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阳楼。
“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废俱兴,乃重修岳阳楼。”
岳阳楼历经战火,几经兴废,但还是屹立不倒,是因为洞庭湖边不可无此楼。
洞庭湖浩浩荡荡,横无际涯,站在岳阳楼上,你才不免有身在江湖的感觉。
小田依栏而立,任湖风吹动衣袂,也不免有飘飘然的感觉。
他对楼上如云的宾客并不感兴趣,对楼上范仲淹的真迹也不感兴趣,令他感兴趣的是如何顺顺利利地下楼、出城。
他之所以有这种想法,是因为他已看到最起码有三个会对自己不利的人。
这三个人就坐在离小田很近的一张桌子上,其中一个是柳定南。
另外两个人,一个身材高大,体格魁梧,腰间的皮囊沉甸甸地不知装了什么东西。
从柳定南对他的称呼中,小田知道他姓雷。
莫非他就是江南霹雳堂的“神手霹雳珠”雷铁?
一想到此人是雷铁,小田就忍不住想看一看那只盒子在哪里。
雷铁每次出来,总要带着一只盒子,专门用来装对手骨灰的盒子。
小田看不到盒子,不过他却看到第三个人的脚下有一只狭长的包袱。
包袱里装的是什么?会不会是杀人的利器?
这第三个人看起来是一个很普通的人,一张很平凡的脸,和你所见到的大多数人并没有什么不同。
虽不英俊,也算不上丑陋,他站在人群中,就像一滴水流进湖里。
不过小田可以知道的是,能够和柳定南、雷铁坐在一起的人,绝不是一个普通人。
三个人在窃窃私语,浅酌低饮,他们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小田。
小田当然也不敢去注意他们,他深知这些老江湖都像成了精的老狐狸,稍有一些不对,就会被他们发觉。
小田看着楼下的长街,他希望秦宝宝为他雇的马车能够早一点到来。
长街的尽头并没有马车的影子,可小田却感到身后有一个人走了过来。
来人走路的声音很小,无疑是一个江湖高手。
小田的心脏开始激荡,会不会是柳定南、雷铁他们?
这人已走到他的身边,也同样倚到了栏杆上。
小田转头,发现是那个和柳定南同桌的平凡人。
平凡的人忽然冲小田笑了一笑,小田也只好还以微笑。
平凡的人道:“公子伫立多时,莫非是在等人?”
小田道:“我是在等一位朋友。”
平凡的人叹道:“有朋友可以等,是一件愉快的事,‘有约不来夜正半,闲敲棋子落灯花’,古人把等人视作一件雅事。”
小田道:“可是等待毕竟是一种煎熬,我宁愿别人等我。”
平凡的人笑道:“你以为被等的人就不着急吗?你在等别人的时候,别人同样也在等你。”
小田笑道:“先生的话虽然奇特,却不无几分道理。”
平凡的人道:“一个人有了一把年纪,说的话自然也有几份道理。”
小田道:“先生高寿?”
平凡的人道:“我今年已五十一岁,我一生中一共等过四十六个人。”
小田道:“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
平凡的人道:“因为我等他们,就是为了杀他们。”
小田已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杀人总不是一件光明正大的事,但这个人随随便便地就说出来,仿佛杀人在他眼中,就像吃饭穿衣一样平常。
小田现在已知道这个人是谁了。
这个人无疑就是杀手行的前辈——小小刀。
小小刀的眼睛注视着烟波浩渺的湖水,目中也充满了和水气一样迷蒙的神气。
小小刀忽然道:“现在我在等我一生中的第四十七个人。”
这第四十七个无疑就是小田,小田却不得不硬着头皮道:“哦?”
小小刀道:“他的名字叫小田,就是杀手业中很有名的‘要命的小田’。”
他居然问小田:“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小田忽然觉得心头的一块石头落了地,反正迟早会被认出,这场生死争斗也是无可避免的。
既然如此,不如早一点来。
所以小田道:“你已不必再等,因为小田就在这里。”
小小刀道:“在哪里?”
小田长长吐了一口气,道:“我就是小田。”
小小刀慢慢地将目光移了过来,移到小田脸上。
小田发现他的眼角已有很多皱纹,但一双眼睛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肃杀之气。
小小刀慢慢地道:“你就是小田?”
小田道:“我就是。”
小小刀的嘴角居然有了笑意,他道:“果不愧是当今最好的刺客,你果然是有胆气的人。”
小田叹道:“既然你已认出,我又何必否认?”
小小刀又点了点头。
小田却问道:“可是你们怎知你们要找的人就是‘要命的小田’?”
小小刀道:“这个问题问的很好。”
他耐心地解释道:“空灵子道长曾和你交手一招。从这一招中,他已看出,你的武功绝不同于名门各派,而是一种杀人的武功。”
小田苦笑道:“我就知道他会看出来的。”
小小刀道:“所以我来了。”
小田道:“你只知道我是一个杀手,又怎知我是‘要命的小田’?”
小小刀道:“除了当今最优秀的刺客小田,谁能够一招击退空灵子道长?”
小田道:“你们太抬举我了。”
小小刀锋利如刀的目光割在小田的脸上,又静静地道:“你手上的东西我不要,我只要你这个人。”
小田叹道:“我们之间,好像并没有仇恨。”
小小刀又将目光转向远方的天水交接处,用一种奇特的声音说:“你是当今最优秀的杀手,我也曾经是。”
小田已彻底明白了。
他们之间的确没有恩怨,没有仇恨,却似乎有一根看不见的线连着。
他们之间,也存在一种奇妙的情感。
他们好像是一对共同爱着一个“女人”的情敌。
他们之间的女人就是“荣誉”。
刺客的荣誉。
杀手的荣誉。
小田轻轻叹了一口气,他已不必问小小刀如何会发现自己就是小田。
他们本是同一种人,体内流着的都是刺客的血。
他们彼此很容易就会发现对方,就如父母总是很容易就认出自己的儿女。
这种解释也许并不算很适合,却说明了其中的道理。
小田望着略显苍老的小小刀,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
正午。
骄阳似火,天气热得似乎连岩石都可以融化。
小田的内心却一片冰凉,就连湖上送来的风也是热的。
岳阳楼中,正是生意最好的时候,每个人都在尽情享受着美酒美食,柳定南和雷铁也一样。
他们根本没有抬头向这边看过一眼,满楼的宾客当然也想不到,那淡笑正欢的老少会是势不两立的一对。
小田道:“我们在哪里进行?”
小小刀道:“就在这里。”
小田道:“就在此时?”
小小刀道:“是!”
柳定南忽然出腿,将桌下那只狭长的包袱踢了过来。
包袱无声无息地滚到小小刀的脚下。
这个包袱中,无疑装着最可怕的杀人利器。
现在包袱尚未打开,利器犹在匣中。
如果小田选择这种时候出手,会不会更有机会?
但是小田并没有出手,他的手还负在背后。
他似乎在等着小小刀解开包袱,取出武器,然后刺入自己的胸膛。
小小刀用足尖勾起了包袱,他的这个动作很完美,根本就是毫无破绽。
事实上,从他走到小田的身边,小田就没有找出他身上的破绽。
这就是小田一直没有出手的原因。
如果有机会,小田绝不会放过,小田一向不是一个君子。
可惜没有机会。
小小刀慢慢解着包袱,动作缓慢而稳定。
小田忽地道:“你最好不要出手。”
小小刀眉挑如钩,冷冷道:“为什么?”
