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座很幽静的庭院,鲜花盛开,碧草如茵,走在厚厚的草地上,真像踏在地毯上一样。
这座庭院的每一株花草都经过精心的护理和修剪,有两个本地最优秀的花匠侍候着这些花草。
老张和老王就是那两个花匠,他们每个月可以得到十两银子的报酬,他们在别的地方至多只能挣到这个数目的一半。
并且,主人每天还供应他们很不错的伙食,他们顿顿都可以吃到肉。他们的工作也并不繁重,每天至多只有两个时辰的工作。
优厚的薪酬,不错的待遇,轻松的工作,对老张、老王这种普通人来说,本应该很满足很满足了。
但是他们却一天也不想在这里呆下去,他们甚至用“度日如年”来形容自己的处境。
老李是他们的同事,同样为这个庭院的主人工作,不过他的职业却是厨师。
厨师是一种很有油水的职业,尤其是在这个院子里。
老李负责从采购到烹饪所有的事务,他可以用一两银子卖菜,却报成一两二钱,做这种事情老李已不是第一次,从来不会出现任何问题。
谁都知道这里的主人是一个很慷慨、极不重小节的人。
光是菜金一项,老李就可以得到每月五两的外块,包括每月二十两的薪酬和不时得到的可观的赏赐,他本应该很满足。
可老李宁愿每天去啃窝窝头也绝不愿在这里呆上一天。
小翠是一名丫环,是被主人用二百两银子卖来的。
做为一个奴仆、下人,小翠享受到的待遇绝不亚于中等人家的小姐。
她穿金戴银,吃的也很不错,就算她想吃山珍海味,也不是一件难事。
主人对她也从来没有无礼的举动,事实上,这里的主人在这方面,绝对是个君子。
做为小翠这种人,能投靠在这种人家已经算很不错的了。
但是小翠宁愿着布衣、吃粮菜、天天被人欺负,也不愿留在这里。
一分钟都不想。
小翠是个奴仆,她没有权利决定自己的命运,可老王、老张、老李就不同了,他们只是被人请来的工人而已。他们本有权利选择做或不做,可是他们绝没有这种胆量。
因为他们绝不敢惹这里的主人生气。
这里的主人就是萧半石——“封刀挂剑”萧半石。
萧半石少年学的是剑法,但他只学了一年就换成了刀。
因为他认为用剑杀人太秀气、太斯文,简直一点意思都没有。
刀就不同了,用刀的感觉要比用剑过瘾得多。
一刀下去,人头落地,鲜血喷出,那种滋味就威风得多。
但刀只学了二年,萧半石就改用拳了。
因为他发觉,用拳头杀人,才是最过瘾的一种方法。
又有什么比具体地感觉到对方骨头被击碎的那种感觉更过瘾的事?
用铁一般的拳头将对手彻底地击垮,这种滋味比刀和剑更加具体。
对萧半石来说,平生最大的享受莫过于听到对手的骨头或清脆、或沉闷的断裂声。
所以他的外号就叫做“封刀挂剑”。
萧半石在双拳上下了很大的功夫,他为此也吃了无数的苦头。
他练习的是正宗的“少林神拳”。
他从十六岁学拳,已在拳上下了二十年的苦功。
萧半石还不至于认为他的武功是天下第一,但他有足够的自信认为,自己的拳头一定是天下最硬的十双拳头之一。
他可以一拳打碎用精铜铸成的大钟,可以一拳击断二十年的大树。
他当然可以认为,没有人能挨得了他的一拳。
萧半石今年三十六岁,对江湖人来说,他这种年纪的人还算年轻,但他已是崆峒八大长老之一,并且是第三位。
萧半石深得方啸楼的器重,他曾不止一次地对别人说:“每个人都有左右手,萧半石就是我的左右手。”
萧半石是方啸楼的猛将、爱将,但这并不是说,萧半石是一个讨人喜欢的人。
崆峒有三千弟子,他们最怕的人居然不是方啸楼,而是萧半石。
这是因为萧半石著名的坏脾气。
有一次,萧半石和一个崆峒派的客人在花厅中饮酒。
这位客人和萧半石有十多年的交情,已可以算是萧半石的朋友。
他在喝酒的时候皱了皱眉头,是因为正好有一只小虫咬了他一下。
但萧半石却认为这是不满意自己的招待,他当时就暴跳如雷,在客人不迭的解释中,拍碎了一张石桌,打翻了花厅,当然也将客人的胸口打了一个洞。
另有一次他叫一位在崆峒派身份不低的人为他买酒,那人买回来的酒很浓,萧半石一时高兴之下,立刻就赏了那人一百两银子。
但是他接着又发现酒中有一只不知从哪里飞进去的小虫。
萧半石立刻就把酒壶掷到那个人的脸上,并且正正反反给了那个人十个耳光。
在打到第三下时,这个人已经死了,萧半石却叫人扶住尸体,非要打足十下不可。可怜他临死的时候还不知道自己怎样得罪了萧半石。
自从这件事后,自然没有人敢和萧半石做朋友,也不敢为萧半石做事。
他们一看到萧半石的影子,就早已逃得远远的了。
所以萧半石的脾气就越来越坏。
现在萧半石正坐在这个月买来的第八张桌上吃饭。
在萧府,换得最快的除了杯碟碗筷之外就是桌子。
他正在享用早餐。
萧半石对饭食并不挑剔,再热、再冷、再辣、再咸的东西,他都可以吃得下去。
正因为这一点,厨师老李是这个院子里资格最老的工人。
他已做了八个月。
老李的前任是当地的一位名厨,当他离开萧府时,这一辈子只能看别人做菜了。
因为他的双手已被萧半石活生生扭断。
萧半石正在吃一只卤鸡,鸡卤特别入味,说明厨师非常用心,啃这种鸡腿,分明是一种享受。
萧半石也觉得很满意,他准备吃过饭后通知账房赏老李一吊钱。
在啃鸡腿的时候,他想到了姬先生。
姬先生是崆峒派的首席长老,是崆峒派的第二号人物。
萧半石在崆峒派中,最尊敬的,就是方啸楼和姬先生。姬先生不光武功极高,为人也极富智谋,萧半石对他佩服得简直五体投地。
吃到鸡腿,想到姬先生,产生这种有趣的联想是每个人都有可能遇到的。
萧半石又不由想到最近姬先生对他说过的话。
姬先生认为,一个人的脾气,和平常的饮食有很大的关系。
老虎之所以凶猛,是因为吃肉的缘故,羊羔之所以温顺,是因为羊吃的是草。
同样的道理,如果一个人天天吃肉,脾气自然会很坏,和尚天天吃素,所以和尚的脾气大多很好。
姬先生的这番话听起来很有一点道理,萧半石当时虽然点头,但过后就忘得一干二净。
现在他又想起了这番话。
萧半石有时也为自己的脾气后悔,他也一直很想改变改变。
所以他想到这里的时候,立刻就将手中的鸡腿抛了出去,他想找一点蔬菜吃吃。
萧半石是一个想到就必须做的人。
他没有找到蔬菜,连一片叶子都找不到。
这不能责怪老李,萧半石一向极不愿吃蔬菜,他只喜欢吃鱼、吃肉。
萧半石找了半天,脾气就渐渐发作起来了。
他居然这样想,老李天天做荤菜给我吃是不是想让我的脾气越来越坏?这样我就越来越没有朋友,老李这样做,动机何在?
一想到这里,他“啪”的一声,把筷子拍到了桌子上。
筷子断了,杯盘碎了,桌子塌了,萧半石的脾气也真正上来了。
食物都是荤的,这是自己的吩咐,怎么可以怪别人呢。
但萧半石当然不会这样想,他若这样想,他就不是萧半石了。
发现错误,首先推给别人,这是人类的通病,萧半石的这种毛病只不过比较明显一些罢了。
萧半石爆跳如雷,大叫道:“老李!给我滚过来。”
萧半石的中气很足,声音很大,就算半里外的人,也足可以听到了,老李当然也听到了。
老李正在厨房中煮一锅萧半石中午的伙食,一锅肉。
他一听到萧半石的怒吼,吓得手足无措,手中的铜勺“通!”的一声就捣烂了锅底。
就在这时,他已看到萧半石高大的影子正一步步地向厨房逼来。
老李简直已吓破了胆子,他虽然不知自己怎样得罪了萧半石,但他知道萧半石一进到厨房,看到破了一个大洞的锅,一定会非常非常生气的。
他的前任不过在萧半石面前打碎了一只酒杯而已,就被扭断了双手。
自己打破了的却是一口锅——大锅。
老李首先想到的是逃,可惜厨房只有一扇门,萧半石正要从这扇门里进来。
老李于是很自然地想到死。
自己已活了六十岁,很多和自己差不多大的人都已死了,自己就算死了,也算不是夭折。
何况落在怒发冲冠的萧半石手中,那后果简直是不敢想象的,无论怎样,都要比死亡更加痛苦。
老李叹了一口气,咬了咬牙,操起案上的剔骨刀,一刀插进了自己的心房。
萧半石在踏进厨房的门槛时,正好看见剔骨刀刺进老李的心脏。
萧半石的脾气更大了,他自然认为老李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否则又怎会自杀?
