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小说名:大战秦宝宝(伪) 时间:2026-2-27 / 10:09:08 作者:卧龙生 字数:23904

小田在接到杀人命令的时候,总是有一些紧张。

其实他并不是第一次杀人。

自从他十七岁加入这个组织以来,已用了十一种方法结束了十一个人的生命。而且,每一次所用的方法都绝不相同。

小田不喜欢重复。

每次都要创法是个颇费神的事,要绞尽脑汁才能想出一个和以往不同的杀人方式。所以他近来,已厌倦了目前的这种生活方式。但是他无法改变。

事实上除了杀人,他想不出自己还能够做什么。

每一次都是小田在接到一张素白绵纸的时候,小田才开始紧张。一种令他无法控制的紧张。

他一直想不通其中的原因。

其实他并不恐惧死亡,对像他这种人来说,生活的全部就是杀人,也终究有一天会被人杀死。

善泳者死于水,用刀者死于刀下,杀人的人也会被人所杀,这个道理,小田比谁都懂得。

所以每一次他提刀杀人的时候,都把这当做是最后一次。

这或许就是他一直能够活下来的原因。

现在他已是一个很成功的刺客,在他这个圈子里,已很有名。

他杀人的代价也从最初的一千两变成现在的十万两。

用十万两请人杀一个仇人,江湖中的大多数人都没有这么大的手笔。

小田的生意当然也不可能太好,所以自从十六个月前成功地刺杀“中州王”萑九城之后,他一直很闲。

但在这十六个月之后,他又接到了令他心跳的素白绵纸。

纸上的内容很简单,每一次都只是一个人的名字。

每一个名字都是在江湖上轰动一时的人物,每一个名字都代表一段辉煌的历史。

江湖上值十万两银子的人并不太多。

除了名字还是名字,至于纸上人的武功来历、生活习性,则是小田自己的事情。

一旦接到这种命令之后,小田往往会花一段时间去研究这个人,再花一段时间调查这个人的行踪。

最后的出手,在一刹那间就已可完成。

所以小田杀一个人所用的时间最多不会超过三个月。

这一次杀的又是谁?

纸上只有三个字:秦宝宝。

这就是说,在三个月之后,秦宝宝这个人就必须在这个世上消失,就好像从未出生过一样。

小田对秦宝宝这个名字并不陌生,事实上在今日之江湖,若论声名之响,谁也比不上秦宝宝。

随便你走到任何一个角落,想不听到秦宝宝的名字都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关于江湖上对秦宝宝的佳言,小田他听说过很多,他相信自己只需花上三天的时间,就可以得到一份很详尽的资料。

秦宝宝作为一个名人,也实在很难隐藏些什么。

人家都知道秦宝宝是一个尚未成年的孩子,有些传言甚至认为秦宝宝竟是一个女孩子。

秦宝宝的轻功已算很不错,但他的武功谁都知道并不高明。

就算一个武功只有二流的人,也可以打败秦宝宝。

无论怎么说,秦宝宝都不算一个很可怕的人。

若是和小田以前杀过的十一个人相比,秦宝宝根本算不上什么。

所以小田感到困惑,一向从不出错的组织为什么要让自己第一流的杀手去杀一个并不厉害的秦宝宝?

小田也想不通居然有人会花上十万两银子来雇请杀手刺杀秦宝宝。

不过小田也懂得,一个智力低下的人不可能成为有钱人,有钱人也绝不会白花银子。

十万两不是一个小数目,无论谁花上十万两都必须经过深思熟虑。那个肯花十万两雇请最好杀手的人也必然有他的理由。

何况小田还听说,秦宝宝不但出身少林,而且还是少林方丈悟心大师的侄儿,也是江湖第一大帮会“金龙社”大当家卫紫衣的弟弟,甚至还是川中唐门唐老爷子最喜欢的人。

三个江湖上最具势力的帮派组织,居然都是秦宝宝的靠山。

从这一点来说,这个秦宝宝当然不是一个简单的人。

秦宝宝游戏江湖,连破江湖上几大阴谋,所得罪的人当然不少。

但是秦宝宝每一次遇到危险的时候,居然都能够化险为夷。

因此从这一点来说,秦宝宝更不简单。

一个武功并不高明的人,又怎会每一次都可以脱险?

小田认为秦宝宝一定是一个运气很好的人,除了这一点,小田无法解释秦宝宝至今还活着的原因。

小田甚至还想到,秦宝宝之所以每一次运气都很好,只是因为金龙社的高手在暗中保护他。

也许那个暗中保护秦宝宝的高手就是号称江湖第一剑的卫紫衣。

如果事情真如小田所料,那么小田在杀秦宝宝之前就必须先对付卫紫衣。

对付卫紫衣的代价,已足够值上十万两了。

小田在想到这里的时候,那种无法控制的紧张又出现了。

因为他已认为,他所要对付的,是天下最可怕的人——卫紫衣。

选择卫紫衣做为对手,这是任何人都不愿做的事情。

可惜小田已别无选择,自从十七岁那一年起,他的身体已不属于他,甚至连生命也已不属于他。

生活中有很多这种无可奈何的事情。

当小田怀藏着他的“刺客”走出他的小屋时,他已下了必死的决心。

阳光骄然,闷热的天气令人浑身都像燃起了火,小田的心却冰冷一片。

他觉得此刻的心情就像易水河畔千年前的荆轲。

小田知道,为他送行的一定是柳先生。

每当他要去杀人的时候,柳先生总是要为他送行。

小田在转过第三条街道的时候,就看到了柳先生。

远处有高楼。

高楼上,笙歌飘荡,酒香醉人,士人仕女欢笑如潮。

但在这群醉生梦死的人中,你却找不到柳先生。

柳先生坐在楼下的墙角,坐在一张年纪比小田的爷爷还要大的破椅上。他的面前放着一张摇晃的长桌,桌上铺着白布,摆放着笔墨纸砚和竹筒。

在他的身后,挂着一张白旗,上面写着:“算命,柳。”

柳先生是一个摆卦算命的人。

从小田十七岁那年起,他就看到柳先生在这里算命。

他算的卦有时很准,有时很不准,所以他的生意不算太好,也不算太坏。

柳先生和相士打扮和我们通常所见过的算命先生并没有两样。

他的样子显得很潦倒,但看上去却比大多数人优越。

一个可能看透命运的人,总是要比别人洒脱得多。

小田只知道他姓柳,至于柳先生从哪里来,为何要在这里摆摊谋生,小田并不知道,也从来不打算知道。

江湖中的每个人都有一段不为人知的秘密,小田本身,岂非也有太多不可为人所知的秘密?

相见何必曾相识,小田的好奇心一向不太浓厚。

柳先生也看到了小田,清瘦的脸上出现淡淡的笑意。

小田走过去,摇起了竹筒,一支竹签飞了出来,小田看也没有看,就将竹签交给了柳先生。

柳先生看了一眼竹签笑了,道:“你的运气开始好了。”

上一次小田抽的是个凶签,所以他在刺杀“中州王”崔九城之后,足足在床上躺了三个月。

柳先生笑道:“这一次你抽的却是一个好签,无论做什么事都一定会成功的。”

小田忽然道:“人的命运真的可以从签上看出来吗?”

柳先生道:“是的,当一个人心情低落,晦气缠身的时候,筒中的好签就会避开他的。”

小田道:“一个人的心情可以控制,如果一个人有方法改变自己的心情,那么是不是就可以抽到好签?”

柳先生笑道:“是的。”

小田道:“这么说,一个人的命运岂非自己可以控制?”

柳先生笑道:“是的。”

小田的心情变得好了起来,他依旧排出了十枚铜钱,转身走了。

一直到小田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柳先生才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一个一直站在街边的人慢慢地走了过来,这个人穿着一件稍旧的蓝衫,走起路来又摇又摆,就像一只鸭子。

这个人走过来道:“刚才他抽的签其实并不好?”

柳先生叹道:“岂止不好,简直是大凶大恶,如果你是他的朋友,就准备怎么样呢?”

