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田这时很冷静,异乎寻常的冷静,因为他明白自己陷入了平生最大的困境。
他努力地控制住内息,他知道一旦用力,内力会去得更快。
他明白自己遇到了平生最危险的对手,一个看上去是白痴的小玉。
谁也无法想到,去伤沈冲,杀死岭南四煞,又使自己陷入万劫不复境地的人竟是一个小玉。
至于小玉如何有如此高的武功,小田已不关心。
他关心的是如何活命。
他感到虽然自己努力地控制住内息,但内息还是一丝丝源源不断地流泻出去。
也许因为小玉受了伤,也许他的内力还不足够强劲,所以他还不能将小田的内力完全吸纳过去。
不过这已足够凶险。
罗健仗剑立在门口,不管有什么人要想冲进来,都要先过他这一关。
小田事实上已不指望有人来救自己,沈冲已受伤,就算沈冲功力恢复得再快,也未必能马上赶到。
救自己的只能是自己?
可是他又能怎么办?
只要自己略一动力,内息就加速流泻出去。
他只能尽量地将四肢放松,尽量当自己是一个死人。
那么他当然无法摆脱困境。
小田已渐渐感到绝望了。
“轰”的一声,石壁上忽地有一块大石飞了起来,飞向罗健。
在罗健对付这块石头的时候,从石头飞出而露出的洞口里钻进来一个人。
沈冲。
沈冲很及时地赶到了,可是他又有什么方法来救小田?
和沈冲一起进来的还有秦宝宝,秦宝宝又有什么方法来救小田。
秦宝宝已向小田冲了过来,罗健并没有过来阻止。
首先他已料定宝宝没有方法救小田,其次他还要对付沈冲。
沈冲看上去状况很不错,虽然他的脸色比以前更加苍白。
罗健笑道:“我本该今天中午就杀了你的,那时候有小田在。”
现在小田还要等别人去救。
秦宝宝已冲过去握住了小田的另一只手。
小田很想告诉他,千万不要这样做,可惜他已喊不出声。
小田立刻就感到从宝宝的手上,传来一阵寒意。
寒意就像针,从小田的指尖刺了进来,刺过小田的心脏,又缓缓地从另一只手上流了出去。
小田立刻感到体内像穿了一条冰线,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
宝宝飞快地取出一粒药丸,塞进小田的口中。
药丸吞下去后,小田感觉舒服了一些,这时,他手上的压力陡然消失,一条人影从床上急掠而出。
这条人影果然是小玉。
小玉披散着头发,脸色发灰,面目狰狞而扭曲。
他从沈冲的头上飞了过去,又一掠出了房间。
外屋立刻就传来了惨叫,是苏城的惨叫声。
罗健脸色已变,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秦宝宝做了什么手脚?竟会让小玉惊慌离去。
小田已坐到床上喘息,他的内力耗损并不太多。
首先因为小玉也受了伤,其次自己刚才并没有挣扎。
罗健立刻就从沈冲开出来的洞口退了出去。
他可不想等着小田完全恢复。
小田在运功三天后,才想起来问宝宝:“你刚才做了什么?”
宝宝笑道:“我只不过在手上涂了石天野给我们的毒药而已。”
毒药通过小田的皮肤,渗透到小田的体内。
在小玉吸纳小田内力的时候,必须也吸入了毒素。
这就是小玉不得不放手的原因。
宝宝道:“幸亏他逃得快,否则他可就要倒大霉了。”
小田笑道:“就是这样,他受的罪也已足够。”
宝宝道:“他现在已经中毒,就算毒不死他,也让他元气大伤。”
如果要杀小玉,现在是最佳的时机。
沈冲不由分说,已率先冲了出去。
外屋躺着苏城的尸体,他的尸体变得异常干瘪,就像被倒空了的口袋。
侯长趣和卢至孝也卧在地上喘息,就像刚经过一场剧烈的格斗。
他们当然是被小玉吸去了内力。
宝宝一边走出屋子,一边将数件零零碎碎的事件串了起来,很快,他就得出了事情的大概。
伤沈冲的是小玉,杀岭南四煞的也是小玉。
石天野也可能是他们的人,也就是说,小玉在杀人谷已建立了不小的势力。
几乎每个人都知道有小玉这样一个魔头存在,唯一不知道的是沈冲、小田和自己。
小玉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如果说他是躲在这练功,那么他又是从哪里学到的邪门功夫?
罗健的武功并不弱于小田,若是在江湖早已名声大噪。
可自己偏偏没有听说过这个人。
不管怎么说,罗健不管是什么人,都绝不是罗健。
唯一让宝宝奇怪的是,罗健的武功如此之高,为何却跟着小玉?
是小玉抓住了他的把柄,还是罗健希望得到什么好处?
可这两个理由,似乎都未必成立。
罗健既已到了杀人谷,无论他以前做了什么骇人听闻的事情,在这里都没有人会说什么的。
他既已跟了小玉很久,就应该很了解小玉这个人,从小玉身上,任何人都别想得到半分好处。
这时,沈冲已冲进了石天野的石屋。
小玉如果想解毒,只有来找石天野。
石天野的房间已是空的,小玉不会那么笨,绝不会留在这里。
他们来到这间石屋,不过是想证实石天野也是小玉的人。
宝宝问小田道:“杀人谷里有没有藏身的地方?”
小田道:“当然有,每一个人都有一个自认为很安全的地方。”
宝宝当然不想去盲目地搜索,像小玉那样的人如果认为一个地方安全,那个地方一定很安全。
宝宝在石天野的房子里仔细地寻找,小田道:“你在找什么?”
宝宝道:“我也不知道,可我总认为,如果小玉看上石天野,绝不因为他仅仅是个高明的医生。”
小田道:“那他会看中石天野什么?”
宝宝道:“这里的每一个人是不是都被事先逼服了毒药?”
小田道:“除了自愿来这里受训的杀手,每一个人都被用了毒。”
宝宝道:“石天野是个医者,他对各种药物都很精通,包括毒药。”
小田道:“你认为石天野有可能配出解药?”
宝宝道:“小玉看中石天野,也必定因为这个原因,这样,一旦石天野成功,小玉就可以控制这里的大多数人。”
小田道:“如果这里的人都被小玉解了毒,他们对小玉必然感恩戴德的。”
宝宝道:“更糟糕的是,小玉如果把这里的人全部带出去,那江湖会变成什么样子。”
究竟是什么样子,宝宝已不敢想,这些被囚禁的恶人一旦出谷,必如出森猛虎,会比以前更凶更恶。
那时的江湖会变成什么样子,是谁也想象不出的。
何况小玉也绝不是那种做善事的人,他既救了他们,就必定要让他们回报。
这样,小玉的势力已不可低估,以杀人谷的实力,已足以和任何一个最强大的帮派相抗衡。
宝宝当然不愿这种事情发生。
宝宝首先必须证实这种可能,石天野是不是真的已配制出了解药。
他首先检查堆在炉边的药材,只有经常要用的药材才会被堆在炉边,以方便取用。
宝宝将每一种药材都取了一点,然后他问小田:“你能不能找一个被服过毒药的人过来。”
小田笑道:“这是太简单不过的事。”
他并没有吹牛,只过了一会儿,小田就回来了。
他带了不止一个。
在他身后,一共跟了三个人,三个鼻青脸肿,不过伤并太重的人。
他们是被小田用暴力强迫进来的。
他们都很愤怒,可是技不如人,只有乖乖地走进来。
当他们看到沈冲也在时,有一个人已开始发抖了。
沈冲在他们眼中,简直是一个杀人如麻,出手无情的大恶人。
一看到沈冲,他们就连愤怒的表情也不敢有了。
宝宝笑道:“怎么是三个?”
小田笑道:“他们三个正好在一起,我总不能只请一个,而冷落了另外两个。”
宝宝笑道:“你倒是颇会待客之道。”
小田笑道:“有时候我也觉得自己是个管家人材。”
宝宝看着三个人,向其中一个身子抖的最厉害的人道:“你来了多久?”
心怀畏惧的人比较不容易说谎,这个人果然老老实实地回答道:“已有三个月了。”
宝宝笑道:“你能在这里活三个月,还算不错。”
那人道:“也许我的运气不错。”
宝宝道:“你的运气的确不错,你知道我要你来干什么?”