萧半石走出厨房时,身后的厨房已成了瓦砾。
这时候,无论谁被他看到都要倒霉的,家里的佣人奴仆深知这一点,所以每个人都把自己藏了起来。
萧半石满腔的怒火几乎要使身体虹烈,就在这时,一个人从外面走了进来。
那人看着门开着,就不通报,不敲门地走了进来。
这种很不礼貌的行为更是萧半石无法忍受的。
萧半石一步就跨了过去,狂吼一声,一拳打向这个人的面门。
一个人在愤怒的时候,力气会异乎寻常地大起来。
何况萧半石的武功实在是很不错,很不错。
看来这个冒冒失失闯进来的人要真正地倒霉了。
可是萧半石却惊讶地发现自己的拳头并没有击在人身上,而是被一种巧妙的力道一带带到了一边。
在萧半石的印象中,能够轻松地接下自己一拳的人只能是一个人——姬先生。
姬先生是崆峒的首席长老,今年已六十七岁。
姬先生喜欢穿一件青灰色的袍子,他的身材高瘦,脖颈很长,他的相貌很容易让人想到仙鹤。
姬先生一向很注重仪表,花白的头发和胡须总是一丝不乱,在萧半石的印象中,姬先生总是一个样子。
整洁、清癯、威严、睿智。
现在姬先生正皱着眉头,用惯常的严肃的口吻道:“又有什么事情激怒了你?”
遇到姬先生,萧半石的脾气就像泄了气的皮球,很快就松懈下来。
萧半石其实是个很聪明的人,他想了一想之后,发现自己实在没有生气的理由,一点点理由都没有。
他不由觉得有些好笑,脸上就不知不觉有了笑意。
姬先生叹了一口气,道:“为什么你永远都学不会冷静,一个人如果太冲动,是很危险的。”
如果是别人以这种教训的口吻对萧半石说话,萧半石早已就一拳打碎这个人的腋,然后再将这个人的关节一处处捏碎。
但是姬先生无论说什么,萧半石只有听着。
不过姬先生来这里,并不仅仅是来教训萧半石的。若非有很重要的事情,姬先生是不会到这里来的。
姬先生果然道:“我来这里,其实是叫你帮我做一件事。”
萧半石搓着双手,眼睛里闪着光,他知道姬先生绝不会叫他做除了杀人之外任何的事情。
所以萧半石道:“他是谁,他现在在哪里?”
姬先生道:“你要对付的是一个叫小田的年轻人,他是一个很优秀的杀手。他正在前往这里。”
萧半石道:“就是那个‘要命的小田’?”
姬先生道:“是的,和他一起来的,还有空灵子、柳定南和雷铁。”
萧半石惊叫道:“难道你想叫我一个人对付他们四个?”
姬先生笑道:“你的对手只有一个小田,我有绝对的把握保证,当你杀小田的时候,别人绝不会插手,甚至还会暗中帮助你。”
萧半石笑了,道:“现在我懂了。我想知道,我在哪里可以找到小田?”
姬先生道:“离这里六十里有一家‘如归客栈’,你现在就走,到了中午就会到达那里,而小田傍晚才会到。”
萧半石道:“这一段时间,已足够我做出安排了。”
姬先生道:“我希望明天我再见到你时,会看到小田的人头。”
“你一定会看到的。”萧半石将拳头捏得“格格”作响,“我可以保证。”
※※※※※※
姬先生回到自己的房间,一个干燥、阴暗、安全的房间。
房间的陈设并不像外人所想像的那样奢侈,姬先生虽是一个喜欢享受的人,但是从不过份。
他小心翼翼地做人做事,在崆峒三千弟子的眼中,姬先生是一个从不会犯任何、哪怕最小的错误的人。
现在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厚重的铁门,手指触动门后的一个按钮,所有的灯都自动点燃。
房间里立刻亮如白昼。
这个房间的陈设都很普通,唯一醒目的是一张用紫檀木造就,精雕细刻,缀满明珠翠玉的椅子。
这张椅子的设计,能够使坐上去的人忘记是在坐着。
这是这间屋子里唯一的奢侈品,现在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这个女人很美丽,正在无法判别年龄的时候,她的身上还带着少女的明媚娇羞,更多的是成熟的风韵。
她的肌肤仍然像缎子那样光滑,身体依然如水流那样柔软。
最迷人的是她的眼波,她的目光空荡而迷人,带着晨起的慵懒和无力。
这是一双足以令男人疯狂的眼波。
姬先生的目中也似乎出现了一丝灼热的表情,女人在笑。
她轻轻地笑道:“我知道你现在需要什么,所以我来了。”
姬先生轻轻叹道:“你总是来得恰到好处,你怎知我此刻最需要你?”
女人笑道:“因为我看出你的心乱了,我知道让一个男人镇静下来的方法,只有一个。”
这种方法只有绝对的一种。
他们的动作并不强烈,因为他们早已不是少年,他们投入而不疯狂,温柔而不平淡。
他们彼此都明白对方真正的需要,他们在彼此的怀抱中得到满足。
喘息声渐渐平息,一切又归于平静,两个人很快就整整齐齐地穿好了衣服,似乎一切都没有发生。
女人忽然吃吃地笑道:“恐怕我说出去也没有人相信,你居然还是那样强壮。”
姬先生早已恢复了他的冷静和严肃,他淡淡地说:“你知道你最大的毛病是什么吗?”
“我知道。”女人道,“我最大的毛病是说得太多。”
她很快就道:“可是你应该明白我是一个女人,除可以占有女人的身体,甚至控制她的思想,可是你无法管住女人的舌头。”
姬先生紧紧地闭上了嘴巴,他显然早已明白,和女人争辨是一件很无趣的事。
女人从一个低碟中取出了一杯酒,轻轻地啜了一口,道:“现在,我们该谈一谈正事了。”
姬先生道:“葬礼后天进行,这几天你都做了什么?”
女人笑道:“我首先从柳州买来了一口上等的棺材,一口奇妙的棺材。”
姬先生道:“哦?”
女人道:“棺材的底部是用一块三寸厚的钢板做成的,就算用少林的金刚掌力也无法将其击穿。”
姬先生道:“一口太重的棺材难道不会引起别人的怀疑?”
女人道:“后天出殡的时候,棺材的人都是我们的人。”
姬先生道:“光是一口铁底的棺材似乎还嫌不够。”
女人道:“当然不够,所以我在棺材里的石灰包中放了一种慢性的毒药,任何人中了这种毒,唯一的结局就是慢慢地死去。”
姬先生这才点了点头。
女人笑道:“这样一来,无论方啸楼是真死也好,假死也好,这一次,都是真正地自掘坟墓。”
姬先生又点了点头。
女人笑问道:“那么你呢?你又做了什么?”
姬先生道:“我刚刚从萧半石那里回来。”
女人道:“萧半石是方啸楼的死党,他活着,只能给我们惹麻烦,你是不是杀了他?”
姬先生笑道:“我是那种杀人的人吗?我去,只不过给萧半石指点了一条死路而已。”
女人道:“死路?”
姬先生道:“你是否知道,江湖上有一个‘要命的小田’?”
女人道:“我知道,我还知道小田正遇到了麻烦,正准备和空灵子他们前来崆峒证明自己的清白。”
姬先生道:“我正是让萧半石去对付小田。”
女人皱眉道:“小田虽然和空灵子、柳定南等人在一起,可是那些人绝不会帮助小田的。”
姬先生道:“看来你的情报不算太准确,或者是你根本没有细心研究。”
女人道:“哦?”
姬先生道:“你忽略了一个本不该忽略的人。”
“谁?”
“秦宝宝。”
女人道:“我知道秦宝宝最近风头很劲,也很有名。可我同样知道,他不过是个十四、五岁的孩子,并且武功并不高明。”
姬先生道:“一个人的武功并不说明问题,人在江湖上混,最重要的是智慧。”
女人道:“我听说秦宝宝的确很聪明。”
姬先生道:“他是我所知道的最聪明的人,世上根本就没有人能够瞒住他。他之所以有今天的名气,仅凭武功是绝不可能的。”
女人道:“难道小田和秦宝宝居然已成了朋友?”