小田叹了一口气,道:“因为我不想死。”
他忽地从栏杆旁跃起,头下脚上,笔直地向街上栽去。
街上正停着一辆乌篷马车。
小田的身体就笔直地插进乌篷马车上开着的天窗里。
马车立刻驶动,轰隆隆地驶过长街。
小小刀望着小田奇怪的举动,不由摇了摇头。
他的嘴角已露出鄙夷之色,他想不到小田竟是临阵脱逃的人。
有两道人影从他的身边掠过,轻飘飘地落地,又急进向马车。
这两个人当然是柳定南和雷铁。
被四匹马拉着的马车就像飞起来一样。一时之间,以柳定南的轻功居然无法赶上。
两人一车渐行渐远,很快就消失在街角。
※※※※※※
小小刀放下了包袱,就像放下了千斤的重担。
在内心深处,他其实并不愿这一战发生。
他已经退隐了十年,这十年中,他感到自己变化很大,严格地说,他现在已没有当初一击必中的把握。
他固然是来和小田较量的,但是他对自己只有三成的把握。
此时,他已不必担心,因为小田走了,在最后的关键走掉了。
小小刀的脸上又恢复了红晕,他已对自己有了值心。
他坐下,喝酒。
他刚饮了一杯,就看到有一个人笔直地向他走了过来。
一个年轻人。
这个年轻人腰身笔直如枪,走路的时候,上半身一动不动。
但是他浑身上下,却跳跃着一种野性的活力。
他的眼睛灵活、明亮,但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灰色,没有任何感情的灰色。
小小刀看着他走过来,眉心“突”地跳了一跳,他似乎觉得走过来的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冷酷的野兽。
年轻人一走到桌边,就执起了酒壶,酒壶一倾,桌上就出现五个字。
笔画很纤细,酒水组成的字是“我叫时小凡”。
小小刀已看清了这五个字,年轻人便将酒壶中的酒全部倒出,酒水淹没了字迹。
年轻人似乎并不想把自己的名字让第三者知道。
小小刀冷冷道:“你想做什么?”
时小凡漂亮的嘴角形成一道优美的弧线,他的声音带着说不出的冷酷之意,他说:“我是来告诉你,你早就该死了。如果刚才小田出手,你现在已是一个死人。”
小小刀的眉心又“突”地跳了一下。
时小凡带着嘲讽之意,道:“在你去解包袱的时候,小田有三次出手必杀的机会,莫非你竟不知道?”
小小刀承认,当时他的确有了破绽,三处小小的破绽,他本认为,这种破绽并不足以构成机会。
他看出这个时小凡、小田和自己,其实是同一种人。
杀手,职业杀手。
时小凡冷冷道:“小田放过你,是因为他的心太软,可是我不。”
小小刀道:“所以你来找上我,是想完成小田没有完成的事。”
小小刀的手已抓紧了桌上狭长的包袱,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稻草。
时小凡的目中带着鄙夷之色,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包袱。
他也很好奇,包袱中究竟是什么?
小小刀的一只手去解开包袱上的扣子,扣子很多。
时小凡笑了,他绝不会等到包袱解开再动手,他不是小田。
所以从他的衣袖中忽地飞出了一道寒星,疾打小小刀的咽喉。
在他出手的刹那间,他忽然感到咽喉一阵冰凉。
他看到自己的武器掠过小小刀的皮肤钉到后面的柱子上,又似乎挥了挥手。
他感到咽喉的冰凉已转为痛苦,一点点的痛苦。
他用手一摸,看到的是殷红的鲜血。
颈上的动脉已被割开一条小口子,正汩汩地流着鲜血。
如果伤口再添一分,时小凡已是个死人。
时小凡拼命地忍住咽喉,居然还在问:“你怎么比我强?”
小小刀冷冷道:“我本就比你强,幸亏我已懂得,并不是杀人才能证明强大,否则你已死了。”
时小凡头已在发晕,但他还在问:“你的包袱?”
小小刀道:“包袱就是包袱。”
包袱的确是包袱,至于包袱里面有什么,这并不重要。
小小刀道:“你又何必要注意我的包袱?”
包袱太显眼,每个人都忍不住要去注意包袱,却想不到真正杀人的原因本不在包袱之中。
时小凡记住了这个教训,这个教训令他终生难忘。
※※※※※※
柳定南和雷铁已追出了长街,乌篷马车就在面前,却总是可望而不可及。
拉车的四匹马无疑是品种优良的马,赶车的人更是高手,他似乎能够让马发挥出速度的极限。
柳定南却不着急。
他的内力还很悠长,而马车总有停下来的时候。
马车果然已慢了下来,那是因为前面忽然出现了十几辆马车。
乌篷马车。
小田坐的那辆马车一混进马车群中,就再也分不出来了。
柳定南和雷铁一下子呆住了。
柳定南道:“看样子他早已就有准备。”
雷铁冷笑道:“可惜他还是料错了一件事!”
柳定南道:“什么事?”
雷铁道:“他忘了我是霹雳堂的人。”
柳定南忙道:“可是你千万不能那样做,霹雳珠下,玉石俱焚,那本书自然也化为飞灰。”
这时马车已四散开来,同样的马车,哪一辆车才坐着小田?
雷铁跺脚道:“想不到就这样让他跑了!”
“他跑不了的。”柳定南悠悠道,“别忘了我们有三百多人,足够有力量检查城里的每一辆马车。”
※※※※※※
小田并不在车上。
他已在马车紧集的时候,偷偷地溜了下来。
他对秦宝宝很感激,若不是用这方法,他实在很难逃脱的。
他下车之后,拐进一条小胡同,走进一个小小的院子。
秦宝宝正在小院里荡秋千。
外面天翻地覆,却丝毫不影响秦宝宝的玩性。
小田摸着光滑的下巴,道:“为什么你不索性将我弄出城去?”
秦宝宝白了他一眼,道:“说的轻巧,方啸楼和空灵子难道真是吃干饭的?”
小田道:“那么你准备把我怎么办?”
宝宝道:“难道我给你安排的这个地方不好吗?”
这个小庭院的确很好。
院子中种着花,养着草,屋子义整齐又干净,屋子里的陈设一应俱全。
小田不得不佩服秦宝宝的本事,居然能找出这么一个好地方。
他问道:“这个房子是怎么来的。”
宝宝嘻嘻一笑,道:“用你口袋里的钱租的。”
小田摸了摸口袋,硬梆梆的银票宛在。
他道:“我的银子好像并没有少。”
宝宝道:“这幢屋子我租了一个月,一共用去一百五十两银子,现在你就欠我六万六千五百两了。”
小田苦笑道:“原来你是吃定我了。”
宝宝道:“做职业杀手的,当然有钱,五万多两银子对你来说实在是个小数目。”
小田道:“可是你应该想到,我随时都会有危险的,你不怕我人死债烂?”
宝宝用很肯定的语气道:“所以我绝不能让你死。”
小田找了一个凳子坐下,道:“我也很希望能还清五万六千五百两银子。”
院中有树,树下有桌,桌上,居然还有酒。
宝宝悠然道:“一瓶酒一百两,一碟菜五千两。”
小田笑道:“不贵!”
他喝光了酒,吃完了菜,方才觉得舒服多了。
宝宝道:“你吃饱了吗?”
小田道:“吃饱了。”
宝宝道:“那么你可以谈一谈你是如何被卷入这件事里来的了。”
※※※※※※
小田尽量很详细地说完了林中的情节,最后他说:“就这么简单。”
宝宝道:“我看一点也不简单。”
小田道:“莫非当时林中还会有第六个人?”
宝宝道:“世上绝不会有那么巧的事情,不可能有一个人专门候在林中,杀人夺宝。”
小田点头道:“如果有第六个人,我也应该能感觉到。”
宝宝道:“这说明杀人夺宝,嫁祸于你的人必在四个人之中。”
小田道:“你是说方啸楼、空灵子、倪青锋、柳定南四个人中的一个,做下了这件事?”
宝宝道:“这是必然的,又能夺宝,又能省去当别人夺宝目标的麻烦。无论他们谁夺了宝,都会把祸水栽到你的头上。”
小田叹道:“难怪方啸楼力扩我去树林。”
宝宝道:“所以我觉得方啸楼最可疑,也许他早已知道,书必会落到他身上,所以早就准备好了替罪羊。”
小田道:“并且我的武功还算不错,自然成了最好的替罪羊。”
宝宝目中露出深思之色,道:“我甚至觉得,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圈套,而你的加入,更加使这个计划完美。”
小田摇了摇头,道:“这么复杂的问题,自然是由你去头疼。”
宝宝道:“这几天我也打听了一些消息,据可靠消息说,方啸楼在半个月前得到了一部武林奇书——《神龙秘籍》。”
小田道:“我听说《神龙秘籍》是一百年前当时江湖十大高手共同研计,他们是想创造出一种完美无缺的武功。”
宝宝道:“《神龙秘籍》上记载的武功固然称不上完美,但十大高手的心血结局亦是非同小可,无论谁学会了上面的武功,都必可成为天下第一。”
小田叹道:“天下第一,这恐怕是所有江湖人的梦了!”
宝宝道:“方啸楼得到《神龙秘籍》,是一件极其隐密的事情,却不知为何惊动了空灵子等人。”
小田道:“他们自然要来分一杯羹了。”
宝宝道:“可是他们四个人刚刚见面,就收到了‘阎王灯’的请柬。”
小田道:“‘阎王灯’专收天下奇宝,得到消息,怎能不来?”