那人道:“只要让我活着,什么事我都愿意做。”
宝宝道:“我正是要让你活着,并且能够长命百岁。”
下面他开始问真正的问题:“你来之前已服过了毒药?”
那人叹道:“来这里的每一个人岂不都要服毒?”
他见宝宝很和气,看上去也不像沈冲那样可怕,所以表情已比较自然了。
宝宝道:“你吃过饭了吗?”
这种很普通的问题,本不该在这种时候问的。
但在杀人谷中,所谓吃过饭,就是吃过了解药。
如果一个人三天没有得到解药,就会毒发身亡。
那人叹道:“我已有两天两夜没有吃到饭了。”
宝宝道:“现在你有什么感觉,和吃饭之后相比。”
那人道:“我感到头昏,浑身无力,好像马上就要死了。”
宝宝早已在药罐中煮药,以他对药物的了解,和石天野堆在炉边的药来看,他认为石天野真的已配出解药来。
石天野经常用的这几种药都是很凶的药物,一般的医生是不敢用这些药的。
石天野却用了,不过宝宝已看出,这几种药相生相克,说不定真有奇效。
至于药的份量,宝宝自有斟酌,现在只等待证实了。
他对那人道:“我在这药罐中熬了几种药,有可能可以解你身上的毒,你愿不愿试一试。”
那人的目中放着光,其他两人目中也有兴奋之色。
看小田和沈冲对宝宝的尊敬态度,宝宝必不是个普通的人。
那样他配的药,或许真的管用。
体内的毒药已折磨了他们很久,有时一想体内的毒,就忍不住要发疯。
如果能够解毒,他们什么都愿意做的。
那人已抢步上前,道:“我愿意服,愿意服。”
药已煮好,但很烫,那人却根本顾不了这么多。
宝宝刚倒在碗里,那人就一把抢过去喝了。
他喝下后,所有的人都在注意着他的反应。
那人的眉头忽地皱起,捂着肚子,脸上已有汗流了下来。
他看上去很痛苦,却在强自忍耐,难道宝宝料错了?
那人“哇”地吐出了一口血,淤血,紫寒的淤血。
宝宝的脸上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毒药在体中藏得太久,如果要根除,必须要下猛药。
那人在吐了一口淤血之后,脸上发出了光。
宝宝笑道:“你现在的感觉怎么样?”
那人道:“从来没有这样好过,我感到就像洗过了澡,吃过了饭,又喝了一点点酒一样的好。”
宝宝道:“真的那样好?”
那人道:“我不说谎。”
这时跟他来的那两个人已急忙地走向了药罐。
药还剩半罐,他们争抢着喝药,甚至连药渣也吞了下去。
这药罐中果然是真正的解药,宝宝煎的这一罐固然还不能完全除根,但石天野无疑已配制出真正的解药。
宝宝的推断无疑已被证实。
宝宝现在想的问题是:如何才能够找到小玉。
小田道:“他们现在无疑已被解毒了,明天,他们已不必出来吃饭,就算想吃饭,也自然有别人帮忙。”
宝宝道:“不管怎么说,明天将是我们最后一次机会,如果这里所有的人都被小玉解了毒,那么这些人就真正成了我们的敌人和对手。”
小田道:“那将会很麻烦。”
如果宝宝的猜想真的成为现实,那又岂止是麻烦而已。
现在的杀人谷中,已足够可怕,若是这些人全变成了敌人,那对宝宝他们来说,岂非成了地狱?
宝宝以前做事,都是因为有趣、好玩,或是为了帮一些自己喜欢的人。
这一次却不同了,这一次,他是真正地为了自己。
他已发誓,无论小玉藏在哪里,他都一定要把他揪出来。
三个吃过药的人欢天喜地地被打发走了,他们很感激宝宝。
瞧他们的样子,就算跪在地上舔宝宝的脚也愿意。
一个人一旦被解除了禁制,那种喜悦就像囚出一监牢。
宝宝可以想象得出,一旦小玉解救了这些人,那会是什么样子。
小玉就会成为众人的恩公、领袖,以至英雄。
让小玉这种人当英雄是宝宝绝对无法忍受的。
小田和沈冲都在望着宝宝,似乎在问:“怎么办?”
宝宝道:“小玉如果认为一个地方安全,那么那个地方就绝对安全。”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小玉。
小玉不仅仅是一条小狐狸而已,他甚至应该算是一条成了精的老狐狸。
小田道:“你的意思是说,我们已不必去找?”
宝宝道:“我们只有引他出来。”
小田道:“如果要钓鱼,就必须先有香饵。”
宝宝道:“还不能是普通的香饵,对小玉来说,他最感兴趣的只有一个人。”
小田道:“那就是你!”
无论小玉对宝宝是恨也好,爱也好,他对宝宝的确是很感兴趣的。
无论他想杀宝宝也好,想娶宝宝也好,他真正想得到的也只有宝宝。
小田忽然笑道:“我有主意了!”
小田同样是一个极聪明的人,何况宝宝已做了重要的提示。
宝宝心中无疑也有了主意,不过这个主意他并不愿说出。
幸亏小田已猜到。
沈冲道:“什么主意?”
小田笑嘻嘻地看着宝宝,很有点“不怀好意”的味道。
他对沈冲道:“你应该看出宝宝并不是个男孩。”
宝宝在小田“恶狠狠”的目光注视下,已扭过头去。
沈冲道:“我不但早已看出宝宝是个女人,而且绝对是个美女。”
小田笑道:“比你想像之中绝对要美得多。”
沈冲不由笑了一笑,道:“你一定已看过。”
小田道:“我不但已看过宝宝的女装,而且还吃了苦头。”
沈冲有趣地笑了一笑,小田生怕他往“不好”的地方去想,急忙道:“就因为我和女装的宝宝上街去,而招致了一场很大很大的轰动。”
沈冲道:“一定是全城的男子都想打破你的头?”
小田道:“你猜对了。”
沈冲道:“如果宝宝这一次又换上女装,独自走在杀人谷中,小玉一定很有兴趣看一看。”
小田道:“就算明知是生个圈套也要看一看。”
沈冲道:“我还想补充一点。”
小田道:“哦?”
沈冲道:“如果宝宝打扮得漂漂亮亮,装出一副要出谷的样子,我想小玉一定会忍不住的。”
宝宝就像一条游鱼,一旦出了杀人谷去,或许小玉今生都看不到宝宝。
小玉是否会上钩,则主要取决于他对宝宝的感情。
如果他对宝宝的感情到了一定的程度,他必然会冒险的。
世上大多数坠入情网的男人岂非都是这个样子。
现在的问题是,如何在这杀人谷里找到一件漂亮的女装呢?
杀人谷中的女人并不多,真正有品位有眼光的女人更少。
如果想找一件漂亮的女装,那就只有一个人可以办到。
修夫人是一个女人,一个很美丽也很残酷的女人。
她为了爱情而杀人,也同样因为爱情而毁了自己的一生。
修夫人本生在大富之家,对衣着的品味必然有独到的眼光。
有时候她随随便便穿了一件袍子,也让人魂不守舍。
像她这种女人,当然有几套自己最满意的衣服。
她在房中独坐时,必然会穿上最漂亮的衣服在镜前欣赏。
或许她在穿得最漂亮的时候会想到多年前的情人。
向一个女人要一件衣服,特别是最漂亮的衣服,无疑是与虎谋皮。
不过修夫人总比小玉好对付得多:
小田自告奋勇地道:“要找修夫人,只有我去,我不但和她很熟,我还看出,她对我有点意思。”
沈冲道:“你就不怕这件事被我姐姐知道?”
小田笑道:“反正她不在这里,你也绝不会说的。”
沈冲道:“你当然可以去找修夫人试一试,不过……”
小田道:“不过什么?”
沈冲道:“不过我总有一种感觉,你会碰壁的。”
小田道:“这种感觉是绝对错误的。”
※※※※※※
小田去了。
其实一走出屋子,他就感到有些后悔了,他本不该出言过早。
对修夫人他并没有多大的把握,他在谷中一年之中,从来没有见过修夫人笑过,尤其是对自己。
如果一个女人对你说“不”的时候,那就意味着是“是”。
这是很久以前,一个很聪明的人说过的话。
同样道理,如果一个女人对你热情如火,其实她在心中鄙夷你,而一个女人对你若是冷若冰霜,她说不定已喜欢上了你。
每一个女人都是一个怪物,有很多事情,根本不能用常理推测。
现在夜已深,修夫人无疑已睡着了,小田站在修夫人的门口时,犹豫了起来。
深更半夜,一个大男人去敲一个单身女人的门,总有些不妥。
何况小田并不是送金子,而是从她那里弄走一些什么。
小田已有一种做错事的感觉。
门就在面前,而他的勇气却不知道上哪里去了。
他好像变成了一个初次去和女人约会的小伙子。
他后悔,为什么不让沈冲来做这件麻烦的事?