姬先生道:“能够成为秦宝宝的朋友是一件很愉快的事,萧半石如果想对付小田,秦宝宝就一定会对付萧半石。”
女人笑道:“这么说来,萧半石已是死定了。”
姬先生道:“你应该知道,要干净彻底地解决一个人只有一种方法。”
女人替他说了出来:“就是用别人的刀。”
※※※※※※
秦宝宝并不知道自己是一柄被人利用的刀。
他正在发愁这一路的平静,这本该是一段充满危险的旅程,却出乎意料地什么也没有发生。
这种表面的平静是否表示着一个巨大的危险正在酿成?
柳定南道:“在黄昏时分,我们可以赶到一家叫做‘如旧’的客栈,我们在那里休息上一天,第二天清晨就可以轻轻松松地上崆峒了。”
小田看了看天色,道:“现在似乎已是黄昏了,为什么我还没有看到什么客栈?”
宝宝正抬头往窗外看,他忽地叫道:“看!有烟。”
有烟就有火,有火就有人。
“如归”客栈是一家规模很大的客栈,占地足有十余亩。
客栈的老板姓金,特别喜欢笑,因为他口中镶了个颗纯金的金牙。
他总是用肥厚的手拈着一根牙签剔牙,然后笑着说:“在这里千万不要拘束,因为这里就是你们的家,我就是你们最最孝顺的儿子。”
就算是对和自己的孙子差不多大的秦宝宝,他也这么说。
秦宝宝笑着说:“金老板最好不要这么说,因为这样说不定反而会把客人吓跑的。”
金老板迷惑不解地问道:“这是为什么呢?”
宝宝道:“如果一个人生活舒适,家庭温暖,父慈母爱,妻贤子孝,他会不会到江湖上来吃苦?”
金老板道:“当然不会。”
宝宝道:“那么你让他们把这里当做家,他们岂非又逃之夭夭,因为家对他们来说本就是地狱!”
金老板道:“那我该怎样说?”
宝宝笑嘻嘻地道:“你可以说,我这里设备一流,服务周到,有吃有喝,有玩有乐,并且还有一个最大的好处。”
金老板饶有兴趣地道:“什么好处?”
宝宝笑道:“这个好处就是,不——用——付——钱。”
金老板苦笑道:“那样我的生意固然是好了,我也要饿死了。”
为了避免饿死,金老板这里的消费是要一点点钱的。
送一次水要五钱银子,喝一壶酒要一两银子,至于点一盘最普通的素菜,也要五两银子。
这里的价钱要比外面贵上好几倍,可是生意依然很不错。道理很简单,因为在这方圆百里,你实在找不到第二家客栈了。
也有一些人想来分金老板的财路,可是这些人刚盖好房子,就会被一场莫名其妙的火灾化为灰烬。
所以这个金老板,当然也不是个简单的人。
自然有一些住在店中的客人因嫌价钱太贵而去找金老板理论,不过这些人一旦从金老板华丽的房间里出来,就慷慨得像刚挖了金矿的暴发户。
宝宝他们赶到的时候,正赶上客栈里开饭。
这是客栈一天最热闹的时候,所有的桌子上都坐满了人,有走南闯北的客商,有提刀挂剑的江湖人。
崆峒派交游广泛,其掌门人的葬礼,自然是会有很多人前来参加的。
烟气缭绕,杯盘叮当,热热闹闹的晚宴已经开始。
空灵子他们仍然和小田、秦宝宝同一张桌子吃饭,今天是雷铁请客。
自从“开心小杜”那次现身之后,空灵子、柳定南、雷铁他们对小田的态度就改变了很多。
小田也似乎忘了空灵子对他做过的无礼举动。
金老板的收费固然很高,不过这里菜肴的口味的确很不错。
宝宝很快就发现,小田吃东西的方式很奇特。
他吃得很慢,每吃一口都细细地咀嚼,似乎要将食物的营养完全吸收下去,又好像这本是一顿最后的食物,吃过之后,以后就再也吃不到似的。
宝宝越看越觉得有趣,他从未见过这种吃法。
小田似乎也看出了宝宝的好奇,他笑道:“这是一种习惯。”
宝宝道:“习惯?”
小田道:“做为一个杀手,必须学会在任何环境中生存下去。对于我们来说,每一顿食物都是极为可贵的,因为下一顿根本就不知什么时候可以吃到。”
宝宝道:“为什么会这样呢?”
小田道:“有时候我们要在荒丘沼泽追杀目标,在那种地方,你根本找不出一点可以吃的东西。”
他并不刻意隐瞒自己是个杀手这个事实,所以他的声音既不太高,也不太低,一种平常不过的语气。
因为他已决定摆脱这种生活,所以他已不必隐瞒什么。
宝宝却有一点担心。
人们对于杀手的态度,就像是对于一条毒蛇。他们对毒蛇感到惧怕,又同时极度的厌恶。
世上有些话,是绝不能说的,小田或许已犯了一个错误。
宝宝看了看四周,身边的人都在忙于享受美味的食物,根本没注意小田说什么。
宝宝刚吁了一口气,就看到一个身材高大的人从一张桌子边站了起来。
宝宝本该早就注意到这个人的。
大厅中人很多,桌子都已坐满,一些来迟的人不得不站着吃东西。
可是这个人却独占了一张桌子,而那些骄横跋扈的江湖人想必经常经过这里,所以他们了解这个人的可怕。
他们知道,宁愿得罪天王老子,也绝不能得罪这个人。
因为这个人就是萧半石。
萧半石的名气在江湖上固然不小,而在这崆峒山的方圆百里,更是几乎没有人不知道他的名字。
他们更了解萧半石的脾气。
在萧半石一站起来的时候,小田就立刻感觉到这个人的存在。
就算是走在车水马龙的大街上,一旦有人对小田产生敌意,小田马上就可以感觉得到。
这种对危险超乎寻常的感觉能力,是小田无数次的血与汗的经验换来的。
这也是他能够活到现在的原因。
宝宝和小田,几乎是同时注意到了萧半石。虽然萧半石除了站起来之外,什么也没有做。
萧半石用一种极端仇恨的目光望着小田,他目中的仇恨令小田深感惊讶。
秦宝宝悄悄地对小田道:“这个人若不是个疯子,要么就是脾气特别坏。”
小田道:“为什么?”
宝宝道:“没有人认识你,所以也谈不上仇恨。但是若个人脾气极坏,对于他所痛恨的人,他的举动就会异乎寻常。”
小田道:“看来我要遇到很大的麻烦。”
宝宝深深地点了点头,道:“不错,很大的麻烦。”
萧半石开始走动,一步一步,很慢地走了过来。
喧闹的大厅不知何时静了下来,因为每个人都感觉到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压力。
萧半石忽地大叫:“都给我滚出去!”
立刻就有人滚出去了,这是些胆小怕事的客商和店中伙计。
接着,有一些熟知萧半石脾气的江湖人也开始慢慢地退出。
不过,自然也有一些不买账的人。
萧半石只看着小田,但他却忽地伸手一抓,就抓住了身边一个人的咽喉。
其实这个人距离萧半石足有五尺的距离而萧半石平平常常,并不神奇的一抓,竟抓住了这个人的咽喉。
这个人居然并不惊慌,居然沉腰从马,飞快地打出一举,踢出一脚。
他希望能够摆脱咽喉被抓困境。
颇有力度的拳脚都打在了萧半石的身上,大家只听到“扑扑”的声音,拳脚竟似打在铁石上一样。
大家接着听到的,是柔软的喉骨发出的沉闷的断折声,以及一个人衣袂带动风的声音,最后是骨骼和坚硬的土地碰撞而发出的断折声
那个态度沉着的、壮得像头牛的江湖人就像一只小鸡一样,被萧半石捏碎咽喉,抛到了门外。
这一下,正在退出去的人动作更快了,本不想退的人立刻开始动了。
偌大的饭厅立刻变得空空荡荡,一坛酒被江湖人撞倒地上,洒成一片,整个大厅充满了浓郁的酒香。
只剩下七个人。
萧半石、空灵子、柳定南、雷铁、小田、秦宝宝以及一个不知名、却被吓得瘫坐在地上动也动不了的人。
萧半石开始走向小田。
他每走一步,身上的骨骼都发出清脆的声音,他的头发因愤怒而直竖了起来,让人不禁想到不可战胜的天神。
无论谁都可以看出,萧半石的体力正到了巅峰,他的出手一击,是瘦弱的小田所可以抵抗的吗?空灵子低着头,很慢地饮酒。他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场上的局势,但他的目中却已有了笑。
幸灾乐祸的笑意。
空灵子当然很明白,萧半石对付的仅是小田,而不是他们全部。
因为萧半石绝不会这么蠢。
小田已站了起来,以一种无奈的态度轻轻地问:“你要杀我吗?”
萧半石大叫道:“是!”
