可是这里是杭州之郊,尚处平原之地,又哪里会有狼?
就算有几只,也早已被跨马携箭,寻芳游猎的少年射杀尽了。
宝宝几乎找遍了大半个林子,不要说一只狼,连一只老鼠都看不到。
正在宝宝失望的时候,密林深处有火光映出,空气中传来烤肉的香气。
一定是运气比宝宝好的人,打着猎物了。
闻到肉香,宝宝忍不住摸了摸已很干瘪的肚子,于是他向火光走过去。
林中的空地上,支起了柴火,挂着一只已烤得焦黄的小兽。
宝宝仔细一看,火堆旁,是一块沾着鲜血的白兔皮。
宝宝好恨。
谁这么大胆,竟敢把我放生的小动物给烤吃了?
大胆的是三个瘦瘦的和尚。
三个和尚围坐在火堆旁,面对烤肉,居然还假模假样地念经。
宝宝听经听得多了,这三个和尚念的,竟是专门用来超度亡魂的那种经文。
三个和尚中,一个僧衣半袒,露出黑瘦的手臂。一个黑胡凛然,只比三国时的张飞少了几斤肉,少了一头头发。第三个和尚,左手的中指上,戴着一个星形戒指。
三个和尚都是高眉凹目,脸颊削瘦。
他们的相貌,倒是和山神庙里的和尚很相似。
莫非他们和庙中的和尚竟是师兄弟吗?
不论他们是谁,竟敢偷吃我的兔子,一顿大惩是不可少的,宝宝想。
兔肉已熟,三个和尚也停止念经,以同样的速度各抢得一片兔肉。
就在这时,雅戈布听到林中有人,叫道:“且慢。”
声音如夜莺般悦耳清脆,闻之令人精神一振。
从林中奔出一个极其俊美的少年来,这少年容貌之美,令三个和尚为之一震,心中都道:“想不到中原竟有这样齐整的人物。”
宝宝一脸惶急之色,道:“你们太大意了,就不怕肉中有毒?”
雅戈布一怔,道:“刚杀的兔子,怎会有毒?”
宝宝道:“瞧你相貌古怪,言语不通,必是异域人了。”
雅戈布见宝宝容貌俊秀,心中已多了一份喜爱,又见宝宝一番好心,举止从容,已恨自己为何是个僧人,却无宝宝这样出众齐整的儿女。
于是道:“我们来自天竺。”
宝宝道:“这就难怪了,你们是天竺人,当然不知道我们中原人下毒手段的高明。”
雅戈布对中原武林行径极感兴趣,便问道:“中原人怎样下毒?”
宝宝道:“比如说有人要害你,却不见你,只是弄了一个有毒的肉包子去喂你家养的狗。”
雅戈布道:“既吃了有毒的包子,那狗定是死了。”
宝宝道:“狗不会死的,因为这种毒的毒性很慢。”
雅戈布道:“原来如此。”
宝宝又道:“狗若看见自己家的主人,必定摇头摆尾,以示亲热,甚至还伸出舌头舔你两下。”
雅戈布道:“不错,若对狗好些,狗就会舔你。”
宝宝道:“就在这一舔之中,狗身上的毒就通过舌津沾到主人的皮肤上,渗透到血管中去。”
三个和尚听得面面相觑,他们从未听过这么高明的下毒方法。
宝宝道:“至于被狗舔了的人,除了主人外,自然还有其他人,结果这些人个个都中毒了。”
雅戈布耸然道:“这家人岂不是要死绝了?”
宝宝道:“正是。”
雅戈布道:“难道这只兔子,也会有毒?”
宝宝道:“或许有,或许没有,必须要用银针试一下才知道。”
雅戈布道:“只是我们初到中原,怎有人害我们。”
宝宝道:“这你就不懂了,你们那里有没有强盗?”
雅戈布道:“哪里没有强盗?”
宝宝道:“我敢打赌,我们这里的强盗一定比你们那里的厉害一些。”
雅戈布道:“怎么厉害?”
这时,昆哈和释延,也被宝宝的夸大其词弄得呆了。
宝宝心中得意,脸上平静如昔,道:“我们这里有一种强盗,先取了一些野物来,喂上毒药,再将野物放生,一旦野物被人捉去吃了,必然中毒,那么,这个跟在野物后的强盗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雅戈布三人皆是大惊,手中的兔肉明明已凉了,却感到烫手似的,恨不得马上抛得远远的。
却又舍不得。
宝宝取出了银针,道:“有没有毒,用银针一试就知。”
雅戈布也知道银针可以试毒,忙不迭地将兔肉伸了过来。
宝宝捻动银针,在兔肉上试了试,藏在指甲中的泻药在银针捻动中飘了下来,落在肉上。
然后才拔出银针,针头依然雪亮,雅戈布大为放心。
宝宝又一一替昆哈和释延试过,最后宣布道:“兔肉无毒。”
三个人都心存感谢,只有释延有一些小小的疑惑。
他笑问道:“小哥和贫僧三人素不相识,为何对我们这么好?”
宝宝把脸一沉,道:“你难道没听说过中原除了有厉害的强盗之外,还有更厉害的大侠吗?”
他挺起胸膛,傲然道:“我就是一个以拯天下人为己任的大侠。”
释延反而不好意思了。
雅戈布出于好心,分了一块兔肉给宝宝,宝宝只有接住。
他吃了两口,便抱拳告辞道:“我有要事在身,不能相陪了。”
三个和尚站起来相送,心中大为感激这个“侠客”。
释延却还有一些不放心,道:“据说中原人极狡猾,往往口是心非,这个侠客莫非反而是强盗?”