这个人道:“我不是他的朋友,据我所知,他一个朋友也没有。”

柳先生道:“可是你对他似乎很关心。”

这个人笑道:“一个人吃饱了饭,又睡足了觉的时候,总是变得很好奇,我正是这种人。”

柳先生已闭上了眼睛。

※※※※※※

什么叫什么江湖。

对从未进入江湖的人来说,是根本无法理解的。

对身在江湖中的人来说,答案却有许多种,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答案。

但有一点是相同的,江湖就是江湖,永远也没有法子平静,身在江湖一天,你就能感到它的动荡不安。

对小田来说,江湖是他能够生存的唯一地方。

他一天都无法离开江湖,正如剑客永远离不开他的剑,鱼儿永远离不开水一样。

如果换一种生活方式,小田这个人就像一条离开了水的鱼。

在他这个圈子中,他被称为“要命的小田”,小田的做事方法,总是很要命,他总是在要别人的命。

只要能够要别人的命,什么事他都可以做,你说这要命不要命?

※※※※※※

黄昏。

黄昏的时候,小田已经远离了那个城市,城市中的灯火已微弱如天上的星星。

小田骑着他的那匹劣马,在暮风中疾驰,他知道秦宝宝在京城,他现在去的方向也正是通向京城的路。

今天的风很凉,小田的精神也很好,他准备辛苦这一晚,那么到了第二天清晨,他正好可以赶到凤城。

他可以在凤城休息半天,用热水洗个澡,再吃上一顿可口的饭菜。

据说凤城的凤鸡口味很不错。

官道笔直地伸向远方,暮色渐浓,但星光却更黯淡了。

因为天空中已有大片大片的云堆积了起来,密密地压住了星光,空气变得闷热而潮湿。

小田叹了一口气,他知道马上就要下雨了。

他刚刚想到这一点,雨“唰”地就下下来了。

刚开始的时候,雨水尚能激起直的尘土,到最后,道路已被冲出一条条小沟。

小田的衣服很快就湿透了,一道苍白刺目的闪电,从空中斜劈下来,也映亮了空中狰狞的云层。

闪电过后,才是雷声。

小田在想,为什么闪电总是在雷声之前?

不过,他已没有心思去考虑这个问题,他现在必须找一处避雨的地方。

两旁都是浓密的树林,小田知道,在雷雨的天气躺在树林中是很危险的一件事。

他亲眼看见有两个在林中避雨的行人被雷劈死。

但是在空旷的大路上奔驰,也极不安全。

小田希望能找到一片破庙或是一户人家。

透过绵密劲急的雨幕,他看到远处有火光闪动。

有火的地方就有人,小田两腿一夹,马已向前奔去。

走到近处的时候,他才看清是三间茅草屋,一道闪电适时地闪起,映得草屋前的酒旗亮了一亮。

原来是一个酒店,小由觉得柳先生的命显然没有算错,这一次自己的运气果然好多了。

小田在屋前下马,将马拴在屋前的拴马桩上,草屋的门紧闭,小田轻轻敲了敲门。

被缓缓地拉开,一个脸上长满青渗渗胡子的大汉,从门缝中把头伸了出来,上下打量了小田一眼,凶声凶气地道:“酒店打烊,要喝酒到别处去。”

小田笑道:“外面的雨很大,我只是想来避一避雨的。”

大汉看了看天空,冷冷一笑,忽地把门关上了。

小田从未碰过这种事情,他当时恨不得一脚将门踢开,把大汉揪出来,抛在雨地里。

如果在五年前,小田毫不犹豫地就会这样做,但是他已不是以前的小田了。

如果他不能忍,早已死过十一次了。

所以他又上前敲了敲门,很轻、很有礼貌。

门又开了,这一次伸出来的不是头,而是手。

蒲扇脸大的手捏起醋钵大的拳头,击向小田的胸膛。

小田自然有七种身法可以避开这一拳,有十二种方法令出拳的人后悔终生。

但是他的十九种方法一种也没有用出,屋里就传来一声低沉有力的声音:“让他进来。”

这只击向小田胸膛的拳头就变成了抓,一把抓住小田的衣领。

小田就这么被人抓着衣领拉进了屋里。

门在小田的身后“砰”然关起,长着青渗渗胡子的大汉用身体抵住了门。

小田拧了拧衣服上的雨水,这才抬起头来。

屋子里一共点了二十八根蜡烛,三盏油灯,所以很亮。

这间屋子是酒店的堂屋,所以很大,虽然连小田在内一共有十三个人,但并不显得太拥挤。

对着门摆着一方柜台,一个身穿青布衣服的老掌柜正在筛酒。

柜台外摆着一张竹椅,一个身材高大的黑衣人大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

刚才说话的人就是他。

黑衣人的左边有三张桌子,每张桌边都坐着一个人。

第一张桌子坐着一个白发老人,只不过穿着件灰布单夹袄,高腰白褂系在灰布裤之外,手里拿着一根旱烟管,看来就像土头土脑的乡下老人。

但是他偶尔抬起头来望向小田的目光,却像针尖一样锐利。

第二张桌边坐着个白面微须的中年人,脸庞削瘦,但身体却已发福,他身上的青缎方领长袍,却剪裁得极好。

他的脸虽然很凶,但仔细一看,却充满笑容。

他看来就像一个微服出游的王孙公子。

第三个人却是个出家人——一个道士。

他虽是个出家人,衣着却很华丽,宝蓝色的道袍上还镶着金线,背后背着柄绿鲨鱼皮鞘,上面还镶着一块翠若欲滴的祖母绿。

他虽只不过是一个枯瘦的道士,气派却比其他人加起来还要大,三角眼微微上翻,似没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对小田,他更是懒得一看。

黑衣人左边也摆着三张桌子,却坐着五个人。

五个黑衣人。

他们和那个青胡子的大汉显然都是坐在柜台前的黑衣人。

坐在竹椅上的黑衣人生得面阔耳方,相貌极威武,双目神光闪闪,威棱四射。

小田忽然感到后悔了,他本不该进来的。

这屋子中虽然只有十三个人,但最起码有四个一等一的江湖高手。

这么多高手忽然同时在这个僻静的小酒店中出现,绝不是偶然的。

小田并不愿意卷入江湖是非中,能够不惹麻烦的时候,他尽量不惹麻烦。

像他这种身份的人,当然是越不引人注目越好。

坐在竹椅上的黑衣人手一拍,道:“拿酒!”

一个一直站在柜台后面,不停地东张西望的小伙计从柜台后走了出来,手中捧着一壶酒。

黑衣人向小田一指,道:“给他!”

小田觉奇怪极了,但小伙计已捧着酒走了过来,小田不得不接过来!

黑衣人道:“酒非好酒,但可以御御雨气,请。”

他口中说“请”,手中却没有酒杯。

他的神情威严,似乎根本就不给别人拒绝的余地。

小田立刻捧着酒喝了一口。

酒并不太好,不过只要是酒,总比水好喝。

一个黑衣人端着一盘鸡走了过来,道:“有酒不可无菜。”

小田撕了一块鸡肉,刚放到口中,又有一个黑衣人捧来了斗笠,盖到小田的头上。

竹椅上的黑衣人忽然开口道:“现在你手中已有酒壶,肚中已吃下鸡肉,头上已戴着斗笠,外面的雨已小了许多,所以你可以继续赶路了。”

小田这才明白了黑衣人的意思。

——现在你酒也喝了,菜也吃了,雨具也有了,所以你可以走了。

黑衣人做事的方法的确很玄,让你找不出一点毛病。

白面微须的中年人笑道:“方大侠对一个路人尚且如此周到,果不愧‘滴水不漏’四字。”

小田不由微微地吃了一惊,幸亏斗笠盖住了他的脸,别人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

他不能不吃惊,因为他想不到,这个人居然就是“崆峒派”掌门人,以一手“七伤神功”,八十一“流云剑法”名震天下,号称“滴水不漏,稳如泰山”的方啸楼。

小田是一个见不得人的杀人的人,他当然不想让方啸楼注意到他,所以他已决定:外面就算下刀子,他也非走不可。

有人为他打开了门,小田刚跨出大门,忽地大惊道:“灯!”

※※※※※※

有人的地方,就有灯,同样,有灯的地方,就有人。

灯不但带来了光明和温暖,也带来了希望,神话中的阿伯丁神灯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对远涉天涯的游子来说,灯,自言自语就有家人含意,当他们踏上回家的路程时,最希望看到的,就是不熄的灯。

灯,并没有什么可怕,但小田的声音中却充满太多惊骇的意味,并且屋中的每一个人在听到小田的呼叫时,脸色或多或少都已改变。

青胡子大汉冲上去打开了门,大家就看到了小田所看到的那盏灯。

灯有许多种,蜡烛、油灯,都可以算做灯,只要能够带来光明的,都可以称之为灯。

小田看到的又属于哪一种?