他的拳头飞快地打出,像一柄沉重的铁锤。
所有不愿错过这一战而站在门外观战的人,都认为小田只有两种方法来对付萧半石的雷霆一击。
小田只有用灵活的身法闪避,或是用比萧半石更快的速度出剑杀人。
但是拳风激荡,那种巨大的压力使任何人却不敢出手抢救。
那么小田只有退。
可惜小田的身后是一张桌子,小田的后腰已紧紧靠在桌子上。
所以,他无法退。
这一拳将小田的左右退路完全封死,小田也似乎没有从左右闪避的可能。
难道小田只有挨上这一拳?
看来只有这样了。
拳头“砰”的一声,击在了小田的胸口上,小田的脸立刻成了一张白纸。
他紧靠着的是用坚实的橡木制成的桌子忽地剁成了碎块。
桌上的碗筷杯盘,立刻成了粉末。
而坐在桌边的空灵子的脸也红了一红,坐着的椅子“格嚓”裂开。
柳定南竟已被弹了出来,身子快要撞到墙壁时,他用足尖一点,墙壁立刻被点出一个大洞,柳定南被余力弹出了洞外。
雷铁大喝一声,沉腰坐马,坐着的椅子在陷入土中三寸时,才“格”地碎了。
小田的脸却又很快恢复了红润,因为他已将身受的巨力平分给了桌子和空灵子、柳定南、雷铁。
但是他显然还是低估了萧半石的拳力。
他忽然感到萧半石的拳力仍在体内残存许多,那种不断冲满的余力促使他连退了七、八步。
在他退的过程中,一共接触了三张桌子,六张椅子。
桌椅皆碎。
在退到第九步时,小田终于可以站稳了,但是一口鲜血却“哇”的一声,从他的口中喷出。
这说明他受了不轻的内伤。
萧半石的一拳之威,竟如此之烈,几乎所有的人都已惊呆。
最惊讶的是萧半石自己。
他想不到小田居然能用这么繁复的方法将身受的巨力化解,居然并没有筋骨全断,而只是吐了一口血而已。
小田已弯下了腰,以手肘支在一张桌子上,不停地咳嗽。
咳出的是血。
一拳已是如此,那么第二拳呢?
任何人都已看出,小田绝受不了萧半石的第二拳。
萧半石又向小田走了过来,他变得更愤怒、更暴躁。
他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三寸深的脚印,就算是用铁锤,也砸不出这样均匀。
宝宝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无能为力。看见萧半石可怕的拳头,他简直一点办法都没有。
这种可怕的力量,是来自于地狱而非人间。
小田似乎已无法面对即将而来的更大的危险。
他巨咳越厉害,让人担心他都会把心咳出来。
而他的腰,已弯成了弓,头颅已几乎碰到地面。
萧半石再一次大吼:“你死吧!”
这是立判生死的一击。可是宝宝却忽然不担心了,因为他忽地看到,小田发亮的眼睛中有一抹胜利的光芒。
还有刀光。
萧半石的拳头正在蓄势将发,要发未发之时,小田刺出了一刀。
他以身为弓,以刀为箭,“射”出了致命的一刀。
刀破拳风,一刀中喉——必须是咽喉。
萧半石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嘶吼,他未发的拳力就像炸开一样在他体内爆烈,他的头颅立刻涨大了几乎一倍。
深插入咽喉的短刀“嗤”地被逼出,同时逼出的是浓稠露味,似血浆一样的血。
小田也并不好受。
由刀身上传来的巨力已将他单薄的身体激荡而起,他像一片树叶一起飞了起来,撞破了墙壁,落到惊慌的人群中。
萧半石“砰”然倒下。
谁也想不到,这样强壮的一个人,居然就这么死了。
仅仅是因为一柄很短很短的刀。
空灵子叹了一口气,似乎觉得很失望,很失望。
他在萧半石打出第一拳之后,就已看出小田必胜。
过刚易折。
一个人脾气太暴躁,或是武功太刚烈,都同样很危险。
萧半石的力量固然可怕,可是变化太少了,没有变化就是死。
小田自然很容易就可以看出萧半石的破绽。
做为一个最优秀的杀手,这是他最擅长的本领。
小田已从地上爬了起来,虽然样子很狼狈,但神情却很愉快。
可惜四周的人在看着小田的时候,目中的表情都像看着一个死人。
一个杀死了萧半石,从而得罪了整个崆峒派的人绝不可能多子多孙的。
只有宝宝拍着手笑道:“好厉害,真是好厉害!”
小田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
他受的内伤的确不轻,能够站着已经是很不简单了。
他现在恨不得马上就躺到地上去。
空灵子轻轻咳嗽了一声,道:“田少侠明天是否还要上崆峒去?”
小田道:“去!当然。”又惊讶地道:“我为什么不去呢?”
空灵予叹道:“可是你这样上山,一定会被撕成碎片的。”
小田道:“我相信崆峒派既是个名门大派,就应该很讲道理,我杀这个人,是因为他想杀我。”
你要杀我,我就杀你,这就是江湖的游戏规则。
空灵子很奇特地笑了一笑,道:“崆峒山已经到了,我们又不是朋友,所以从现在起,我们就可以各行其事了。”
小田笑道:“这就是说,从现在起,我就再也吃不到白食了。”
宝宝忽地道:“谁说你吃不到白食,只要你的胃口不太大,我还可以请你几天。”
小田的眼睛眨了眨,他忽地觉得有些感动。
不过他仍是嬉皮笑脸地道:“我的胃口很小,一顿饭至多要吃一只鸡、二斤牛肉、三个馒头而已。”
宝宝一吐舌头,道:“这足够我吃一年的了。”
周围的人都笑了,笑得很勉强。
他们无疑已很快就喜欢上了小田和秦宝宝,可惜这么有趣的两个人很快就要死了。
※※※※※※
“哗哗哗”。
一阵密集如长戈笃地的马蹄声远远地传来,所有的人都震了一震。
大家齐向马蹄声传来的方向望去,那一处尘烟滚滚,扬起的灰尘遮住了天空,不知有多少匹马。
空灵子阴沉着脸道:“三十一匹!”
马群很快就过来了,不多不少,正好是三十一匹。
三十一匹良马。
每一匹马就算不是千中选一,也绝对是百中挑一的好马。
在这方圆千里,能够拥有如此多良马的人只有一个人。
这个人当然是方啸楼,或者说是方啸楼的崆峒派。
马上的骑客一律的玄青短装,青巾束发,腰佩长剑。
直到马群到了五十丈之处,大家才看清马群中裹着一顶轿子。
这顶轿子的两根横杆分别架在旁边的两匹马上,两匹马并驾齐驱,没有丝毫的偏差,马的步伐,似用尺子量好了才跨一步一样。
这是顶杏黄色的轿子,缀着流苏的轿帘不时地被风掀动。
轿中并没有人。
马群像一阵旋风一样卷到了如归客栈的门口。
被马群带动的烟尘扬起,久久方能平息下来。
三十一匹马像铁钉一样钉在地上,刚才奔腾狂肆的马一下变得很安静。
这不仅证明马的素质非常优秀,也同样证明三十一名骑士的骑术已经很不错。
大家都忐忑不安地看着三十一匹马,三十一名骑士。
这是江湖上极著声名的“崆峒急风三十一骑士”。
“崆峒急风三十一骑士”是崆峒派最强大的一支力量,若非是很重大的事情,绝不会派遣这三十一个人来的。
在崆峒派历次的大战中,不到最后关头,这三十一骑绝不会出面的。
现在他们来了,他们将要对付的会是谁呢?
所有的人都把目光转向了小田。
宝宝正悄悄地对小田道:“那匹大红马是三十一匹中最好的,你有没有把握在一刹那间击倒马上的骑士而夺马逃走?”
小田仔细地看了看红马的主人,点了点头,道:“我有把握。”
那匹大红马上的骑士忽地翻身下来,炯炯有神的眼睛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小田身上。
小田苦笑道:“为什么每个人总是很容易认出我来?”
宝宝笑道:“难道不知道你长得很吸引人吗?”
小田笑道:“原来如此。”
在这种时候,他们居然还能笑得出来,你不得不佩服他们的本事。
大红马的主人显然是首领骑士,他看着小田,道:“你就是小田?”
小田道:“有时候我很希望我不是,可惜我偏偏是。”
首领骑士忽地单腿一弯,跪下,所有的人都吃了一惊。
宝宝也吃了一惊,低声急促地道:“小心他的‘紧背花转弩’!”
“紧背花转弩”是一种装在背部的暗器,是江湖上很常见的一种暗器。
可是这一次宝宝错了,从首领骑士的后背并没有打出“紧背花转弩”来,他居然真是在向小田表示出一种很尊重的礼节。
首领骑士道:“在下率‘急风三十一骑’,奉崆峒派长老会的差遣,特来请田大侠上山。”
小田指着自己的鼻子,惊讶地道:“你是说,你们请我上山?”
