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戈布和释延服下了红色药丸,顿时觉得好多了。
现在他们又明白了一件事,中原人虽然诡计多端,但是绝非小人。
如果宝宝不给他们解药,这一战,他们的把握很小。现在解药已服下,浑身上下都似充满了力气,他们对自己都充满了信心。
山神庙并不算大,宝宝和谢灵均都站到了门外,他们刚刚走出庙门,激战便已开始。
首先向吐谷浑大师发动攻击的是释延。
他在三个人中说话最少,第一个动手的却是他。
他的兵器是一对很奇形的双刀,长不过一尺,刀柄很细,刀身却极宽、很厚。
与其说是一对双刀,不如说是一双铁板。
至于这对双刀的招式,更是谢灵均和秦宝宝从未见过的。
雅戈布用的仍是一双手,他施展的是一种类似于擒拿手的武功,双手成钩,封住了吐谷浑的双手。
昆哈用的是一支狭长的铁牌,形状类似于大将军调兵遣将所用的令箭。
只不过铁牌的边缘都极锋锐,用的招式也类似于剑法。
但是这铁牌一刺,却从一个极不可想象的角度刺向一个绝对让人想不到的部位。
在三个人的第一次攻击下,吐谷浑就退了半步,让谢灵均为之击节赞叹的半步。
在无法硬挡对方攻击的时候,退是必须的。但是退多少,却是衡量一个武功的标尺。
退得少了,仍然摆脱不了对方的纠缠,退得多了,则无法及时反击。
吐谷浑这一步退得极妙。
当他退出这半步时,昆哈的铁牌则从他的胸边掠过,释延的双刀,刚好从他的衣摆边擦过。而吐谷浑自己的双手,也恰好摆脱雅戈布的纠缠。
谢灵均专注的脸上出现了欣喜之色,他不是因为吐谷浑的必胜而喜,而是他忽然有了一种顿悟。
那种如惊雷急电般蓦然而来的顿悟。
武学是无涯的,每个学武的人心中都有许多难解的疑难。
吐谷浑的半步妙退,已使谢灵均如醍醐灌顶。
吐谷浑给谢灵均的启示,归结起来,只有两个字。
节奏。
谁掌握了攻击和防守中的节奏,谁就赢了。
在遭受不可抵抗的攻击时,并不是退得越远越好。
退得太远,固然使自己有充分的时间准备,但同时,对手也获得了时间。
在自己调整的时候,对方也同时在调整。
吐谷浑的半步之退,不但削弱的对方的攻击,也使自己如一张被绷紧的弓。
在对方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时,他已随时可以反击。
谢灵均已知道,吐谷浑只要一出手,对方就败了。
吐谷浑果然出手了,他没有错过这个自己制造出来的机会。
他一出手,就击败了两个人。
释延的双刀被击得飞起,从宝宝和谢灵均之间的空隙飞了出去。雅戈布则倒退了三步,他在退了三步之后,身形仍未立稳,幸亏身后已是墙壁。
但是他刚刚背靠上墙壁,被后背触及的墙壁立刻出现了一个大洞。
吐谷浑的一击之威,令雅戈布退了三步仍不能消弭劲力。
昆哈的铁牌没有被击飞,因为吐谷浑的两根纤长的手指,已挟住了铁牌。
仅仅在一招之间,吐谷浑不但避开了三个人的进攻,而且立刻反击,他只一出手,就击败了三大高手。
昆哈在用力回夺,可是铁牌就像焊在吐谷浑的手指上一样,昆哈用尽了全身力气,吐谷浑的手指甚至连摇动一下都没有。
昆哈的脸庞一下变得惨白。因为他已看出了吐谷浑大师和自己的差距,巨大的差距。这种差距令昆哈羞愧得恨不得自杀。
吐谷浑放开了手指,趺坐在蒲团上,他的神色很平静,并没有胜利后的丝毫得意。
昆哈站在庙中,神情竟似呆了,过了良久,他忽然道:“我有一个请求。”
吐谷浑微笑道:“你说。”
昆哈忽地在吐谷浑面前跪下,道:“请您收我为徒。”
他的举动太出人意料了,吐谷浑面上已有讶色。
他刚想说话,雅戈布和释延忽地也在吐谷浑面前跪下,道:“还有我们,我们也想拜大师为师。”
三个人虽然跪下,样子恭敬而虔诚,但宝宝却看到他们的目中精光闪动。
宝宝悄悄地对谢灵均道:“有诈,他们拜师的目的,就是为了寻找击败吐谷浑大师的机会。”
谢灵均点头道:“不错,我相信吐谷浑大师亦已看出。”
宝宝声音压得更低:“你猜吐谷浑大师会不会答应?”
谢灵均道:“他一定会,若我是他,也会收下他们的。”
吐谷浑脸上掠过一丝不经意的淡笑,他说:“我收下你们。”
昆哈笑了,雅戈布也笑了,他们的笑容都充满诡谲。
吐谷浑微微一笑,道:“我会将我所有的武功都教给你们,我希望你们一定要用心学习。”
昆哈大声道:“我们会的。”
吐谷浑点了点头,道:“现在庙外来了三个人,其中一个是无双的高手,你们去把他迎进来。”
※※※※※※
宝宝也不由扭头向外看,在远处,真的走过来三个人,一个身体很醒目的胖子,一个一板一眼走路的人,还有一个人,他不是在走路,而是在飘。
他穿着一件紫缎长袍,头上戴着紫色的头布,脚上穿着紫色的鞋子。
宝宝的心在狂跳,他像只被人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用最快的速度冲了过去,用最大的声音叫道:“大哥!”
来人正是卫紫衣和席如秀。
宝宝已像一只小鸟,飞进了卫紫衣的怀中,把大脑袋钻进了卫紫衣的怀中。
卫紫衣用压抑着的愉快的声音道:“总算还认得大哥。”
宝宝嘻嘻笑道:“大哥的语气中,有一种被冷落的委屈,是不是有些想宝宝了?”
席如秀哈哈大笑道:“岂止想而已,简直是相思入骨。食不甘味,夜不成寝,几乎就要疯掉。”
宝宝喜动颜色,道:“真的?”
卫紫衣狠狠地瞪了席如秀一眼,道:“少听三领主胡说。”
宝宝笑道:“三领主虽爱骗人,却不会编大哥的瞎话的,是不是这样?”
席如秀得意地大笑,卫紫衣对他们的一唱一和,唯有苦笑。
虽然他并不承认对宝宝的刻骨相思,但他无法不承认见到宝宝的愉快。
此时恰巧有月,月光照在宝宝如月光皎洁的脸上,那种美丽,比毒药还要深刻。
卫紫衣几乎是用了最大的定力才把目光从宝宝的脸上移开,他这才看到立在不远处的谢灵均。
谢灵均骄傲、自负,剑法犀利无匹,他曾经是卫紫衣最可怕的对手,现在却是卫紫衣的朋友。
谢灵均抱拳,笑纹在冷漠的脸上一点点展开,他道:“卫兄,你来了。”
卫紫衣立刻还礼,微笑道:“我来了,却没有谢兄来得早。”
两个人微笑,友情在目光中交织。
不过他们并没有再说什么,真正的友情是不用说什么的。
昆哈和雅戈布在庙前远远地看着,他们感到沮丧。
本以为自己来到中土,可以打遍天下,现在,他们最起码知道,有三个人已远远超过了他们。
仅仅在一天之中,就发现了三个高手,昆哈对中土武功总算有了一个比较正确的认识。谢灵均看到从卫紫衣身后走出一个葛衫人。
穿着平平整整的衣服,梳着光光滑滑的头发,他规规矩矩地走到谢灵均面前,行了一个标准的礼节,然后用温和得体的声音从从容容地问道:“阁下莫非是天山谢灵均谢大侠?”
谢灵均道:“我是。”
那人从衣袖中摸出一张烫金请柬,用双手递了上去,道:“小人奉雷楚云雷二公子之命,特邀谢大侠参加明日在试剑山庄的老庄主寿诞。”
谢灵均接过请柬,道:“除了我,还有谁被邀请。”
那人道:“还有卫大当家,席三领主,以及峨嵋掌门羽道人。”
谢灵均心中一动,道:“羽道人?哪一个羽道人?”
那人道:“羽道人只有一个。”
谢灵均明白,这人口中所说的羽道人,就是南宫望。
谢灵均淡淡一笑,道:“告诉雷二公子,明天我一定会去的。”
※※※※※※
雷楚云被两个金发美女抬到了一个破旧的屋子面前。
推开屋门,一种霉烂,浊臭的味道扑鼻而来,两个金发女人已不由皱起了鼻子。
她们并不明白,雷楚云怎会来到这种地方?
雷楚云取出一块雪白的丝巾,掩住了鼻子。
屋子里的光线很黑暗,地上的灰尘已有三寸多厚,在尘土中却坐着一个人。
这个人本来也许穿的是一件华贵的、绸质极高贵的袍子,但如今这袍子却被撕成东一块,西一块,污淖得甚至连颜色都已看不清楚。
他本来一头很光滑,足以和少女媲美的长发,现在也已成了一堆稻草。
至于他的脸,已看不出本来的面目,他的目中,充满了愤怒。
尤其是在看到雷楚云的时候。
雷楚云叹道:“我来了。”
那人冷冷地道:“你为什么不索性杀了我。”
雷楚云皱着眉头,有一种略带伤感的声音道:“我不能杀你,因为你是我唯一的哥哥,我绝不会犯下弑兄之罪的。”
这个肮脏如乞丐的人,居然就是玉树临风的雷楚玉,就是江南霹雳堂的大公子。
雷楚玉声音充满着悲愤和嘲讽:“你居然知道我是你哥哥,那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
雷楚云叹道:“因为你是我哥哥,雷家当然的第一继承人。”
雷楚玉道:“爹爹早已将掌门人的位置留给了你,我也从没有和你抢过,你为什么,又何必这样做。”
雷楚云叹息,道:“江南霹雳堂与其说是一个帮会,不如说是一个家族,作为一个家族长兄,永远是不可逾越的。若你活着,以你为正宗的人会很多,我不想因此而使霹雳堂形成分裂,所以你必须死。”
雷楚玉悲愤地道:“那你想做什么?你想把霹雳堂变成什么样子?”