外面的雨虽然已小了许多,但天色已完全黑了下来,在这漆黑的雨夜中,在屋子面前的空场上,还空悬挂着一盏惨白的灯。

灯纸是用一种透明的、惨白的质料做成,发着淡淡的、令人恐惧的灯光,仿佛是来自地狱的鬼火。

灯边并没有人,甚至这盏灯也不是挂在任何一样东西上,它竟是平空悬浮在空中。

灯上,却写着一个血红的字:“东”。

小田惊呼道:“这是什么灯?”

方啸楼不知何时已到了小田的身后,他沉声道:“这就是阎王灯。”

小田绝对听说过这个名字,“阎王灯一出血流成河”,这句江湖上的古老传说,每一个人都是听说过的。

“阎王灯”第一次出现是在七十年前,那一次,包括当时琥当掌门无嗔道长的十一名高手,全部死于非命。

“阎王灯”第二次出现是在三十年前,那一战更加惨烈,华山派、峨嵋派的精英尽在那一战中殁灭,这武林的两大门派竟因此而一蹶不振。

这一次,“阎王灯”又出现了,死的又会是谁?

小田还知道,“阎王灯”的每一次出现都是有为而来。

第一次,是为了夺一柄天下无双的宝刀“割鹿刀”。

也许是侠盗萧十一郎的“割鹿刀”。

第二次,是为了一笔巨大的宝藏,据说那笔宝藏的价值不下亿两。

这一次又是为了什么呢?

难道方啸楼等人身上,有足以和割鹿刀与宝藏相媲美的宝物?

无论那是一种什么宝物,小田都不感兴趣,但他却知道,自己已只有留下来了。

方啸楼已站在了门口,白面微须的中年人和神态狂傲的道士已从桌上站了起来。

只有那个土头土脑的乡下老人尚坐在桌边抽烟。

小田退回到屋里,留心观察着每一个人,他相信他已认出了这三个人的身份。

那个白面微须,笑容可掬的中年男子,就是人称“拂柳剑客”的柳定南,以一手“回风拂柳剑”名噪江湖,据说他的“回风拂柳剑”已不亚于昔年巴山顾道人的“回风舞柳剑”。

神情狂傲的道士身后背着的宝剑便是他的招牌。

这边上最招摇、最有钱的道士,就是“青城观”的空灵子道士。

那个像乡巴佬人,莫非就是“内功掌力双绝,专攻三十六外死穴”的倪青锋倪老太爷?

现在屋中有方啸楼、柳定南、空灵子、倪青锋四大高手,这四人联手的力量,已不是任何一个人所能够抵抗的。

小田相信,如果四个人能够真正联手,世上没有一种力量能将之摧毁。

所以不管发生什么事情,自己都没有必要插手。

小田还发现,屋里不紧张的人除了自己以外,居然还有一个人。

就是那个年纪很小的小伙计。

这个小伙计自小单薄,皮肤黝黑,可一双眼睛却又大又亮。

他居然在盯着小田看,嘴角上甚至还挂着一些笑意。

莫非他已看出了自己身怀武功?

这是不可能的事情,小田做事一向极其小心,除非是杀人的时候,否则他看上去和普通人绝没有两样。

这也是他能够成为一个很优秀杀手的原因。

小田认为,小伙计一定是在笑自己刚才的失态,对一个孩子来说,生活中本就充满各种各样的乐趣。

孩子,也是最容易找到乐趣的,一只死蝴蝶,便已足够让他们开心一天。

小田放下了心,他已把注意力集中到那盏灯上。

灯还是灯。

这盏发着惨淡光芒的纸灯还是悬挂在空中,在风雨中飘摇,纸中的灯光也在忽明忽暗地闪动。

小田忽然有一种预感,预感到“阎王灯”的主人一定已到了屋中。

他的这种感觉不是平空而来的,完全是一种天生对危险的本能。

在一万个人中,也许只有一个人才会具有这种本能。

具有这种本能的人,如果去领头打仗,就会成为大将军,如果入朝为官,一定是极一品,但如果去做一名杀手,则必是一名最优秀的杀手。

小田的预感并没有错,就在他刚刚有这种念头的时候,屋里的灯忽然全部熄灭,一声惨叫从小田的身边发出。

小田记得身边的人是一个身材强壮得像一头牛一样的黑衣人。

在方啸楼带来的五个黑衣人中,他的身材最高,但胆子却最小。

因为他一直贴在方啸楼的身后,并且握刀的手都握出了冷汗。

所以第一个死的人也一定是他。

在屋子里的灯熄灭的同时,屋外的纸灯也同时熄灭了。

四下里,漆黑如墨。

没有一个人说话,只能听到心跳声。

小田知道自己的身边就站着方啸楼,他的心跳稳健、有力、均匀,没有出现一丝的异样。

小田心中暗道:“果然不愧是‘滴水不漏,稳如泰山’。”

黑暗中忽地传来了一声冷笑,的的确确的冷笑,听到这种笑声,你会感到连脚尖都已冰凉。

有人出手,一道森寒的剑光已掠向出声的地方。

出手的是“青城观”的空灵子,青城观的剑法一向快捷灵敏,和海南派辛辣、诡异的剑法一向各擅所长。

空灵子剑一出手,果然是快如闪电,迅如风雷。

剑“嗤”的一声,就刺进了一个人的身体之中。

小田凭多年的经验判断,这一剑入肤足有三寸,已足够致命。

但小田同样知道,空灵子刺中的绝不是“阎王灯”的主人。

剑刺出,但并没有惨呼声,因为空灵子的一剑,正刺中那人的咽喉。

冷笑声又起,这一次的笑声中,明显地带着抑郁。

空灵子一剑立刻刺出。

方啸楼忽然道:“住手!”

他已听出空灵子剑下已换了一个人,可是喝止,已是来不及了。

“嗤”,剑入肌肤,又是三寸。

方啸楼沉声道:“这厮擅‘移形换位’之术,空灵子道长切不可莽撞出手。”

被刺中的都是他带来的人,方啸楼难免有责怪之意。

空灵子冷笑道:“等你带的这些脓包都死光了,看他还能躲到哪里去。”

又是一声冷笑。

灯忽然燃起。

一盏铁壳的灯忽然静静地亮了,但是灯边并没有人。

现在大家终于看到了“阎王灯”的主人。

一身灰袍裹着一具瘦瘦的躯体,灰袍人的脸也在灯下显现。

这是一张丑恶的脸。这张脸是以作为一个恶魔出现在每个人的梦中。

小田只看了第一眼,就不想再看下去,这张脸给他的感觉,就像一个最拙劣的匠人,用蛤蟆、老鼠、毒鸦掺在黄土中捏成的一个面具。

小田并不关心灰袍人,他知道灰袍人一旦失去了黑暗的优势,方啸楼他们就绝不会放过他的。

小田同样相信,没有人能接得下方啸楼、空灵子、柳定南、倪青锋的联手一击。

小田感到疑惑的是——是谁点起了灯?