宝宝道:“可是‘阎王灯’来得太及时,太巧合,几乎等于救了方啸楼的命。”
小田目光闪动,道:“莫非你认为,‘阎王灯’本是方啸楼叫人抢的?”
宝宝道:“崆峒门下多死士,方啸楼身为掌门,却有愿为他牺牲的弟子。”
小田道:“死在林中的‘阎王灯’的确很年轻。”
宝宝道:“那天夜里,灰袍人的武功似乎并不像传说中那么可怕。并且,我在你们走后,仔细检查过那三个被灰袍人杀死的人。”
小田道:“你发现了什么?”
宝宝道:“我发现他们三个人身上都没有火折、银两等等,这些武林人必备的东西。”
小田道:“这说明了什么?”
宝宝道:“这或许说明他们早已知道此行必死,所以根本不用带什么东西。”
小田道:“这似乎有些牵强。”
宝宝道:“并且我还发现,这三个人的表情都很平静,似乎并没有通常临死人脸上所应该有的恐怖表情,他们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小田也有点相信宝宝的见解了,方啸楼既然找出一个不怕死的人,自然可以找出两个、三个,甚至更多不怕死的人。
他问道:“方啸楼为何要让这些忠心的弟子横死剑下?”
宝宝道:“这样可以突出灰袍人武功的可怕,也证实他就是‘阎王灯’。”
小田道:“这也难怪灰袍人可以轻松地杀人,夺书,因为这本是方啸楼和他商量好的。”
宝宝道:“可是方啸楼想不到灰袍人会中毒,正在这时,他想到了你。”
小田叹道:“我本不该来的。”
宝宝道:“灰袍人受伤,《神龙秘籍》仍然无法隐藏,所以方啸楼就将这盆污水扣在你头上。”
小田道:“他和灰袍人早有信号,所以自然极容易先打倒他,并且杀人灭口。”
宝宝道:“这就是灰袍人脸上出现难以置信表情的原因,他想不到方啸楼在事成之后还会杀了他。”
小田道:“方啸楼再悄悄地把尸体运到我的附近,一旦我发现了尸体,他就及时地出现了。”
宝宝道:“当时雨大风急,林中更是风声尖啸,这些掩护,已足够让他搬动尸体而不被你发觉。”
小田笑道:“我想这些猜测已有七成的可能,如果空灵子他们听到这番话,一定会很开心的。”
宝宝道:“所以最想要你死的,就是方啸楼,可是最不敢杀你的,也是方啸楼。”
小田道:“这是什么道理?”
宝宝道:“谁杀了你,谁就可以得到《神龙秘籍》,方啸楼又怎敢杀你。”
小田叹道:“但是像方啸楼这种人物,要想杀一个人,根本就不需要自己动手。”
宝宝道:“所以我认为,雷铁、小小刀、骆驼也一定是他请来的。”
小田道:“他根本不必请,只需找个人给他们一些暗示就已足够了。”
秦宝宝道:“看来你要想活下去,就只有一条路。”
小田道:“什么路?”
宝宝道:“去找方啸楼。”
如果小田无法证实自己身上确实没有《神龙秘籍》,他的结果仍然不妙。
所以他只有找到方啸楼,才可以证明这一点。
更妙的是,方啸楼偏偏又不能杀他。
小田觉得这件事有趣极了。
※※※※※※
方啸楼已回到崆峒。
这个消息已证实。
因为大家都知道方啸楼在和“阎王灯”交手时,受了一掌“血手印”。
当时他认为这个伤并不能把他怎么样,但是伤却似乎很重。
重得连路都不能走。
所以两天前,方啸楼已坐着他的马车回到了崆峒山。
宝宝对这个消息表现出明显的失望,不过这已证明一点,方啸楼的确身怀《神龙秘籍》。
按照小田的意思,他想把这条消息公之于众。
但是宝宝认为,小田如果真的这样做,岂非让人认为是欲盖弥彰?
大家都认为秘籍在小田身上,小田却说在方啸楼身上,就算一个呆子听了这话也会认为小田在说谎。
小田觉得已无计可施。
现在他才发现,比起江湖上的诡计,杀人反而是一件容易的事。
你只要有一个完善的计划,把握机会的能力,就可以杀人。
但是江湖上的尔虞我诈就复杂得多。
※※※※※※
小院。
转眼已过了五天,事态不但没有好转,反而在不断地恶化。
柳定南已派人检查了所有的马车,并且很快从马车夫口中证实——小田仍在城中。
所以这几天,柳定南已在全城展开了搜索。
小院虽然很僻静,但总有一天,柳定南会搜查到这里来的。
宝宝说:“看来我们必须出城了。”
小田道:“就算我们出城,又能到哪里去?”
宝宝道:“当然是去崆峒山,只有撕下方啸楼的假面具,才能证实你的清白。”
崆峒山是方啸楼的巢穴,用脚趾头去想,都可以知道那里有多危险。
小田却想都不想,就很快地答道:“那我们去。”
宝宝道:“去是一定要去,但是如何出城,却要好好想一想。”
小田笑道:“你已不用想,因为我已想到了。”
宝宝道:“哦?”
小田道:“我们就这样大大方方地出城去,城门有八个,或许我们去的那个门并不会碰到柳定南,或者雷铁。”
宝宝年纪虽小,豪气绝不亚于小田,他站起来,道:“说走就走!”
小田也站了起来,他忽地看到有一个人悠然地从外面走了进来。
一个年轻的男人,穿着一件青布衣衫,咽喉上贴着一个膏药。
一看到这个人,小田的脸色就沉了下来,道:“你来干什么?”
这个人就是时小凡。
时小凡伤得并不算很重,他随便找了一个大夫,花上一两银子就解决了。
可是他居然能找到这里来,连秦宝宝都吃了一惊。
小田并没有吃惊。
时小凡是他的伙伴,同是一个组织里的人,他们一起长大,一起练武,一起杀人。
但他们却不是朋友。
可是他们毕竟是同一种人,别人找不到小田,时小凡却可以找到。
小田淡淡地道:“你怎么受的伤?”
时小凡叹道:“我本想帮你解决小小刀的。”
小田道:“你不是他的对手。”
时小凡冷冷道:“可是你本可以杀了他,为何却不出手?”
小田冷冷道:“我的事情,你好像并没有资格管。”
时小凡笑道:“我自然管不着你,可是有人也想管你。”
小田道:“谁?”
时小凡坐了下来,喝着小田的酒,吃着小田的菜。
他忽然懒洋洋地道:“这一位似乎就是秦宝宝了。”
秦宝宝忽地一笑,道:“我知道你是来干什么的了。”
时小凡道:“我来做什么?”
秦宝宝道:“你是来兴师问罪的,你是不是想说,组织上已对小田很不满意?”
时小凡的笑容带着兴灾乐祸,他道:“秦少侠果是天下第一聪明人。”
他转向小田,叹道:“你知不知道你犯了第几条规则?”
小田冷冷道:“我不知道。”
时小凡道:“所以组织上已派一个人来提醒你了。”
小田道:“谁?”
时小凡冷冷道:“组织的做法你应该很了解的,派来杀你的人当然是冰姑娘。”
小田的瞳孔忽地紧缩。
他的面前,已似乎出现一个孤高绝傲,冷若冰霜的女人。
冰冰。
谁都知道冰冰虽然外表冷若冰霜,但内心却燃烧着火热的激情。
她把这份激情全部给了小田。
谁都知道冰冰,定会嫁给小田,小田也绝不会选择第二个女人。
但是现在,冰冰却要来杀小田。
她将不可抗拒地遵守杀死小田的命令。
这将是一个无法改变的结局。
时小凡走了,小田似乎还在沉思。
宝宝道:“世上绝没有解决不了的事情,‘峰回路转,水到渠成’,何必担忧?”
小田勉强地笑了一笑,他挺起胸膛,笑道:“我能不能活着见到她还是个问题,我又何必担心?”