首领骑士道:“是!”
宝宝悄悄对小田道:“这肯定是一个阴谋。”
小田低声道:“当然是。”
宝宝问:“那你去不去?”
小田大声道:“既然贵派给我那么大的面子,我怎能不去?”
宝宝道:“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去的。”
首领骑士立起,恭恭敬敬地道:“请田大侠上轿!”
原来这顶空轿竟是用来迎接小田的。
宝宝拉住小田的衣角,道:“坐马抬的轿子,一定很好玩的,无论如何,你也要带我坐一次。”
小田看着宝宝,表情忽地变得很严肃:“你真的要和我去?”
宝宝道:“如果你不让我坐这顶轿子,我以后绝不理你。”
小田还能够再说什么。
这一次上崆峒山,不知要有多么危险,秦宝宝比谁都明白这一点,但是他却要和小田一起去。
他已经将小田当做了朋友。
小田忽地又笑了,他以前是一个见不得人的杀手,永远不会有朋友。
但现在不同了。
所以他已不在乎任何危险。
※※※※※※
坐上了轿子之后,宝宝才发觉一点都不好玩。
轿子实在颠得太厉害了,若不是抓紧扶手,宝宝几乎要被颠出轿外。
走平路的时候,情况还略微好一点,等到开始上山的时候,心脏都好像要被颠出肚子。
宝宝苦笑着做了个鬼脸,道:“由三十一骑接送,威风是挺威风的,可是……”
小田笑道:“这是你自讨苦吃,所以你千万不要怪我。”
宝宝道:“吃一堑,长一智,这种轿子我以后再也不坐了。”
幸亏这时马队已停下,宝宝掀开窗帘,首先看到的是一幢似道观又似庙宇的高大建筑物。
门上的匾额上写着三个笔力雄浑的金字:剑气堂。
宝宝和小田被引下了轿子,又被带进了堂中。
剑气堂的外表巍峨气派,里面的装饰也极尽奢华。
地上铺着的都是采自云南的上等大理石铺就。
地面非常光滑,腿脚不灵便的人难免要摔几个跟头。
当宝宝和小田进入大厅时,大厅中的无数双眼睛“唰”地就扫了过来。
大厅的正前方,供着一方灵牌,上书“方啸楼”之位。
案上架着一柄长剑,正是方啸楼的佩剑。
灵台前,停着一口上好的楠木棺材。
棺材的两旁,摆了一百多张椅子,每一张椅子都坐着一个人。
这些人或老或少,或男或女,宝宝居然认得一大半的人。
这些人都是当今江湖的风云人物,或是独霸一方的大豪,或是身怀绝艺的大侠。
宝宝现在也已是个很有名的人了,虽然他只认识厅上的人一半,但另一半却是认得秦宝宝的。
所以看到秦宝宝,已有人开始打起招呼来。
宝宝口中和这些人没咸没淡地扯着,眼睛却注视着坐在第一排第一张椅子上的那个青衣老人。
这个人就是姬先生。崆峒派的首席长老姬瘦竹。
姬瘦竹已含着笑站了起来,并且向小田走了过来。
他手中还捧着一方锦盒,谁也不知道盒子里装着什么东西。
姬瘦竹人未到,手已拱起,道:“这位莫非是人称‘要命的小田’的田大侠罗?”
小田笑道:“‘要命的小田’就是区区在下,至于田大侠,连我也不知道他是谁!”
姬瘦竹笑道:“田大侠说话,真是风趣极了,在下姬瘦竹,因有不得已的缘故,请田大侠上山,望田大侠见谅!”
他左一个田大侠,右一个田大侠,客气得小田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莫非崆峒山尚不知道萧半石的死讯?或是装作不知?以崆峒山的势力、人手,绝不可能不知道萧半石其实是被小田所杀。
那么姬瘦竹为什么还会这样客气?
小田知道其中必有原因,说不定还是个大大的阴谋。
可惜他明知道是个大阴谋,还是要站在这里。
小田觉得自己既然出来了,总该说点应酬的话。
他望着那口棺材,叹息道:“方大侠英年早逝,令武林痛失巨擘,痛哉!痛哉!”
他不知道这几句话说的是否合适。
姬瘦竹长叹道:“多谢田大侠如此用情,掌门不幸身死,崆峒上下无不痛哭无泪,撕心裂肺,唯望掌门在天之灵保佑崆峒派继续壮大。”
小田道:“姬先生勿必太难过,人死不能复生,还是以节哀顺变为好。”
小田开始佩服起那些善祷善颂的人了,那些人在任何场合,都可以说出很适当、很漂亮的话来,并且还滔滔不绝。
小田只不过说了两句,就觉得浑身开始出汗了。
他现在只希望姬瘦竹能尽快地转到正题,无论是阴谋也好,阳谋也罢,总比这种无聊的应酬好得多。
宝宝已在一张椅子上坐下了,他睁着那双黑亮的大眼睛,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姬瘦竹。
姬瘦竹道:“掌门临终前,一再提起田大侠,你田大侠是他平生最知心的朋友。”
小田听着。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居然成了方啸楼的朋友。
不过他既不承认,也不反驳,他想看姬瘦竹究竟能说出怎样一句话来。
姬瘦竹道:“掌门临终前,叮嘱在下等务必要找到田大侠,要我们将一件东西交给田大侠。”
他递上了那个锦盒。
锦盒并不太重。
姬瘦竹又加了一句:“掌门说,这件东西本是和田大侠一起得到的,所以现在应交由田大侠保管。”
宝宝的眼睛忽地亮了一亮,他叫道:“是什么好东西呀,何不打开来看一看?”
他本是个孩子,小孩子当然有好奇心,事实上,厅上的所有人都很希望小田打开盒子。
方啸楼临终托嘱的东西当然是很重要很重要的。
小田立刻去扭锦盒上的小开关。
可是锦盒却是锁住了。
姬瘦竹忽然道:“田大侠远来辛苦,一定很疲倦了,不如到后面的厢房休息片刻。”
他拍一拍手,立刻有两个弟子走上来,客客气气地邀请小田。
小田当然不能把盒子砸开,他只好乖乖地跟着两个人走出厅去。
宝宝也跟了上来。
小田被安置到一间很不错的房间里,这间屋子,要比金老板十两银子一夜的客房要好得多。
宝宝背着手在桌子边转了几圈,看着小田手上的锦盒,道:“你猜猜看,这盒子里装的是什么?”
小田笑道:“我最怕用脑子。”不过他还是猜道,“盒子莫非装着可以害人的机关暗器?”
宝宝冷冷一笑,道:“的确是害人的东西,比机关暗器要可怕的多。”
小田笑道:“那又可能是什么?”
他嘀咕道:“是什么东西,居然要上锁,并且姬先生居然忘了给我钥匙。”
锦盒是木制的,就算不用钥匙,小田还是有方法打开的。
他取出小刀,一刀将锦盒上的铜锁削断,随即用刀挑开。
锦盒打开,既没有飞出杀人的暗器,也没有致人于死地的毒药。
只有香气。
锦盒中装着的竟是一盒做工考究,用料精良,散发着玫瑰香气的玫瑰糕。
不管铁盒中有什么东西,都没有装着玫瑰糕让小田惊讶。
方啸楼临死之前,要交给自己的竟是一块玫瑰糕,就算是诸葛孔明复生,也是绝想不到的。
玫瑰糕绝没有毒,小田也知道别人若想害自己,也绝不会用下毒这种可笑的方法。
他取了一片放在口中,玫瑰糕很香,很好吃,小田看着宝宝的表情却是苦苦的,他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宝宝道:“这是玫瑰糕,是用玫瑰花汁和上等的面粉,加上糖、果仁制得,难道你不知道?”
小田道:“我当然知道,我做的玫瑰糕甚至比这还要好吃。我想问的是,方啸楼为什么要送我一块玫瑰糕?”
宝宝道:“如果你去告诉别人,方啸楼临终托人交给你的竟是玫瑰糕,你认为有几个人相信?”
小田道:“除了疯子和呆子,没有人会相信,我若不是亲眼见到,也绝不会相信这种事。”
宝宝道:“那么别人会认为方啸楼会送你什么?”
小田道:“别人会怎么认为?”
宝宝叹了一口气,道:“大家都知道,你曾经和方啸楼合作,杀死了‘阎王灯’夺回了《神龙秘籍》。不久,很多人都渐渐相信,《神龙秘籍》是在方啸楼的手中。”
小田道:“现在方啸楼死了。”
宝宝道:“对一个死人来说,再有价值的东西都失去了意思,所以,方啸楼就把《神龙秘籍》转赠给了你。”
小田一下子跳了起来,“他为什么要送给我,难道他不想给崆峒派的其他人?”