灯燃起时,灯边并没有人。

是谁?用什么方法点起了灯,并且能安然离开油灯而不被任何人发觉。

其实,在灯初灭之时,每一个人想到的都是重新点灯。

做为一个江湖人来说,身上必定带有火折的,但是没有人敢晃亮火折。

因为有火就有目标,就有可能死在灰袍人的手下。

现在灯已燃起,明亮的油灯足以照亮每个人的脸。

灰袍人丑恶的脸上也出现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灯不会自动亮起,可是点灯的人偏偏看不到。

就在灰袍人惊愕之间,方啸楼已出手,他用的是刀。

刀疾闪,砍向灰衣人的咽喉。

在方啸楼动手的同时,空灵子的长剑、倪青锋的旱烟袋和柳定南的剑已同时击出。

他们虽然从未并肩作战,却似乎已配合了很久,一柄刀、两柄剑、一根旱烟袋已将灰袍人所有的退路封死。

灰袍人身体如流云般飞动,长袍卷起,已将燃着的灯重新扑灭,但在他扑灭灯的同时,小田已看到了空灵子的长剑刺中了灰袍人的肩头。

但在这时,却响起了方啸楼的惊呼。

在四个人中,方啸楼的武功无疑最强,没想到受伤后的灰袍人竟扑向的是方啸楼。

小田发现灰袍人果然聪明。

灰袍人本已受伤,每个人都会想到,灰袍人此时必须逃走。若想逃走,就必须击退一个人。

他之所以选中方啸楼,因为方啸楼本是最强的一环。

这本是任何人都想不到的,连方啸楼自己都想不到。

所以灰袍人已一击得手。

小田感到一阵风从自己身旁掠过,如果自己拔出刀来,就可以很轻易地刺中灰袍人。

他有九分的把握。

因为他最擅长的,就是在这种极短暂的机会中出手。

可是他忍住了。

他是一名杀手,一个绝对和名声无缘的人,他绝不想成为一个因刺死“阎王灯”主而轰动江湖的人。

那样做对他并没有好处。

在金钱和名声方面,他已选择了前者。

一个机会就这样从小田的身边溜走,小田听着这阵风出了房门,又很快地隐入屋边的树林。

灯又亮起,这一次,灯是持在青胡子大汉的手中,他持灯的手还在发抖,灯光在不停地摇晃。

灯光照在方啸楼的胸膛上,方啸楼胸前的衣衫已被撕开一大片,露出铁铸般古铜色的肌肉。

但在这片胸肉上,却赫然有一块血红的手印。

柳定南惊呼道:“血手印!”

血手印是一种很邪的功夫,据说来自北方的魔教。

魔教是一个极其神秘的教会,据说教中的每一个人都是邪派高手,而“血手印”只是人们所知道的魔教武功仅有的一种。

倪青锋动容道:“想不到威震武林的‘阎王灯’竟是来自魔教的人。”

柳定南道:“据说中了血手印的人很少有能够活下来的。”

他的脸色沉重,声音悲痛,但小田敢和任何人打赌,如果撕开柳定南这张悲痛的面具,所看到的必是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

方啸楼却微笑道:“幸亏空灵子道兄已先刺了他一剑,所以他至多只能发出三成的功力,我想以我的功力,料无大碍。”

柳定南欣然道:“如此这样,是慰人心。”

方啸楼看着胸前的掌印,脸色忽地大变,道:“那本……”

空灵子神色变得更快,他急声道:“难道那本书你竟是放在身上?”

方啸楼面色惨然道:“那么重要的东西我自然是随身收藏的。”

柳定南和倪青锋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极难看。

小田已猜出,这些人守在这里,无疑是为了保护一本很重要的书,但偏又被嗜武如命的“阎王灯”知道的书。

空灵子、柳定南、倪青锋之所以会那样卖力,也是看在书的份上。

如今方啸楼胸前的衣胸已被撕去,放在怀中的书自然已被人拿去。

空灵子脸色恢复得也很快,他忽地笑了起来,道:“幸亏我早已留了一手。”

方啸楼已从手下人那里换了一件长衫,闻言道:“哦?”

空灵子冷笑道:“那人既中了我的剑,必也中了我的毒,幸亏我在剑上已涂了‘含幽草’之毒。”

“含幽草”之毒并不强烈,也不是足够要人命的那种。

中了含幽草的人,至多会全身发软,睡上二、三天而已。

空灵子毕竟是正派武林中人,所以他就算用毒,用的也不是必死无救的毒。

这种毒根本不危及生命,所以你根本无法指责他。

空灵子笑道:“所以他就算逃走,也一定逃不远的。”

柳定南动容道:“既然如此,我们为何不马上追去?”

空灵子笑道:“我们当然要去追,但是我想先解决一个问题。”

柳定南道:“什么问题?”

空灵子目光闪动,冷冷的目光盯在小田身上,他淡淡道:“阁下身怀高深莫测之身手,却隐而不发,究竟是什么意思?”

小田心里吃惊之极,脸上却茫然道:“什么武功?”

空灵子声如夜枭:“刚才灯熄之时,每个人都是心跳如鼓,阁下却呼吸均匀,心跳平静,莫非身怀绝艺之人,又怎会如此?”

小田不得不佩服空灵子耳力惊人,心细如发。

柳定南道:“刚才第一个死的人,就是在这个身边的人,那个人是否是阁下所杀?”

空灵子冷笑道:“夜黑风高,雨急如瀑,阁下有何急事,偏要如此夜行,莫非是‘阎王灯’的内应?”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目中杀机涌动,鞘中的长剑“铮”地响了一声。

方啸楼忽然道:“他不是。”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着方啸楼。

方啸楼静静地道:“这位仁兄固然行踪难测,但是方林绝非是他所杀,因为我当时就在方林的面前。在方林中击之时,这个人动也没动。”

方林就是第一个被杀的人。

方啸楼的话有极重的份量,他如果说小田没有出手,任何人都不可以怀疑。

现在方啸楼既已为小田辨言,就连空灵子都没有话说。

方啸楼转向小田,道:“‘阎王灯’事关武林命脉,壮士若无急事,不妨一起去看看。”

小田当然很不愿管这种闲事,但是方啸楼开口相邀是何等的面子,他知道若要拒绝,必定会有更大的麻烦。

所以他笑了一笑,道:“敢不从命。”

方啸楼展颜笑道:“那灰袍人此刻想必已经出发,我们不如追出去。”

空灵子已冲进了雨幕中,柳定南和倪青锋的速度也都不慢。

在小田走出房门的时候,他忽然感到,黑暗中有一双发亮的眼睛在盯着自己。

※※※※※※

密林。

因为有雨,所以一切痕迹都被破坏掉,就算最精明的猎犬,也无法找寻到目标。

空灵子三个人都已不见了,他们都是经验极丰富的老江湖,最微小的线索都无法逃出他们的耳目。

小田跟在方啸楼的身后,他发现一个成名人物果然不是浪得虚名。

方啸楼能够得到今天的地位,无疑是一点一点拼搏出来的,他居然也具有那种奇妙的追踪本能。

愈往前走,林子就越密越暗,在这黑暗之中,小田忽然感到一阵杀机。

只有杀人无数的高手,在对一个人充满戒意的时候才会有杀机,这就像久饮人血的宝刀,未出鞘时,已令人魂飞魄散。

这种对潜在的危险具有的微妙预感又一次救了小田的命。

“嗤”的一声,黑暗中一道剑光闪过,小田已跃起,以一种既不漂亮也不舒展,但却绝对有效的身法避过了致命的一击。

剑光一闪即没,方啸楼已蓦然回首,长刀出鞘,厉喝道:“谁!”

他看到的是空灵子森寒的目光,森寒的剑。

空灵子淡淡道:“光线很暗,在下差一点失手了。”他很奇怪小田居然能避开他这一剑。

小田道:“雨急夜浓,每个人都难免紧张,也难免失手的。”

他当然知道空灵子这一剑绝对是看清了方才出手的。

他也知道空灵子出手的目的。

能够惹得“阎王灯”出面的东西,当然是价值连城的宝物,空灵子当然不愿意小田来分一杯羹的。

方啸楼声音中已有叹息之意,他道:“林子果然是太暗了,像这样下去,不知何时才能找到灰袍人。”

空灵子道:“反正他绝对逃不远的,不如我们分开去找,也就容易找到他。”

方啸楼道:“好!”