雷楚云道:“江南霹雳堂在江湖中已存在一百年,却始终遵循着不入江湖的老规矩,已渐渐到了被江湖抛弃的地步,这种现象,我是绝不愿看到的。”
雷楚玉道:“不入江湖的古训,是祖宗保全江南霹雳堂的方法,江湖诡诈,若是霹雳堂成为一个帮会,就总有一天会被别人消灭、吞并。”
雷楚云淡淡道:“我知道你是墨守成规的人,所以你才是我的障碍。我会让你看到,我是如何让霹雳堂成为历史上最强大的组织,你一定会看到的。”
他的表情是冷漠的,眼神却闪动着一种疯狂。
雷楚玉轻轻叹息,他知道雷楚云从小就很自卑,当一个自卑的人想证明自己能力的时候,他就会从自卑变成极端的自负。
雷楚玉轻轻道:“如果你让我活下去,那么我一定会看到你的毁灭。”
雷楚云道:“我不会杀你,永远不会,你一定会看到我成功的。”
阳光照在他苍白的面庞上,在这一刻,他看上去就像一个神。
神是至高无上的,也是寂寞的。
雷楚云令人起轿,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这是一幢很大的房子,屋子里的陈设极尽奢侈。
就算当今的天子,天下的所有者走进这间房,也不免会认为自己的住处,实在太寒酸了。
刚走进这间屋子,你会觉得有些凌乱,但你马上就会发现,所有的东西,都放在应该放的地方。
你一坐上那张铺着白熊皮的躺椅上,就可以把手放在两旁的雕龙扶手上。
在你的右手边,永远有一杯斟满的波斯进贡的极品葡萄酒。
椅子的上端,悬挂着用八颗鹅卵大的夜明珠做成的灯。
夜明珠柔和的光,正好照在他的膝盖上。
椅子的设计,绝不让你感到一丝不舒服,躺在椅子上,就像是坐在云端里。
而这张椅子,只是这间屋子最普通的一个设计而已。
现在这张椅子上坐着一个人,手中拿着盛满了美酒的夜光杯。
一个秀美绝伦的女人,穿着一件几乎透明的纱衣,捶着这个人的长腿。
雷楚云的软轿被抬进来时,这个人仍没有起身的意思。
这个人就是南宫望。
雷楚云已被昆仑奴放到了另外一个椅子上,手中,也持着一杯酒。
南宫望微笑道:“你杀了雷楚玉?”
雷楚云摇了摇头,道:“我不会杀他的,永远不会。”
南宫望道:“你不是一个标准的江湖人,因为你不狠。”
雷楚云淡淡一笑,道:“江湖人并没有什么标准,每一个人做事,都有自己的方法。”
南宫望点了点头,道:“我听说你邀请了谢灵均?”
雷楚云目中有一丝不易捉摸的笑意:“我甚至还邀请了卫紫衣。”
南宫望的脸上没有特别的表情,他只是沉默了一会,才道:“很好。”
雷楚云淡淡地道:“卫紫衣是你平生最大的敌人,如果他来到试剑山庄,你杀他的机会很大。”
南宫望道:“但卫紫衣总是比我们想象的更强大,对于他,我一直想不出最好的解决方法。”
雷楚云道:“最好的方法就是火药,令一切物体都化为灰烬的火药。”
南宫望道:“在试剑山庄的大厅下,你埋下了火药?”
“是的。”雷楚云的笑容是一种残酷,“只要进入这间大厅的人,都必须死,也只有死。”
南宫望道:“那么我们呢?我们如何从那个大厅中出来?”
雷楚云道:“当雷冲霄被刺死的时候,你就可以出来了。”
南宫望微笑道:“我怎知道,你不会在我尚没有出来的时候,点燃火药?”
雷楚云微笑道:“雷冲霄一死,你就以最快的速度冲出大厅,而我,则有理由去追击你。”
南宫望道:“如果卫紫衣等人也要冲出来呢?”
雷楚云笑道:“我相信你带去的十三省高手,最起码可以挡上卫紫衣一挡,卫紫衣只要顿那么一顿,大厅就爆炸了。”
他又微笑道:“何况卫紫衣也许最要做的事是去察看雷冲霄的伤势。”
南宫望笑道:“公子的计策的确天衣无缝,既除了雷冲霄,又不承担任何责任。”
雷楚云微笑道:“这是一件互利的事,我为你除去卫紫衣,你为我除去雷冲霄。”
南宫望道:“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
雷楚云道:“你问。”
南宫望叹了一口气,道:“有许多人杀害亲人是为了夺权,现在,江南霹雳堂的大权已在你手,你为何要杀雷冲霄?”
雷楚云淡淡道:“雷冲霄恪守祖训,不思变革,他在一天,我的理想就无法实现,我必须杀了他。”
南宫望笑道:“公子抱负远大,心机深沉,将来之江湖,必是公子之天下。”
雷楚云微微一笑,道:“此战之后,我要走的路还很长,雷某年轻识浅,以后仰仗南宫兄的地方多多,南宫望千万不要吝教。”
南宫望笑道:“你我联手,卫紫衣又已死去,天下又有何人是我们的对手?”
雷楚云把目光扭身窗外,窗外鲜花盛开,清香满院。
南宫望将杯中的酒慢慢饮尽,道:“雷公子,你能不能再说一遍刺杀雷冲霄的详细步骤。”
雷楚云道:“我记得我已说过了。”
南宫望道:“可我还想再听一次,我必须将每一个步骤牢牢地记在心中。”
雷楚云点头,陷入了沉思。
这个计划他虽然不知推算了多少遍,也早已称得上是完美无缺,可是他仍是又将这个计划从头到尾再推敲了一遍。
南宫望又为自己斟了一杯酒,静静地等待着。
雷楚云缓缓开口,道:“当寿宴开始时,我会将你安排坐到雷冲霄的身旁,你在敬酒时动手。”
南宫望道:“雷冲霄并没有见过羽道人,所以他只能认为我是羽道人。”
雷楚云道:“是的,所以你站起来敬酒的时候,出于对铁剑道人的尊敬,雷冲霄也会站起来的。”
南宫望道:“那我就在他举杯饮酒的刹那间,将他格杀于堂上。”
雷楚云道:“你必须记住的是,你只有一刹那的机会,并且你的剑,只能刺在雷冲霄的心脏上。”
南宫望早已知道原因,还是问了一句:“为什么?”
雷楚云道:“雷冲霄一身硬功天下无双,除了刺他的心脏,其他地方,都不能一剑致命。”
南宫望道:“当我一剑得手后,立刻逃走。”
雷楚云道:“是的,立刻。”
南宫望目中却有忧色,他道:“如果卫紫衣明天来,秦宝宝也一定会来的,他知道我并不是羽道人,那么,万一他当场揭穿我的身份,令雷冲霄有所警觉怎么办?”
雷楚云微笑道:“我早已想到了这一点,所以已让别人告诉秦宝宝:我也认出了你的身份,之所以假装错认,是因为我已有了对付你的方法。”
南宫望道:“你真有把握让秦宝宝认为你错认我是有原因的吗?”
雷楚云用极肯定的语气道:“是的,秦宝宝以为我留下你,是想将你在试剑山庄剿灭。他是一个聪明人,所以,就算他认出了你,也绝不会揭穿。”
南宫望站了起来,道:“既然连雷二公子都已那样肯定,我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雷楚云微笑着饮了一口酒,这表明他们的谈话已结束。
※※※※※※
南宫望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一个青衣人已在等着他。
青衣人一看到南宫望,就问道:“你去见了雷楚云?”
南宫望道:“是的。”
青衣人道:“难道你真的想去刺杀雷冲霄?”
南宫望道:“这并没有什么不好,我本以为这一次江南之行会很困难,却想不到雷楚云居然肯与我合作。”
青衣人道:“雷楚云雷二公子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南宫望微笑道:“他是一个狂人,不折不扣的狂人。”
青衣人道:“他的性格,或许和他的童年有关。”
南宫望道:“是的。”
青衣人道:“虽然雷楚云近乎疯狂,但是他的计划的确很好,何况除去雷冲霄和卫紫衣本就是我们极想做的事情。”
南宫望道:“但是这一战之后,我的最大的对手,便是雷楚云。”
青衣人道:“所以我们从现在开始,就必须想出对付雷楚云的方法。”
南宫望沉思着,慢慢地道:“对付雷楚云,甚至比对付卫紫衣更难,但我相信,我一定会想出方法的。”
※※※※※※
出乎南宫望意料的是,在傍晚时分,雷楚云派人来请南宫望。
他请南宫望去的地方,就是虎丘山庄上的试剑山庄。
试剑山庄是一个很古老的山庄,在江南霹雳堂刚刚成立的时候,就已建成。
试剑山庄是江南霹雳堂最初的基地,也是江南霹雳堂的象征。
但现在,试剑山庄也和江南霹雳堂一样衰老了。
昔日的高楼危台,已不再艳丽,上面的飞凤雕龙也已剥落。
高大的城墙,还有往日的壮丽,但砖石已开始破碎。
虽然这是江南霹雳堂所有的产业中最残破的一处,但每逢重大庆典,都必将在这里举行。
明天,这里将举行一年一度的交易大会和庆祝雷冲霄的七十大寿。
所以,院子里已被尽力地粉饰。
所有的墙角檐下,都挂上了灯笼。
当雷楚云带着南宫望走进山庄的时候,只看见雷二公子的人都停下手中的活计,躬身敬礼。
雷楚云微笑着,和他们一个个亲切而不失身份地打着招呼。
他像一个君王来视察自己的领地。
但在走到大厅面前时,雷楚云下了一个简短的命令:“所有人都离开大厅。”
他的命令立刻得到最有效的执行。
在短短的时间里,大厅内外,已看不到一个人。
雷楚云对此很满意,他道:“现在,我已可以保证,在我们谈话的时候,没有任何人听到。”
南宫望道:“我相信。”
雷楚云带着南宫望走进了大厅。
大厅中灯火辉煌。
这座已有百年历史的大厅依然辉煌壮丽,就像江南霹雳堂一样,虽经风雨,依然傲然屹立。
大厅极长极宽。
从大厅的东端走到西端,足有三十丈多长。
大厅的四周的墙壁上,都挂起了琉璃灯盏,灯光很亮。
雷楚云介绍道:“这是从西洋国进贡来的贡品,我买通了采办大臣,花了十万两银子,才买到这些。”
南宫望道:“十万两银子,并不算太贵。”
雷楚云道:“的确不贵,这种灯都经过最精确的设计,从装上灯油到燃尽,不多不少,正好两个时辰。”
南宫望道:“每一盏灯都正好是两个时辰?”
