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冰立刻就没有了困意。
想到小田,就不能不想起那件令人烦恼的事情。
她本以为为了自己唯一的弟弟,可以毫不犹豫地杀了小田。
在小田不在身边的时候,她并没有觉察出自己对小田的感情会那么深。
可是她一旦见到小田,一旦听到小田的声音,一旦接触小田炽热的双眸,她就再也没有了杀人的勇气。
她居然就那么放下了刀,居然就像一只小猫一样躺在了小田的怀中。
现在她正咬着指头,在想小田的面容,也在想她的弟弟。
她曾经答应过母亲,要好好照顾弟弟。
弟弟一向是那样衰弱,每一次看到他佝偻的身形,在夜里听到他抑制不住的咳嗽声,她的心都会碎掉。
她无法忍心去杀小田,也绝不想弟弟受到伤害。
现在她只希望小田的方法能够有效,大老板能够出面,不但小田可以得救,弟弟也可以得救。
就在这时,她闻到了一股香气,很淡很淡的香气。
冰冰立刻就不舒服起来,她马上就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这是一种江湖下三流常用的“鸡鸣五鼓返魂香”,虽然一向为江湖人所不齿,但这种迷香绝对有效,也绝对有人在用。
如果冰冰不是女人,如果冰冰没有受过特殊的训练,她就无法逃过此劫。
冰冰是一个女人,作为一个女人,行走江湖里最怕遇到的,就是有人在你的窗下用迷香。
所以冰冰一向很警觉。
“鸡鸣五鼓返魂香”的解药很普通,就是水。
如果用一盆水当头浇下,就可以恢复清醒。
床边正有一桶水,那是冰冰准备醒来以后洗个凉水澡用的。
现在这桶水派了用处。
冰冰飞快地下了床,一下把脸浸到了冷水里。
等她再抬起头时,人已清醒了很多。
窗下有一个洞,洞口正在冒烟,冰冰拎起水捅就掷了过去。
窗纸被浇湿、撞开,窗前正有一个被淋得像落汤鸡的男人,手中拿着一根已冒不出烟来的吹管。
冰冰看到了男人,男人也看到了她。
她穿得很少,大片的雪白胸脯和两条光滑的大腿完全地露了出来。
男人在吃了一惊之后,很快就笑了起来,并且一推窗子,就跃了进来。
他做了坏事,又被人发现,居然并不逃走,反而跃进屋来。
因为他看清屋子里只有一个女人,一个衣服穿得很少,身材非常的好,并且看上去很柔弱的一个女人。
冰冰看着男人跃进来,居然并没有吃惊,虽然她穿得很少。
她很庆幸这个男人能跳进来。这样自己就不用去追了。
男人开始脱衣服,他当然想不到冰冰会武功,而且比十个大男人加起来都要厉害。
冰冰的身上并没有武器,她的全身上下都找不到一寸铁。
她只是解开了头发,让头发披散了下来。然后轻轻地摘下一根长发。
她微笑着向男人走了过去,用这根头发围上了男人的脖子。
男人并没有躲避,他也看到了那根油亮的头发。
他也看出,冰冰的身上绝没有令人致命的武器。
他居然认为冰冰是对他动了情,否则为何不惊慌地穿上衣服,却反而走了过来,并且用一根头发围住自己的脖子?
冰冰靠得太近,男人忍不住冲动起来,他马上就想用手搂住她的腰。
就在这时,他忽地感到了一阵剧痛,他的头颅忽地飞了起来。
直到这时,他仍然想不到,勒断他脖子的只是一根头发。
冰冰一脚将尸体踢飞,她不愿让这种人的臭血沾到自己身上。
杀人的方法很多,她为何会想起用一根头发?
因为她穿得很少,手上又没有武器,她从男人跃进来的动作中看出这个人的武功并不太弱。
如果动起手来,最起码要十招以上才可以解决。
而她穿着这样少,一旦动起手来,岂非让人看到的更多。
所以冰冰选择了一根头发。
这并不是一根普通的头发。
现在冰冰又将这根头发重新地穿进发丛,以丝带束住。
这时,她想起了小田和宝宝。
小田和宝宝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样遇到了危险?