“你的确已无法活下去。”一个人悠然地走进小院,道:“我可以保证。”
柳定南穿着整整齐齐的衣服,迈着四四方方的步子,倒背着手走了进来。
他当然不是一个人来的,他一个人绝没有胆子走进来。
小田决定把苦恼的事暂且放在脑后,他必须认真对付目前的麻烦。
一共来了三个人。
雷铁就站在柳定南的身边,一只手已伸进腰间的皮囊里,闻名天下的霹雳弹随时都可以发出。
还有一个人远远地站在院门口,似乎和这件事全无关系。
这个人身材极高、极壮,穿着一双牛皮长靴,靴上尽是尘土,他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走来的。
但他身上雪白的长袍却一尘不染。
从他的脸上,你看不出他的年纪,这是一张很粗糙的脸,脸上的线条就像刀削一样。
他虽只是静静地站着,却显得有说不出的威严。
他远离人群,显得萧索而孤独,但却高傲如国王。
这个人难道就是骆驼?
小田已将手伸进了怀中,他知道这一战将很艰苦、很残酷。
他甚至认为,自己活命的希望将很小很小。
可是他绝不是个轻易认输的人。
柳定南的笑容还是那么可亲,他笑着说:“很高兴我们又见面了,我希望今天我们可以以一种愉快的方式接触。”
小田道:“那你准备怎么做?”
柳定南道:“你是一个聪明人,应该清楚此时的处境对你很有利,我若是你,一定会做出明智的抉择。”
小田道:“我该怎么做。”
柳定南道:“东西留下,走人。”
小田很想这么做,他不会为一部书牺牲生命。所以,如果他真的有,他就会毫不犹豫地交出的。
可问题是,他根本没有《神龙秘籍》,在此之前,他连听都没有听说过。
小田苦苦笑道:“我很想活着,可惜我真的没有你们想要的东西。”
柳定南脸上笑容不失,他似乎早已料到小田会这样说的。
他从腰畔解下鲨鱼皮的剑鞘,将一柄很名贵的剑慢慢地从鞘中抽了出来。
骄烈的阳光正照在院子中,阳光将雪白的剑身照成七彩缤纷,整个院子里都是瑰丽的光芒。
小田不由脱口赞道:“好剑!”
柳定南笑道:“的确是。”
他右臂挥动,剑已刺出。
剑光在急速地变幻,一柄剑似乎已化成了千万柄。
小田这一次却已看出,这一剑一共有八个变化,每个变化都实招。也就是说,小田如果不采取措施,他就会在刹那间死了八次。
小田采取的措施是退。
在武党,除了进,就是退,小田无法反攻,因为他根本看不清每一种变化,可恶的阳光帮了柳定南很大的忙。
小田练的只是杀人的武功,他不会见招拆招。
退的目的,自然是寻找剑法中的破绽,一旦这种破绽被小田找出,他才会出手。
没有三成的把握,小田绝不会轻易出手的。
他一退已退到了树荫下,如果柳定南跟上来,那么,他的剑也就避开了阳光。没有阳光的反射,小田就可以更容易看清剑路。
可惜小田料错了一件事。
这不是一场比武,所以根本就不必讲究江湖规矩。
他只不过是一场肉战,想吃肉的人却有三个。
雷铁已绕到了树后,在小田刚退入树荫时,雷铁手中的长刀已刺向小田的后心。
这一刀出招之时毫无征兆,直到临近小田后心还有五寸的时候,才放出“嗤”的破空之声。
这一刀很突然,很隐蔽,等到刀声发出时,一切已来不及了。
如果小田不是小田,如果小田没有十几次死里逃生的经验,他必死于这一刀之下。
小田的经验和他那种奇特的感觉救了他,他的腰肢忽然像没有了骨头,产生一种不可思议的扭曲。
刀从他的肋部刺过,刺透了小田肋边的衣服。
小田总算避过了一刀,可是柳定南的剑已化成闪电,疾刺小田的咽喉。
小田深吸了一口气,握刀的手已青筋暴露。
偏偏就在这时,一声清脆悦耳的声音响起:“慢!”
柳定南的剑立刻停下,抽出。
令柳定南收手的当然不是那一声呼叫,而是小田的动作。
柳定南当然深知,小田固然避不过自己的一剑,但却有能力杀了自己——因为他已看到小田握刀的手。
连空灵子都被小田一刀逼得回防,何况自己?
所以柳定南马上就收回了自己的剑,他不想和一个卑贱杀手拼命。
说“慢”的是秦宝宝,柳定南背对着秦宝宝,他看到雷铁的表情忽然变得很兴奋,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究竟是什么东西能令雷铁变得如此兴奋?柳定南遽然回头……
秦宝宝的手里拿着一本书,一本很陈旧的书,纸页已经泛黄。
书的封面上有四个触目惊心的字:“神龙秘籍”。
柳定南忽然感到口干舌燥,身体燥热。
秦宝宝道:“我们可不想为一部破书送命,你们谁要就拿去。”
他将这部价值连城的书随手一抛,扔到了地上。
他扔在了院中的空地上,正好是在骆驼、柳定南和雷铁三个人的中间。
他是有意还是无意?
小田心里在偷偷地发笑,宝宝不知何时泡制了一部旧书,似乎已骗住了三个老江湖。
小田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似乎很惋惜的样子。
三个人都没有动,柳定南望着雷铁,雷铁望着柳定南,然后他们一起看着骆驼。
宝宝给他们出了一个极大的难题。
骆驼忽地大踏步从门外走了进来,径直走向那部书。
柳定南的手不自禁的握住了剑,雷铁也握紧了刀。
骆驼向书走近一步,柳定南的心就跳得厉害一次。
宝宝和小田当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他们悄悄地退回房间,想从后门出去。
房间里站着一个人——一个道士。
空灵子道长。
在小田所有的对头中,空灵子道长是令他最头疼的一个。
空灵子什么时候进入房间,谁也没有觉察到。
空灵子微微地昂着头,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式注视着两个人,他冷冷地道:“你们真是那种很轻易就认输的人?”
秦宝宝抢着道:“我们只是那种被人冤枉,被逼无奈的人。”
空灵子冷冷道:“你是想对我说,你们并没有《神龙秘籍》?”
宝宝道:“不管你相信也好,不相信也好,我们反正就是没有。”
空灵子冷冷地哼了一声。
宝宝眨眨眼睛,笑道:“如果东西真不在我们身上,道士准备怎么办?”
空灵子道:“你们怎样才能让我相信你的话?”
宝宝道:“很简单,跟我们到崆峒去一趟。”
空灵子道:“崆峒?”
宝宝道:“道长难道不认为方啸楼忽然回去,有些可疑吗?”
空灵子道:“有什么可疑?”
宝宝道:“他居然就那么甘心地退出战场,他真是那么大方的人?”
空灵子道:“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大方的人,我只知道,《神龙秘籍》绝不会在他的手上。”
宝宝道:“道长为什么这么肯定?”
空灵子缓缓地道:“因为方啸楼已经死了。”
宝宝惊讶之极,但他想了一想之后,不由笑道:“我明白了。”
空灵子道:“你明白什么?”
宝宝笑道:“我如果得到《神龙秘籍》,定会找个不受打扰的地方,静心修习书上的武功。”
又笑道:“有什么地方能够比棺材里更安静?”
他的意思是说,方啸楼以诈死的方法瞒天过海?
空灵子道:“你是说,方啸楼本是在诈死?”
宝宝道:“难道不是?”
空灵子紧锁着眉头,终于缓缓地点了点头,道:“并不能排除这种可能。”
宝宝道:“在没有见到尸体之前,谁也不能相信方啸楼真的已死。”
空灵子道:“如果我们现在去崆峒,正好可以赶上方啸楼的葬礼。”
宝宝道:“要去,大家都去,包括外面的三个朋友。”
这时,从外面传来了一声痛苦的呻吟,屋中的三个人从门口看去,柳定南正捧着双手在拼命地搓动。
雷铁和骆驼一起望着地上的书,却再也不敢动一动。
空灵子脸上又露出往常的那种鄙夷之色。他看不起这三个人,事实上除了他自己,他谁也看不起。
雷铁已冲进屋中,对着秦宝宝怒吼道:“书上有毒!”
宝宝笑道:“从我手中拿过去的东西又怎会没有毒?”
雷铁叫道:“你究竟是谁?”
秦宝宝摆出一副比空灵子还要骄傲的神情说:“我就是秦宝宝。”
雷铁大吃一惊,连退了几步,秦宝宝的名字,他比其他人听得更多。
因为秦宝宝曾将江南霹雳堂闹个天翻地覆。
就连霹雳堂百年难遇的奇才雷楚云雷二公子,也栽在秦宝宝的手上。
自从那件事后,江南霹雳堂已定下新的堂规,谁都可以冒犯,绝不可以冒犯秦宝宝。
一道人影从门外急掠而出,来人正是骆驼。
骆驼的双目已变成血红,他怒叫道:“谁是秦宝宝?”