雷楚云道:“是的,在明天戊时,灯会同时熄灭,就像被一阵风同时吹熄一样。”
南宫望道:“戊时,那会是什么时候呢?”
雷楚云道:“就是雷冲霄端起酒喝的时候。”
南宫望笑道:“我明白了。”
雷楚云道:“所以你必须在戊时即将到来时刺杀雷冲霄,这样,当你开始逃离时,大厅中的灯正好同时熄灭。”
南宫望道:“你这个安排,事先并没有通知我。”
雷楚云道:“因为我忽然想到,在卫紫衣在场的时候,用这个方法,才可以保证你逃出大厅。”
南宫望对这个安排感到很满意,他也不得不承认,雷楚云心思之缜密,做事之稳健。
南宫望在心中早已将雷楚云当做平生第一大敌,他这样想着,目光由不得去看了雷楚云一眼。
雷楚云在星月下,如星的目光带着冷峻,南宫望不由将目光转向别处。
雷楚云指着青石砖铺的地板,道:“在这地下,埋藏了六百斤最有威力的炸药,足可以将这里的一切炸成粉碎。”
南宫望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一个很关键的问题,他立刻问道:“用什么方法引爆这个炸药?由什么人来点燃炸药?”
雷楚云道:“炸药的引线,便连着这些琉璃灯,当琉璃灯熄灭的时候,引线也同时被其中的机关点燃,从灯熄灭到炸药爆炸,只有十秒钟。”
他道:“也就是你以正常的速度,数到十下的时候。”
南宫望道:“可靠吗?炸药真的可以在灯熄灭的时候被点燃?”
“绝对可靠。”雷楚云脸上已有一丝不悦,他对南宫望对他专业的不信任表示很不满意。
南宫望认为自己没有理由怀疑雷楚云的专业,一个和火药打了一百年交道的家族,应该是不会有任何问题的。
南宫望笑了一笑,道:“我不是怀疑公子的能力,只是这件事太过重大,在下实不能不小心。”
雷楚云点了点头,道:“关于明天狙击卫紫衣出厅的人选,你有什么打算?”
南宫望道:“我准备让峨嵋三老去,我相信这三个人完全可以阻止卫紫衣十秒钟的。”
雷楚云道:“这三个人的确已足够,再加上我安排下的三十六名狙击手,应该可以将卫紫衣拦下十秒。”
南宫望道:“至于羽道人,我并不想让他被炸药炸死,他的武功极高,很有利用价值。”
雷楚云沉吟道:“但是他本身的内力颇高,或许他的心智已渐渐开始恢复,只要他有一点点清醒,必给我们造成很大的麻烦。”
他看了看身后高大的昆仑奴,昆仑奴立刻从怀中取出一个羊脂玉瓶,交到南宫望的手上。
雷楚云道:“所以我们必须再让他服下这种药。”
南宫望将玉瓶紧紧地握在手中,就像握住一个人的咽喉。
事实上,这瓶药也的确是羽道人的咽喉命脉。
雷楚云道:“今夜你就不必下山去了,大战将临,我们都需要良好的休息。”
※※※※※※
南宫望推开窗子,就可以看到试剑山庄的花园。
夜已深,长夜似乎永无尽头。
夏天的夜虽然很短,但燥热和蚊虫的干扰,总让人感到很长。
南宫望不喜欢夏天。
夏天是属于孩子们的——白天在池塘中嬉耍,去草丛中捉蟋蟀,斗百草,一直到家人催了无数遍,才去草草地拨几口饭。至于晚上,更是快乐的,坐在庭院中,吃着用开水浸过的西瓜,听着大人们谈古论今,跟踪已长大的姐姐去赴情人的幽会,然后跳出来,让那个惊惶的小伙子去买糖。
如梦如幻的夏天,如梦如幻的童年,永远只有欢乐,没有悲伤。
南宫望不希望夏天,他没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夏天。
他的关于夏天的记忆,不是在闷热的暗室中练剑,就是在烈日下练剑。
关于夏天,对南宫望来说,就是流更多更多的汗。
现在他抚摸着腰间的剑柄,已说不清心中是什么滋味。
他只是暗暗发誓,绝不能辜负自己的童年,他流过的汗,就必须以别人的鲜血来补偿。
明日之战,事实上他已将自己逼到了绝路,不是胜,就是死,中间绝没有第三种可以选择。
※※※※※※
每一个庭院都有后门,试剑山庄的后门是在后园的角落。
后园的小门是虚掩着的,从南宫望站着的地方,正好可以看到后门。
当月亮已升到最高,后园的荒草已被染成银白的时候,一个人从小门走了进来。
这个人穿着一件蓝色的长衫,质料极高贵,做工也极好。
但是这件衣服却显得小了一点,或许这个人就喜欢穿这种略小一些的衣服。
因为这可以显示他的肌肉。
来人高大,威猛,银发白须,样子就像天神。他走得并不快,但他迈出一步,足比别人多出一尺来。他浑身上下,都似有无穷的精力。
他踏着已被荒草掩没的小径,一步步走向南宫望。
南宫望自从进入试剑山庄之后,没有看到一个拿刀的人。他所看到的仆人们,也都不是身怀武功的人。
但是南宫望可以保证,试剑山庄的守卫绝不亚于皇宫。
肉不在折上,像霹雳堂这种武林世家,绝不会让人轻易看到实力。
只有暴发户才喜欢将所有的财富贴到身上。
试剑山庄的守卫,虽然不至于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但一个外人,绝不可能轻轻易易地、不惊动任何人地进入试剑山庄。
唯一能让那些守卫不发出一点声响的人,除了雷楚云,便只有雷冲霄。
南宫望在蓝袍人现身的一刹那,他已判断出,来人必是雷冲霄。
因为这个人和外面传说中的雷冲霄的样子绝没有两样。
南宫望不由盯住这个人的心脏。
据雷楚云所说,雷冲霄一身硬功,天下无双,只有心脏是唯一的弱点。
南宫望在面对这个传说中几乎无敌于天下的大人物,禁不住握住了剑柄。
雷冲霄明明还在一丈开外,却只一步就到了南宫望的面前。
两个人靠得很近,南宫望已可以看到雷冲霄脸上的一根根如钢针一样的白须。
他只在那儿一站,在气势上,就已如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
雷冲霄静静地望着南宫望,南宫望也没有说话。
雷冲霄厉声道:“你想杀我?”
无论谁听到这句话都要吃惊的,南宫望也是人,他也会吃惊。
但是他心中就算极端震惊,面上,也不会有丝毫改变。
人都有两张脸,一张是真实的自己,另一张却是面具。
南宫望却有第三张脸,那是被易容后的脸。
他相信除了秦宝宝,没有任何人能看出他的真面目,也没有任何人能看出他曾经易过容。
所以南宫望静静地道:“你为什么说我要杀你?”
雷冲霄冷笑,道:“因为你有杀气,我刚刚进入这里的时候,就已感到你身上强烈的杀气。”
人是善于伪装的动物,我明明恨不得一刀割下你的头,脸上却是最和善的笑。
但杀气无法伪装。当一个杀人无数的高手对一个人产生敌意时,杀气就会不知不觉地泄露出来,谁也无法掩盖。
南宫望笑了,他道:“我的确对你有了杀心,因为你对我来说是一个陌生人,在江湖上,陌生人是危险的。”
他的回答很有道理,任何人都会相信他说的是实话。
可是雷冲霄的脸上却露出极不满意的神色,他冷冷地道:“我看出你是一个聪明人,那么你一定可以猜出,我就是雷冲霄,因为在我进来时,没有惊动守卫。”
他的脸上已有杀机:“你既然已知道我是雷冲霄,为何杀气依然不消?”
南宫望又吃了一惊。
雷冲霄果然是一个极厉害的角色,他的话,每一个字都像锋利的针,刺中了南宫望的要害。
南宫望已在思索如何来解决面前的这个问题。
他想不到会在这里遇上雷冲霄,更想不到雷冲霄不但看出自己的敌意,并且也对自己起了敌意。
所有的计划,都因雷冲霄的突然出现而被打乱,南宫望的神经已如一张绷紧的弓。
眼看诸事皆备,计划在顺利的进行,却被一件小事彻底地打乱。
南宫望想到,在历史上许多重大事件,都因一件小事而被完全改变。
而面前这件事,或许就足以改变自己的一生。
雷冲霄的银发在风中猎猎飞舞,神情凌厉无比。
南宫望努力使自己的笑容变得和善,道:“我……”
“你不用再说什么。”雷冲霄打断了南宫望的话,“雷某纵横江湖多年,从未被人骗过。”
他慢慢地退了一步,冷冷地道:“你可以拔出你的剑了,拔出你的剑!”