对付一个女人,远比杀一个一流高手难得多。
小田最后总算鼓起了勇气,他刚想敲门的时候,窗户却开了。
修夫人房子的窗户是杀人谷中最大的一扇。
如果真有人想进屋,没有窗户也阻止不了。
修夫人索性就开得大一点。
杀人谷中的男人,有很多都从这扇窗户中爬进去过。
但真正能呆上一夜的男人,用一只手都可以数得过来。
现在窗户已开,修夫人就站在窗前。
她穿着一件雪白的丝袍,宽宽松松的丝袍更显得她的身材窈窕。
小田不得不承认,冰冰的身材虽也不错,但和修夫人一比,还是少了一点风韵。
风韵对一个女人来说,是很重要的一点,风韵绝不是随随便便就有的。
只有那些受过良好的教育,有着丰富的阅历,并且最懂得男人需求的女人,才会有撩人的风韵。
和修夫人一比,冰冰就像一个乡下的野丫头。
小田并不愿做这种令人沮丧的比较,不过为了自己在心理上也表现出对修夫人的好感,他不得不这么做。
他甚至希望修夫人能看出自己在想什么,那么下面的事情会好办一些。
修夫人冷冷地看着小田,就像在看一个胆大的登徒子。
她并没有说话,所以小田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感到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很难看,或者很滑稽。
修夫人忽道:“你有什么事?”
小田总算盼到了话头,他赶紧道:“是有一点点事。”
修夫人道:“在这半夜?”
一个男人在深更半夜敲女人的门,又能有什么事。
修夫人想不误会也不行。
小田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他居然问道:“你还没有睡?”
修夫人道:“我还年轻,一个并不老的女人又有几个能安安稳稳地睡着的?”
她在说这一句话时,目中已有哀怨之色,表情也和缓得多。
小田感到很高兴,修夫人的话很暖昧,尤其是在这种情形下说出。
这是一种挑逗,或是一种暗示?
小田叹了一口气,道:“我很抱歉我在这种时候打扰你。”
他紧了紧衣服,笑道:“外面很凉。”
如果修夫人能主动邀请他进去,事情就成功了一半。
修夫人道:“你为什么不进来坐一坐?反正我也睡不着。”
她口中虽这么说,身子却没动,并没有开门的意思。
小田笑道:“你让我从窗户里进屋子吗?”
修夫人淡淡地道:“我的门不是为男人开的。”
这么说,男人若想进她的屋,只有爬窗子。
小田也自认没有破例的理由。
女人都有些怪脾气,若要讨她的欢心,还是要顺着她一点好。
小田并不是个完全没有经验的男人。
修夫人已转身进了屋,小田用最快的速度闪进了窗子里。
被别人看到自己爬窗子,并不是一件好事。
修夫人道:“你忘了关窗子。”
如果一个女人肯在一个门窗关得紧紧的屋子里和你一起呆着,那至少表明,她并不讨厌你。
小田已觉得今天的事情,至少有七、八成的把握。
修夫人的房间并不大。
一个还不老的女人面对冷清清的屋子已够凄凉,何况一间大的冷冷清清的房子。
屋子里的家具都很普通,每一件都干干净净,就算戴着雪白的手套,也未必能抹出一点灰尘。
地上铺着粉红的地毯,正是这粉红,使得屋子的气氛柔和了许多,也有了一种女人味。
女人的房间总是和男人不同。
小田所见到的一切都是一尘不染,每一件东西都摆得很是地方。
就算想挪动一处,都觉得会破坏所有的一切。
小田站着的这间房子不过是外屋,卧室的门上,挂着珠帘。
真正的南海珍珠。
灯已点起,精巧的琉璃罩灯,灯光一起,映着门上的珠帘,整个房间顿时有一种柔和的气氛。
修夫人很会布置房间,也很会打扮,她当然也有几件很漂亮的衣服。
修夫人点起了灯,就退到了一旁,把自己藏在阴影中。
灯下看美人,是因为朦胧的灯光可以掩盖一个女人的缺陷。
你不会看到一个脸上生有雀斑或是皱纹的女人站在明亮的灯光下。
灯前有一张椅子,小田道:“我可不可以在这张椅子上坐下?”
修夫人道:“你既已来了,我又是个女人,你的所有要求,我好像都不能拒绝的,是不是?”
这句话又是什么意思。
在这种气氛下,面对一个穿的很薄,很性感的女人,她又恰巧说出这句话来,任何人难免要想人非非。
小田也有一点心猿意马,他笑了一笑,还是走过去坐下。
一个坐在椅子上的男人总比站着更少一点攻击性。
小田正在找该用什么方法扯出主题时,修夫人已道:“现在你是不是可以说明你来的目的?”
小田如果说:我来借一件衣服,你最漂亮的一件衣服。
修夫人会怎么想。
她当然会认为,小田心中的最漂亮的衣服就是自己身上正穿着的这件衣服。
任何女人都会这么认为。
一些很无聊,很不怀好意,偏偏又自认为很会说话,很风趣的男人经常会说出这种话来的。
小田当然不能这样说。
他很慎重地想了一想,摆出最纯洁的笑容,道:“我来是想告诉你,你的身材很不错,气质也很好,可惜偏偏很不会穿衣服,一点也不会。”
修夫人道:“你深更半夜敲开我的门,就是来告诉我,我不会穿衣服。”
小田已为刚才那句话后悔了,这句话说的很无理。
不过错误已终犯下,他只有坚持下去了。
他道:“这不怪你,杀人谷并不适合女人,或许你并没有一件漂亮的衣服,或是你根本就不想穿。”
修夫人在灯后静静地看着小田,道:“你是我所见过的最奇怪的男人。”
小田立刻就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他本以为可以激起修夫人的好强心理,以便修夫人拿出她所有的漂亮衣服。
可惜小田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修夫人早已过了好胜年纪。
小田低下了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其实我应该开门见山。”
修夫人道:“你早就该这样做,我已不是小姑娘,你的花言巧语也并不高明。”
小田道:“其实我想来找你借一件漂亮的衣服。”
修夫人道:“女人的衣服。”
小田笑着:“如果我没看错,你应该是个标准的女人。”
修夫人居然不提衣服,而是很有兴趣地问道:“标准是什么意思?”
小田道:“我的意思是说你是女人中的女人,很有女人味道。”
他赶紧又转回到衣服的话题上:“你有漂亮衣服吗?”
修夫人道:“每个女人都会有几件,尤其是我这种女人。”
小田道:“你愿不愿借给我?”
修夫人道:“你知道一件漂亮的衣服对女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小田笑道:“意味着狐狸的皮。”
修夫人道:“你用的比喻很不符合你斯文的外貌。”
小田道:“因为我太着急。”
修夫人道:“你怕我不借你衣服?”
小田道:“是的。”
修夫人道:“你着急得有理。”
小田有一点点急了,他道:“你不想借?”
修夫人淡淡地道:“杀人谷中并不只有我一个女人。”
小田道:“可是又高贵,又优雅,又美丽,又有气质的女人,在杀人谷中绝找不出第二个。”
小田已恨不得把自己所知道的美丽词汇全部说出。
灯下的修夫人脸上已有笑意,小田的话任何女人听了都会很开心。
修夫人道:“你对我说这种话,不怕你的冰冰吃醋?”
小田笑道:“她并不在这里,何况我一点没有撒谎?”
修夫人忽地笑道:“你说真话的样子很可爱。”
她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进了里屋。
小田知道她一定是去取衣服去了。
小田有点沾沾自喜,他又学会了对付女人的一招。
不管是什么女人,从刚学会束腰的少女到没了牙的老太太,都永远不会拒绝甜言蜜语的。
就算自认为很成熟的女人和修夫人也一样。
修夫人很快就取了一个包袱出来,包袱平平整整,想必被压在箱底很久了。
压箱底的衣服当然是一个女人最漂亮的衣服。
包袱并没有递给小田,修夫人还有很多话要问。
她问道:“这件衣服当然不是你穿。”
小田道:“当然不是。”
修夫人道:“那么你是为了哪一个心爱的女人?”