秦宝宝道:“我是!”
骆驼大喝一声,左手的一柄奇形弯刀已劈向宝宝的头颈。
“叮”的一声,奇形弯刀忽地从骆驼的手上飞出,“啪”地钉入了门楣。
出手的不仅有小田,还有空灵子。
在这两大高手的联手一击之下,骆驼当然无法抵抗。
空灵子脸沉似水,冷冷地道:“谁敢动秦宝宝,谁就是我的仇人。”
没有人敢当空灵子的仇人,骆驼纵有十万个不情愿,但看着空灵子手中森森然的长剑,已不敢妄动。
他反手拔下门上弯刀,恨恨地盯了宝宝一眼,夺门而去。
宝宝感到莫名其妙,连连摇头道:“这个人是不是有毛病?怎么一听到我的名字就冲动成这个样子?”
空灵子道:“你想一想,以前有没有得罪过这个人?”
宝宝肯定地摇摇头,道:“没有,绝对没有。”
空灵子道:“但是你或许得罪过他的门人弟子、亲戚朋友。在江湖上,每一个人随时随地都会与人结仇的。”
宝宝道:“这倒很有可能,我几乎把大半个江湖的人都得罪过了。”
空灵子难得地笑了一笑,其实他长相很好看,如果再年轻二十岁,换上一身合体的衣服,他也一定是个翩翩佳公子。
柳定南捏着手走了进来,他一进门就对秦宝宝吼道:“解药,快把解药拿来!”
宝宝扭过头去,根本就不去理他。
空灵子微笑道:“秦少侠固是该给他一个惩罚,但贫道想他受的罪亦足够了,不如就把解药给他。”
宝宝笑道:“若不是看道长的面子,非让他受足三天罪不可。”
从怀中掏出解药,抹在柳定南的手臂上,柳定南的手立刻就不痒了。
毒药和解药都是同样神奇。
柳定南的脸上却丝毫没有感激的意思,他恨恨地望着秦宝宝,恨不得将秦宝宝一口吞下肚去。
雷铁忽道:“空灵子道长为何对他们这样客气?”
空灵子怫然不悦道:“《神龙秘籍》本就不在他们身上,他们和这件事,本就什么关系也没有。”
雷铁道:“那《神龙秘籍》又会在谁身上?”
空灵子道:“方啸楼,一切迹象表明,《神龙秘籍》是在方啸楼的身上。”
雷铁惊讶道:“方啸楼不是刚刚才死的吗?”
空灵子冷冷一笑道:“人死可以复生,何况方啸楼本不该死。”
柳定南道:“方啸楼的葬礼今日举行,我们正好可以去吊孝。”
空灵子道:“秦小侠和田少侠都是这个意思。”顿了一顿,又道:“贫道当然也是这个意思。”
他拍了拍小田的肩膀,又道:“要去,我们一起去。”
小田刚要说话,忽觉空灵子的强大内力直压胸膛,同时,肩头附近的穴道也被内力封住。
小田头上的冷汗立刻就下来了,他哼道:“道长,你——”
空灵子慢慢地收回手去,冷冷地道:“人心难测,朋友随时都会成为敌人,你本不该这样不小心的。”
小田的确是没有料到。
他想不到空灵子居然会在这种时候出手,他本以为已说服了空灵子的。
人心难测,小田深深地体味到这四个字的深刻内涵。
宝宝怒道:“空灵子,亏你还是有身份的人,竟会借机偷袭。”
空灵子的脸皮红也不红,淡淡地道:“这就是江湖。”
宝宝心中也在怀疑,自己的推测和分析,本足够令空灵子相信的,空灵子已没有任何理由不相信。
柳定南也奇怪地道:“道长莫非认为他们在说谎?”
空灵子道:“他们的话句句都有道理,我没有理由不相信,不过,在没有到达崆峒之前,我们也必须提防他们,毕竟《神龙秘籍》只可能在他们和方啸楼身上。”
柳定南抚手笑道:“道长深思熟虑,亦是称得上是‘滴水不漏’。”
空灵子道:“没有人可以做到‘滴水不漏’的,但是小心一点,总是好的。”
他转向秦宝宝道:“秦少侠只要乖乖地跟着我们,我保证不会难为你的朋友的。”
柳定南道:“我看道长也该让秦少侠规矩一点。”
空灵子淡淡一笑,道:“柳兄不妨自己动手。”
柳定南心中暗骂道:“不折不扣的老狐狸。”
没有人敢得罪秦宝宝,因为没有人想得罪卫紫衣。
柳定南不想,空灵子也不想。
柳定南讪讪一笑,道:“道长既认为没有必要,我又何必担心?”
※※※※※※
这是一辆很华丽的马车,马车很宽敞,很舒适。
拉车的四匹骏马身价都在千两之上。
这辆马车,也是柳定南用一斛明珠从一个王室贵族手中换来的。
柳定南喜华服,爱良马,注重享受。这辆马车,费了他不小心血,坐在车中,甚至比躺在床上还要舒服。
小田蜷曲在车内的一角,双目紧闭,已很久没有说话。
秦宝宝看在眼中,恨在心中,他自然不会轻易放过那些欺负他的人。
至于用什么方法,秦宝宝也早已想到,想着想着,他的脸上已出现了古怪的笑容。
空灵子他们正在饮酒。
酒香充溢着整个车厢,三个人看上去都很愉快。
他们谈得很开心,也很投机,不得不承认的是,他们谈话的内容并不令人乏味。
他们谈的都是一些江湖旧事,从他们这些老江湖口中说出,似乎更有一份味道。
但他们似乎都在避免谈到方啸楼,崆峒派,以及任何与《神龙秘籍》有关系的事情,他们甚至都在努力地回避对方的眼神,仿佛生怕别人会看穿自己的心事。
所以车厢里的气氛一直很微妙,也很有趣。
微妙、有趣得让你恨不得想哭。
这将是一段漫长的旅程,从这里到崆峒山,最起码要走两天半的路。
现在半天已很快过去,黄昏像准时而至的佳人,悄悄地来了。
已到了晚饭的时候。
柳定南车中的设置虽然齐备,但他总不能把厨房也带上来,所以要想吃饭,只有下车去解决。
马车在路边的一家小店门口停下。
这是一家很普通的,身在旅途的旅客通常可以看到的那一种。
店一般都很小,从大厨师、掌柜、伙计加起来也不过三、四个人。
不过店再小,饭菜总是热的,热的饭菜,总不至于太难吃。
幸好他们的运气不错,这家小店算得上干净,蔬菜是新鲜的,荤食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小田被安置在一张椅子上,空灵子下手很重,小田看上去连坐都坐不稳。
今天这一顿是由柳定南请客。
他们三个都是有钱人,本不在乎谁请客,但柳定南今天却抢着作东,他一直想向别人证实他的慷慨。
所以他要的是小店中所有的菜。
大厨师的手艺看起来并不差劲,他做的鱼香肉丝、宫爆鸡丁,看起来都很不错。
跑堂的伙计殷勤地递过手中温水,待众净手后,又递来用开水烫过的杯筷。
柳定南打开了从车上带下来的酒,为每一个人都倒了一杯,包括小田和秦宝宝。
酒是绝对的好酒,是二十多年的竹叶青。那种清香,就算不会喝酒的也忍不住想尝一尝的。
酒是好酒,菜看上去也不错,这将是一顿丰盛而愉快的晚餐了。
柳定南已挟起了筷子,笑道:“菜已齐了,我们的肚子已不允许我们再等下去了。”
他认为自己的这句话很有趣,所以自己先忍不住笑了起来。
宝宝却皱了皱眉头,道:“看来我们要饿肚子了,就算我们的肚子不愿等,也必须等下去。”
柳定南惊讶地道:“为什么?”
宝宝从怀中摸出一根银勺,在面前的酒杯中浸了一浸。
亮晶的银勺已微微发黑,雷铁大惊道:“杯中有毒!”
柳定南一拍桌子,厉喝道:“掌柜,过来!”
宝宝冷冷地道:“若是他们,他们还会留下吗?”
小店的掌柜听说菜中有毒,早已吓得面无人色。
柳定南道:“谁会下毒害我们,我们和谁有仇?”