当谈判破裂,敌我已判之时,便是“拔出你的剑的时候”。
江湖上每天不知有多少人重复这句话,也不知有多少人在“拔出你的剑”之中血光飞溅。
拔出你的剑。
这是挑战,两个势不可并存于世的对手的最后一句话。
这句话一旦说出,事情便已结束,永无更改。
南宫望的怒火被激起。
他并不是没有愤怒的人,为了自己的目标,他一向将自己的愤怒掩盖得很好。
现在他的愤怒,是被雷冲霄的轻视和武断所激起。
南宫望并不怕拔剑。
虽然他大多数的时候,都喜欢用更复杂更巧妙的方法达到自己的目的,但这并不是说,他回避生死之战。
他喜欢赌博,最喜欢用生命去赌博他个天翻地覆。
现在雷冲霄已发出了挑战,无论自己是否同意,决战不可避免。
能够和雷冲霄一战,是江湖上大多数人都愿意做的事。
南宫望也是一个江湖人。
所以他努力让自己的神经松驰下来,静静地道:“你既然向我挑战,我就不能回避,你现在可以随时出手了,就像我随时可以出剑一样。”
雷冲霄厉喝道:“好。”
他和南宫望之间,还隔着一面墙壁,但他却冲了过来,铁拳猛击南宫望的面门,就好像那面墙壁根本不存在。
月色中,雷冲霄身如急电,拳带劲风,须眉戟张。
他一拳击出之时,根本就不去考虑面前是刀、是剑,还是墙壁。
就算面前有一座山,也不能阻止他的这一拳。
南宫望绝不敢硬接这一拳,他听说江湖中有很多对雷冲霄不服气的人,对雷冲霄以力打力,以硬碰硬。
如今那些人都已变成了死人,有的人连骨头都找不到了。
这些人中,还包括有名的凶僧“铁臂罗汉”。
南宫望了解自己的优势和劣势,他的优势不在内力。
事实上,这世上没有人能和雷冲霄沛莫可御的内力相较。
在雷冲霄的铁拳打碎墙壁的时候,南宫望身形飞起,从雷冲霄的头顶飞过,就在这时,他拔出了剑。
可是他并没有刺出去,因为雷冲霄已转身,右拳上击南宫望的小腹。
南宫望想不到雷冲霄的动作会这么快,一个身材高大的人,本不该如此灵活的。
南宫望忽然出脚,踢向雷冲霄的面门。
这一脚出招极快,江湖上也很少有在飞到空中时,还能这样踢脚的人。
雷冲霄大喝一声,击向南宫望小腹的拳头,改击为挡。
南宫望的脚被雷冲霄的手臂一挡,就借势飞了出去。
谁知雷冲霄竟尾随身后,也飞了起来。南宫望道摆脱无望,忽地一个千斤坠,先落在地上。但雷冲霄却收不住身子,仍在空中飞行,并从南宫望的头顶上滑过。
好一个南宫望,他足跟牢牢地钉在地上,竟挺剑刺出。
剑光只一闪,就深深地刺入了雷冲霄的心脏。
南宫望抽回剑的时候,雷冲霄的尸体便从他的头上飞过,鲜血一路流过去,洒满了一地。
南宫望心中并没有感到丝毫喜悦,因为一个被自己一剑就刺中心脏的人,绝不可能是雷冲霄。
南宫望转过身,就看到了一个他自己认为应该在此时看到的人。
雷二公子。
雷楚云倚在软轿上,淡淡地道:“你杀了他?”
南宫望道:“因为他并不是真正的雷冲霄。”
这句话有两层意思。
——他不是雷冲霄,所以我要杀了他。
——他不是雷冲霄,所以我可以杀了他。
雷楚云慢慢地抬起头来,风雷不动地道:“他的确不是雷冲霄,他只是一个一文不值的强盗。”
南宫望道:“那么你为什么要让他来死于我的剑下?”
雷楚云道:“我是让他来替你试剑的,雷冲霄相貌威严,不怒而威,无论谁看到他,都难免要吃惊的。现在你杀了这个易容成雷冲霄的强盗,到明天出手的时候,我想你就不会心慌了。”
南宫望道:“公子的安排一向都是不会错的,事实上,杀了这个人后,对明日之战,我信心已足。”
雷楚云道:“信心是胜利的保障,我希望明天你不会让我失望。”
他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
今天是杭州城的节日,任何一个在今天走进杭州城的人,都可以感受到仿佛过年般的气氛。
街上的店铺都早早地挂上大红灯笼,灯笼上贴着红纸,红纸上往往都写着这样两个字:贺寿。
杭州城的百姓不能不感谢雷家,因为雷家的存在,杭州城成为最安全的城市,那些慕雷家之名,前来杭州贺寿的慷慨的江湖人,也为杭州人带来了财富。
长街上早已一净无尘,虎丘山下,已站满了送行的江湖人。
他们在送自己选出的代表去试剑山庄,他们希望,今年的交易会和往年一样顺利。
安崖余做为山西的代表,衣着光鲜地被人簇拥着上了虎丘。
在虎丘山下的送别亭,众多的江湖人停下了脚步。
亭边站着八个青衣白袜的霹雳堂的人,他们很有礼貌地挡住了没有资格上山的大多数江湖人。
能够通过送别亭的,只有十三个人。
安崖余在走上送别亭的时候,感到了脚步的分外沉重。
他知道将要迎接他们的并不是美酒珍肴,而是刀光剑影。
将要发生在试剑山庄的决战,或许是他平生遭受的最大阵仗。
安崖余已没有选择。
做为一个江湖人,他渴望参与所有轰动的大事。
但他更希望做为此事的幸存者,向别人讲叙。
他注意到随他一同上山的另十二个人,十二个完全陌生的人。
安崖余可以想到的是,这些人都是南宫望手下的高手,以这样或那样的手段,取得了上山的资格。
这就使得今日的试剑山庄不可避免地成为屠场。
安崖余紧紧地握住了自己的刀。
沿着被树木遮盖住的石径,十三个人走上了山。
远远地,便可以看到龙飞凤舞的四个大字“试剑山庄”。
昔年夫差于虎丘得名剑五柄,试剑于池前,剑化飞龙,遁入池中。
是以山上尚有“试剑池”古迹,试剑山庄,便以此得名。
进入庄门,大门口早立着两排一十六名大红缠腰的庄丁,恭候两旁。
一个衣冠楚楚的管家,已在门口含笑揖客。
十三个人在这名管家的带领下,进入了一间偏厅。
寿宴尚未开始,大家先被安排到这里歇息。
偏厅中陈设豪华,案头水果,点心,一应俱备,窗轩洞开,凉风习习。
没有人去动水果点心,所有的人都坐在自己的椅上,生怕多说一句话,多作一个动作便会浪费力气。
时间在极慢极慢地流逝,等待,是一种煎熬。
安崖余所关心的是,秦宝宝会不会也来到这里。
※※※※※※
在经过一个充足的睡眠后,宝宝一早就到了卫紫衣的房中。
这段日子以来,宝宝很少有时间安心睡眠,也很少有时间静下心来吃东西。
现在大哥卫紫衣来了,有卫紫衣在身边,就算天塌下来,宝宝也可以安心睡去。
一觉醒来,天早已大亮,宝宝马上就去见大哥。
卫紫衣已经起床,正站在床边,用一块丝巾仔细地擦剑。
宝宝是第一次看到卫紫衣擦剑,他好奇地问道:“大哥好像不是去赴宴,而是去厮杀。”
卫紫衣道:“今晨我起来时,银剑不动自鸣,每一次大战来临,这柄银剑总是鸣响告警,所以我推想,这一次虎丘之宴,必是一场大战。”
宝宝笑道:“大哥猜得不差,今天,大哥在虎丘的试剑山庄上,将会看到一个故人。”
卫紫衣道:“是哪一派的高手名宿?哪一位豪杰大侠。”
宝宝笑道:“是武林四大世家,南宫世家的第一高手,南宫望。”
卫紫衣擦剑的动作,并没有丝毫变化,好像宝宝提到的,只是一个极普通的名字。
他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道:“他果然还没有死。”
宝宝道:“不仅没死,反而势力比以前更大,野心也更大。”
卫紫衣淡淡一笑,道:“所以这一次他的结局,也会更惨。”
宝宝道:“不过,这一次,用不着大哥来对付他。”
卫紫衣道:“为什么?”
宝宝道:“雷楚云雷二公子,早已知道南宫望是假冒羽道人之名,所以雷二公子必有应付南宫望之策。”
卫紫衣笑道:“南宫望固然一代枭雄,却未必是雷二公子的对手。”
宝宝道:“的确如此,雷二公子的武功极高,思虑之密,万人不及,今天,已是南宫望的忌日。”
卫紫衣道:“如此说来,这场虎丘之会,我岂非无事可做?”
“有的。”宝宝道,“雷二公子有包容四海之心,对付南宫望,对他来说,一方面是除去大敌,一方面,就是为了让我们树立对他的信任。”
卫紫衣道:“哦?”
宝宝道:“当南宫望被诛,我们庆幸大敌已去,恭喜雷楚云为武林立功之时,便是雷楚云动手之时。”
卫紫衣道:“你是说,南宫望一死,雷楚云将要对付的,就是我们。”
宝宝道:“是的。”
卫紫衣冷冷一笑,道:“除去我,恐怕没那么容易。”
宝宝道:“大家都知道,以武力火拼大哥,天下至蠢者也不为,对付大哥,雷楚云自有方法。”
卫紫衣道:“什么方法?”
“火药。”
“火药。”
第一句是宝宝说的,第二句是刚从外面走进的席如秀叫出来的。
宝宝点头,道:“当然是火药,这是最有效的方法,也是江南霹雳堂最拿手的杀人方法。”
火药之威,天下无算,火药一旦炸开,就算你有“金钟罩”,“铁布衫”和“十三太保横练功夫”,也照样抵挡不住,照样要血肉横飞。
世上最伟大的剑客,都无法和火药相抗衡。
席如秀连声叫道:“火药这东西最厉害不过,雷楚云若来这一手,我们可有点吃不消。”
卫紫衣也皱眉道:“若是雷楚云真的在厅中埋下火药,的确有些麻烦。”
宝宝笑道:“不麻烦,一点都不麻烦。”
席如秀笑道:“我就知道宝宝一定有方法的。”
宝宝笑道:“火药之威,无人敢撄其锋,所以雷楚云在火药爆炸之前,一定会离开大厅的,那么,我们只要紧紧地跟着雷楚云,火药再厉害,也绝奈何不了我们。”
席如秀拍手笑道:“果然是宝宝,这个方法再好不过,雷楚云总不会自己炸死自己,跟着他,当然无事。”
这时,谢灵均也已走进了房间,见大家说得热闹,便问道:“你们在说什么?”
席如秀笑道:“谢大人剑法出众且不论,又是一个极聪明的人,可称是人中龙凤,马中赤兔。”
一连价的高帽子抛来,谢灵均也不由笑道:“三领主有话且说,几顶高帽子一起抛来,不怕把我压死?”
在朋友面前,谢灵均也是一个很风趣的人。
席如秀道:“你且猜猜看,雷楚云若要对付我们,会用什么方法。”
谢灵均沉吟道:“最好的方法就是火药,江南霹雳堂本就以火药成名天下。”
席如秀又问道:“火药厉害,又有什么方法对付呢?”