小田道:“她的确是个女人,但并不是我心爱的。”
修夫人道:“你心爱的女人又是谁?”
每个女人都喜欢问男人这个问题。
小田最心爱的女人是冰冰,可是小田也不说出来。
永远不要在一个女人面前提起另一个女人。
小田已提过一个,当然绝不能提到第二个。
修夫人却笑道:“当然不是我。”
她说完就将包袱递给了小田。
包袱是用很名贵的川绸做的,包袱已如此,里面的衣服更不必说。
小田还是打开了包袱,在灯下抖开了衣服。
光采四射。
无论是从做工、质料、式样上面,都挑不出一点毛病。
衣服是一种冰蓝色,一种高贵的、很少见的颜色。
这件衣服价值不菲,再没有眼力的人也能看出。
修夫人望着这件衣服,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这件衣服代表着她那一段难忘的岁月,她现在已想将它忘记。
否则她绝不会把这件衣服借给小田。
小田道:“很漂亮,只是有一点点不足。”
修夫人道:“这件衣服是我花了千两白银,请了江南最有名的裁缝,花了十八天的时间做出来的,你还嫌不好?”
小田急忙道:“不是不好,而是借衣服的女人身材较小,穿不上这件衣服。”
修夫人道:“你是说要改一改?”
小田道:“这要求太过份。”
修夫人道:“我既已给了你,就不会再要回来,我能够穿别的女人穿过的衣服吗?”
小田笑道:“那就麻烦你帮我改一改衣服。”
修夫人笑道:“我拿刀杀人时手不会软,拿针就不同了。”
修夫人生在大富之家,本不必自己做衣,就算做过,也不过是装装样子。
小田皱眉道:“你都不会,还有什么人会?”
修夫人道:“我知道你的冰冰手很巧,什么衣服都会做。”
小田惊讶地道:“你怎么知道?”
修夫人道:“我知道很多,你都应该知道吗?”
小田道:“冰冰的手艺固然不错,可惜她并不在这里。”
修夫人笑道:“谁说她不在这里,冰冰。”
珠帘一挑,冰冰已走了出来。
小田惊讶极了,又觉得很担心。
冰冰就在房中,他居然觉察不出房间有人。
或许因为自己太紧张,再加上冰冰也是个杀手,这不能怪小田。
冰冰既然一直都在这里,那么刚才小田说的那些很肉麻的话岂不都已被听到?
小田已怔在那里。
冰冰扳着脸走了过来,一把夺去小田手上的衣服,冷冰冰地道:“人不在,我怎么改?”
小田笑道:“对对对,我马上就去叫人。”
他几乎是逃也似地逃出了房间,他感到这件事很滑稽。
他可以想象得出,冰冰一定是不放心自己,所以才来了杀人谷的。
她在杀人谷中,也只能住修夫人的房间。
所以冰冰的到来绝不是偶然。
只不过她来的太巧了,偏偏是在这种时候。
他找到宝宝和沈冲时,还是满脸的垂头丧气。
沈冲道:“你太高估自己了,是不是这样。”
小田笑道:“衣服已经借到,甚至还有人帮忙修改。”
沈冲道:“修夫人不会做衣服。”
小田道:“你怎么知道?”
沈冲道:“像她那种女人,又生在有钱人家,又怎会做衣服?”
小田道:“你猜的对极了,改衣服的是冰冰。”
沈冲道:“姐姐也来了?”
小田苦笑道:“她来得很不巧。”
沈冲脸上忍不住有笑意,他道:“她一定是听到了一些又肉麻又有趣的话!”
小田叹道:“你好像在场。”
沈冲道:“因为我可以料得出,女人总想知道,自己的心上人在别的女人面前会怎样表现。”
小田道:“你好像很了解女人。”
沈冲道:“我了解姐姐。”
小田道:“你猜她会怎么样?”
沈冲道:“她至多是不理你而已,在这几天里,你千万不要惹她。”
小田叹道:“我怎敢去惹她,我躲都来不及。”
宝宝笑道:“据说谈恋爱的男人都很苦恼,现在我终于见到了。”
小田道:“岂止苦恼而已,简直就是要命。”
宝宝奇怪地道:“那你为什么还要忍受?”
小田笑道:“这你就不懂了,等你到了我这种年纪,你才会明白,恋爱让人苦恼,但更多的还是甜蜜。”
宝宝笑道:“如果冰冰听到这句话,她一定会很开心的。”
小田道:“可惜她并不在这里。”
沈冲道:“谁说她不在这里,她明明就在门外。”
他去开门,冰冰果然抱着衣服站在门口。
她当然听到了小田刚才的话,可她脸上并没有开心的样子。
她径直地走向秦宝宝,开始为秦宝宝量体裁衣。
她一直都没有看小田一眼。
小田觉得自己有点反常,冰冰一直跟着自己,而自己都不知道。
恋爱不但给人带来苦恼,也会让人的感觉迟钝。
小田拉过沈冲,低声道:“她为什么又会跟来?”
沈冲笑道:“因为她想知道,你在男人面前又会怎么说她。”
小田吐了一口气,道:“幸亏我刚才并没有说错什么。”
沈冲道:“幸亏没有。”
冰冰忽地径直走了过来,一直走到小田的面前。
小田心在乱跳,手心在出汗。
就算他第一次杀人时,也没有这样紧张过。
冰冰冷冷地道:“你们出去!”
小田道:“为什么?”
冰冰道:“难道你想在这里看女人换衣服。”
小田笑了,他赶紧拉着沈冲向外走。
快到门口时,他转过身来,很紧张地望着冰冰,道:“你真的打算好几天不理我?”
冰冰冷冷地道:“我打算一辈子都不理你。”
她“嗤”的一声,忍不住笑了起来。
对小田这么可爱的男人,她又怎能扳起面孔来。
小田却吓了一跳,像被蛇咬了一样缩回头去。
他把沈冲拉得远远的,这一次,他再不想让冰冰听到自己说话了。
小田道:“女人真是奇怪极了,她刚才还冷得要命,现在又忽地笑了起来。”
沈冲道:“女人本来就是怪物,姐姐也一样。”
小田嬉嬉笑道:“幸亏你姐姐听不到这句话。”
沈冲道:“她听到也没有关系,我又不是你。”
小田笑道:“所以有时候,我真的很羡慕你。”
沈冲道:“羡慕我什么?”
小田道:“你也同样天天和她在一起,却不担心她生气。”
沈冲道:“谁让你喜欢她的?”
如果小田不喜欢冰冰,冰冰生再大的气都没有关系。
偏偏他很喜欢,所以就算有一点点苦恼,他也只有受着。
这种苦恼又何尝不是甜蜜?
如果一个男人陷入这种苦恼中,我们不该同情他,而应该羡慕他。
真正值得羡慕的其实是小田。
天已渐渐地亮了,这一夜,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和别处不同的是,这里没有鸡鸣,也没有狗吠。
甚至连表示生气的饮烟也看不到。
唯一能显示这是清晨的,是每一个房间都有了下床的声音。
有些人其实并不是睡在床上。
小田笑道:“我们应该可以马上看到赵公子出来漱口了。”
他的话音刚落,就从一扇低矮的木门中走出一个苍老的老人。
这一夜他显然并没有睡好,所以他脸上又添了几道皱纹。
他就是小田所说的赵公子。
虽然他的年纪早已过了“公子”的年纪,但别人还是叫他赵公子。
“风流剑客”赵知兰赵公子实在太有名了。
他在年轻的时候,是江湖中最有名的美少年。
据说在京城中的歌妓青楼,没有他不认识的粉头。
每一个卖笑的女子都以能得赵公子的垂青为荣。
就算有不认识赵公子的女人,她也绝不敢承认。
赵公子现在却彻底的衰老,不但皮肤松弛,皱纹堆积,本来很健美的身材也臃肿如皮球一般,从他身上,已找不出半点“风流剑客”的影子。
不过他的牙齿还和少年时一样整齐、雪白。
这或许是他身上唯一值得自豪有夸耀的地方。
所以他每天都特别认真仔细地用青盐刷牙。
赵公子已在门口蹲下,一如往日地刷他的牙。
沈冲道:“据说他一生中和一千个女人睡过觉。”
小田道:“这绝不是夸张。”
沈冲道:“所以他才会衰老得这么快。”
小田道:“不过他也有自傲之处。”
沈冲道:“他自傲什么?”