宝宝悠然道:“人在江湖,随时随地都会得罪一些我们本不认为该得罪的人。”
空灵子忽然道:“下毒的人一定是方啸楼的人。”
柳定南道:“我们决定去崆峒吊孝,只是今天早晨的事,方啸楼就算知道,又怎会这么快?”
宝宝道:“你莫忘了骆驼也知道,他或许会出卖我们的。”
雷铁大怒道:“一定是他!”
宝宝道:“这桌菜恐怕都不能吃了,刚才我们不太小心。这一次,我就绝不能让他们下毒了。”
他站了起来,对掌柜道:“带我去厨房,我要亲自看着你们重做一遍。”
掌柜战兢兢地带着宝宝进了厨房,过了一刻,宝宝满脸沮丧地走了出来。
柳定南急切道:“怎么样?”
宝宝道:“看样子我们是别想在这里吃任何一点东西了。”
柳定南道:“难道所有可以吃的东西都已有毒?”
宝宝一摊手,道:“是的。”
柳定南苦笑道:“不过就是饿一顿而已,幸亏车上还有酒和点心。”
空灵子忽然对掌柜的道:“你们这里有没有鸡蛋?”
掌柜道:“有的,新鲜的鸡蛋,都是自己养的鸡下的。”
空灵子道:“那就再好不过了,你马上去拣五斤鸡蛋,用白水煮了。”
雷铁对空灵子钦佩极了,别的食物都可以下毒,可是鸡蛋却是无法下毒的。哈哈,空灵子不愧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江湖。
但宝宝却冷冷地一笑。
雷铁道:“你冷笑什么?”
宝宝道:“因为我感到好笑。”
雷铁道:“有什么好笑?”
宝宝道:“因为有些人居然认为在鸡蛋上无法下毒。”
雷铁道:“难道在鸡蛋上也能下毒?”
宝宝道:“当然。”
雷铁搔搔头皮,道:“怎么下?”
宝宝道:“用一根极细极细的毒针,刺入鸡蛋里去,鸡蛋绝不会破,也绝看不出针眼,但蛋中已有毒。”
雷铁惊道:“世上真有那么细的毒针?”
宝宝道:“细如牛毛的毒针多的是,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雷铁道:“看来我们连鸡蛋也吃不着了。”
宝宝摆出一副很遗憾的样子,道:“你们应该想到,下毒的人绝不会把任何可以吃的东西留给我们的。”
掌柜的在一旁呆呆地站着,此时忍不住问道:“鸡蛋煮不煮?”
空灵子叹了一口气,道:“不煮。”
※※※※※※
众人回到了车上。
柳定南打开一瓶酒,喃喃地道:“我希望下毒的人不至于连酒也能下毒。”
酒的封口没有松动的迹象,柳定南小心地将酒倒了出来,倒在银杯中。
碧绿的竹叶青还是碧绿的,银杯的颜色也没有变。
柳定南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道:“幸亏酒中无毒。”
宝宝从一只锦盒中取出一糕,细细地端详了半晌。
柳定南紧张地盯着宝宝,捕捉着宝宝脸上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问道:“千层糕上该不会有毒吧?”
宝宝叹了一口气,掰了一块糕浸在银杯的酒水中。
碧绿的竹叶青立刻变成了紫黑色。
那种慑人的紫黑,令每个人的心脏都怦然而动。
雷铁道:“下毒的人本事那么大,为什么不索性在酒中也下毒。”
宝宝道:“因为他希望我们喝酒。”
把酒当酒,已有很多人要忍不住醉,如果以酒当粮,谁能不醉?
柳定南恨恨地道:“一旦我们醉了,他当然就很容易下手。”
所以虽然他的肚子饿极了,还是碰都不碰那瓶酒,因为他知道,腹是空虚的时候,会醉得更快。
车外的夜色清凉如水,温柔的夜风吹在身上、脸上,有一种被抚摸的感觉。
在这种良宵,如果肚子吃得饱饱的,然后再少少地饮那么一杯,一定是一件很舒服很愉快的事。
但是他们连这一点小小的享受都办不到。
不过大家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快。
身在江湖,难免会遇到很多奇奇怪怪的事情,至于一两顿吃不到东西,也是很平常的,何况只要等到明天,不就可以美酒美食了吗?
下毒的人或可料到他们会在这间小店吃饭,但又怎能料到明天他们会在哪里用膳?
小田蜷缩在墙角,已经睡着了,宝宝的眼睛也已很久没有睁开。
他们可以安心地睡,空灵子他们却不能。
下毒的人随时都会出现,没有人想在睡觉的时候被人割去头颅。
他们当然可以轮流入睡,只要有一个人警戒就行了。
奇妙的是,他们除了自己以外,谁都不会相信。
所以三个人都没有睡,一直睁着眼睛,到第二天的清晨,对江湖人来说,一顿不吃,一夜不睡,也是很平常很平常的事。
※※※※※※
清晨。
人们在清晨的心情总是很愉快的,对空灵子他们来说,这种愉快是建立在一顿美食的渴望上的。
马车驶入一个小镇,小镇的空气中充满了食物的味道。
过路的包子在发出诱人的香气,黄澄澄的油条让人的咽喉里都长出手来。
一家饭店的招牌上写着今天的品种:烧卖、炸鳝面、锅贴、水饺。
这些都是很好吃很好吃的东西。
雷铁笑道:“我现在的胃口足以吃十碗炸鳝面。”
空灵子笑道:“就算吃上一百碗也绝没有问题。”
雷铁笑道:“我真希望我有那么好的胃口。”
他们三个人悄悄地下了车,并没有惊动熟睡中的秦宝宝和小田。
他们并不担心两个人逃走,他们就在附近。
可是,等他们刚下了车,小田和宝宝就同时睁开了眼睛。
两个人的目中都有笑意。
小田笑道:“想不到秦少侠也是一个下毒的高手。”
宝宝眨了眨眼睛,道:“你怎知我下毒?”
小田笑道:“我早已嗅出你指甲中的药粉的味道,那的确是一种毒药,令人上吐下泻的一种毒药。”
宝宝道:“现在他们去吃东西了,我们也该吃些东西,才可以和他们比下去?”
小田道:“你有什么东西可吃?”
宝宝道:“这车中的点心都是精工细作的美食,绝对比炸鳝面好吃的。”
两个人一面吃着点心,一面探讨小田的问题。
可惜宝宝的内力并不太好,空灵子的点穴手法又高明得很,凭宝宝对点穴的浅浅知识,根本就帮不上小田的忙。
最后,宝宝安慰道:“反正到了地点,空灵子一定会放开你的,因为当时你已经逃不走了。”
他从车窗望去,看到三个人已经从店中走出。
看来他们吃得不错,每个人的嘴巴上都是油亮亮的。
小田道:“我们是不是该想方法让他们把吃的东西吐出来?”
宝宝笑道:“这个方法我昨天就已经想到了。”
第一个上车的是柳定南,柳定南手中捧着几只包子,包子还是热的。
说实话,他们对宝宝和小田,应该算是不错的了。
宝宝口中谢着接过了包子。他咬了一口,慢慢地嚼着,忽地一口吐了出来,吐在一只银盘上。
包子是肉包子,被咬碎的肉末已将银盘染成紫黑。
雷铁大步走进车中,笑道:“包子好不好吃?”
宝宝苦着脸道:“好吃得要命。”
雷铁和柳定南望着漆黑的银盘,额上的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
宝宝道:“幸亏我发觉得早,这种毒药的毒性并不烈,应该不会有问题。”
转过头,看着在门口呆立的二人,关心地问:“你们是去吃炸鳝面,总不至于吃包子吧?”
两个人齐转身,转到车外,张开大口,如倒脏筒一样大吐,他们都是内功很不错的高手,可以用内力压迫胃部,迫使自己吐出来。
传来空灵子惊讶的声音:“你们,在做什么?”
雷铁几乎是在呻吟:“有毒!”
车外,又多了一个人在吐。
车中,宝宝和小田的样子都是很“内疚”的。
空灵子他们,实在不该得罪秦宝宝的。
呕吐的声音停止了,当三人再从车外走上来,脸色都紧张极了。
他们担心,仅仅是呕吐,就能将毒吐出来吗?
宝宝安慰他们道:“毒是普通的毒,因为再厉害一点的毒容易被你们发觉。”
雷铁忐忑不安地问:“会不会有余毒残存?”