谢灵均道:“唯一的方法,就是跟定雷楚云,他到哪里,我们就到哪里。”
席如秀并不以为然,道:“你和宝宝相处久了,难免沾了一点聪明的。”
谢灵均微笑道:“难道席兄认为这个方法不好?”
席如秀道:“不好,不好,当然不好。”
说完之后,便有些后悔,跟定雷楚云,就是对付火药的唯一方面,现在为了要占上风,竟说出大话来。
不由苦思冥想,如何对付谢灵均的追问。
谢灵均果然道:“席兄又有何高见。”
席如秀拼命地想,口中忽有灵光一闪,道:“跟定雷楚云,当然不错,可是我们未必能跟定雷楚云的。”
谢灵均道:“为什么?”
席如秀道:“雷楚云一定会防止我们跟定他,所以他必然有很多方法。”
席如秀说完之后,立觉这个想法极有道理。
谢灵均不由问道:“我们为什么跟不住雷楚云?”
席如秀道:“事情总是不断变化的,总有许多意料不到的事情发生。”
谢灵均道:“比如说什么事情?”
席如秀道:“万一雷楚云座位下恰好有个洞,他正好从这个洞里掉下去,我们岂非跟不到他?”
谢灵均道:“若是地下埋着火药,他掉下洞去,岂非反而逃不出去?”
席如秀道:“还有,若是大厅中所有的灯火忽然熄灭,我们就失去了目标,当然也跟不定他的。”
他的想法固然很奇特,但是你绝不能说他的话没有道理。
武林上有很多战例,都有在灯光上做文章的。
宝宝笑道:“三领主今天开窍了,想得的确有道理。”
席如秀愈加得意,思路更如泉涌,又笑道:“何况雷楚云可能会派人截住我们,如果请三四个一流高手,足可以将我们三四个截住片刻。”
他又道:“只截住片刻,便已足够。”
宝宝道:“依你这样说,我们一旦到了试剑山庄,便必死无疑了。”
席如秀道:“反正是凶多吉少。”
宝宝道:“请柬已收到,大哥也答应了,难道还能不去?”
席如秀道:“去是自然要去,至于能否出来,就要看我们的运气了。”
宝宝笑道:“既然试剑山庄是龙潭虎穴,三领主就不必去了。”
席如秀道:“就算试剑山庄是刀山火海,我也是一定要去的。”
卫紫衣道:“此去试剑山庄,固然要小心对付,但是我们绝不可示弱。”
※※※※※※
卫紫衣、秦宝宝、谢灵均、席如秀,在午时三刻到了试剑山庄。
他们甚至没有掏出请柬,就被恭恭敬敬地请了进去。
卫紫衣闻名天下,不认识卫紫衣的人,实在很少。
大厅中已摆下了酒席。
除了那十三个各省代表,尚有些世外的高人,本地的土绅。
如云的宾客,丰盛的酒宴,但雷冲霄并没有到。
雷二公子今天一扫病容,含笑道:“家父为迎接天下英雄,三日前就已戒斋沐浴,待到晚宴之时,家父定出来谢礼。”
卫紫衣第一眼就看到了南宫望。
虽然南宫望面容已非,道装打扮,但卫紫衣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南宫望似乎也看到了卫紫衣,他的目中并没有丝毫的异样表情,因为他知道,卫紫衣暂时还绝不会动他的。
桌上有酒,卫紫衣一直在喝,别人都认为他喝的已是够多,但宝宝却知道,大半的酒都已倒在卫紫衣脚下的漱盆中。
大厅中的气氛,喧闹而不热烈,除了雷二公子之外,每一个人看上去都不是很开心。
这的确是一场奇妙的宴会,每个人都明白今天实是一场生死之战,但每个人都要装出一副很开心的样子。
卫紫衣忽然站起身来,端起了一杯酒,走向了南宫望。
南宫望的目光还是那样镇静,他的脸上,还带着愉快的笑容。
卫紫衣道:“阁下一定是铁剑道人高徒,新任峨嵋掌门,羽道人了。”
南宫望微笑道:“在下也早已久闻卫大当家盛名,久欲一见,今日方偿。”
卫紫衣含笑敬酒,道:“卫某无以为敬,唯借花献佛,以试剑山庄之酒,略表卫某之意。”
南宫望接过了酒,他接过酒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将酒杯掷下。
因为酒杯极烫,就算是一块烧红的木炭,也绝没有这杯酒烫。
南宫望的手指甚至有青烟冒出,但是他的脸上却不能不带着笑。
酒已被煮沸,在微微地翻滚着,卫紫衣含笑而立,目光的锋芒如针尖一般。
他仿佛在告诉南宫望:“无论你有什么阴谋,有我在,就绝不会得逞。”
南宫望捧着卫紫衣敬来的酒,心中在苦笑。这一杯酒要是喝下去,自己的心肺就要被煮热。
可是他又绝不能不喝。
他已看到宝宝在偷偷地笑,想必,卫紫衣出的这个难题,是宝宝的主意。
南宫望笑了一笑,将杯中的滚酒慢慢地喝了下去。
卫紫衣看到,酒在流入南宫望口中时,已没有热气冒出。
南宫望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顺手将空杯递过去,道:“谢卫大当家的酒。”
卫紫衣的手指触到酒杯时,已感到酒杯上一片冰凉,更重要的是,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压了过来。
酒杯触到了卫紫衣的指尖,这一变,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卫紫衣的手指粉碎,一种是卫紫衣被迫后退一步。
卫紫衣宁可断了十根手指,也绝不会在南宫望面前退一步的。
幸好卫紫衣的手指也贯注了真力。
以力抗力,力弱者败,这其间绝无取巧退让的可能。
南宫望已在后悔,他实在不该这样莽撞,在剑法上,他尚可与卫紫衣一搏,在内力上,他绝非卫紫衣的对手。
现在他也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强拼到底,一种是捏碎手中的酒杯。
他当然要选择后者,虽然必将使他很难堪。
正在这时,一只纤长秀美的手伸了过来,这只手上,执着一个金壶。
金壶一倾,壶中琥珀色的美酒就倒在了空杯中。
此时,杯中已是真力盈然,就算倒一缸酒,酒水也会被激发出去。
但这壶酒倒入,就像水溶化了雪,南宫望和卫紫衣同时感到,一种柔和而强大的内力,在他们之中竖起了一道墙。
酒已斟满,一个人轻笑道:“羽道人以空杯待客,未免失礼了。”
南宫望将手慢慢地放下,卫紫衣的脸上已有淡淡的笑意。
他捧起酒杯来,道:“谢了。”
南宫望微笑道:“好说。”
一直到卫紫衣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南宫望才觉得一口气吐了出来。
若非雷二公子解围,这场无形中的决斗,不知要何时才能以何种方式收场。
卫紫衣一回到座上,宝宝就问道:“怎么样?”
卫紫衣用的是传音入密的方法,宝宝清清楚楚地听到:“南宫望的武功更进一步,以他此时的武功,在千招之中,我无法将之击败。换言之,如果他想逃走,纵然是我和雷楚云同时出手,也未必能够截下他来。”
他的脸上已有忧色,因为若是雷楚云和南宫望联手,天下无人可挡。
对于这场寿宴的最终结果,卫紫衣亦无法预知。
就连自己是不是活着下山,也在未知之数。
这是卫紫衣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全无把握。
大厅上的人虽然并不太多,但谁是友,谁是敌,不到最后关头,谁也不知道。
席如秀也感到浑身不自在,他压低了嗓子,用只有谢灵均才能听到的声音道:“我有点受不了了。”
谢灵均笑了一笑,用筷子沾上酒水,在桌上写:“为什么?”又顺手抹去。
席如秀捉过谢灵均的筷子,飞快地写了下去。
他写了八个字,这八个字是:“敌我难分,岂不急人?”
谢灵均也在桌下,在席如秀的膝盖上写道:“将所有的人都视为敌人,任他千变,我不变。”
席如秀不由笑出声来,道:“这个方法好极了。”
雷二公子从软轿上抬头,惊电也似的目光掠了过来,含笑道:“是什么方法令三领主这样开心?”
大家都在看着席如秀,看他怎么说。
席如秀笑道:“谢公子告诉我的,是对付女人的好方法。”
雷楚云不由笑道:“对付女人,又有什么好方法?”
席如秀笑道:“不能说,不能说,你们个个比我英俊,若是再学了我的好方法,女人岂非都被你们抢去?”
大家都笑了。
大厅中的气氛略有些沉闷,最缺少的,就是真正愉快的笑。
雷二公子忽然从软榻上起身,道:“今天晚上,是更丰富的宴会,诸位不妨留着肚子,到了晚上,再逞英雄。”
说的大家又笑了起来。
雷二公子的软轿已起,从大厅的中央,走了出去。
当他走近卫紫衣身旁之时,忽地以极低极快的声音道:“晚上,灯灭之时,立刻冲出大厅。”
他的声音实在很低,竟是用传音入密的方法,就连站在卫紫衣身旁的宝宝,也没有听到什么。
雷二公子的软轿,已出了大厅。
※※※※※※
厢房。
厢房又称偏房,是在大厅旁边盖起的一排房子。
卫紫衣他们被安排在西厢房。
当卫紫衣把雷二公子的话说出来时,众人都不解其意。
席如秀道:“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大厅中的灯,真的会全部熄灭?”
宝宝笑道:“应该是这样,灯灭之时,就是大厅爆炸之时,这说明三领主果然猜对了。”
席如秀笑道:“可是我也错了一点点,原来二公子是我们的朋友,而不是敌人。”
谢灵均道:“现在下结论,为时过早,毕竟,今天还没有过去。”
席如秀笑道:“若雷二公子想除掉我们,为何又要让我们出厅,难道厅外反而藏着炸药?”
谢灵均道:“也有可能,说不定整个试剑山庄底下,都埋着炸药。”
席如秀笑道:“你说的,未免有些危言耸听,若雷二公子想除掉我们,又何必加以警告?”
这是谁也无法回答的问题。
宝宝道:“我只知道,雷二公子的心机,除了他自己,谁也揣测不出的。”
幸亏还有两三个时辰就到了晚上,他们并不需要等多久的!