以小田的武功和秦宝宝的智慧,就算遇到天大的难题也是可以解决的。
她知道,小田和宝宝是去了西郊的青龙山,那是个荒郊,或许现在他们正遇到了危险。
但是冰冰并没有急于赶去,她觉得全身都不太舒服,因为刚才那个男人看过她,她觉得全身都被看脏了。
所以他准备先洗一个澡。
一个女人洗澡要用多少时间,洗后自然要梳妆打扮,还要等头发吹干,这又要用多少时间?
最后是穿衣服。
一个女人从开始挑选今天该穿的衣服到最后选定,又需要多少时间?
也许并没有人完全地统计过,不过一个女人做完这一切所需要的时间里,小田和宝宝可以死去几百次了。
如果宝宝和小田指望冰冰来救他们,是完全没有道理的。
※※※※※※
宝宝已经从马上下来,这表明他并不想逃走。
一个眼睛很小,下巴尖得像锄头一样的人间道:“你居然不想逃?”
宝宝摊了摊手,道:“你们的武功比小田还要高一些,你想我还能逃走吗?”
这人笑道:“秦宝宝果然是很聪明,可惜越是聪明的人,越是活不长的。”
秦宝宝一副很吃惊的样子,道:“难道你竟准备要杀我?”
这人冷冷地道:“像你这种人如果活着不知有多少人要饿死,你早就该死了。”
宝宝叹道:“原来你们真的是赌馆派来的人。”
这人道:“就算你猜的很对也没有用,你可以死了。”
他并不是一个人逼过来的,四个人已一起将秦宝宝团团围住。
可是他们似乎都不愿动手。
秦宝宝一向会耍花招,身上不知有多少古怪的东西,第一个动手的人,很难说会不会被莫名其妙地击倒。
秦宝宝的名气实在太大,关于他的传说也几乎到了神话的程度。
要想杀这样一个人,自然要有一番顾虑的。
秦宝宝笑嘻嘻地道:“你们既然想杀我,为什么还不动手,难道想等着我老死吗?”
他的态度镇静从容,好像早已有了几十条让人倒霉的方法。
四个人更加犹豫了。
其中一个人忽然道:“秦宝宝诡计多端,绝不可靠他太近,我们为什么不用暗器杀他?”
这是个好方法。
宝宝已感到不妙了,如果四个人一起用暗器对付自己,自己一定支撑不了多少时间的。
小田一动不动地伏在地上,就好像已经死掉了。
宝宝亲眼看到他的穴道被点,手臂被拧得脱臼,情况比自己还要糟糕。
宝宝看来只能自己救自己,可是目前这种情况,就算诸葛亮在场,也恐怕束手无策。
四个人已掏出了暗器。
有的是飞蝗石,有的是袖箭,有的是飞镖,还有一个人用的是铁蒺藜。
这些暗器足以将宝宝打成一个筛子。
“轰隆隆”。
一辆宽大华丽的马车忽地急驰过来,向坡子上的五个人疾冲而至。
四个人立刻散开,从马车中忽地伸出一根黑色的长鞭。
长鞭“啪”的一声在空中甩起,忽地如毒蛇一样卷住了一个人的脖子。
这个人的脸立刻变得青紫,舌头已被勒出,双眼如鱼眼一样凸出。
他的双手拼命地抓住鞭子,鞭子忽地又从他的脖子上滑落。
鞭子离开他时,他的人也已落下。
剩下三个人手中的暗器立刻疾打向马车中。无数枚暗器打向马车,如果人在车中,必中无疑。
坐在车前的车夫忽地伸手,用一个如网兜一样的东西,一下卷住了暗器。
暗器一件不剩,统统被卷进了网兜中,车夫手一抖,暗器反而倒飞过来。
正在三个人手忙脚乱躲避暗器的时候,鞭子又从车中卷出。
这一次,鞭身被抖的笔直,竟如枪一样被抖得笔直。
鞭梢就如枪头,一刺刺进了一个人的咽喉。
宝宝目不转睛地看着,忍不住拍手叫道:“好鞭法!”