小田道:“他曾经说,就算再美的女人在他面前脱光衣服,他也看都不看一眼。”
沈冲道:“人活到这种地步,其实已没有乐趣。”
小田笑道:“不错,一个男人对女人失去了兴趣,还能算个男人吗?”
沈冲道:“这句话幸亏我姐姐没有听到。”
小田笑道:“我的运气不会总那么糟糕的。”
他忽地闭上了嘴巴,他已看到了冰冰,冰冰已和秦宝宝走了出来。
做杀手的,都有一双好耳朵,就算十丈之内小虫的打架声,也可以听到。
冰冰说不定真的听到了自己刚才说的话了。
不过小田已来不及为此烦恼,他已被另一件事吸引过去。
能引起他兴趣的当然是女人,这个女人就是秦宝宝。
秦宝宝已穿上了女装,随随便便地从屋里走了出来。
衣服在晨光下显得很漂亮,可是漂亮的衣服都无法遮盖住宝宝的光彩。
她并没有在刻意有什么表现,她那风华绝伦的容貌已不需要任何做作。
太阳已出来,星辰都已隐去,可就算最耀眼星辰也没有宝宝的璀璨。
她根本不用动,也不必说一个字,但是每一个人的目光一旦看到她,就绝对无法离开。
这种时候,杀人谷中的人都已起床,江湖人都有早起的好习惯。
所以有很多人都已出来,他们都看到了秦宝宝。
本来应该很热闹的清晨忽然变得很寂静。
所有的人都已惊呆。
这些人都是江湖中有名的恶棍,每个人都不是没见过女人的乡巴佬。
赵公子也看到了秦宝宝,他的表情,用小田的话说,连牙齿都掉了下来。
赵公子忽地以手掩面,冲进了屋子,“砰”地关上了门。
他在伤心什么?
是不是他忽地想起了以前那种多姿多采的生活?
所以他才会流泪。
冰冰轻声地道:“你真的要离开杀人谷。”
宝宝秋波流转,柔声道:“这里不是我呆的地方。”
她的确不应该呆在这里。
她就像天上的仙女,应该住在琼楼玉宇,花香草碧之地,她应该与白鹤为伍,和祥云为伴,而不是在这卑鄙龌龊的地方。
宝宝已走上了长街。
她的举止是那么优雅,几乎已让人忘却所有的烦恼。
长街边的人,已屏住了呼吸,生怕吹一口气,宝宝就要乘风飞去。
这些人中已有很多人很长时间没有沾过女人。
秦宝宝的出现,本该让他们发疯。
这也是小田最担心的事情。
可是秦宝宝的高贵气质,纯洁的面容,已让人彻底地忘掉了欲望。
她从长街上慢慢地走了过去,走过每一个人。
没有人做出任何粗鲁的举动,他们生怕自己的无礼会惊走这个蓦然而降的仙女。
对美的事物,每一个人的心理都是相同的。
直到秦宝宝的身影已消失在长街上时,长街上才出现了迟到的骚动。
“她是谁?她怎么会在这里?”
这是人们更关心的话题。
当然也有人说:“她一定是天上的仙女,人间怎么可能有这么美的女子?”
他用的是比较文雅的“女子”,而不是比较粗俗的“女人”。
他们都在兴奋地谈论,当然注意不到小田、沈冲、冰冰已经消失。
三个人已从另一条路上追了过去。
※※※※※※
宝宝走在凉风习习的山道上,山风吹拂着她的黑发和衣袂。
她真的已似要乘风飞去。
可是宝宝的心里却很别扭。
这身衣服让她难受,更难受的还是计划本身。
她居然要用这种美人计。
并且用这条计的目的,还是为了勾引自己最痛恨的人。
宝宝心中甚至在想:小玉千万不要出来,千万不要。
她不想让小玉看到此时的自己。
现在她还是认为,做一个女人没有做男孩那样快活。
穿上女装,就必须摆出庄重、优雅的样子。
这是宝宝最痛恨的事情。
她在心中念叨着:小玉,你总不该那么笨吧,总不会这样就出来。
她没有念上几句,身后却传来了笑声,小玉的笑。
小玉的笑声很独特。
就算他真正开心地笑的时候,笑声中也没有多少真诚的成份。
这种让宝宝恶心的笑声终于出现了。
身后正有三条淡淡的人影,小玉、罗健、石天野都已到了。
宝宝叹了一口气,在路过的一块青石上坐下了。
小玉第一个掠了过来。
他的武功已今非昔比。
以前他还是个任人宰割的弱者,连秦宝宝都打不过。
现在不同了。
现在他不但有了一身高深的武功,并且还有了一点不小的势力。
他的野心,加上小聪明,以及一点点运气,而使他完全换了一个人。
小玉人未到,声音已到:“这当然是个圈套。”
他叹道:“可是我还是忍不住赶来了,毕竟,秦宝宝的真面不是那么容易看到的。”
宝宝叫道:“看你个鬼。”
他很快地脱下漂亮的衣服,扔在了草丛中。
他身上,还是一套小乞丐穿的衣服,并且用泥土在脸上搓了搓。
他立刻就从光彩照人的仙女变成了以前的小乞丐。
小玉已被引出,秦宝宝已没有必要再折磨自己。
这时,小玉的身影才出现。
他已看不到女装的秦宝宝,所以他很惋惜。
他叹道:“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不喜欢漂亮。”
秦宝宝一撇小嘴,道:“再漂亮也不是给你这头猪看的。”
小玉笑道:“不过来日方长,你以后会漂亮起来的,我今天既已来了,就绝不会放你走。”
秦宝宝冷笑道:“痴人说梦。”
小玉叹道:“为了你,我的确装过痴,卖过傻,不过那很值得。”
他装痴的时候,还和以前一样,现在已判若两人。
他的身材已长高,声音也变粗了,只是脸上多了几颗粉刺。
小玉长得并不丑,如果在灯下看,还算个美男子。
不过在宝宝眼中,天下实在没有比他更丑的人了。
现在又多了几颗粉刺。
小玉一看到宝宝,并不停顿,已径直扑了过来。
就像恶狼扑向羊羔。
他已不是以前的小玉,而宝宝还是以前的秦宝宝。
不过宝宝并不是羊羔。
世上不会有宝宝这种很不“温顺”的羊羔。
他身上永远藏着古里古怪的东西,每一种东西都很有用。
所以在小玉以一种很优美的姿式扑过来时,宝宝已打出了一筒毒针。
这筒毒针是在一年前在一个地洞中找到,从来就没有用过。
用机簧发出的暗器,大都速度奇快,攻击点密集。
何况宝宝手中是天下最有名的暗器之一。
可是小玉太了解秦宝宝,他也同样不是宝宝的羊羔。
他也深知,宝宝的花样比自己的要多得多。
所以他早已留了后招。
就算是闪避毒针,他也没有忘记施展美妙的身法。
他在空中划了一道美妙的圆弧,又轻轻落在地上。
宝宝也不能否认,小玉的轻功的确已很不错。
小玉笑道:“毒针已打出,莫非你还有更厉害的暗器?”
宝宝道:“你为什么不过来试一试?”