一切的谜底,到了夜幕降临之时,自会分晓。
※※※※※※
申时,华灯初上,大厅中一片灯火辉煌。
从台阶一直到大厅的中厅,都铺上了猩红的地毯。
酒宴亦已摆上,这一次,比中午更加丰盛。
雷冲霄来了。他今天穿着缀满铜钱的古铜色绸衫,穿着一双寿字履。
他的白发和银须,显然都经过精心的修饰。
他的脸上充满愉快的笑容。
今天是他的七十大寿,人到七十古来稀,能有福气活到七十岁的人,做为一个江湖人,已属难得。
江湖上的风风雨雨,艰难困苦,每一样都蚀食着人的健康。何况更有不知名的仇人,随时可以出现的刀?
雷二公子坐在雷冲霄的下首,脸上也带着愉快的笑容。
在众人都已来齐之后,雷二公子在昆仑奴的搀扶下,恭恭敬敬地在雷冲霄面前磕了个响头。
雷冲霄捻动银须,大笑道:“武林中能够像我这样长寿的绝不算多,能够有一个像我这样出色的儿子,更加少了。”
他当众夸赞自己的儿子,但大家都觉得并不过份。
雷楚云天纵奇才,身残志坚,无论谁有这样出色的儿子,都会觉得自豪的。
雷楚云之后,南宫望带着峨嵋三老,清风、清云、清明上前答礼。
南宫望朗声道:“在下羽道人,奉亡师铁道真人之命,特来给雷老爷子拜寿。”
雷冲霄叹道:“昔日的老友,皆已亡去,当年的中原人雄,也唯我独存,承蒙铁剑兄挂念,还记得小弟的贱诞。”
南宫望道:“家师在世之时,独推雷老爷子为当世英雄,小侄能够得仰尊颜,足慰平生。”
宝宝心中暗道:“这个南宫望死到临头,还卖弄口舌。”
只是,雷楚云会如何对付南宫望,连宝宝也猜不出来。
卫紫衣上前见礼时,雷冲霄却连忙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肃容道:“卫大当家固然年轻,却是一派掌门之尊,卫大侠的礼,老夫绝不敢当的。”
卫紫衣含笑道:“在下年轻德浅,忝为掌门,心实不安,雷老爷子毕竟年高德劭,这一礼,绝不能免。”当下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长揖。
众人一一礼毕,雷冲霄挥了挥手,众人安座。
酒已满樽,每个人都举起了杯,祝雷冲霄寿。
此时,夜色已黑。
大厅上的气氛,也渐渐进入了高潮。
宝宝低头对席如秀道:“再过一刻,就已是戊时了。”
席如秀奇道:“你怎知道的这么准?”
宝宝指了指脚下,桌底下已点了一支更香,香已将燃尽。
席如秀笑道:“到底是宝宝,还想得起来带这个劳什子。”
宝宝皱眉道:“我有一种预感,这炷香燃尽之时,大厅中必有变化。”
席如秀不由睁大了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香看。
香似在急速地燃烧,席如秀的心脏,也提到了嗓子眼。
他摸了摸腰间,硬硬的刀柄还在,手摸着刀,心里已镇静了许多。
他抬头看着大厅,坐在雷冲霄身边的南宫望已站了起来。
他满满地倒了一杯酒,用双手恭恭敬敬地递给雷冲霄,含笑道:“小侄无以为敬,仅以此杯水酒,贺雷师伯寿。”
雷冲霄哈哈大笑,接过酒杯,道:“这杯我喝。”
他用双手捧住酒杯,以示对羽道人的尊敬。
这样,他的咽喉直至胸腹,便就成了“空门”。
一扇敞开的门,一座不设防的城市。
任何人都可以随随便便地走进去。
在雷冲霄捧到酒杯时,南宫望的手已垂到腰间。
当雷冲霄举杯过肩之时,南宫望立刻拔剑。
刺出!这一剑就像天边的惊雷,没有人可以形容它的速度。
剑深深地刺入了雷冲霄的心脏。
剑尚未完全拔出,鲜血就跟着涌了出来,雷冲霄厉喝一声,手中的酒杯急打而出。
可是那一剑的确是刺中了他的要害,剑拔出时,他的惊人神力也已消失。
酒杯虽已掷出,却远远地偏离了南宫望,飞向大厅另一个角落。
就在这时,所有的琉璃灯齐皆熄灭,厅中立刻一片漆黑。
卫紫衣看到,在灯熄的一刹那间,大厅中所有的人都离开了自己的座位。
卫紫衣一把拉起了宝宝,足跟在地上一点,身体倒纵而出。
他掠向一个敞开的窗口,这是他早已看好的退路。
在他身在半空之时,一柄寒光闪闪的刀横劈过来。
在刀光闪动的一刹那,卫紫衣已看清了那人的面容。
这个人是十三个省代表之一。
刀横劈,速度极快,刀身不停地颤动,似乎还夹杂着变化。
用刀的人,无疑是刀中高手,若在江湖上足可以排在二十名之中。
可惜他遇到的是卫紫衣,剑法天下第一的卫紫衣。
刀光闪动时,银光便已一闪,几乎是和刀光同时发出,却又比刀光快得多。
银剑从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刺过去,刀光立止。
这次袭击并不能阻碍卫紫衣的速度,卫紫衣已带着宝宝掠出了窗口。
足一落地,更不停顿,卫紫衣一个“燕落平沙”之式,已掠出了七八丈。
外面的灯光就要明亮的多。
当卫紫衣又掠出七八丈时,已看到席如秀和谢灵均飞掠的身影。
爆炸,就在两人的身后响起,随着巨大的声响,一道刺目的惊雷冲天而起,大厅,在刹那间飞上了半空。
卫紫衣相信,在大厅中的人,已没有几个能够活下来。因为并不是每个人,都有似自己这般的惊人轻功。
在巨大的爆炸声中,每一个人都被震得成了暂时的聋子。
所以,当一把毒砂和一只铁拳打向卫紫衣后背时,卫紫衣已听不到。
宝宝正伏在卫紫衣的肩头,所以他看清了两个袭击者。
笑婆婆和妙无常。
笑婆婆的毒砂,妙无常的刀。
毒砂漫空而来,刀更狠、更毒,似要将卫紫衣一削两半。
宝宝纵是出声示警,也是慢了半拍,所以宝宝只是在卫紫衣身上捶了一拳。
卫紫衣立刻挺剑,后击,剑从胁下反手刺出。
剑就像长了眼睛,剑身颤动之时,已将毒砂卷起,剑身一抖,那撮毒砂便倒飞出去,全部打入笑婆婆的胸膛。
笑婆婆发出极凄厉的惨叫,身子一跳一丈八尺,当他落下时,已是一具死尸。
妙无常的刀并没有停顿,趁着卫紫衣抖剑之时,刀已削到卫紫衣左肩。
卫紫衣银剑的速度,永远超乎别人的想象。
银剑从不可思议的角度翻转上来,抢在刀前头,架在了卫紫衣的左肩。
刀砍在剑上,激起一溜火花,柔软的银剑竟变得刚硬异常。
卫紫衣的这一剑,有一个名堂,叫“苏秦背剑”。
这一招用来防守背后袭击很有效,但也很普通的一招。
但是,卫紫衣居然能在把毒砂卷起抖出之后,再从从容容地甩出这一招来,这是任何人都想不到的。
妙无常也想不到。
但是他并没有退,杀死卫紫衣,是他毕生大愿。
现在是唯一的机会。
卫紫衣还抱着宝宝,并且他还是背对着妙无常。
在妙无常快刀疾攻之时,卫紫衣绝没有时间回头。
卫紫衣不回头,就是妙无常的机会,而妙无常绝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在刹那间,妙无常已劈了十七刀,这十七刀中,每一招都是他毕生武功的精华。
可是每一刀劈出,总是击在剑上。
妙无常在十七招中,换了十七个方位,用了十七种招式,甚至都不能削到卫紫衣的一片衣角。
宝宝趴在卫紫衣的肩头,极尽调侃之能事。
“哎呀!刀怎么这么慢,没吃晚饭吗,快回去吃二斤肉包子再过来。”
妙无常很想说,我吃了晚饭,也吃不下二斤包子。
可是他已说不出话来,明明是他在进攻,卫紫衣的剑却逼得他根本无法开口。
宝宝还替他出主意:“这样不行,攻下盘试试?”
妙无常居然很听话,他果然单刀一沉,攻向卫紫衣的下盘。
他的刀一沉,自己的上盘就出现了破绽,背对着他的卫紫衣,剑上就像长了一双眼睛,剑光只一闪,就到了妙无常的咽喉。
妙无常急忙回刀,剑却一缩一伸,已抵住他的咽喉。
妙无常立刻像被点中了穴道,浑身上下一下便僵住了。
宝宝拍手笑道:“都老江湖了,还这么天真,连真话假话都听不出,死也活该。”
妙无常脸上的伤疤已被气得充血,偏偏他根本不敢发作。
卫紫衣冷冷地道:“我放过你一次,所以这一次我还会放你,你可以走了。”
妙无常如蒙大赦,他自知今生已无望杀死卫紫衣,所以现在他心中的念头便是逃,逃得越远越好。
今生今世,来生来世,他都绝不愿再看到卫紫衣。
可是他刚刚走出一步,面前就多了一个人,这个人冷冷地道:“你停下!”
妙无常停下,挡住他去路的是谢灵均。
谢灵均冷冷地道:“卫紫衣放你,是因为他放过你,我挡住你,是因为我不喜欢背后出刀的人。”
妙无常很怕卫紫衣,却不怕谢灵均,所以他的气势还是很狂。
他叫道:“你能把我怎么样?我就喜欢背后出刀。”
谢灵均的脸渐渐发青,他道:“刀是名器,我绝不允许别人玷污刀。”
然后他就出剑,他一出剑,妙无常的心就死了。
他的人还活着,心却已死,因为他的手已连着他的手臂被急削而来的剑光削到了半空中。
刀和手臂落下时,妙无常便几乎等于一个死人。
至于他是不是离开这里,这个问题已不重要。
大厅成了废墟,火势冲天而起,卫紫衣在惊电般回眸中,看到了南宫望。
南宫望也看到了卫紫衣。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却又同时地深吸了一口气。
他们是永世的宿敌,谁也无法忍受对方的存在。
火光将两个人的脸映得忽红忽白,两个人同时向对方跨了一步。
宝宝已从卫紫衣怀中溜下,席如秀和谢灵均站到了宝宝的身后。
南宫望的身后也有两个人,一个是程至远,一个是低垂头颅,满面愁容,一身灰衣的羽道人。
卫紫衣在看到羽道人时,眉头不由紧紧皱起。
因为羽道人身上冲天的剑气,竟比大火还要威烈。
这时雷楚云也出现了。
他还是坐在他的软轿上,由他的两个金发美女抬着,昆仑奴仍像他的影子,紧紧地跟在他身后。
南宫望看到雷楚云时,笑了。
“你快要完了。”他对卫紫衣这样道,“只要我一出手,你就完了。”
卫紫衣淡淡地道:“我不知道什么叫完了,但我却知道,我今天绝不会放过你的。”
南宫望笑道:“你是不是完了?”