宝宝道:“他不想因这部书而使崆峒成为全江湖的目标,所以他自然给你这个他最好的朋友。”
小田苦笑道:“我猜别人差不多也会这样认为的。”
宝宝道:“不是差不多,而是一定会这样的。”
小田道:“这么说,全江湖的人都已知道方啸楼临终前托人交给我的,其实就是《神龙秘籍》。”
宝宝道:“所以这块玫瑰糕,绝不是那么好吃的。”
小田道:“你明明已猜出,刚才在厅上为何不提醒我?”
宝宝道:“我已经叫你打开锦盒,可是你居然那么乖地就被人带到这里来。”
小田想了想,道:“你好像的确提醒过我。”
宝宝道:“如果当时打开,其实也不能救你,因为崆峒派一定有方法让别人相信《神龙秘籍》在你身上。”
小田望着香喷喷的玫瑰糕,感到苦恼极了。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脚步声,一个人叫道:“田大侠在吗?”
宝宝和小田相视苦笑,同时道:“麻烦开始来了。”
门被敲响,“笃笃笃”,每一下都像敲在心坎上。
小田过去打开了门,一个人客客气气地笑道:“打扰田大侠休息了。”
小田道:“没有关系,我昨天晚上就休息过了。”
来人显然根本没注意小田的话有多么可笑,因为他绝不是来套交情,也绝不是来寒喧的。
来人穿着件缀满铜钱图案的古铜色长衫,长衫的钮扣都是一颗颗宝石。
这人手上戴着的汉玉指,更说明这个人既有钱,又有势。
在江湖上,一个有钱有势的人通常都是武功很不错的高手。
因为只有高手才会又可以摆阔气,又不担心强盗。
小田搬了一张椅子,这人就老实不客气地坐下。
不过他的涵养工夫显然很高,耐心也足够。居然自始至终都没有向桌上摆着的锦盒看一眼。
来人道:“敝姓田,有幸和方大侠同宗,贱名怀秀,草字含芳。”
小田道:“原来是田怀秀田含芳先生,久仰!久仰!”
宝宝在一旁失声叫道:“阁下莫不是人称‘陆上飞龙’的田大侠吗?”
田怀秀谦然道:“在下的匪号,竟连秦少侠亦也耳闻,何等之幸,何等之幸!”
他自始自终都是客客气气,不急不躁,好像他真是来套交情的。
这个田怀秀绝不是那种小有名气的人物,如果在川陕一带,提到“陆上飞龙”四个字,任何人都不敢露出不敬之色,宝宝在蜀中唐家堡也经常从唐门子弟的口中听到田怀秀的名字。
能够被一向骄傲的唐门子弟提起的人物,绝不是小人物。
小田已有点等不及了,他可没有田怀秀那种水磨功夫。
他直截了当地问道:“田大侠此来,有什么事?”
田怀秀温和地笑道:“在下有一个小毛病,就是有一点点好奇心。”
小田道:“是人都有好奇心,没有好奇心就不是人了。”
田怀秀笑道:“田大侠果然知人,在下是想……”
小田等不及他的吞吞吐吐,道:“是不是想看看那个锦盒?”
田怀秀脸上有了一丝红潮,道:“不错!”
小田立刻把桌上的锦盒递给田怀秀,道:“田大侠不妨把锦盒拿回去慢慢地看,反正我知道田大侠绝不会赖我东西。”
田怀秀的目中闪着光,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可爱起来。
他睁大了眼睛,道:“田大侠实在是太客气!”
不过他很快就不客气起来,他将锦盒抱得紧紧的,似乎生饱小田会反悔似的。
他立刻就起身告辞,没等小田回答,就赶紧走了。
小田忍不住大笑,宝宝也笑。
小田看到宝宝在笑,于是故意问道:“你笑什么?”
宝宝道:“我笑你很好笑。”
小田道:“我有什么好笑?”
宝宝道:“如果你认为你这样做就可以转移别人对你的怀疑,那你就错了。”
小田道:“我错了?”
宝宝道:“别人会相信你会把《神龙秘籍》这么重要的东西随随便便地就像送一块玫瑰糕一样送人吗?”
小田泄了气,因为他这才发现自己果然很可笑。
不过他还是笑道:“不过最可笑的应该是田怀秀。”
宝宝道:“他并不笨,只不过太心急了一点,人们一旦遇到这种极大的诱惑,往往就会昏了头的。”
小田却还忍不住笑,他说:“我想,当田怀秀打开锦盒,竟发现那不过是块玫瑰糕时,脸上的表情一定很有趣。”
宝宝笑道:“就跟你刚才打开盒子的表情差不多。”
小田道:“我刚才的表情像什么?”
宝宝道:“就像那不是玫瑰糕,而是一堆臭狗屎。”
小田叹道:“可惜就算真是堆臭狗屎,也同样会引来一大群疯狗的。”
宝宝道:“不知道下一个疯狗,会是谁?”
小田道:“希望下一个人的脾气不要又和田怀秀一样让人受不了。”
门“咣”地被撞开,一个人大声道:“姓田的在不在?”
小田笑道:“这个人的脾气,同样让人受不了。”
他慢吞吞地站了起来,道:“在下就是姓田。”
来人青布包头,一身铁色的衣衫,捏着的拳头有婴儿的脑袋大,腿上扎着绑腿,浑身上下都有一股子腥气、咸气。
宝宝知道这个人是一个盐枭首领,是福建一带三十六路盐枭的总瓢把子。
在江湖中的各种绿林人物中,盐枭最狠、最凶,他们以贩私盐为生,甚至胆大到和官兵为敌。
能够当上盐枭首领的人,只有一种人,那就是最恶、最凶、最狠的人。
这个撞门而入的就是刘青,就是福建沿海三十六路盐枭的总瓢把子。
刘青恶狠狠地盯着小田,很直接,很爽快,也很不客气地问:“锦盒在哪里?”
小田开始装糊涂,道:“锦盒?什么锦盒?”
刘青冷冷地道:“你再跟我装蒜,信不信我能打碎你的头?”
小田也马上把脸沉了下来,道:“你再不滚出去,信不信我捏碎你的蛋黄?”
宝宝奇怪地问:“蛋黄是什么东西?”
小田“扑嗤”一声笑了出来,刘青的脸色却已变得铁青。他“唰”的一声,就拔出了腰下的刀。只听刀“忽”的一声从窗口飞了出来,“扑”地刺到了地上。
然后他的人也从窗口飞了出去,窗户在他飞出后也“啪”一声关闭。
宝宝只听到“唰”、“忽”、“扑”、“啪”的四声,刘青就没了。
小田一边拍着手,一边笑道:“我干的漂亮不漂亮?”
宝宝道:“漂亮是漂亮,可是福建这个地方你以后就最好不要去了。”
小田道:“我又不出海,到什么福建去?”
宝宝道:“刘青被打发了,可是别的人或许就不会那么容易被打发,如果我们还在这里呆下去,就算打到明年也打不完的。”
小田道:“那我们就走,悄悄地从这里溜下山去,我相信崆峒派的守卫一定得到了不许拦阻我们的命令。”
宝宝道:“不错,我们走得越快,方啸楼就越开心。”
小田道:“那我们为什么不走呢?”
宝宝道:“你就这么走吗?难道真想背一辈子黑锅?”
小田道:“你有方法为我开脱?”
宝宝道:“只有一个方法。”
小田道:“什么方法。”
宝宝道:“必须想方法证明方啸楼还活着,这样你才有救,必须在今天晚上拿到有力的证据。”
小田道:“为什么非要在今天晚上?”
宝宝道:“明天棺材就会被埋下,埋在崆峒派历代掌门人的墓地,你认为我们有可能去挖方啸楼的坟吗?”
小田道:“没有可能,崆峒派三千子弟定会和我拼命的。”
宝宝道:“所以无论如何,我们也要在今天晚上揭开棺材看一看。”
小田笑道:“这种事情,我是最拿手的了。”
宝宝道:“你这么肯定?”
小田道:“避开守卫的耳目,奇迹般地靠近目标,是我从十六岁时就开始习练的本领之一。”
宝宝笑道:“那好,今天晚上我们就比比看,看谁能够接近那口棺材。”
小田信心百倍地道:“我是绝没有理由输给你的。”
这时又有人敲门:“田大侠是在这里吗?”