宝宝认真地道:“或许有,或许没有,不过,我有方法帮你们驱毒!”
雷铁大喜道:“什么方法?”
宝宝道:“光是吐还不足够,如果再泻一点,就可以完全将余毒排出。”
雷铁道:“怎么泻?”
宝宝道:“算你们运气好,我身上一向带着药的。”
他取出他的泻药。
雷铁担心地问:“这是什么?”
宝宝道:“泻药。”
雷铁露出狐疑,道:“你身上怎么有这种东西?”
宝宝道:“有一种病,叫便秘,你知不知道?”
雷铁道:“就是那种蹲了半天茅坑,半点也拉不出来的那种病?”
宝宝道:“这种种药,我有,因为我太挑食了。”
雷铁这才欣然接过泻药,他看出秦宝宝是个好人。
因为宝宝纯洁的面庞上,写满了真诚二字。
泻药吃下去,立刻就开始起反应了。
柳定南和空灵子忧心忡忡地看着雷铁在车子和茅房之间往返,问道:“你感觉怎么样?”
雷铁捂着肚子,道:“果然浑身乏力,但是感到浑身清爽,估计毒药已被我完全泻出来了。”
不大一会,空灵子和柳定南也立刻加入了上茅房的行列。
等到宝宝将解药交给他们时,他们似乎都瘦了一圈。
不过每个人脸上都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他们注视秦宝宝的目光中,也充满了感激。
他们并不怀疑秦宝宝对毒药的渊博知识和敏锐的感觉。
秦宝宝的父亲是“万邪医圣”秦英,这是每个人都知道的事情。所以,当代第一神医的儿子,当然对毒药是知之甚多。
让他们发愁的是,他们已饿得前心贴后背,刚才的排泄,又让他们将仅剩的存货拉掉,下一步,该怎么办?
雷铁恨恨地道:“下毒的人又怎知道我们去吃炸鳝面?”
空灵子叹道:“因为我们刚才在车中谈到了吃这种面,下毒的人必在车外听到了。”
柳定南道:“他一定就在附近,看我们的笑话。”
雷铁道:“现在还在?”
柳定南道:“一定在。”
雷铁猛地扯下窗帘,伸头向外看去,外面人很多。
各种各样的人,胖的、丑的、俊的……
但没有一个看上去像下毒的。
柳定南道:“我们只要看到有人会武功,那人就极可能是下毒的人。”
雷铁道:“谁身上有武功,我又怎能看出?”
空灵子缓缓道:“我可以看出。”
空灵子经验老到,目光锋锐,谁人身上有武功,他一眼就能看出。
连小田这种人也瞒不过他。
空灵子注视着街上每一个人,有一个忽地就跳入他的眼帘。
这个人穿着价值千金的衣服,高坐在一家酒楼的窗前,以一种很优越很骄傲的姿态看着街上的人。
他有一撇修饰得很好的小胡子,有一双指甲整齐的、保养得好的手。
空灵子听说过,善于用毒的人,都有一双巧手。毒是靠手来下的,用毒的人,手就是武器。
空灵子冷冷地看着小胡子,冷冷地道:“我看,就是他了。”
他慢慢地下了车,慢慢地走进那座酒楼。
宝宝道:“我们也跟去看看。”
众人下了车,宝宝扶着小田,一起上了那座酒楼。
宝宝很担心空灵子会出手伤人,他不想连累无辜。
空灵子正径直向小胡子走去,他做事一向直接了当,单刀直入。
小胡子也转过身,看到了空灵子,也看出空灵子满脸的敌意。
他觉得奇怪极了。
他当然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得罪这个陌生的道士。
小胡子以一种很优雅的姿式望着空灵子,目中充满探询。
空灵子直接了当地问道:“你是不是崆峒派的人?”
小胡子惊讶地道:“你怎么知道?我以前从未到崆峒。”
空灵子冷笑,道:“我当然知道,我差一点死在你手里,我怎会不知道?”
小胡子惊讶更甚,道:“我以前根本没见过你,你怎会差点死在我手上?”
他不解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空灵子道:“你根本不必知道,你只要知道一件事就可以了。”
小胡子道:“什么事?”
空灵子道:“明年的今日,就是你的周年。”
剑光一闪,空灵子已出手。
还是那种犀利无比的剑法,速度还是那样惊人。
对于小胡子的死,宝宝心中感到很内疚。
剑光一闪,便已消失,但,并没有鲜血溅出。
锋利的剑指在小胡子的咽喉上,被小胡子的双手紧紧地夹住。
空灵子似乎已用了全力,但剑却不能再进一分。
小胡子的神态还是那么悠闲。
他的神态有一点点惊讶,他似在惊讶空灵子的武功。
宝宝怔住了,他做梦也想不到,空灵子可怕的一剑,竟然轻轻松松地就被小胡子接住了。
小胡子难道竟是一个比空灵子还要高明的高手?
这种可能只是千分之一,但这种千分之一却被宝宝遇到了。
最惊讶的当然是空灵子。
他忽然感到剑上有真力传来,震得他虎口欲裂,他恨不得立刻抛下剑。
可惜他绝不能这样做,就算他的手被震碎,他也绝不能弃剑。
他宁愿死,也不能丢下他的剑。
小胡子点了点头,松开了手。
他的武功虽然惊人,可是却好像没有多少经验。
剑离他的咽喉这么近,他却随随便便地松开了手。
难道他想不到剑会再次刺出?
空灵子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剑离咽喉只有三寸,这么短的距离,就算是神仙也躲不过去的。
剑再刺,剑尖已刺到咽喉,宝宝多次看到过这柄剑刺入咽喉的样子,所以他也闭上了眼睛。
“格嘣”一声,剑尖猛地被咽喉碰断,掉下地来。
紧接着,空灵子这柄千锤百炼的宝剑一寸寸断开,一直断到剑把。
空灵子握着剑柄,几乎已惊呆了。
剑,原来早已被小胡子震碎。
这个小胡子是什么人,空灵子连听都没有听说过,他也绝想不到崆峒派居然有这么高明的人物。
方啸楼贵为掌门,武功与自己不过在伯仲之间,这个小胡子的武功,比自己和方啸楼,竟要高出很多。
以小胡子的武功,只要在江湖上闯荡几个月,必然成就大名。
而空灵子居然没有听说过,这说明小胡子真的是初入江湖的。
小胡子正笑眯眯地问:“为何道长一听说我是崆峒派,就拔剑伤人,莫非你们和崆峒派有仇?”
宝宝抢着道:“他们怀疑你是下毒害他们的人,而崆峒派是最有可能这么做的。”
小胡子笑道:“我要想杀你们,又何必下毒?”
宝宝道:“你是谁?”
小胡子道:“我姓杜,杜月轩。”他笑道:“这个名字是不是起得很雅致。”
他武功虽高,笑起来却像个孩子。
宝宝道:“刚才是个小小的误会,请你不要介意!”
小胡子忽地变得很严肃,他道:“我很介意!”
他扳起面孔,冷冷地道:“既然你们是崆峒派的仇人,你以为我还会放过你们吗?”
空灵子暗暗叫苦。
小胡子的武功极高,也许自己这边三个人加起来都不是他的对手。
可是自己却偏偏惹上了他。
柳定南忽然道:“我和方大侠的交情一向很好,和崆峒派有仇的只是这个道士,我没有。”
雷铁也立刻抢着道:“方大侠是我平生最敬佩的人,我们这一次,本就是为了替方大侠吊孝的。”
柳定南和雷铁真是随机应变的高人,你不得不佩服他们的头脑冷静,脸皮太厚。
小胡子半信半疑地道:“你们真的和方啸楼交情很好?”
柳定南和雷铁齐声道:“当然是!”
空灵子脸上一点没有惊讶的表情,这种事他已见多。就是换作自己,也一定会这么做的。
现在他已在思考对策,打不过,只有逃,但是该怎么逃?
小胡子相信了柳定南和雷铁的话,他点了点头,道:“既然你们是方啸楼的至交,我就绝不能放过你们。”
柳定南和雷铁皆大惊,道:“为什么?”