这一次,他是问雷楚云。
雷楚云道:“是。”
南宫望笑道:“我们可以在今天结束卫紫衣辉煌的一生了。”
雷楚云从软轿上抬起头来,目光锋利如针芒,他只淡淡地说了一个字:“杀!”
剑光飞起。
这是辉煌的一剑,这一剑的光芒甚至压住了大火。
剑光是从南宫望身后扬起,从羽道人的手中扬起。
剑光只一闪,就深深刺进了南宫望的脊背。
从后心刺入,从前心贯出。
南宫望绝望回首,他看到的羽道人脸上已没有了愁容。
羽道人就像变了一个人,变得说不出的雍容淡雅,飘逸出尘。
南宫望几乎是用绝望的声音道:“你杀了我。”
羽道人叹道:“我以前绝对被迷失了心智,但那是我自愿的。我的清醒,是在服了你昨夜送的玉瓶中之药后。”
南宫望什么都明白了。
昨夜雷楚云亲手交给他的玉瓶,并不是毒药,而恰恰是解药。
南宫望是自己送解药给羽道人,从而让羽道人杀了自己。
这是多么大的嘲讽。
程至远也已惊呆,他想不到一直极听话的羽道人竟会忽然清醒,并且一剑杀了几乎是杀不死的南宫望。
他的第一个动作是张大了嘴表示惊讶,第二个动作,是倒掠,飞出。
可是羽道人的剑更快。剑从南宫望的体内抽出,带着惊艳的血光及时地刺了过来。带血的剑刺穿了程至远的咽喉,他没有剑快。
他虽然躲过了八十次暗杀,但这唯一的一次正面刺杀,却要了他的命。
这是不是也是一种嘲讽?
南宫望和程至远的尸体同时倒下,这一次,南宫望的的确确是死了。
卫紫衣看到南宫望的尸体,发出深深的叹息。
他们虽是不共戴天的仇敌,却有并肩作战的时候。
无论南宫望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卫紫衣都认为南宫望并不算一个真正的恶人。
他是被他的野心毁灭的。江湖,永远都存在着野心家,但至今,没有一个野心家能够成功。
雷楚云望着南宫望的尸体,目中也现出了同情之色。
然后他向大家和盘托出了他的计划。
“我知道南宫望是个天才,武功极高,为人极富心智,我知道用平常的方法,是除不了他的。
就算卫大当家和我联手,他也可以全身退去。而他一旦走了,我们就再没有除他的机会。
所以我请来了羽道人。我先和南宫望亲近,以使他相信,我也同样是一个野心家。
我让他相信,我和他是同一种人,可以相互利用。做到这一点当然很难,但我很幸运地得到了他的信任。
接着就是羽道人的出场,他当时已真正地迷失了神智,我知道如果他是假装,绝对瞒不过南宫望的。
羽道人因为真的迷失了神智,故而成了南宫望的杀人武器。
一段时间以来,我有选择地让羽道人杀人,我可以保证,每一个死在他剑下的,都有相当的理由。”
宝宝忽然问道:“那么,使雷楚玉差一点死掉,也是你的安排?”
雷楚云笑道:“想要证明我的野心,必须先让南宫望看到我对雷楚玉下手。”
宝宝道:“那一战好险,我和雷楚玉差一点死掉。”
雷楚云笑道:“事实上,就算你不跳船,我也有方法通知你,宝少爷不妨想一想,如果我真的要害大哥,为什么那船上所有的人后来都落入水中?”
这一点也是宝宝很奇怪的,其他的人都坐在舱中,并没有感到异常的变化,本来绝对应该死于火药中的。
可大家都及时地落了水,这种巧合今天终于揭晓。
一定是船上的人得到了一个暗示,所以才一起跳下水去。
雷楚云叹道:“可是百密一疏,南宫望毕竟是极聪明的人,他在船沉之后,立刻派人围剿。”
宝宝关心的是:“雷楚玉呢,他还活着吗?”
雷楚云道:“当然还活着,但活得并不好,甚至连他自己都认为我对他,就像谋位的王爷对付太子。”
宝宝道:“你为什么对他不好?”
雷楚云道:“因为我可以在南宫望身边安上羽道人,南宫望也可以在我身边安上他的人。”
宝宝道:“在南宫望安排的人面前,你当然要对雷楚玉很不好。”
雷楚云道:“是的。”
宝宝道:“那么南宫望的人,你已找到了吗?”
雷楚云笑容绽开,似午夜的昙花,他笑道:“就是这两个为我抬轿的人。”
他的笑是从容的,可是为他抬轿的两个金发女人,已皆变了颜色。
她们忽地挺出双匕,一个自软轿下自下向上刺出,一个刺向雷楚云的咽喉。
宝宝为这两个白皮肤的女人惋惜。
雷楚云并没有动,连脸上淡淡的笑容都没有改变。
他身边的昆仑奴却动了,只一动。
弯刀划起了圆弧,从两个粉颈上轻轻掠过。
鲜红溅满了粉颈,那种情景,让你终生难忘。
从黑暗中冲出了两个青衣人,托住了因两个女人倒下而开始下沉的软轿。
雷楚云似乎并不知道抬轿的人已经换掉,他沉思着,道:“我一直不明白,她们从小就跟着我,为什么却会背叛我?”
宝宝道:“后来你想通了吗?”
雷楚云笑道:“我想通了。”
宝宝道:“快说来听听?”
雷楚云笑道:“因为她们都是美丽而年轻的女人,像她们这样的女人,绝不会喜欢一个双腿残废的男人。”
这句话中微妙的意味,除了秦宝宝外,每个人都会心地一笑。
宝宝看在眼中,气在心里,这种情景,已不是第一次碰到。
只要一牵涉到女人,男人们总是很能沟通,而宝宝偏偏不懂。
更让宝宝气愤的是,他知道不管自己如何追问,得到的答案都是一样——你长大就会知道。
为什么一定要等到长大才可以知道,现在就不可以知道?
真是气死人。
不过这一次宝宝乖了,并没有问出口来,他知道问也白搭。
待日后回到岭上,缠着大哥追问就是。
宝宝开始问下一个问题:“当你得到南宫望的信任,将羽道人安排到南宫望身边后,又怎么做呢?”
雷楚云道:“下面的关键问题,就必须使南宫望处于胜利的兴奋中。”
宝宝道:“你让他刺杀雷冲霄。”
雷楚云道:“我说服他这样做的理由,是家父会阻止我的野心,而对南宫望来说,刺杀家父对他有百利而无一害。”
宝宝道:“说说看。”
雷楚云道:“若家父被刺,南宫望就可以乘机向江南霹雳堂的人说明,我是弑父的罪人,从而让我失去根基。”
宝宝道:“这样,南宫望就可以趁火打劫。”
“是的。”雷楚云道,“如果他刺杀成功,南宫望必然处在兴奋之中,因为家父一死,他的目的就可以达到。”
宝宝道:“在一个人激动兴奋之时,警戒心也必然松懈。”
羽道人道:“所以我才可以得手,更妙的是,我一直神智丧失,唯独在南宫望送来他认为是毒药的解药之后,我才恢复了神智。”
宝宝笑道:“南宫望又不是神仙,当然料不到事情会是这样。”
羽道人笑道:“是的。”
宝宝又问雷楚云道:“那么假扮雷老爷子,被南宫望刺杀的人又是谁?”
雷楚云道:“是一个该死一千遍的强盗,他自知罪行深重,难容于世,宁愿为这条计策而死。”
宝宝道:“他死了,也消除他的罪恶,他死的应该算是值得。”
雷楚云道:“绝对值得。”
※※※※※※
夜已深了,雷楚云在偏厅中备下了精致的夜宴。
卫紫衣、雷楚云、秦宝宝、谢灵均、席如秀、羽道人,都显得很开心。
南宫望已死,这是真正的喜讯,每一个江湖人都应该为此大饮三杯。
所以席如秀醉了,他也不知道自己饮了多少个三杯,反正到最后,最烈的酒到了他口中,也成了平淡无味的白开水。
雷楚云却不胜酒力,只饮了一杯,脸上就出现了酡红。
饮了三杯之后,他在软轿上已立不起腰来。
他讨饶道:“你们千万要放过我,千万不要看我的醉态。”
把主人灌醉,是一件多么没有礼貌的事,所以大家将雷楚云送走了。
酒宴还在继续,席如秀趴在桌子上,心里虽然清醒,头却沉重得抬不起来。
在他即将睡去之时,他隐隐听到宝宝笑道:“猜猜看,我手里是什么?”
席如秀很想猜一猜,刚动了动脑筋,就已沉沉睡去。
※※※※※※
席如秀是被一声巨响惊醒的。
他被惊得跳了起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并不是在偏厅的桌子上,而是躺在一片绿油油的草地里。
卫紫衣、秦宝宝、谢灵均、羽道人,一个不少地站在他身边,但他们望的却不是他,而是已成粉碎的偏厅。
席如秀很奇怪偏厅为何会爆炸,也很奇怪自己为什么会躺在草地上。
就在这时,雷楚云出现了。
他被两个青衣人抬着,匆匆地从黑暗中走来。
他的脸上本带着冷酷而得意的笑,当他看到面前的四个人时,笑容立刻就消失了。
在席如秀看来,雷楚云的表情就像被人重重地打了一拳,踢了两脚,又在他口中塞上泥巴。
席如秀从没有看到过一个人会这样强烈地表示震惊。
卫紫衣的第一句话是:“让雷公子失望了,我们还活着。”
雷楚云渐渐恢复了平静,他是一个输得起的人。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我的确想不到。”
宝宝得意地道:“你万密而一疏,偏偏漏了最关键的地方。”
雷楚云想了一想,道:“我还是想不出,我漏在哪里?”