宝宝和小田同时望着后窗,脑海中同时闪出一个字:“溜”。
他们躲在了柴房里。
像崆峒派这种大帮会,每天不知要做多少斗饭、烧多少担柴,所以这里的柴房也很大,并且不止一间。
宝宝和小田选择了一个柴木堆得最多的房间躲了起来。
柴房中有现成的干草,他们坐或躺在干草上,感觉都比床舒服。
因为这里不会有人打扰。
天早已黑了,也过了吃饭的时间,自然也不会有人来柴房中取柴。
宝宝和小田准备在深夜行动。
这是一种惯例。
人到了下半夜的时候,就算再称职的守卫也难免会打一个小盹,眯上一会,就算真的忠心把守,感觉也会迟钝得多。
所以在这种时候做一些不被别人觉察的事,当然是最合适不过的。
宝宝是著名的夜游神,小田也很习惯这种昼伏夜出的生活方式。所以他们很有耐心地等着夜黑些,再黑些。
外面传来了更声“梆梆梆”,已是三更天了。
宝宝和小田从草堆上一跃而起,扑向房门。
门紧紧地关着,用最坚实的杉木做成的门关得紧紧。
门是从外面被扣上的,在宝宝和小田不觉察的情况下悄悄地扣上。
宝宝和小田立刻明白了一件事,他们已被人发现。
弄开这扇门当然不是一件难事,可是扣上门的人显然也并不是想把宝宝和小田关在屋内。
他只不过想告诉小田和宝宝,最好乖乖地呆着,我们已做好了准备,你们根本就没有机会。
小田问宝宝道:“他们必然已在棺材边重兵布防了,我们是不是该取消这次行动?”
宝宝道:“你以为他们会想到我们居然还敢去吗?”
小田道:“他们一定认为我们绝不敢去的。”
宝宝笑道:“那我们就去。”
小田笑道:“为什么你的想法总是出人意料?”
小田很轻松地就弄开了门。做为一个优秀的刺客,必须是武功高强的高手和技巧高明的小偷。
外面很黑、很静。
厨房和柴房一般都在比较偏僻的地方,因为“君子远柴厨”本是古训。
从柴房到达摆放棺材的剑气堂有一段很长的路。
这条路上,充满了未知的危险,在这种关键的时候,崆峒弟子不会只顾着睡觉的。
宝宝和小田在悄声地议论。
小田道:“你以为我们巧妙地躲过所有的巡逻守卫的希望有几成?”
宝宝道:“一成也没有。”
小田道:“那么我们怎样才能到达剑气堂?”
宝宝道:“除非我们变成崆峒派里的人,藏在暗处的守卫才不会出来盘查的。”
小田道:“我们又不是孙悟空,更不会七十二变,怎么变成他们的人?”
宝宝道:“你应该听说过‘易容术’这个名称的。”
小田笑道:“我听过,并且还会那么一点点。”
宝宝道:“那么,你就该变一变了。”
小田道:“你认为我变成哪一个人最好?”
宝宝道:“当然是姬瘦竹,你个子和他差不多,身材也很像,就算变得不太像,黑暗中,别人也觉察不出。”
小田道:“万一我们恰巧遇到姬瘦竹,岂非很糟糕?”
宝宝道:“他现在是崆峒第一号人物,你想以他的身份会为方啸楼守灵吗?”
小田道:“应该不会。”
宝宝道:“那你还不快变?”
小田道:“那么你呢?你变成谁?”
宝宝道:“我还是我。你想一想,姬瘦竹带着知名人物秦宝宝做崆峒夜游,应该不会引人怀疑的。”
于是小田就变成了姬瘦竹,宝宝还是宝宝。
易容术并不是一种很神奇的东西,如果有人说,他可以变成你最亲近的人和你相处半年而不被人发现,那绝对是天方夜谭。但这并不能说易容术毫无价值。
于是不一会儿,小田就和秦宝宝大摇大摆地走向了剑气堂。
小田是个天才。
他只不过只和姬瘦竹接触了短短的时间,就已学会了他的神态和走路的姿式。
天下最优秀的杀手的名头,绝不是骗来的。
在小田和宝宝的估计中,他们最起码过了六道关卡,现在他们已看到了剑气堂高大的影子。
剑气堂中灯光通明。
守灵的人很多,这些人进进出出,忙着更换蜡烛、纸钱。
对小田和宝宝来说,走进去,揭开棺材看一看,这件事的难度已变得极大。
就在这时,已有些弟子发现了小田,他们的脸上露出极为惊讶的神色。
从剑气堂中慢慢地走出一个人,青色的长衫,花白的头发,皱纹已很深的脸上堆满了淡淡的笑容。
嘲讽的笑。
姬先生——姬瘦竹。
姬瘦竹居然并没有去睡他的觉,居然真的为方啸楼守灵。
小田已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姬瘦竹淡淡笑道:“我从来都不知道,我居然还有个双胞胎的兄弟。”
宝宝嘻嘻一笑,道:“他不是你的兄弟,他是小田,他之所以装扮成这个样子,是因为……”
姬瘦竹道:“是因为什么?”
宝宝道:“小田是想知道,如果有一个易容高手混进这里,守卫们是不是可以觉察出来。”
姬瘦竹淡淡道:“田大侠为何这样为本帮着想?”
宝宝笑道:“你莫忘了,小田和方大侠本是好朋友,非常非常好的朋友,他为崆峒派做一些事情,是应该的。”
姬瘦竹不由笑了,他不得不佩服宝宝的机智。
宝宝心中早已盘鼻好,姬瘦竹不会拿自己和小田怎么样的。
因为他还想利用小田和自己引开江湖人的注意力。
小田很快抹去了脸上的易容物,他的思维又变得活跃起来。
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道:“老朋友英年早逝,可是我却不能见他最后一面,这件事,我恐怕要遗憾终生了!”
宝宝道:“你是说,你很想瞻仰方大侠的遗容?”
小田道:“这个要求很过份,开棺露尸,对死者很不尊重。”
宝宝摇摇头道:“这个要求合情合理,你是他最好最好的朋友,瞻仰遗容是很正常很正常的。”
他着重在“最好最好的朋友”几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他又转向姬瘦竹,道:“何况死者尚未入土,棺盖尚未钉下,小田的要求是不是应该满足?”
姬瘦竹笑道:“你们既然这么说,我还能不答应吗?何况田大侠的要求,实在合情合理。”
宝宝和小田不由相视而笑,他们没想到用这么简单的方法就达到了目的。
不过他们已明白,姬瘦竹既然这样大方,必然说明方啸楼的的确确是死了。
棺盖被移开,方啸楼静静地躺在棺中,和一般的尸体绝没有两样。
甚至在他的皮肤上,已出现了只有死人才会出现的尸斑。
方啸楼的的确确是死了。
小田望着方啸楼的尸体,又望望秦宝宝两个人一下子成了斗败的公鸡。
方啸楼一死,就再也无法证明小田的清白,看来小田的黑锅已不得不背下去了。
姬瘦竹的声音明显地带着嘲讽,他道:“他们都看明白了。”
宝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忽地道:“看来小田本是方掌门生前好友的份上,你能不能帮我们一个忙?”
姬瘦竹道:“但有所请,敢不从命!”
宝宝道:“姬先生是否知道,方掌门送给小田的锦盒中装着什么?”
姬瘦竹道:“是什么?”
宝宝道:“是一本书。”他注视着姬瘦竹的眼睛,又道,“确切地说,是一本叫做《神龙秘籍》的书。”
姬瘦竹大惊道:“《神龙秘籍》?”
他吃惊的样子表现得逼真极了,宝宝盯着姬瘦竹的眼睛,两个人的目中似乎都有光在闪动。
他们似乎也看出了对方目中所要表达的意思。
秦宝宝似乎在说:“别那么得意,总有一天,我会揭穿你的阴谋。”
而姬瘦竹分明在说:“你们明知我在陷害你们,可是你们又能把我怎么样?”
宝宝慢慢地道:“小田身怀奇宝,自然成了众人追逐的目标,他的处境,姬先生应该可以明白。”
姬瘦竹叹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我怎能不知?”