昆哈摇头道:“师弟太多疑了,他刚才手指未碰兔肉,何况自己又吃了几口,若是他在兔肉中下毒,岂非也毒了自己?”
释延一拍后脑,笑道:“我委实错怪好人了。”
三个人此时早已饥肠难忍,三口两口,就又将兔肉消灭。
下面的时间中,他们便很难安安静静地坐着了。
※※※※※※
宝宝飞步出了树林,止不住想笑出声来,不过,要做的第一件事,还是服下泻药的解药。
服下解药后,已经有些不安份的肚子立刻风平浪静了。
此时,天已完全黑了下来,也正是野兽出没的时候。
宝宝的运气变得好了起来,他先捉住了一只獐子,又捕到一只野鸡。
这是宝宝有生以来,最有收获的一次打猎了。
宝宝将獐子扛在肩上,手上拎着野鸡,兴冲冲地回到山神庙。
走近庙门时,忽听到庙里传来很激烈的争吵。
宝宝暗忖道:“莫非谢灵均与和尚一言不合,吵了起来?”
这时钻研武功时,经常可以出现的现象。
席如秀领主就不止一次和展熹等人为一个武学问题吵得面红耳赤。
不过,庙中人的争吵却不是为了武学,甚至不是两个人在吵。
而是三个,四个。
相反,这四个人中,居然没有谢灵均。
庙很破,墙壁上有不少缝隙。
宝宝透过缝隙,看到庙中,已多了三个干瘦的和尚。
这三个和尚不是别人,正是被宝宝“陷害”过的那三个和尚。
三个和尚都捂着肚子,脸上的神情却很激烈。
雅戈布的声音最凶:“吐谷浑,你伙同雷冲霄杀了贾尔汗王子,犯下恒河之水难洗之恶,你有何话说?”
原来庙中的和尚,天竺的名字却是叫吐谷浑。
宝宝已想到,雅戈布三个吃了自己的亏,一定是想来捉拿自己,误打误撞,走进了这座山神庙。
宝宝看到吐谷浑缓缓地从蒲团上站起,平静地道:“贾尔汗抢走我的妻子,又逐我出天竺,后又杀我全家,这种血海深仇,我岂能不报?”
他的声音中,并没有激动愤怒之色,这表明,他的佛法修行,已进入了不瞠不怒、四大皆空的境界。
昆哈摇头道:“贾尔汗是储君,看中你的妻子,你只有忍受,你怎能为一个女人犯下弑君之罪?”
宝宝听不下去了,这种把女人不当人看的看法,宝宝极是厌恶。
因为他自己就是女人。
他一下从庙外窜了进来,道:“胡说八道,女人就不是人吗?贾尔汗破坏人家夫妻幸福,被杀活该。”
三个和尚一起扭头,一看是刚才暗算自己的“侠客”,不由怒气冲天。
雅戈布不发一言,伸出右臂,抓向宝宝的前胸。
手臂刚伸到中途,一柄剑“嗤”的一声刺了过来。
剑来得极快,雅戈布想要缩手都已来不及。
雅戈布有些后悔,干什么非出右臂呢?一旦右臂被斩断,剩下一只左臂,做什么事都很别扭。
他之所以有这种古怪的想法,是因为剑来得实在太快,手臂不被斩下才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可是从左侧又伸出一只手来,这只手枯干瘦长,长长的手指只一弹,就将长剑荡了开去。
雅戈布耸然动容,这一弹之力,竟然弹开那犀利无双的一剑,昆哈和释延绝没有这种武功。
雅戈布急回头,正看到吐谷浑慢慢地缩回了他的手。
吐谷浑对出剑的谢灵均合十道:“谢施主,这三个人都是敝乡同胞,我们的事,还是由我们自己解决吧!”
谢灵均点头,道:“大师小心了!”
雅戈布愤愤道:“吐谷浑,你救了我一千次也没有用,王法难容,我们仍要将你正法。”
宝宝笑道:“原来是想打架呀,我最爱看人打架,尤其看和尚打架。不过,这场架你们输定了。”
雅戈布见吐谷浑那招弹指击剑,甚是高明,已自知不是对手。
不过毕竟自己这边有三个人,而对方只有一个。并且吐谷浑自己也要求过那个神情冷漠,剑快得要命的年轻人不要出手。
谢灵均不出手,雅戈布就放了大半的心,他对谢灵均的剑颇为忌惮。
昆哈也认定自己这边是必胜无疑,对宝宝的恫吓,嗤之一笑。
宝宝笑道:“三个打一个,胜算应该多多,只是打到一半,肚子疼了起来,那还不败?”
不提还罢,一提此节,昆哈三人忍不住又有拉肚子的感觉。
虽然他们的内功不错,也只能将泻药的药力压住而已。
万一在打斗中肚子痛了起来,那的确很糟糕。
雅戈布恨恨地道:“你们用这种卑鄙手段,就算胜了我们,也没有光彩。”
宝宝摇头道:“这件事和吐谷浑大师无关,我只不过和你们开个玩笑而已,连玩笑都开不得,真没肚量。”
他从怀中摸出三粒红色的药丸来,道:“这便是泻药的解药,如果你们想不败,最好吃了它。”
雅戈布满腹狐疑,道:“我怎知这药是真是假?”
宝宝笑道:“信不信由你,反正药我已经拿出来了。”
昆哈三个人面面相觑,对中原人的做事实在摸不透。
谢灵均忽然道:“这药绝没有问题,我保证。”
昆哈立刻从宝宝手中取过药,道:“我相信你,因为真正的剑客是不会骗人的。”
谢灵均脸上出现了笑意。��潇湘书院扫描,东曦OCR,潇湘书院独家连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