宝宝道:“别的暂且不论,只是在假雷冲霄被刺之时,最后的动作是什么?”
雷楚云道:“他的最后动作,好像是抛出了自己的酒杯。”
“不错。”宝宝道,“一个人濒死一击,是最可怕的,可是那个‘雷冲霄’的酒杯却没有击向南宫望。”
雷楚云道:“好像是这样,这又有什么问题?”
宝宝笑道:“他掷出酒杯的方向偏得实在太厉害了,这实在不像一个濒死的高手所为,所以我对他掷出的酒杯产生了好奇。”
雷楚云道:“你发现了什么?”
宝宝笑道:“没有什么,在我得到酒杯时,灯已熄了,直到你装醉走了以后,我才发现酒杯的底部沾着一张纸片。”
雷楚云怔住。
宝宝的声音转为激愤:“纸条上只有一句话,我是龙四,小心雷二。”
雷楚云长叹道:“这就是你们逃出来的理由?”
宝宝道:“这八个字已经足够说明一切,若不是这张纸条,我们仍会将你当做锄恶的大英雄。”
雷楚云几乎是在呻吟道:“龙四,龙四。”
宝宝冷笑道:“龙四出于对雷家的愚忠,无论你们要他做什么,他都不会拒绝,可是他同时又是一个极重义气的好汉,他可以自己死,却不会连累他的朋友。”
雷楚云又恢复了平静,他道:“你们纵然逃出一劫,可惜你们仍在试剑山庄,你们,并没逃出死亡。”
宝宝不屑地道:“宝宝我自踏入江湖以来,所见过的人中,数你最为阴险多诈,可是你也犯了一个和别人同样的错误。”
“错误?”
“是的,”宝宝傲然道,“因为大哥、谢灵均、羽道人联手,天下绝没有人可以拦得住他们的。”
“何况还有我们。”从黑暗中走出四个人,三个老人,一个年轻人。
老人是清风,清明,清云,年轻人则是安崖余。
他们并没有在大厅中被炸死,在灯熄之时,他们也已及时离去。
清风性子最急,首先戟指骂道:“姓雷的,为了除去南宫望,我们宁愿忍辱负重,遭人唾骂,因为我们一直认为,你是一个大大的英雄。”
清云道:“可是英雄刹那间,又变成狗熊。”
“不是狗熊,”清风冷酷如千年寒冰,“是死熊。”
※※※※※※
这是一场空前的激战,激战的对手是,卫紫衣,雷楚云。
雷楚云最后提出,他就算死,也要死在卫紫衣的剑下。
他的要求,无法驳回。
卫紫衣成全了他最后的愿望。
这场激战的结局是:卫紫衣胜,雷楚云败。
败就是死。
就算卫紫衣不杀雷楚云,像雷楚云这种骄傲的人,也无法忍受失败。
所以雷楚云死了。
在回忆起这场激战时,卫紫衣道:“这是我平生最凶的一战。”
卫紫衣用的形容词是“凶”,凶险、凶恶、凶杀的“凶”。
卫紫衣道:“在打到第一百六十二个回合时,我几乎忍不住要弃剑认输。”
回忆起当时凶险的情景,卫紫衣至今仍感慨不已。
“雷楚云绝对是一个练武的奇才,如果再等上五年,我绝对不是他的对手。”
雷楚云并没有等,连一刻也没有等,所以他死了。
卫紫衣最后还是挺了下来,他说:“在三百招之后,我获得了信心,在四百五十招后,我开始进行反击。”
反击只有一招,卫紫衣在第四百五十一招时,彻底摧毁了雷楚云的信心。
卫紫衣感慨万分:“我胜在体力,雷楚云毕竟双腿残废已久,到了四百余招后,他的缺点才慢慢地体现出来。”
但他最后的总结还是:“雷楚云是个天才。”
天才都是短命的。
经此一役,卫紫衣足足休息了三天,到第三天时,他才感到浑身又恢复了活力。
他们并没有着急离开杭州,他们就算知道江南霹雳堂会来报复,也绝不打算偷偷地离开。
结果在第三天的清晨,雷冲霄来到了揽月楼。
他只是一个人来的,他的神情,显得很悲伤,毕竟他失去了最心爱的儿子,但是他并没有动手的意思。
他叹息道:“我一直觉得对不起他,所以对他不免娇纵,我也知道你并没有杀他,事实上,他是死在自己手上。”
“他太骄傲,也太脆弱,他无法忍受失败,虽然他从头到尾都已做错。”
宝宝一针见血地指出:“其实是你害了他,也同样害了龙四。”
的确是。
娇纵,溺爱,都种下了祸害的根源。
提起龙四,雷冲霄禁不住老泪纵横,其实,他唯一对不起的就是龙四。
雷冲霄叹息道:“祖训所定,江南霹雳堂不得卷入江湖,这时我才发现,祖上的话是正确的。”
他现在知道,并不太迟,毕竟他还有一个儿子。
雷冲霄走后,雷楚玉来了。
他说:“你们使我二弟自杀,我本该恨你们,但你们这样做,却又同时救了我。”
他也不知道他要说什么,他本来准备好的满满一肚子话,竟不知从何说起。
最终他什么也没有说。
※※※※※※
离开杭州时,每一个人的心情都是不同的。
羽道人和他的三个师叔,都认为不虚此行。
尤其是羽道人,他终于见识到,什么是真正的江湖。
这件事,对于他的终生,都有极重大的影响。
谢灵均则认为一切都很正常,该死的死了,不该死的也死了。
世上的事情本就如此。
他告辞了众人,凭着一口剑,仍踏入波诡云集的江湖。
卫紫衣则不免有些伤感。
他也说不清为何伤感,他总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甚至认为,雷楚云本不该死的。
他的想法,自然遭到了宝宝最猛烈的抨击。
宝宝的心情是愉快的。
他像一只飞倦的鸟儿,最终要回到温暖的巢中去。卫紫衣就是他的巢。
一旦等到他歇足了,歇够了,他还是要飞的。
虽然他最终要永远地在巢中停留,但那种时刻,远远地没有到来。
这一天,他们来到了金陵。
※※※※※※
金陵。
他们在一家颇负盛名的茶楼,吃着同样有名的蟹黄包子时,遇到了一个和尚。
印象中的和尚,都应该是衣衫整洁,道貌岸然,最起码不会吃荤的和尚。
但他们遇到的这个和尚,却是不修边缘,发如乱草,并且正在大吃油腻腻的蟹黄包子的和尚。
和尚就是贫僧和尚,他居然没有被淹死在西湖里。
宝宝笑问道:“你为什么还没有死?”
贫僧和尚笑道:“贫僧这个样子,佛祖自是不收的,所以他又叫我回来了。”
他是在开玩笑,其实,贫僧和尚的武功高深莫测,一池湖水,当然是淹不死他的。
和尚带来了一条惊人的消息,《八荒神集》又现江湖。
《八荒神集》是一部书,一部据说练了上面的武功,就可以无敌于天下的奇书。
这种奇书和能够增人功力的神丸一样,永远是江湖最热门的话题。
卫紫衣从来都不相信这种传说,他一直认为,武功是一点一滴练出来的,天上,绝不会掉下蟹黄包子来。
可这一次似是真的。
贫僧道:“最先发现《八荒神集》的人是‘大碑手’沈祖琴,紧接着,沈祖琴便被‘一阳真人’玄机子所杀。”
宝宝对这种消息最感兴趣,他追问道:“后来呢?”
贫僧道:“后来这部书又经过了七八个人之手,最后夺书的人只剩下‘九变神龙’燕心儿,和‘风云大旗’席卷风。”
卫紫衣道:“这两个人的武功,都在伯仲之间,谁也奈何不了谁的。”
贫僧和尚道:“不错,燕心儿固然一剑刺中了席卷风的心脏,席卷风的大布旗也卷去了他的脑袋。”
宝宝道:“这么说,他们都已死了,书也没有得到。”
贫僧道:“书的确谁也没有得到,却被一个路边的孩子捡去。”
宝宝道:“什么样的孩子?”
贫僧道:“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身材很瘦,皮肤苍白。”
宝宝不由心中一动:“莫非是小玉?”
他赶快否定这个念头,因为这个念头让他心里很不舒服。
若是小玉这种人得到《八荒神集》,江湖中岂不又多了一个南宫望、雷楚云?
席如秀正在问道:“大师如何知道得这么详细?”
贫僧道:“是两个消息最灵通的捕快告诉我的,他们一个姓沈,一个姓李。”
席如秀笑道:“大师对这部书想必也有兴趣。”
贫僧和尚两眼闪着光:“就算得不到,能够看一看,也是好的。”
卫紫衣叹息,连方外之人都动了物欲,又怎能不叫江湖人拼个你死我活?
※※※※※※
子午岭。
子午岭上,又恢复了笑声和苦笑声。
因为宝宝回来了。
对宝宝又恨又爱又怕的子午岭众人,又重新陷于对宝宝又恨又爱又怕的魔圈之中。
没有遭整的人几希!最后,宝宝找上了卫紫衣。
他一进门,就用最诚恳,最严肃的话问道:“大哥,宝宝心中有一个难题,你绝不可以搪塞。”
卫紫衣含笑道:“但有所命,不敢辞耳。”
宝宝道:“别说的好听,最好立下一个誓来。”
卫紫衣道:“有这么严重,还要发誓赌咒?”
宝宝坚决地道:“一定要。”
卫紫衣无奈,道:“若不好好回答宝宝问题——”停下来看宝宝。
宝宝接着道:“若不好好回答,就罚大哥在宝宝面前翻一百个跟斗。”
卫紫衣只有应了,心中已在打鼓,宝宝如此作势,问题一定古怪之极。
宝宝道:“有一个问题,为什么每一次提到,你们总是吞吞吐吐,并且异口同声地说,‘等到你长大了自然知道’,这个问题,宝宝一定要在今天知道。”
他坚决地道:“比如说,雷楚云让你们发笑的,关于女人的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卫紫衣叹了口气,道:“我可以开始翻跟斗了。”��潇湘书院扫描,东曦OCR,潇湘书院独家连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