车中人笑道:“还有更好的。”
这时鞭子已卷住一个人的脚踝,这个人刚想挣脱,身体忽地被倒提了起来。
这一提将他提到了半空,又猛地将他甩下。
这个人的头颅对准了地上的一块尖石,毫不犹豫地就撞了过去。
头颅居然并没有碎,碎的居然是地上的石头。
这个人竟练得好硬的头功。
车中的“咦”了一声,忽地鞭梢一带,鞭子竟直立起来。
就像一头昂首吐信的毒蛇。
那人正跌得七晕八素,刚从地上坐起,鞭子已如棍子一样敲了下来。
“啪”的一声,这个人的硬头竟被抽成两半。
最后一个人已开始逃了,他一掠上了小田的马,马缰一抖,马已疾冲而出。
可是他并没有冲出多远,眼前忽然出现了许多方格。
他忽然发现自己的头竟被罩在一张很柔软、很坚韧的网中。
马箭一般地冲了出去,人却跌到了地上。
鞭子又无声无息地卷来,轻轻地在这人的脖子上绕了一绕。
等鞭子松开时,这个人的脖子已比刚才细了很多。
剩下的强盗当然逃走了,这些才是真正的强盗。
这真是假强盗就地正法,真强盗逃之夭夭。
宝宝笑道:“想不到你居然会赶到,更想不到你会使这么好的鞭。”
一直趴在地上的小田忽然开口道:“连我也想不到。”
宝宝叫道:“你居然还能说话,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小田道:“反正也离死不远了,一个男人竟被女人所救,这种男人是不是该找块石头撞死。”
车中人格格笑道:“该!应该得很。”
只有女人才会“格格”地笑,如果一个男人发出这种笑声,一定是有毛病。
车中的女人居然是冰冰。
冰冰居然还呆在车中,好像还想让小田多躺一刻。
宝宝只好去扶起小田,并且帮小田恢复了脱臼的关节。
小田活动了一下手腕,盯着车帘道:“你在干什么?”
冰冰道:“我当然在换衣服,你就算马上死了,我也绝不能衣衫不整地见你。”
小田叹道:“女人居然有这种毛病,我很奇怪,你为什么不换好衣服再来救我?”
车夫忽然道:“因为她正要换衣服时,我闯了进去,并且拉着她到了这里。”
车夫的面容很焦急,小田惊讶道:“是你!”
车夫就是时小凡。
时小凡竟会赶来救自己,这是小田的第二个想不到。
小田忽地想起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时小凡是在冰冰正在换衣服时闯进去的,那么……
时小凡忽道:“我闯进去时,冰冰正穿着一件很难看的衣服,所以她现在只好换另一套来见你。”
小田已放心。
再难看的衣服,总比不穿衣服好。
冰冰已从车中走出,在宝宝和小田的眼中,她和以前并没有两样。
看来一个女人为了维持容貌,不知要花多少心思。
小田开始问小凡,道:“你怎么会来救我?”
时小凡道:“大老板听说你交了一个很有趣的朋友,并且也听说了你的不幸,所以很想帮助你!”
小田和冰冰同时叫道:“大老板?”
时小凡道:“当然是,现在除了大老板,谁能够救你们这对苦命鸳鸯?”
小田笑不可抑,道:“我早已知道,大老板一定会帮我的。”
时小凡道:“那都是因为这位秦少侠,大老板可不想他的赌馆都被这位秦少侠赢了去。”
宝宝笑道:“你可以让他放心,我以后绝不进赌馆了。”
时小凡道:“大老板很想见一见你,你想不想见他?”
宝宝道:“当然想。”
时小凡又向小田笑道:“你们当然也想回去看一看。”
冰冰已恨不得一步跨回去,小田已经无事,唯一让她放心不下的,就是她的弟弟。
三个人上了车,赶车的还是时小凡。
宝宝在车中呆了一会,忽地觉得小田和冰冰的眼睛都盯着自己。
这种目光让他觉得,自己再呆在车中,是很无聊的。
宝宝只好爬出去,坐在时小凡的边上。
时小凡笑道:“你为什么要出来?”