两个人已闪入林中,只剩下小田一个人。

小田并没有动身,他反而在一棵树边坐了下来。

他实在没有兴趣在雨林中奔波,他希望方啸楼的运气能够好一些,尽快地找到灰袍人才好。

刚才在店中,他虽然喝了一口酒,啃了一口鸡,不过现在却真的饿了。

他从怀中取出干粮,干粮还很干,他啃一口干粮,再去张嘴接一口雨水。

这种生存的方式他已很习惯了。

雨水都是咸的。

不但咸,而且有一种又涩又腥的味道。

小田伸手抹了抹嘴,赫然发现,手上是血,被雨水冲淡的鲜血。

鲜血夹带着雨水,正一滴滴从树上滴落,滴到小田的头上、脸上。

小田双臂一振,已飞上了树干。

灰袍人就死在树干上。

雨水已使他的脸皮起皱,小田用手一撕,一张面具顺手而落。

平心而论,这并不是一张很精巧的面具,但这张面具做的太丑恶,让人绝不想再看第二眼,当然就无法发现其中的破绽。

何况天又很黑。

面具下是一张苍白的面容,这张脸居然很年轻。

这张苍白而年轻的面庞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伤口在左胸部,不算很深却是以致命的伤。

小田注意到灰袍人的衣服沾满了泥浆,这可以证明,灰袍人并不是死在树上,而是被人杀死,又移尸至此的。

何况以灰袍人中毒之身,也绝没有能力爬到树上。

对“含幽草”的毒性,小田甚至比空灵子还要了解。

因为做为一个杀人专家,用毒是必须学会的杀人方法之一。

小田现在已明白了两件事。

第一、灰袍人是被人杀死,又移到这棵树上的。

第二、自己到找了很大的麻烦。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而是四个人。

虽然是走在泥泞的路上,但脚步声轻得就像正在捉老鼠的猫。

小田觉得,自己正像一只被捉的老鼠,并且捉鼠的猫有四只之多。

有人举起了一只火把,火把照亮了四个人的面容,也照亮了小田。

空灵子一眼就看到了正在滴血的灰袍人的尸体,他的脸色蓦地一紧。

柳定南干笑道:“原来灰袍人是被小兄弟擒杀,小兄弟年纪轻轻,身手已如此不凡,实在可喜可贺。”

空灵子把手一伸,道:“拿来!”

小田道:“拿来什么?”

空灵子道:“书。”

小田伸手到灰袍人的怀中摸了摸,怀中是空的。

空灵子的脸色已变得很难看,柳定南干笑道:“小兄弟明明已将书藏了起来,又何必玩这一手?”

空灵子冷笑几声:“我们毕竟不是三岁的小孩子,小兄弟未免太不把我们放在眼中了。”

小田笑了——苦笑。

他发现就连自己,已无法相信自己是清白的。

灰袍人就死在自己身边,并且自己身上沾满了血水,那么除了自己,还有谁会拿走灰袍人的东西?

小田忽然笑道:“东西的确是我拿的,你们既然想要,我看只有给你们了。”

空灵子脸上已露出喜色。

小田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抛向了空中。

空灵子腾空而起,飞向那件东西,几乎同时,小田也从树上掠起。

空灵子喝道:“这是面饼!”

小田已掠上了另一棵树,他对自己的轻功一向很自信,他的轻功曾帮他摆脱六次追杀。

可是这一次他遇到的是四个老江湖,四名不折不扣的老狐狸。

在小田展开身形的时候,树下的四个人并没有追过来,而是忽地散开,隐入到树林里去了。

小田已将身体变成一枝待射的羽箭,他刚想把身体弹射出去,忽地发现前方有人影一闪,柳定南居然已绕到他的前面,这不能不让小田吃惊。

柳定南以“回风拂柳剑”成名,最擅长的就是剑法和轻功。

一个江湖人的名头都是靠血汗挣来的,绝来不得半点虚假,柳定南居然已拦到小田的前头,这份轻功自然是以惊世骇俗。

但是小田并没有迟疑,他还是将自己射了出去。

在四个人中,方啸楼武功最高,空灵子出手无情,而倪青锋阴沉难测,也是一个极可怕的对手。

相对而言,柳定南是其中较弱的一环。

何况如果一个人轻功太好,武功就不会太强。

因为一个人的精力毕竟有限,花在练习轻功的时间长些,花在练习武功的时间就必然短些。

小田掠过去时,便迎上柳定南手中飘荡不定的长剑。

一剑击出,如万柳迎风,小田却看出,这一剑乃是虚招。

剑从小田的身边刺过,小田已掠过柳定南头顶。

柳定南无疑也吃了一惊。

他这一招“万柳拂风”千变万化,声势惊人,胆子再大的人也必须小心对待。

因为这一剑虽是虚招,但每一剑似乎都是杀招。

但小田却偏偏看出来了。

若论对敌之经验,把握机会的能力,谁也比不上小田。

所以小田已轻轻松松闯过了柳定南这一关。

不过柳定南毕竟让小田吃了一惊,顿了一顿。

这一顿,已足够让别人补住空位。

补位的是空灵子。

空灵子经验老到,料敌极准,他居然已算定柳定南绝对阻止不了小田。

那么空灵子自己能够阻止吗?

小田忽然停了下来,他就像一只被人系住双翼的飞鸟,当飞到绳索的极限时,一下被绳索拉住。

小田从极动变为极静,因为空灵子绝不是柳定南。

空灵子仗剑而立,就像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

但小田必须在此时间闯过这座高山,否则一旦等四个人聚集,小田就算真的生了一双翅膀,也无法逃出命来。

空灵子脸色铁青,剑已出手。

小田已见过空灵子出手三次。

前两次是在小酒店中,那两次空灵子杀了两个人。

每一剑都正中咽喉,并且入肤三寸,不多也不少。

空灵子的剑法不但辛辣无比,并且用力均匀,极准极稳。

第三次是对小田的偷袭,若非小田预感在先,那一剑必要了小田的命。

那么这一次,小田有机会吗?

剑光闪动,剑再出手,剑气已逼入小田的眉睫。

这一剑当然很快、很准,更重要的是极稳。

这一剑闪电般刺来,却藏有三分后力,这一招,已是大宗师的剑法。

面对这种大宗师的剑法,除非像方啸楼这种人以功力拆招,方有胜算。但小田不是方啸楼,他并没有方啸楼那种高深的功力。

他有的只是经验,杀人的经验。

他所学的一招一式,都是为了杀人。

只要能够杀掉对手,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都行。

小田的手已闪电般从怀中伸出,一道寒光急射空灵子的咽喉。

小田已经料定,就算空灵子将自己刺中,自己也可以杀死空灵子。

这是拼命的武功,也是杀人的武功。

要想杀人,当然就不能怕被人杀。

空灵子当然不会和小田拼命,他从一个小道士做起,用了大半辈子的时间和心血,才熬到今天的地位。

他当然不想和一个无名小卒同归于尽。

所以空灵子已急退了一步。

小田在出手的时候,已知道空灵子绝对要退的,所以空灵子退意方起,小田已从他身边急掠过去。

这一次,他相信绝对没有人能够再拦住他了。

果然没有,小田一冲就冲出了这座杀机密布的树林。

一冲出树林,他就看到了小酒店,和酒店门前正在吃草的自己的马。

马已吃饱、歇够,已有足够的力气将自己远远地带走。

小田并没有马上跃上马背,他居然开始检查。

他知道有许多江湖好汉就是因为被人在坐骑上做了手脚而栽了跟头。

小田绝不允许自己犯同样的错误。

他细心地检查马蹄、马背,果然从马鞍上发现了一根针。

绣花针。

绣花针是最普通的那一种,不普通的是针尖上的幽香。

小田就算用耳朵去闻,也知道这种幽香是“含幽草”的味道。

他记得空灵子先一步出了屋子,他想不到空灵子的心机会如此深远。

若非自己是小田,他今天就栽了一个大跟头。

小田一把掀去了马鞍,或许马鞍上还有第二根针,但他已没有时间检查。

最彻底的方法是不用马鞍。

小田扯断了缰绳,一掌击在马背上,马暴叫而去,小田却没有上马,他反而掠上一条和马相反的路。

他知道自己的马脚程并不好,总有被人赶上的时候,所以他宁愿步行。

他还知道空灵子一旦发现地上的马鞍,就一定料定自己骑马走了。

等到他们追上去时,才会发现上了一个小小的当。

小田也忍不住为自己的聪明得意,他忽然抬起头,迎上一双发亮的眼睛。

当时小田的第一个念头是立刻抽出怀中的“刺客”,将这个窥视的人杀于当场。

他杀一个人的代价虽是十万两,但为了自己的生存,他并不在乎无代价杀人。

但是他的手在刚到“刺客”的柄部时,却停下了。

第一、他虽是个杀手,却不是个嗜杀如狂的刽子手。

第二、他认出了来人。

这个有着一双又大又亮眼睛的人竟是酒店中的小伙计。

小伙计的脸上带着难以捉摸的笑意,他的皮肤黝黑,笑容却像春日的鲜花一样绽开,在这漆黑的夜里,竟有一种动人的魅力,小田的心居然动了一下。

小伙计笑道:“你的马并不好,他们很快就可以追上,并且有时间再重新追上你,因为他们也是骑马来的。”

小田当然想到,像方啸楼这种有身份的人,骑的自然是千匹选一的良马。

小田的笑容不自觉溢了出来,他觉得在这个神秘的小伙计身上,居然有一种令人安静的特质。

就算再激动的人,一旦接触到小伙计充满魅力的笑容,就会不知不觉地平静下来。

小田笑道:“那我们该怎么办?”