小玉笑道:“我当然是要试的,就算死在你手上,又有何妨?”他居然还念出了一句诗:“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他的确已变了很多。
他已从一个满肚子坏水的小坏蛋变成了大坏蛋。
他真的也不怕死,真的向宝宝疾扑了过来。
这时,从草丛中窜出一条淡淡的人影,动作快得已看不出衣服的颜色。
小玉却不但看出,而且认出了来人,他凝声道:“小田。”
小田道:“要你命的小田。”
小玉淡淡道:“那也未必。”
他忽地身体急沉,已落下地来。反手抽出了背上的长剑。
他的剑又宽又阔,如果弯一弯,就是一柄刀。
剑身也有四尺,比普通的剑几乎长出了一尺。
一分长,一分强,这柄奇长的剑,必有奇怪的用法。
小玉道:“你本该在暗处偷袭的,因为你本是杀手。”
小田笑道:“杀你这种人,根本就不用偷袭。”
小玉笑道:“所以你死定了。”
小田冷笑,和小玉这种人,根本是不用废话的。
“你不要杀他。”一人冷冷地道:“因为他是我的。”
沈冲已赶到。
小田和沈冲对这里的地形都很熟悉,他们从另一种路赶到了这里。
虽然已将小玉引出,并不意味着此战已胜券在握。
小玉和罗健都不是容易对付的人,何况现在小玉手上已有多少人,还很难说。
而小田这边,加起来也不过四个人,并且绝没有增援。
小田的朋友不多,沈冲更少。
就算小田有帮手,可他的帮手也根本不知道这里发生的事。
毕竟世上只有一个诸葛亮,未卜先知的人实在不多。
小玉一看到沈冲,就笑了,他说:“上一次,你本不该输给我的。”
的确是。
沈冲受伤的原因,是因为他骄傲。
他自从来到杀人谷后,就没有遇到过真正的对手。
所以他不免要受伤。
沈冲道:“所以这一次,你死定了。”
小玉道:“这就很难说了,这一次你虽然人小心些,可我功力增长的速度绝对出乎你的意料。”
小玉可以熟练地使用“攻心”之术,他变得很有经验。
沈冲是不会和他废话的,沈冲用剑的时候,远比说话时多。
他喜欢用剑解决问题。
他已一剑刺出。
小玉和沈冲已交过一次手,那一战,对他们的影响都很大。
所以在战后,他们无不回味当时的每一个招式。
他们对对方的了解,就像打过几十年交道一样。
这一战很好看,每个人都似已很把握,他们的每一招都针对对方的弱点。
对沈冲来说,小玉的功力的确提高得很快,比自己意料中要快得多。
而对小玉来说,沈冲伤势的恢复也快得惊人。
他没想到这个面色苍白,不停咳嗽的人会有如此顽强的生命力。
而他自己的伤势则一直很严重。
小玉的身体也很弱,所以以前他并不是比自己要小几岁的秦宝宝的对手。
现在他修行了一种特别的武功,可以使功力惊人般地增长。
可是他改变不了体质。
和沈冲每一剑的撞击,都要牵动他胸口的伤口。
这一剑刺得很深,沈冲的剑,绝对是出手无情。
小玉很聪明、很能干,可像他这种人往往不能吃苦。
聪明人大多不能吃苦。
别人可以忍受的事,他无法忍受。
所以这一战,在三十个回合之后,他已落了下风。
不过他并不着急。
他是个做事很稳的人,就算冲动一次,也必然有所准备。
这时,他已看到他的帮手来了。
除了罗健和石天野之外,还来了另外四个人。
其中一个,小田已见过,并且曾和他交手过。
那一次,小田一刀削去了他的一只薄薄的手套。
唐百川来了。
和唐百川一起来的,是三个相貌极斯文的人。
他们也穿着青衫,所不同的是,他们的头上,戴着斯文人才戴的云巾。
他们都是一样的高矮、胖瘦,甚至连相貌也是一样的。
这是三个三胎兄弟,也就是江湖中很有名的“斯文三兄弟”。
“斯文三兄弟”走路的样子也很斯文。
他们一步三摇,迈着读书人特有的方步。
不过你只要一闭眼的工夫,他们已到了你的面前。
据说“斯文三兄弟”杀人的时候也很斯文。
他们不会一刀杀死,因为他们觉得,那样太不斯文了。
他们会一天一刀,并且削过一刀后,又帮你敷上金创药。
据传闻说,他们杀一个人最高的记录是用了二十六天。
那个人的死尸被别人看到时,别人已认不出这曾经是一个人了。
但这并不是说,“斯文三兄弟”做什么事都慢。
如果有必要,他们杀人也很快。
在他们火并峨嵋派的时候,就有过一盏茶的时间连杀十个人的记录。
每一个人都是高手。
这也是峨嵋派凋零的原因。
小田看到这三个人时,也不免感到有些吃惊。
在杀人谷中,虽然有很多人怕小田,小田也并不能自称第一。
杀人谷中,高手如云,也有很多人,是小田不想惹的。
“斯文三兄弟”就是其中之一。
“斯文三兄弟”是三个人,不过别人一向将他们当做一个人。
他们从很小的时候,就从来没有离开过。
他们一起练武,一起杀人,甚至玩女人时也不会分开。
他们每一个人的武功或许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他们的默契。
第一个人在进攻,第二个人就会防守,第三个人则相互策应。
你和他们三个人交手,就如同对付一个有六手六脚六柄刀的人。
小田的头已开始大了起来。
罗健已冲进小玉和沈冲的战圈,沈冲现在要对付两个人。
小田却要对付四个。
不过他不想惹“斯文三兄弟”,并不是不惹。
必然惹的时候,还是要惹。
“斯文三兄弟”还有一个有趣的地方,就是他们的名字也是一样的。
他们都叫斯文礼。
父母给他们起名字时,并不可能一样,可他们的兄弟感情实在太好,无论什么都要求一样。
所以他们一起叫斯文礼。
相貌一样,身材一样,连名字也一样,就算被他们气死的父母从坟墓里爬出来,恐怕也分辨不出。
唐百川躲在三个斯文礼的身后,他还有点怕小田。
正好他的武器是暗器,他可以躲在小田的刀够不到的地方。
小田又要对付斯文礼三兄弟的六把刀,又要躲避唐百川的暗器。
这一场不用开始,就已可想见其中的艰难。
沈冲已有些支持不住,小田必须想方法尽快解决掉自己的对手,才可以去帮一下沈冲,才有希望解决问题。
可是,斯文礼三兄弟绝不是轻易可以打发的。
这时大家都忘了秦宝宝,虽然宝宝是引发这场决战的核心。
谁也没有把秦宝宝当一回事,在江湖中,实力体现价值。
那么,没有很好的武功的秦宝宝真的没有实力吗?
谁如果这样认为,他就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
石天野并没有走过来,他的武功比他的医术还要糟糕。
斯文礼三个人同时走向了小田,他们的动作很慢。
小田却忍不住了,他必须用最快的速度干掉这三个人。
所以他就犯了一个错误,等他被六柄刀围起来时,后悔已来不及了。
由于他的急躁,他一开始就陷入了被动之中。
他能够以刀丛中苦苦支撑,完全取决于他的经验。
宝宝在斯文三兄弟出现之时,就对他们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这三个人同声连声,血脉相同,配合默契,是极难对付的人。
宝宝于是给自己下了难题——找出他们的破绽。
这是很困难很困难的一件事。
从他们三个人身上找出破绽,就像从王羲之的《兰亭序》中找出败笔。
上天生就这样三个人,似乎就是为了对付小田的。
小田的境况比沈冲不少麻烦,宝宝已急得出了一身的汗。
他恨自己为什么不向大哥多学几招,哪怕一招也好。
小田这时已刺出一刀,谁都看出这一刀很勉强。
斯文礼三兄弟却很小心,有三柄刀用来对付小田的攻击,另三柄刀开始反击。
他们的动作一样,连脸上的表情也是一样的。
宝宝忽地想起小时候听说的一件有趣的事情。
有一对双胞胎,一个种田,一个种花。
当一个人被锄头砸到脚时,另一个脚也会疼上半天。
当另一个被花刺刺到手时,另一个也叫手疼。
宝宝一直觉得这个故事很好玩,才会把它记住。
现在他发现,这个故事对解决目前的困境实在太有用了。
他立刻向小田叫道:“伤其一刀,不如断其一指。”
小田立刻就明白了。
他本来还在苦苦支撑,一旦听到宝宝的话,立刻就振作起来。
他的刀也好像比刚才顺手得多。
现在他终于明白算命柳先生的话,人的命运其实是掌握在自己手上。
小田盯住了其中一个斯文礼,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他都必须先解决掉其中一个人。
他已一刀刺出,以平生最快的速度,最大的力度刺出一刀。
同样有三柄刀封住小田,另三柄刀进行反击。
小田的经验开始起了作用,他的身体忽地前冲,几乎要冲进一个人的怀中。
这个不知是老大老二老三的斯文礼吓了一跳,急忙退了一步。
他这一退,其他两个不知是老三老二老大的斯文礼亦有退意。
小田笑了,宝宝真的找到了对付斯文三兄弟的方法。
小田于是自信地刺出了一刀。
“波”的一声,刀挑开了一个斯文礼的衣服,刺进了他的右肩。
这位斯文礼右手的刀立刻垂了下去。
另两个斯文礼右手的手居然也失去了攻击的凌厉。
小田此时,只攻一人。
这位斯文礼肩上带伤,也特别地容易认出。
小田的第二刀、第三刀使得更如行云流水,收发自如。
第二刀切掉了一根手指,第三刀则刺中了腰部要害。
在刺中腰部时,三个斯文礼几乎是同时地大叫。
小田也大笑。
不过他的笑声远比不上三名斯文礼的大叫声。
小田大笑声中,刺出了他认为是最后的一刀。
他一刀刺入了那位伤者的咽喉。
战斗立刻结束。
那两名毫毛无损的斯文礼已一起惊呆,他们也似乎同时有了死亡的感觉。
他们脸上哀痛欲绝的神情,足以让人心碎。
他们之中虽只死了一个,但另两个人已等于死了。
小田已笑不出来,他忽然感到杀人是极不快乐的一件事。
做一名杀手,是他本以为将是自己终生的职业。
他本以为已无法改变。
现在他已明白,世上没有绝对事情,任何事情都可以改变。
有一些现在看来很严重的事,或许以后回头来看,已变得微不足道。
小田的人生观在斯氏兄弟真诚的悲哀中得到了改变。
他的神情也变得恍惚起来。
唐百川就在这个时候,打出了他的十三枚毒钉。
在斯氏兄弟和小田争斗之时,唐百川并不敢妄动。
自从败于小田之手后,他对自己的信心产生了动摇。
就算已有机会,他也不敢轻举妄动。
现在战斗已结束,四个人已分开,小田也显得心不在焉。
这是一个好得不能再好的机会,这个机会绝不可以再放过。
可是唐百川还是忽略了一个人——秦宝宝。
对秦宝宝的对手来说,忽略秦宝宝将是他们一生中所犯的最大错误,甚至是最后一个错误。
唐百川忽略了秦宝宝,秦宝宝却没有忘记他。
自从提醒过小田之后,宝宝就把大部分的注意力转向唐百川。
在唐百川发出十三枚毒钉时,宝宝想起了磁铁。
秦宝宝身上总有一些别人意想不到的东西,此即一例。
如果一块磁铁放在你面前,你绝不会认为它有多大用处。
除了鉴别铁与非铁之外,磁铁又能有什么用?