宝宝道:“因为里面太热。”
时小凡道:“有多热?”
宝宝道:“非常非常的热。”
时小凡道:“既然很热,他们为何不打开车窗?”
宝宝道:“或许他们已有了另一种对付热的方法。”
两个相互爱慕的男女呆在一起,就算热死了也没有关系。
时小凡驾车的技术很好,四匹看上去很不听话的马在他的鞭子下都温顺得很。
宝宝道:“看样子你经常驾车。”
时小凡道:“驾车并不难学,只要有一双稳定的手就可以了,这和掷骰子的道理是一样的。”
宝宝道:“世上所有的绝艺,其实都是一样的。”
时小凡道:“现在我想向你学一门绝艺,不知你肯不肯教给我。”
宝宝得意地道:“我的绝艺太多了,难道你都想学?”
时小凡道:“我只想学一种。”
宝宝道:“哪一种?是坑蒙拐骗,用毒使计,还是无事生非,尽找麻烦?”
时小凡忍不住笑出声来,大笑道:“这也算绝艺?”
宝宝一本正经地道:“当然算,你以为做这些事很容易吗,没有经过特别的训练,是绝对学不会的。”
时小凡道:“这些都太难了,我只想学一些简单的。”
宝宝叹道:“你这个人太没有出息,我会的绝艺中最简单的一种,就是掷骰子了。”
时小凡笑道:“我想要学的,正是投骰子。”
宝宝很失望地道:“你只要学这种雕虫小技,你这人以后也只有这一点点出息了。”
言毕,摇头不止。
※※※※※※
宝宝对杀手的生活很好奇。
在他的印象中,杀手们都是住在荒山深谷中,与世隔绝,过着几乎是和隐士一样的生活。
可是他很快就知道自己错了。
他们现在已到了小田居住的这个城市。
一个不大不小的市镇,和天下所有的城镇没有什么不同。
宝宝虽然有很多疑团,可是却问不出口来。
小田不会回答自己的问题,时小凡和冰冰也一样。
这世上最紧的,就是杀手的口。
时小凡并没有让他们先回家,而是先把他们带到一座酒楼。
小田于是又看到了柳先生。
柳先生还是老样子,既没有变胖,也没有变瘦。
他的算命生意,既不算太好,也不算太坏。
小田径直走向柳先生,笑道:“我又回来了!”
柳先生微笑道:“我已看到。”
小田道:“先生算的并不错,人的命运是由自己掌握的,我想回来,所以我就回来了。”
柳先生道:“你去的时候是一个,回来的时候却带了两个,看来这一次,你的收获不小。”
小田笑道:“这都是托先生的吉言。”
他从怀中摸出十个铜板,放在了柳先生的面前,然后就走上楼去。
他偶尔也到这里来,对这里的一切,他并不陌生。
他知道这里的鱼汤烧的最好,他终于可以请宝宝吃饭了。
菜要了很多,大家也吃得很开心。
小田道:“你为什么要我们到这里来?莫非是想骗吃一顿?”
时小凡道:“大老板吩咐过我,叫你在这里等。”
小田兴奋地道:“等什么?难道他要见我们?”
时小凡道:“我不知道,也许是,也许不是,大老板的心思,是谁也猜不到的。”
宝宝也很感兴趣,一个建立起如此庞大的杀手集团的人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时小凡也显得很兴奋,他也从未见过大老板,也很想见一见大老板。
在他们心中,大老板并不仅仅只是他们的领袖,他们对大老板的感情,已到了对“神”的地步。
他们进来的时候,不过刚刚是中午,而现在已是深夜,已到了酒楼打烊的时候。
大老板并没有来。
小田显得很失望,他道:“大老板说好来见我们,为什么却没有来?”
宝宝笑道:“或许他已来过,或许他已走了,他只是想见见我们而已,又不是让我们见他。”
时小凡道:“你说的对极了,大老板一定就是这个意思!”