小伙计笑道:“如果将他们的马赶走,他们自然就追不上我们了。”

小田道:“你自然不会忘记留下一两匹的。”

小伙计灿然一笑,将手中的绳索递到小田手中。

小田轻轻一扯,就从树林中将一匹黑马扯了出来。

名马如美女,只需一见,便可倾心,这匹黑马身材雄壮,线条优美,无疑是万中选一的良驹。

小田飞身上马,马的鞍轿也是经过精心的设计,坐在上面,就和坐在铺着锦墩的椅子上一样舒服。

小伙计骑的却是一匹瘦瘦的黄马。

马也和人一样不可貌相,这匹小黄马虽然很瘦,但小田却知道,在三个时辰之中,自己的黑马或许可以领先,但三个时辰以后,领先的必是小黄马。

小田想不到一个小伙计的相马术竟不亚于昔年的伯乐。

他对这个瘦瘦的、神秘的小伙计一下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

此时雨已停了,夏日的雷雨,本就和女人的脾气一样,来得快,去得也快。

如钩的月芽从厚厚的云层钻了出来,被雨水冲净的枝叶在莹莹地闪光,雨后的风清凉宜人。

在这雨后的月夜,骑着万中选一的良驹,做一次刺激的逃亡,无疑是一件难得一遇的事情。

小田相信,就算自己年老挂剑,退隐林中,“假如能够”,自己一定忘不了今天的奇妙之行。

马的速度是惊人的,两旁的树木就像被大风吹倒,齐齐向后撤去。

速度,是一种享受。

小田感到自己的心情从未像今天这样愉快过。

小伙计道:“他们虽然失去了脚力,但是他们一定会追上来的,因为一个内功深厚的人,可以在短时间内跑得比马还快。”

小田道:“那么你猜谁会第一个追上来?”

小田认为是柳定南,他认为在四个人中,柳定南的轻功最好。

小伙计却道:“是倪青锋。”

小田不由问道:“为什么?”

小伙计道:“因为方啸楼已受了伤,空灵子轻功略逊,柳定南内力难继,而倪青锋内功浑厚,足可与快马一搏。”

小田对小伙计更加好奇了,因为他想不到这个小伙计不但对武林人物如数家珍,对他们的武功竟也非常了解。

他仔细地打量着小伙计,小伙计最多十四、五岁的年纪,除了脑袋略大之外,并没有其他的异常。

但是这小孩子的机变智慧,就是老江湖也是比不上的。

小田忍不住道:“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小伙计眨了眨眼睛道:“那你应该先告诉我你的名字。”

小田道:“我叫小田,别人都叫我小田,我也忘了我本来该叫什么。”

他并不在乎把自己的名字泄露,因为小田这个名字对江湖来说,是很陌生的,谁也不知道小田就是江湖上那个最可怕的杀手。

小伙计道:“我姓秦,秦宝宝的秦。”

他摆出一副大人物的架式,道:“我就是秦宝宝。”

小田一下子呆住了。

他就算是个神机妙算的诸葛亮,也算不出面前这个精灵古怪的小孩子就是大名鼎鼎的秦宝宝。

但是小田还不敢确定,所以他又问道:“秦宝宝,我听说江湖中有一个秦宝宝,最有名的那一个。”

秦宝宝大咧咧地指着自己的鼻子,道:“那就是我。”

小田在心中深深地叹息,他觉得造化弄人,天意难测,本以为要千辛万古才能找到的秦宝宝居然就这样被白己随随便便地遇上了。

虽然秦宝宝很可爱,并且一直在帮着自己,但可惜,可惜自己是小田,是那个冷血无情的杀手小田。

小田冷静、冷酷、沉稳、阴沉,他从不冲动。

绝不是那种因为对方一点小小的恩惠而改变主意的人。

他骨子里是对金钱的欲望。为了十万两银子,人本是什么都可以做出来的,所以我们没有理由指责小田。

小田慢慢地把手伸到了怀中。

此刻,明月在天,轻风习习,此地,是荒效野外,人烟稀少。

这是杀人的好时间,也是杀人的好地方,小田是绝不会错过这个机会的。

“轰隆”一声,前面两旁的树木忽然飞了起来,七、八棵大树横于路上,已足够将路面封死。

前面有人拦截,或许是剪径的强盗,或许是方啸楼安排的人。

但是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对小田来说,都没有比刺杀秦宝宝来得重要。

小田的手已触到“刺客”冰冷的柄,一旦“刺客”出手,秦宝宝必死于下。

从未失手的小田,从未空回的“刺客”,我们不能不为秦宝宝感到担心。

可是“刺客”并没有抽出,因为小田在发力的刹那间,忽然感到全身的力气都似被抽空,他甚至无力保持身体的平衡,以至于“扑通”落到马上。

然后,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他当然也看不到秦宝宝脸上得意的表情。

谁得罪了秦宝宝,谁就会倒霉,这已是江湖上最流行的格言,是每一个想长生不老的江湖人都应该知道的。

但事实上,小田并没有得罪秦宝宝,除了最后的一刹那,他对秦宝宝一直是心有好感和感激的。

难道就是最后一刹那是小田今生最大的失利?

难道秦宝宝真是一个无所不知的神童?

如果秦宝宝真的是一个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人,他今生绝不会有那么多的艰险坎坷,他应该一帆风顺才对。

起初上,秦宝宝这一生所遭遇的事情,别人就算十辈子也遇不上十分之一。

※※※※※※

小田醒过来时,很奇怪自己还能活着。

他感觉并不舒服。

首先,他的浑身上下还是软得像棉花,从头到脚都用不上一点力气。

其次,他睡的是一张并不太平并且很硬的木板床。

除了庆幸自己还活着,小田还庆幸自己的身体并没有受到损伤。

他的手指还是十根,眼睛、耳朵还是一对,除了大腿上被擦破了一点皮,他的状况应该说是好极了。

小田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挂满蜘蛛网的屋梁。

从屋里的光线可以知道,外面又是一个很热的艳阳天。

小田把头扭过去,就看到了他的“刺客”。

“刺客”是一柄刀,是小田用自己杀人得来的第一笔酬劳托人从缅甸买来的,足足花了一千两银子。

这柄短刀极锋利,钢口极好,刀的造型优美动人,小田每一次握着它的刀柄,都像握着情人的手。

这柄刀也从未背叛过小田。

但现在这柄刀却在别人的手上,在秦宝宝的手上。

秦宝宝竟用这柄杀人如麻的利刃去削苹果。

小田从想不到“刺客”也可以削苹果。

秦宝宝削苹果的手法并不太高明,他把苹果切得很碎很细,接着他从地上捉起一只蚂蚁,放在桌子上。

蚂蚁很快就找到了苹果,立刻就急急忙地走了。

过了不一刻,一大堆蚂蚁沿着桌脚爬上了桌面。

秦宝宝饶有兴趣地看着,似乎觉得看蚂蚁,搬运食物是一种最有趣的事,最起码比注意床上的小田有趣得多。

在秦宝宝眼中,蚂蚁居然比小田还要重要。

小田不知道自己应该是高兴还是失望,但他还是忍不住哼了一声。

宝宝果然从桌上抬起了头,他的眼睛还是又大又亮,皮肤却白得多,几乎比小田见过的任何一个人皮肤都白。无论你用“砒霜盖雪,如粉似玉”来形容都不过份。

他的皮肤就仿佛是透明的,带着一种迷人的光泽。

小田想不到秦宝宝生得会这样漂亮,他暗叹道:“幸亏他是一个男孩子,否则这世上有很多男人都要发疯了。”

宝宝笑道:“你醒了?”

他似乎并不知道小田对他的敌意,态度仍然很友好。

小田认为是自己编故事的时候到了,他一向有演戏的天才。

有一次他为了谋刺“川夹大豪”石昆玉,竟卖身入仆在石家呆了有一个月之久。

在这个月中,精明过人的石昆玉对他有无数次的试探,小田一一过关。

在最后的一次家宴上,小田趁着上席的时候,刺杀了石昆玉。

他上的是一条鱼,他将“刺客”藏入鱼腹,轻轻地将刀刺入石昆玉的咽喉。

他用的方法是千年前专诸刺王的老方法。

不过这个方法自从专诸用过之后,就再也没人用过。

小田大胆地用了,因为这个老得不能再老的方法是谁也不敢用的。

所以小田成功了。

现在小田努力摆出亲切的笑容,道:“我怎么在这里了?”