大多数的人都会这样想,所以秦宝宝也只能有一个。
磁铁还有一个用处,就是吸铁。
在当时那个时代,大多数的兵器都是铁制,尤其是暗器。
飞花摘叶,亦可伤人的功力毕竟只有极少数人才有。
铜金太软,不适合做暗器,银子固然很不错,不过人们宁愿用银子做些别的用处。
唐百川的毒钉也当然是铁制,铁遇到磁石之后,就算不会被吸住,也肯定要改变飞行的方向。
宝宝就是用一块毫不起眼的磁铁救了小田。
最危险的一根毒钉几乎是擦着小田的鼻子飞过去的。
小田这才猛醒。
他抬头看了一眼唐百川,唐百川的手已发抖了。
小田居然冲他笑了一笑,就转过身去,加入了沈冲的战团。
沈冲之所以能支持到现在,完全因为他钢铁般的意志力。
小田的加入,更让他精神一振。
小玉则已支持不住,他身上已有血流出。
他的伤口已迸发。
一看到鲜血,他立刻变得毫无斗志,他已想到了“逃”。
只有在占到绝对优势的情况下,他才会得意。
一旦遇到一点点逆境,他首先想到的,不是如何战胜对手,而是如何保全住自己的一条命。
像他这种人,一向认为自己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他也早已准备好了退路,有些人总是先找好退路才去做事。
小玉发出了一声长啸。
长啸声在山谷中回荡,传出很远很远。
小玉虽然伤口迸裂,不过他的内力绝不容小视。
长啸声刚刚止歇,从杀人谷中冲出来一辆马车。
杀人谷中居然藏着一辆马车,小玉的能力倒还真的不小。
马车疾快地冲了过来,石天野和唐百川都飞身上了车。
马车径直向小田和沈冲冲了过来。
躲人先躲马,擒贼先擒王。要想拦住这辆马车,可以杀马,也可以杀驾车的人。
沈冲显然不想杀马,他的剑只杀人,不杀马。
他已飞起,在半空中直取驾驭马车的车夫。
等他刺出,一刹时,才发现小玉的计划并不那么脆弱。
驾车的车夫浑身上下都穿着铁甲,只露出一双眼睛。
沈冲的剑在铁甲上一滑,便被退出了二尺的距离。
沈冲再想跃起杀人,马车已冲出了三丈之远。
小玉和罗健已在车上,他们仗剑立在车后,就算沈冲和小田追上去,也没有把握将之拦下。
他们只有看着马车扬长而去。
※※※※※※
小玉走了。
无论他到哪里去,他已绝不会再回到杀人谷来。
无论他以前想在杀人谷中弄什么阴谋,都已成为过去。
沈冲也不想在杀人谷中呆下去,他已发现,真正凶险的地方是在江湖。
江湖中才有锻炼人的地方。
杀人谷中只有一种人——恶人,江湖中则不一样。
有些人看上去比孔夫子还慈爱,偏偏是不折不扣的伪君子。
有些人外表凶恶得像屠夫一样,偏偏有一颗善良的心。
在江湖中学到的东西,远比在杀人谷中多得多。
听到沈冲的决定,冰冰是最开心的。
她一生中最盼望的一件事就是和一生中唯一的亲人,一生中唯一的男人过一段比较平静的日子。
她的愿望无疑很快达到。
从杀人谷到城市,有一段漫长而荒凉的路。
这一路上,根本没有风景可言。
冰冰却是快乐的,她希望这条路越长越好,永远没有尽头。
女人很容易满足。
可是再长的路总有尽头,他们终于回到了居住的城市。
一回到家中,冰冰就准备了几大桶足够十个人洗澡的水。
又忙着准备可口的饭菜。
小田和沈冲的任务是必须洗去多日的尘垢。
宝宝呢?
他想做一个菜给大家吃,不过他声明过,他从未进过厨房,所以做的菜无论多难吃,都不许吐。
小田和沈冲泡在大木桶中,小田觉得愉快极了。
在一段长途跋涉之后,洗一个痛痛快快的热水澡,的确比什么都愉快。
水的温度恰巧比阳光暖和一点,泡在水里会觉得全身的毛孔都一个个张开。
沈冲的脸上却没有愉快的表情,他就像在受罪。
小田奇怪地道:“你的表情好像有一点不正常。”
沈冲道:“你知道我一生中最怕的是什么?”
小田道:“难道是洗澡?”
沈冲道:“你猜对了。”
小田道:“我听说过有人怕老鼠,有人怕蛇,甚至有人怕蟑螂,却从未听说过有人怕洗澡。”
沈冲道:“现在你听说过了。”
小田道:“洗澡有什么可怕?”
沈冲还是不直接回答小田的问题,他道:“我从小体弱多病,看过我的人都以为我活不到十岁,连姐姐也曾这样认为过,可我为什么活到现在?”
小田道:“我听说过,你是泡在药水中长大的。”
沈冲道:“所以我每一次泡在水中,都会想起以前的事。”
小田点了点头,道:“天天泡在药水中,那种日子很难忘记,那种滋味,也不会太好受。”
沈冲道:“没有人强迫我活下去,是我自己强迫自己活下去的,所以以前的事,我现在想都不敢想。”
小田的神情渐渐黯淡下去,他是不是想起了自己的童年?
沈冲从没有听小田淡起过去,姐姐也好像不知道。
沈冲并不想追问。
对于别人的事,无论是什么人,他都不会有好奇心。
这世上已有很少事情能引起他的好奇,这是他的优点,也是他的缺点。
小田很快就恢复过来,他和沈冲恰恰相反。
他是一个永远想方法让自己快乐的人,也很少沉溺于过去。
他已笑道:“冰冰今天很开心,就像一只忙碌的小鸡。”
沈冲道:“因为女人总是很容易满足,很容易快乐。”
小田道:“所以有时候,我很想做个女人。”
沈冲笑道:“我也很想看你生孩子的样子?”