宝宝道:“所以我们想请姬先生送我们两匹快马,以便能够使我们尽快地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姬瘦竹立刻道:“区区小事,姬某自当效劳。”
他自然希望小田和宝宝离开,走得越远越好。
当所有的人都把注意力集中到小田和宝宝身上的时候,他的计划就容易实现得多。
宝宝和小田立刻就得到了两匹马,其中一匹,就是首领骑士所乘的大红马。
姬瘦竹指点他们道:“后山有一条小道,下山只需要半个时辰,并且山下就是四通八达的官道,你们随便到哪里都没有问题。”
宝宝和小田便顺着这条小路悄悄地下了山。
姬瘦竹回到剑气堂后,立刻找到一名弟子,叫他去后厢房去请小田和秦宝宝。
这名弟子当然是找不到的,所以山上的所有的人都已知道,小田和秦宝宝不见了。
这时,一个看守后山的弟子说,他曾看到有两个骑着两匹快马的人从后山的小径下山去了。
现在,所有的人都已知道,身怀《神龙秘籍》的小田和秦宝宝已经盗马下山。
出乎意料是的,当时听到这个消息的众位高手似乎并不把这个消息放在心上。
他们喝酒的还照样喝酒,赌钱的还照样赌钱,睡觉的照样睡觉。
这些人都是老江湖,都很能沉得住气。
姬瘦竹对这一切都在意料之中,他在剑气堂中只等了片刻,就有人来报告说,后院中的所有来宾已不辞而别。
姬瘦竹脸上的笑意,就像和微风吹过的湖水,慢慢地荡漾开来。
这时他听到了笑声。
一种妩媚若兰花、清脆若出谷黄莺般的笑声。
只有女人才会发出这种笑声。
现在天已渐渐亮了,那女人出现在宝蓝的天光中,美丽如绚烂的晨光。
姬瘦竹笑道:“别人都认为在灯下看美人是美人最动人的时候,可是他们错了,女人最漂亮的时候是在清晨。”
女人道:“可惜这个美女已渐渐老了。”
姬瘦竹笑道:“谁说你已老了,你在我眼中,永远只有十八岁。”
女人道:“傅老二今天就要回来了,你准备拿他怎么办?”
姬瘦竹陷入沉思,良久才道:“他别无选择。”
※※※※※※
傅劲夫心急如焚,恨不得一步赶回崆峒山。
这三天来,他已骑死三匹马,这三天中,他根本就没有离开过马背。
可是他并不感到疲倦,傅劲夫的精力永远充沛如牛。
在崆峒的八大长老中,他排名第二,这只是因为他的资格在姬瘦竹之下,但他的武功却绝不弱于姬瘦竹。
他在一个月前奉命去塞外处理一件非他不可的事情,在回途中,他听到了方啸楼方掌门的死讯。
所以他立刻用最快的速度回山,因为他实在太了解姬瘦竹。
他们拜的是同一个师傅,从少年起,就在一口锅里吃饭,一张床上睡觉。
他了解姬瘦竹,甚于了解自己。
事实上,傅劲夫对崆峒山的每一个人都很了解。
三长老萧半石,脾气极暴,难与共事,必遭横死。
四长老“风流剑客”林少白,剑法妩媚风流,自成一派,却孤芳自赏,胸无大志。
五长老“神鞭震八方”古秀云,阴沉多诈,见风使舵,也是靠不住的人。
六长老“抽刀断水”碧楚天,向来独善其身,只求自保。
七长老远在天山采药,经常不回。至于八长老艳哥雪,艳若桃花,心如蛇蝎,傅劲夫从未喜欢过她。
清凉的晨风吹来,吹干被汗浸透的湿衣上,傅劲夫觉得清醒了许多。
他已看到了崆峒山,他已来到了崆峒山的山脚。
傅劲夫现在需要一次小小的休息,以恢复连日来超支的体力。
他决定先到如归客栈好好地歇一歇,既然他已到了山下,也不必急着上山了。
何况如归客栈的金老板本是他的下属。
他放慢了马的速度,已看到如归客栈的炊烟。
傅劲夫策马纵了过去。
金老板想必还在云床高卧,店中只有几个早起的伙计和一个早起的客人。
傅劲夫下马,走进屋中,立刻道:“给我一间上房,立刻,快!”
金老板是这里的主人,他是金老板的主人,他的话甚至比金老板还有效。
伙计已认出了傅劲夫,他们已惊慌地说不出话来。
傅劲夫厉喝道:“听没听到我说的话?”
伙计战战兢兢地道:“听到了。”
傅劲夫道:“还不快去!”
“是!”
傅劲夫在一张桌边坐下,一阵极浓的困意急袭而来,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
他实在是太疲倦了。
金老板已急步出来,衣服的扣子尚未扣好,身上还带着女人的指香。
傅劲夫道:“房间准备好了吗?”
金老板道:“我的房间,就在后面。”
傅劲夫站起,走向后院。这时,在店中独酌的早起之客忽地抬头,注目。
他的目光盯在傅劲夫的身上,傅劲夫忽地有一种针刺背的感觉。
这种感觉立刻令他的睡意顿消,他身上快要干的衣服忽地被急速涌出的冷汗湿透。
傅劲夫蓦然转身。
身后并没有人,刚才独酌的客人已经奇迹般地消失了。
傅劲夫立刻问金老板,道:“你看见刚才那个客人了吗?”
金老板道:“是那个面目阴沉,长着一张死人面孔的人吗?”
傅劲夫道:“不错。”
金老板道:“他来这里已有七天了,付最高的小费,住最贵的房间,并且总是显得很神秘。”
傅劲夫道:“你以前见过这个人吗?”
金老板道:“这独特的一个人,我若见过,一定不会忘记。”
傅劲夫皱眉道:“可是我却觉得我似乎见过,不知怎的,我总感到他的影子很熟悉。”
金老板也皱了皱眉,道:“现在正是多事之秋,我们还是小心一点的好。”
傅劲夫道:“你的房间在哪里?”
※※※※※※
金老板的房间显得很凌乱,被揉得很皱的床单上似乎还残有着诱人的气息。
傅劲夫皱了皱眉头,道:“马上换床单,我要马上睡觉。”
金老板亲自动手换了床单,抱过了新枕、新被,然后掩门离去。
傅劲夫一倒在床上,马上就睡着了,他实在是太疲倦了。
虽然外面那个神秘客人的目光令他觉察到了危险的气息,但仍不能驱去困意。
何况他知道,金老板的房间是经过特别设计的。
所有的门窗都是用钢板制成的,就连地砖的下面,也铺着整块的钢板。
一旦将门窗关上,扣死,没有人能够进入这个房间。
住在这个房间里,虽然有如入铁笼的感觉,但却绝对安全。
所以,傅劲夫放心地睡去。
他一共睡了两个时辰,这是他给自己规定的时间,他命令金老板必须在两个时辰后唤醒他。
金老板准时地进入房间,准时地将他唤醒。
傅劲夫醒来的弟一句话是:“有什么异常的事发生吗?”
金老板道:“有!”
傅劲夫道:“什么事?”
金老板道:“你本该已死过两次,可是你却活着。”
傅劲夫皱眉道:“哦?”
金老板道:“在你的窗下,我发现了一具尸体,尸体身上有一只吹管,管子里装着的似乎是一种致人于死地的毒药。”
傅劲夫道:“你是说,有一个人想把这种毒药从窗户的缝隙中吹进来。”
金老板道:“是的!”
傅劲夫笑道:“谢谢你!”
金老板道:“你不必谢我,因为那个人根本不是我杀的。”
傅劲夫这下子惊讶极了,他道:“那会是谁救了我?”
金老板道:“我不知道,等我想起后窗户似乎有一点问题时,才发现已有这样一个人死在那里。”
傅劲夫道:“死的是什么人?”
金老板道:“这个人身上,没有任何证明身份的东西,我也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
傅劲夫道:“那么我第二次死里逃生又是怎么回事?”
金老板肥厚的脸皮仍然保持着那种独特的笑意,他道:“第二次是我救了你,事实上,也只有我才能救你。”
傅劲夫道:“哦?”
金老板道:“在你未来之前,我就接到命令,命令我用毒,用刀,反正用各种可以用的方法杀了你。”
他的表情丝毫不变:“至于我的报酬,则是日后得以成为八大长老之一。”
傅劲夫神色不变,静静地道:“能够晋升长老,是极大的诱惑,你怎能抗拒住这么大的诱惑?”
金老板微微笑道:“因为我还不想死,我之所以活到现在,是因为我知道有些事是绝不能做的,尤其不可以做别人杀人的刀。”
傅劲夫道:“你这是在赌博,如果这一次我失败了,你也可能死。”
金老板笑道:“可是我知道你不会败的,我有这种预感,何况每一个人一生中总要赌一次的,人生其实就是一场赌搏。”
“很好。”傅劲夫站了起来,穿上衣服向外面走去。
他除了这两个字之外,什么也没有说。
现在他开始坐下来吃一顿丰盛而可口的饭菜。
在吃这顿饭前,他用了三种绝对可靠的方法来鉴别饭菜中是否有毒。
他知道从现在开始,每走一步,都要特别小心。
任何一个疏忽都会导致无可挽回的失败。
对金老板的感激,他没有放在嘴上,也没有放在脸上。
他知道金老板必知自己会给他丰厚的回报。
在上马的时候,他仔细地检查了马鞍以及所有可能被人利用的地方。
然后他飞身上马,驰向崆峒。��潇湘书院扫描,东曦OCR,潇湘书院独家连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