宝宝道:“你中了‘含幽草’的毒,所以,你从马上摔了下来。”

小田奇怪地道:“我怎么会中毒,我根本没有被空灵子刺伤。”

宝宝道:“但是你骑的马的马鞍上却有一根针,就是被你发现安置在你的马背上的那根针。”

小田更加奇怪,道:“那根针明明被我扔了,为何又出现在黑马的鞍上?”

宝宝说不出是可爱还是可恶,他一指自己的小鼻子道:“是我,是我又把针拾了起来,放到黑马的马鞍上。”

绣花针很尖很细,一个皮糙肉厚的江湖人被这种针刺一下,根本就感觉不出。

何况“含幽草”又是一种令人麻木的毒药。

小田叹道:“我和你无怨无仇,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宝宝笑嘻嘻地道:“身在江湖中,最要提防的,是来历不明、且又身怀绝技的陌生人,这个道理谁都知道。”

小田苦笑道:“我不但来历不明,并且武功也不错。”

宝宝道:“那么我提防你一下,又有什么不对?”

小田只有点头。

他发现秦宝宝口中的道理总是十足,口才一向很不错的自己,居然已给驳得说不出话来。

宝宝又淡淡地一笑,道:“何况中了‘含幽草’的人如果不动用功力,并不会发挥毒效的。”

他目光是淡淡的,透着令人全身冰凉的寒意。

他的话已说得很明白,如果你不对我起歹念,你就根本不会从马上跌下来的。

小田觉得满嘴都是苦水,他觉得瞒过这个比狐狸还狡猾的秦宝宝是一件难如登天的事情。

秦宝宝冷冷地道:“你为什么要杀我?”

小田镇静地答道:“我并没有想杀你,我根本就没有杀你的理由。”

宝宝冷笑道:“杀人的理由太多,随随便便都可以找上十几条,所以你最好换一种解释理由。”

这句话无疑是在说:无论你说什么,都不过是在狡辩而已。

小田却还想“辩”一下,他不相信自己会斗不过一个小孩子。

他道:“当时树木扑地,惊变遂起,无论任何人都会吃惊,也当然要运功相抗的,所以,你怎能断定我运功是为了对付你?”

宝宝道:“如果你拔刀运功,重心必在左侧,因为你是右手拢刀,可是你却倒向右侧,而我恰巧在你的右侧。”

小田已无话可说,他发现自己以前对秦宝宝判断完全错了。

秦宝宝并不是凭三大势力的庇护,更没有人暗中相助。

因为秦宝宝的智慧已足以应付一切。

人的体力比不上老虎,但老虎总会被人制服。

因为人比老虎聪明得多。

将自己比作野兽当然不是一件愉快的事,但秦宝宝绝对比自己聪明,小田已无法否认这一点。

小田勉强从床上坐了起来,他发现自己的体力在一点点恢复,他很奇怪秦宝宝居然没有点住自己的穴道。

小田想拖延一点时间,一旦自己的功力恢复,天下便又是他的了。到时,你小小的秦宝宝,又怎能蹦跳几下?

他于是问道:“你准备怎样对付我?”

宝宝轻轻松松地一笑,道:“我当然想知道你杀我的原因。可是,你自然不会说,我也懒得问……”

小田居然笑道:“你为什么不试一试严刑拷打?”

宝宝笑道:“我知道做你这一行的人都有一套对付严刑拷打的方法。如果你们的口不是那么紧,又怎么会有生意?”

小田笑道:“你实在很聪明,我栽在你这样一个对手手中,一点也不感到委屈。”

宝宝笑道:“你根本不用讨好我,事实上我根本就不想对你怎么样,否则我为什么不点你的穴道?”

小田道:“点穴是一种高深的武功,也许你并不会?”

宝宝道:“你相信一个出身少林,又是卫紫衣弟弟的人会不懂点穴?何况除了点穴,我也可以用绳子捆住你。”

小田奇怪地道:“那你为什么不那样做呢?”

宝宝道:“你的麻烦已比天大,有很多很多人急着对付你,我又何必凑热闹?”

小田道:“原来你想把我出卖给方啸楼?”

宝宝道:“你这个人太不懂道理,你想杀我在前,那么我无论怎样对付你都不过份,又怎说得上‘出卖’?”

在秦宝宝面前说话,最好小心措辞,秦宝宝的耳朵一向很灵的。

小田道:“现在我动也不能动,你为什么不去叫人来?”

宝宝懒洋洋地道:“我还不至于那么卑鄙,何况就那么容易让方啸楼捉到你,我还有什么热闹可看?”

他居然将江湖上的血腥争斗当做一场热闹来看,除了秦宝宝,谁有这种闲情雅致?

小田道:“原来你放过我,只不过想看我和别人争斗?”

宝宝笑道:“反正你肯定要和他们斗的,你可没有理由让我不看。”

小田苦笑道:“想不到我和方啸楼在你眼中居然像一对耍猴戏的猴子。”

宝宝的笑容灿烂,道:“这句话,可是你说的喽。”

小田道:“我还想问一问,那些忽然倒下的树是怎么回事?”

宝宝道:“也没什么大不了,只不过是‘青城观’的人收到空灵子的飞鸽传书,在道上拦截而已。”

他说的是那么轻描淡写,令人根本想不出当时的惊心动魄。

可小田却知道,一个孩子带着一个昏倒的成年人去对付一群比老虎还要凶狠的高手,是多么的困难。

小田并没有问下去,因为他对秦宝宝已有一种自信。

没有什么事能难得住秦宝宝。

当时的情形再险恶,秦宝宝也一定有对付的方法。

秦宝宝忽问道:“‘含幽草’的药效应该消失了,你的功力应该恢复五成才对。”

小田道:“是七成。”

宝宝道:“想不到你这个人的身体这么容易恢复。”

小田道:“那么你想没想等到我恢复功力之后,会怎样对付你?”

宝宝漫不经心地道:“你已经失败一次,又怎好意思再试一次?如果你那样厚颜无耻,你就不是‘要命的小田’了。”

小田这一次是十足的、非常非常地吃了一惊。

他几乎从床上弹跳起来,道:“你怎么知道我是‘要命的小田’?”

宝宝笑嘻嘻地道:“何必吃惊成这个样子,一个人有了名气,可是好事。”

小田叹道:“可是对我来说,成名绝不是一件好事。”

宝宝道:“可是你不必担心,除了我,知道你是‘要命的小田’的人并不多。”

小田道:“有多少?”

宝宝道:“我,还有我大哥卫紫衣。”

小田道:“卫紫衣也知道我?”

宝宝道:“大哥有各式各样的朋友,一个人名气越大,朋友就越多,他的朋友中,也有两三个是做你这一行的。”

小田叹道:“卫紫衣连杀手朋友也能交到,果然很了不起。”

他从并不太舒服的木板床上站了起来,伸了伸胳膊,弯了弯腰,然后他笑问道:“现在你可不可以将‘刺客’还给我了。”

宝宝奇怪地道:“‘刺客’是谁?”

小田道:“就是你用来切苹果喂蚂蚁的这柄刀。”

宝宝不由笑道:“你是杀手,他是刺客,相映成趣,好玩,好玩!”

小田严肃地道:“刺客并不好玩,杀手也并不好玩。”

宝宝道:“刀可以还给你,可是你要告诉我你要到哪里去。”

小田道:“回去。”

宝宝道:“回去?”

小田道:“回去交差,我既然杀不了秦宝宝,只好把这个任务交给别人。”

宝宝道:“你一刀就可以杀了我,何必回去叫别人来,多麻烦?”

小田正色道:“因为我是小田,杀手有时也和剑客一样,杀手也有杀手的道义。”

宝宝道:“这就是所谓的‘盗亦有道’?”