“生孩子?”小田愣住,又忍不住大笑起来。
两个人的笑声加起来,几乎要将房顶冲破。
宝宝和冰冰已在抗议了,宝宝道:“千万别弄破水桶。”
自从遇到了秦宝宝和小田,沈冲也开始变得容易快乐起来。
他的脸上出现笑容,已不是一件值得惊奇的事情。
沈冲忽地想起了一件很严重的事,他问小田:“宝宝要做莱?”
小田道:“我听说了。”
沈冲道:“据他自己说,他从未下过厨房?”
小田道:“应该不是夸张。”
沈冲道:“你认为一个从未下过厨房的人,会做出吃了不吐的菜吗?”
小田道:“不可能,绝不可能。”
他用肯定的语气道:“如果宝宝做的菜居然不难吃,我宁愿把盒子吞下去。”
他的声音不太高,可惜还是被宝宝听到了。
※※※※※※
傍晚。
家家户户都传出了饭菜香,冰冰的厨房也飘出了诱人的香味。
菜一盘一盘被端上了桌子,每一盘看上去都很不错。
小田本以为很容易找到宝宝做的菜,可是他错了。
每一样都做得很漂亮,外表漂亮的菜未必好吃。
小田可以肯定的是,这满桌中必有一盘很难吃的菜。
刚上桌时,他还这样提醒自己,后来他已忘了。
在杀人谷中,食物只是为了生存的需要。
而食物的另一种作用却是提供给人一种享受。
现在小田和沈冲终于有机会享受食物的美味。
他们尽量吃得很斯文,可是桌上的菜还是很快光了。
等他们抹完了嘴,吃完了茶,宝宝端起一个小小的盘子,端到小田的面前。
小田道:“难道叫我洗盘子?”
宝宝对冰冰挤挤眼睛,道:“你忘了你刚才的话?”
小田道:“什么话?”
宝宝道:“我记得你说过,如果你吃了我烧的菜不吐出来,你就把盘子吃下去。”
小田道:“你做的菜是哪一盘?”
宝宝道:“就是这一盘。”
这个小盘子里只盛了一点点的菜,菜的口味还算不错。
小田把求援的目光递向冰冰,冰冰含笑道:“这盘菜的确是宝宝做的,你说的话我也听到。”
连冰冰也想让小田把盘子吃下去。
君子一言,快马一鞭,小田看来只有去吃盘子了。
他仔细地看着只有手掌那么大的盘子,接过来,真的一口咬住,并且真的“咔嚓咔嚓”地吃起来。
盘子是用萝卜刻出来的。
小田一边吃着“盘子”,一边笑道:“像这种盘子,就算有十个我也可以吃下去。”
众人大笑。
“你们在笑什么?”一个从外面走进来的人道:“说出来让我也笑一笑。”
进来的是时小凡。
小田笑道:“你来得正好,请你尝尝宝宝做的盘子。”
“盘子?”时小凡看了看小田手中的盘子,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小田道:“你当然不是来吃盘子的,你来有什么事?”
时小凡什么话也没有说,他只是取出了一个信封。
小田的心“格登”一下。
他不用拆开信封,就知道信中装着的必是一张素白绵纸。
纸上也只有一个人的名字。
这个名字当然是一个不一般的人物,说不定是某一个帮会的领袖。
对于这种信封,小田再熟悉不过,他已见过十二次。
小田定定地望着信封。似乎希望信封能燃烧起来,化为灰烬。
他盯着看了良久,屋里的气氛也一下子冷却下来。
时小凡道:“这一次还和以前一样,先付五万,事成之后再付另一半。”
杀一个人十万两,是小田的杀人代价。
小田把食指按在信封上,缓缓地推给了时小凡。
时小凡怔住,道:“你……”
小田道:“我不去。”
他的手缩了回去,就好像信封变成了一条毒蛇。
他对时小凡道:“你告诉二老板,他想叫谁去都没有关系,反正我不去。”
时小凡此刻的表情,就像被一个人痛击了一拳。
他实在无法理解。
在杀人集团中,只有被二老板看中的人,才有资格接受任务。
有些人为了得到一次任务,什么事都可以做出来。
一个人如果经常接受最危险的任务,就表明他在集团中的地位很高。
小田是杀手中的佼佼者,时小凡对小田一直很妒嫉。
现在,小田却不再接受任务,瞧他的样子,恐怕以后也无法做这一行了。
时小凡的心中有一点点兴奋。
如果小田不做,这个任务很可能会轮到自己头上。
但他更多的是为小田担心。
二老板是个什么样的人,时小凡非常了解。
二老板的命令绝对要得到最有效的执行,没有人敢违背他:
违背二老板命令的人,通常也只有一条路可走。
——死路。
是的,死路。
小田已经犯过一次错误,上一次他没有杀秦宝宝。
在大老板的干涉下,二老板没有对小田进行惩罚。
不过他对小田必然在生很大的气。
现在小田又拒绝了。
一想到二老板听到这个消息后的表情,时小凡的心就在发抖。
他的手也缩了回去,他道:“我已将信送给了你,若你不想接受,你自己去解释,无论谁去都可以,反正我不去。”
小田站了起来,伸手去取桌上的信封,却被沈冲接住。
“你不能去见二老板。”沈冲斩钉截铁地道,“绝不能。”
小田也明白,如果他去见二老板,只有一个结局。
他将不得不对二老板拔刀。
而拔刀的结果只能有一个——小田再也不能拔刀。
集团中二老板的武功有多可怕,谁也没亲眼见过。
但任何人都明白,如果有一个人是不可战胜的,那么这个人一定是二老板。
小田道:“我必须去,我要去和他做个当面的交待。”
沈冲望着小田的眼睛,静静地道:“你死了,一点关系也没有,我不会感到太悲伤,可是姐姐呢?”
冰冰!
谁都了解冰冰和小田之间的感情。
如果小田死了,冰冰也没有活下去的勇气。
就算她勉强活着,她的生活也无疑于地狱。
小田固然可以随一切,但是他不能太自私。
他和冰冰已成了一个人,他活着,也不仅仅是为他自己。
冰冰默默地望着小田,虽然她什么话也没有说,任何人都明白她的意思。
沈冲慢慢地将信封放进了怀中,道:“只有我去最合适,我的武功并不比你差。”
不错,沈冲是最合适的人选,小田看着他,就像看到了以前的自己。
沈冲大踏步走出了门,在门口时,他回过头来说:“如果你们想活着,马上就离开这里,无论到哪里去。”
他又走到冰冰的面前,道:“你不必太牵挂我,我已能照顾自己,小田很好,他一定会让你快乐。”
冰冰的泪水已婆娑。
她杀起人来,比十个大男人加起来还要果断,可她毕竟是个女人。
望着沈冲苍白削瘦的面容,冰冰已心乱如麻。
她深知此一别,必成永别。
她很想说些什么,但话一到喉头,泪水就先流下来。
沈冲忽地笑了一笑,道:“我们今天绝不是生离死别,我们绝对有见面的一天,我可以保证。”
他又转向时小凡,道:“你送过信之后,你就走了,所以这里的事情,你根本就没有看到。”
时小凡道:“是的。”
他忽然觉得,沈冲这个样子和以前的小田相象极了。
他也忽地懂得,自己永远做不了杀手中的第一。
因为他缺少一种东西,一种小田和沈冲共同拥有的东西。
他也说不清楚那是什么东西。
所以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
沈冲走在青砖铺成的街道上,慢慢地走向二老板大宅。
二老板姓金,排行第九,小时候,别人都叫他金九。
不过,现在除了大老板,谁也不知道该怎样叫他。
金九在这个城市的身份是一个有名的大富商,大善人。
这座城市有一半的人受过他的恩惠。
在别人的印象中,金九是一个很严肃的人。
几乎根本没有人见他笑过。
据说金九以前也经常笑的,自从他的妻子在一个雨夜被人刺杀后,他就再也没有笑过一次。
沈冲已见过金九一面。
沈冲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可当时他站在金九的面前时,手心尽是冷汗。
现在沈冲将要带去的,是金九最不愿意听到的一个消息。
他会如何表现,谁也无法想象得出,就算他杀人,也不算奇怪。
沈冲刚刚出门的时候,也感到紧张,在走过这一条长长的街道后,他的身体已渐渐松弛下来,神经也彻底放松。
无论下面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沈冲都已不在乎。��潇湘书院扫描,东曦OCR,潇湘书院独家连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