杜月轩慢慢地道:“方啸楼是本门的叛徒,已被迫自杀,你们既是他的好友,必然和他是一丘之貉,我又怎能放过你们。”
小田和宝宝在偷偷地笑,柳定南和雷铁都已惊呆。
不过柳定南的反应的确是很快,他立刻道:“我们虽和方啸楼有交情,不过是泛泛之交,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我们哪里知道他是一头包藏祸心的豺狼。”
雷铁道:“难怪他行事带着邪气,平时和他相交之时,总觉得他有点欺世盗名,如今终于大白于天下了。”
柳定南见杜月轩点头,又道:“所谓亡羊补牢,犹未晚矣,方啸楼已经败露,我们总算还不至于被他拖下水去。”
雷铁叹道:“想不到堂堂的方大侠竟是个恶人,真要庆幸苍天有眼,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杜月轩忽地抚手大笑,道:“家师对我说的江湖人惯藏嘴脸,我总算见识到,你们真是转得好快,必是久经练习,熟练至极了。”
柳定南面不改色,侃侃而言:“君子趋利避害,谁曰不可,既知往事己非,当然必然痛决。”
雷铁道:“柳大侠此言,与我心有同感矣!”
杜月轩微笑道:“难得!难得!像你们这种人,杀之有污我手,不过你们既已来了,不妨和我同上崆峒。”
他转向空灵子,道:“道长也和我一起去如何?”
空灵子冷冷道:“崆峒山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一定会去的。”
杜月轩笑道:“好!”
他拍了拍手,道:“来人!备下酒菜来。”
四个青衣白袜的人麻利地布下酒宴,酒好,菜丰。
空灵子三个人虽然满怀惊恐,闻到菜香,也不由精神一震。
他们已不担心菜中有毒。
因为杜月轩若想杀他们,又何必用毒?
所以三个人吃得很开心。
小胡子转向宝宝和小田,道:“你们看上去似乎是他们的囚犯。”
宝宝眨眨眼,笑道:“你怎知道?”
杜月轩道:“因为这位朋友被重手法点了穴道,而你和他又像一路。”
宝宝道:“不错,我们正是被他们押来的。”
杜月轩转向三个人,道:“你们谁可以帮我解开他的穴道?”
空灵子放下杯筷,立刻上前解了小田的禁制。
小田揉了揉发酸的四肢,走到杜月轩的面前,忽然道:“冰冰在哪里?”
杜月轩笑了,道:“我就知道我绝瞒不过你的,你果然是我们组织里最优秀的杀手。”
他撕下小胡子,又从脸上撕下一张极为精巧的人皮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很顽皮的笑脸,他的年纪比小田还要小,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道细缝。
如卧针般的细缝。
宝宝道:“我知道你是谁?”
杜月轩道:“我是谁?”
宝宝道:“你一定是‘开心小杜’。”
听到“开心小杜”这个名字,空灵子什么都明白了。
“开心小杜”是个奇才,据说他一共拜了三十六个师父,每一个师父都是卓有声望的武林名将。
但这些人只能教小杜三天,就再也教不下去了,因为,小杜在三天中,不但完全掌握师父的武功,甚至可以创出高明的变化。
“开心小杜”和小田是同一个组织的人,但小杜并不是杀手。
他是杀手的老师。
也就是说,小田这些人的武功是他训练出来的。
小杜看上去像个孩子,其实年纪和空灵子差不多大。
小杜从不杀人,他的外号叫“开心小杜”,不但自己一天到晚总是开开心心的,也希望别人和他一起开心。
但谁也不知道他怎么会混入江湖中最可怕的杀手组织。
小杜正在回答小田的问题:“冰冰已经出来了,正在找你,你千万千万要躲着她,因为她绝对是要杀你的。”
他叹道:“因为她若不杀你,她唯一的弟弟就会死。”
小田的表情痛苦极了,他苦苦笑道:“事情为什么会是这样?”
小杜叹道:“因为你居然和秦宝宝做朋友,你该知道杀手是绝不能和‘点子’做朋友的。”
“点子”是一种术语,指的是将要被杀的人。
小杜道:“最重要的是,你破坏了组织的信誉,组织对你固然器重有加,也不得不杀你。”
小田道:“可是我知道你一定有方法帮我的。”
小杜叹道:“这一次连我也没有方法,因为这件事是二老板亲自过问的。”
小田惊讶道:“二老板?”
小杜道:“是的,你应该了解二老板的脾气。”
小田道:“二老板难道已从扶桑回来了?”
小杜叹道:“是的,所以三老板就算想救,也没有用,现在救你的人只有大老板了。”
小田苦笑道:“可是我根本不知道大老板是谁,我连见都没有见过他。”
小杜叹道:“所以你的问题是一个很麻烦很麻烦的问题。”
小田也低头叹息不语。
小杜转向空灵子三人,道:“你们听到了什么?”
三个人齐声道:“我们什么也没有听到,我们在吃饭。”
小杜笑道:“那就好极了,如果我知道谁以后胡说八道,谁就会很不开心的。”
空灵子道:“是!”
小杜看着苦恼的小田,道:“现在,也许只有一种方法可以救你。”
小田道:“什么方法?”
小杜道:“去杀了秦宝宝。”
小田立刻摇了摇头,道:“这个方法绝对行不通。”
小杜惊讶地道:“为什么?”
小田叹道:“不为什么,行不通就是行不通。”
小杜陷入深思之中,道:“看来那个秦宝宝很不简单,我已很想见见这个秦宝宝了。”
秦宝宝道:“你已经见到了,我就是秦宝宝。”
小杜惊讶极了,他上下打量着秦宝宝,看得很仔细,甚至连宝宝有几根眉毛他都已数过。
过了良久,他叹了一口气,道:“我懂了。”
宝宝道:“你懂了什么?”
小杜叹道:“像你这样绝的佳人,是谁也下不了手的。”
宝宝的脸立刻红了,他咬着殷红的唇,脸上说不出是害羞还是生气。
总之,他的表情动人极了。
小杜哈哈笑道:“其实,你接连救了小田数次,我已知道,我知道小田不是那种见利忘义的人,这才是他不伤害你的真正原因,是不是?”
小田忽然道:“我们要走了。”
小杜道:“去崆峒?”
小田道:“是的。”
小杜道:“没有人再敢逼你去,你根本不必去。”
小田道:“可是我要去,不仅仅是因为洗掉罪名。”
他顿了一顿,道:“因为我想真正了解一下江湖。”
小杜道:“你是个杀手,只知道如何杀人就行了,又何必了解江湖?”
小田道:“我已不想做杀手,我要做个自由自在的江湖人,所以我必须先了解杀手所无法了解的那些事情。”
小杜喃喃地道:“做个自由自在的江湖人,这是连我都无法办到的。”
小田道:“我也知道我的希望很渺茫,可是人活一世,总该做些什么,尤其是为自己做些什么。”
小杜叹道:“你知不知道,你的这个决定已将自己逼上一条绝路。”
小田道:“不是绝路,是死路。”
小杜道:“既知是死路,又何必走上去?”
小田道:“有死才有生,置之死地方可以生。”
小杜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看来我要改变我以前准备和你说的那句话了。”
小田道:“你以前想对我说什么?”
“保重!”
“现在呢?”
“再见!”
“再见”的意思,通常就是再也见不着了。
※※※※※※
小杜已走了。
他来的时候是开开心心的,去的时候却并不开心。
因为他心中认为,他已将永远看不到小田了。
连小田也这样认为。
可是他不会后悔,因为他已知道,像以前那样就算活到八十岁,也是件很悲哀的事。
因为他那是为别人活着。
这种念头以前一直压在心底,总是被掩盖得很好。
连他自己都认为,自己不会有今天这样的一天。
直到他遇到秦宝宝。
秦宝宝就像一柄快刀,割开了小田的心脏,将小田心中积压的念头剖了出来。
然后就是爆发。
对小田来说,以后的日子将是一连串的噩梦。
他已决心承受。
※※※※※※
现在他又坐在了马车上,还是柳定南的马车,但现在车上的情形有了点变化。
首先是空灵子的态度,他们变得很和气。
没有人想得罪那个可怕的“开心小杜”,就像没有人敢得罪卫紫衣一样。
空灵子和柳定南、雷铁正在大声地说笑,二个人都似忘了刚才发生的事情。
空灵子好似一点都记不得柳定南和雷铁的出卖,似乎那种事从未发生过。
小田觉得,他已接触到江湖的核心了。
他觉得很有趣。
至于将要去的崆峒,又将会发生什么事情,小田在期待着,宝宝也怀着极大的兴趣在期待着。��潇湘书院扫描,东曦OCR,潇湘书院独家连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