小田道:“也可以这么说。”

宝宝将“刺客”递给了小田,小田仔细地用青布擦干了刀,放进了怀中。

然后他准备走了。

此刻,他虽然很轻易地就可以击倒秦宝宝,很轻易地得到十万两,但是他不能那样做。

他虽是一个低贱的,见不得人的杀手,但他比最骄傲的剑客还要骄傲。

他一向认为,如果连自己都看不起自己,这个人就完了。

宝宝道:“你就准备这样走出去?”

小田的心跳了一跳,他希望秦宝宝不要太麻烦。

十万两是一个巨大的诱惑,多和秦宝宝呆一刻,就多受一份诱惑。

小田道:“你还想怎么样?”

宝宝冷冷一笑,道:“如果你就这样出去,十丈之内必被人发现,三十丈之内,必死于刀下。”

小田道:“有这么严重?”

秦宝宝道:“方啸楼是一个名人,名人的人缘都很好,为他效命的人自然也很多。何况除了方啸楼,还有空灵子、柳定南、倪青锋。”

小田道:“你是说,这四个人的人手都在等着我?”

宝宝道:“这四个人的手加起来没有五百,也有三百。现在这一带每一个角落,都布满了他们的人。”

小田苦笑道:“想不到我一下子会变得这么重要。”

宝宝道:“重要的不是你这个人,而是那本书。”

小田不由问道:“那究竟是一本什么样的书?”

他相信一向神通广大,无所不知的秦宝宝一定会知道的。

秦宝宝摇摇头,道:“不知道,但是能让他们这样兴师动众的东西,当然是一件奇宝。”

小田苦笑道:“可是我连那部书的影子都没有看到,这些人忙来忙去,到头还是一场空。”

宝宝道:“可是他们不那么认为,何况你的价值又不仅仅限于一部书。”

小田摸着已露出胡渣的下巴,道:“我还有什么?”

宝宝道:“你杀了‘阎王灯’已是够轰动江湖的。如果再有人杀了你,那个人岂非更有名?”

小田笑得连下巴都酸了,他道:“又有名,又有利,想不到我已成了一个香饽饽?”

宝宝笑道:“而且是天下第一大的香饽饽。”

小田道:“看样子我除了为自己准备一副棺材,已什么都不用做了。”

宝宝道:“你甚至连棺材都不必准备,因为有人为你准备了另一样东西。”

小田道:“什么东西?”

宝宝道:“盒子。”

小田奇怪地道:“盒子?什么盒子?”

宝宝道:“一种专门用来储存名人骨灰的盒子。”

小田的脸色第一次变了,他动容道:“连江南霹雳堂的人也来了?”

宝宝冷冷道:“江南霹雳堂有三大高手,‘神手霹雳珠’雷铁,已带着专门收骨灰的盒子来到了这里。”

小田喃喃道:“为什么会这么快?”

宝宝道:“因为你已昏迷了三天三夜,三天三夜中,已足够让全江湖的人都到这里来了。”

小田道:“除了雷铁,应该还有人来的。”

宝宝道:“比较有名的,除了雷铁,还有两个,至于不太有名的人,连我也不知道有多少。”

小田道:“另两个比较有名的人又是谁?”

宝宝道:“骆驼和小小刀。”

小田苦笑,道:“你骗我!”

宝宝道:“我好心告诉你这些人又怎么会骗你?”

小田叹道:“骆驼和小小刀已有名得不能再有名,你居然只说他们‘比较’有名?”

骆驼是一个人的名号,这个人的外号太有名,以至于别人都忘了他的起初姓名。

据说骆驼出生在大沙漠中,是喝骆驼的奶长大的。

暴虐、无情的沙漠,也养成了骆驼残忍火爆的性格。

他的武功,也和他的性格如出一辙。

在关外的大沙漠中,骆驼就是国王,是皇帝。得罪骆驼的人,最后的结局必然是在烈日下爆烤三日,活活渴死、晒死。

骆驼一向喜欢用沙漠的方式来惩罚一个人。

听到骆驼这个名字,小田不由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宝宝及时地递给他一个苹果。

又香又甜又脆的苹果下肚后,小田仍然感到周身燥热。

其实他最担心的还是小小刀。

据说小小刀以前也曾经是一个杀手,和小田同样优秀。

如果说杀人的方法有一百六十七种,小小刀也一定知道一百六十七种。

对骆驼,小田或许有对付的方法,对小小刀,小田只能是心怀恐惧。

因为他们本是同一种人。

宝宝道:“现在最起码有七个人对你很感兴趣,你准备怎么办?”

小田又能怎么办?

除了坐在这里乖乖地等死,他好像什么也做不了。

小田忽然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宝宝道:“这里是‘岳阳楼’伙计住的地方。”

小田道:“那我们怎么会在这里?”

提起这件事,宝宝似乎显得很得意,他说:“我们当然只有住在这里,因为我本是‘岳阳楼’的伙计。”

小田惊讶道:“你怎么又成了岳阳楼的伙计?”

宝宝笑道:“因为我喜欢。”

小田不再问下去,像宝宝这样可爱的人,如果想在岳阳楼找个活干干,一定很简单。

小田笑道:“现在我已知道我该怎么做了。”

宝宝道:“你怎么做?”

小田笑道:“求你!因为你既然能够将我弄进来,就一定有法子再把我弄出去。”

宝宝怔怔地看了小田半晌,摇着头说:“没见过比你更赖皮的人。你一个大人,还要靠我小孩子帮忙?”

小田并不觉得有多难为情,他居然说:“因为你是秦宝宝。”

这条理由很充分。

和秦宝宝在一起,你根本就用不着费神,因为你想的法子再高明,也比不上秦宝宝的法子。

聪明一点的人遇到秦宝宝最好就装成呆子。

宝宝摇头叹气,一脸的无可奈何,他伸手从桌子底下拖出一个小箱子。

打开箱子,里面放着一套很华贵的衣衫,从内衣、鞋袜,到外衣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顶束发紫金冠。

小田一向不注重修饰,他所接触的,也大多是不修边幅的人。

他总以为,一个人穿着太漂亮,就像套上一副盔甲。

宝宝却说:“现在你去洗一下脸,刮干净胡子,然后再把这些衣服穿上。”

※※※※※※

现在小田已洗好了脸,下巴也刮得干干净净,摸上去,就像剥了壳的白水煮蛋。

当他穿上箱子里的衣服,再戴上束发紫金冠之后,他几乎已认不出自己来。

他发现自己长得算得上英俊,而且还很有气质。

他想不到自己也有一天会变成了一个翩翩浊世的佳公子。

他对着墙角的水缸照了又照,就像一个刚穿上新嫁衣的新娘。

宝宝拍手笑道:“想不到你穿上一件好衣服后,也蛮像个人样。”

小田不满地道:“难道我以前像一个鬼吗?”

宝宝笑道:“就算不是,也差不了多少!”

小田望着一身新衣,道:“这就是你的方法?”

宝宝道:“如果你这样子走出去,别人一定已认不出你来。”

小田不以为然地道:“我现在这个样子未免太漂亮了,别人自然要多看我几眼,那么我岂不很容易被人认出?”

宝宝道:“我们一走出去,正好是岳阳楼,你知道岳阳楼是个什么地方?”

小田道:“岳阳楼天下闻名,一向是个花大钱的地方,据说在这里吃最便宜的东西,也要花上十两银子。”

宝宝道:“岳阳楼中别的没有,最多的是有钱人,所以你这个样子走出去,就像沙子埋进了沙漠一样。”

小田这才想通:“原来如果我穿得朴素一些,反而像一只鸡混进了鹤群。”

宝宝道:“鸡立鹤群和鹤立鸡群其实是一个道理。”

小田又看了看身,摇了摇头道:“可是我还是认为我不像有钱人。”

宝宝又打开一个小盒子,盒子里除了有几颗小元宝之外,还有一叠银票。

宝宝正色道:“这里一共是五千六百两,我通通借给你,不过你必须向我保证,下一次见到我时,要还五万六千两。”

小田叫了起来,道:“就算高利贷也绝没有这么贵。”

宝宝道:“这不是高利贷,而是人情债。人情大于天,十倍已是很便宜你的了。”

小田最后还是下了保证,收了银子。

囊中有金,他已觉得自己就是一个有钱人了。

在他们临出小屋的时候,小田忍不住问道:“你为什么要帮我?”

宝宝道:“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小田道:“真话。”

宝宝笑眯眯道:“因为我高兴。”��潇湘书院扫描,东曦OCR,潇湘书院独家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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