小田道:“反正我们已等不下去,看来我们只有走了。”
时小凡向他们告辞,他驾着马车隐入了长街,回到自己的地方。
冰冰也急着回家。
宝宝很奇怪杀手居然也有家。
冰冰的家,是两间收拾得很干净的小屋,住在附近的,也都是普普通通的百姓。
冰冰住在这里,想必已有一段不短的时间。
一个杀手居然住在民间,像正常人一样地生活,这是宝宝想不到的。
但有一点可以想到,正是因这种原因,正是大老板的这种组织方法,杀手集团才一直很隐密。
现在已是深夜,冰冰轻轻地敲门,她心跳得很厉害。
可是她忽地发现,门已上锁,锁上堆着厚厚的灰尘,竟已锁了很久。
冰冰的心,很快就沉了下去。
小田一把扭开了锁,推门走了进去。
月光从外面照进来,照着桌上一堆剥了壳的花生。
花生放在一个小竹篮里,满满的一篮。
冰冰咬着嘴唇,声音忽地变得颤抖,她惊骇地退了一步,小田赶紧抱住了她。
“他一定出事了,他一定出事了!”冰冰的眼泪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他最爱吃花生,可是这些花生却一动没动。”
小田不知道怎样安慰她才好,他只有觉得很歉疚。
他见过冰冰的弟弟,一个脸色苍白,永远有着一双忧郁眼睛的男孩。
小田每一次看到他时,他总是在剥着一大堆永远也剥不完的花生。
令小田奇怪的是,他从来没见过他把花生吃下去。
宝宝点亮了灯,忽地发现,灯下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我走了,我会回来的。沈冲。”
冰冰原来姓沈,冰冰的弟弟名字就是沈冲。
冰冰满脸迷惑地道:“他会到哪里?他从来就没有出过门。”
小田皱着眉道:“可是我知道,有一个人一定知道沈冲去了哪里?”
冰冰道:“谁知道?”
小田一字字道:“二老板。”
冰冰立刻冲出了门,小田一把拉住了她,望着她的眼睛,用缓慢的语调一字字道:“要去,应该我去。”
冰冰道:“可是你绝不能去,二老板一向不喜欢你,就算你这一次由大老板救了,可是你一旦又得罪了二老板,他一定会马上就杀了你。”
小田道:“我不会得罪他,如果有必要,我可以向他跪下。”
可是她也绝不会放心他一个人去,所以她坚决地道:“要去,我们一起去。”
宝宝已听了出来,二老板无疑是个极为可怕的人。
小田忽地出手,点住了冰冰的穴道,冰冰一下子昏了过去。
小田对宝宝道:“冰冰就交给你了,天亮之前,我一定会回来的。”
他大步走了出去,宝宝看到,小田的拳头一直握得紧紧的。
※※※※※※
冰冰醒了过来,她看着宝宝,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宝宝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有些问题,他极想知道,可他也同样知道冰冰绝不会说。
所以他只好问一些冰冰可以回答的问题。
他问道:“冰冰姑娘,沈冲多大年纪,长得好看不好看?”
冰冰对他问的问题显然很愿意回答,她微笑道:“他已有十八岁了,长得很好看,比小田好看得多。”
宝宝道:“他有病?”
冰冰点点头,道:“从出生时,他就有病,大夫说,他是先天弱疾,也许活不过十岁。”
宝宝道:“可他今年已十八岁了。”
冰冰道:“因为他很聪明,他自从知道自己的病以后,就开始学医,经常弄一些药草来吃,所以他一直活到了现在。”
宝宝道:“我也有先天弱疾,我也是从小在药水中泡大的。”
他做了个鬼脸,道:“我和你弟弟一样,一定可以长命百岁。”
冰冰微笑道:“在很多方面,他和你很相似,他很聪明,你也一样。他的手很巧,做什么就像什么。”
她取出一串以贝壳做的项链,道:“你看,是不是很好看?”
他们都避免提到小田,尤其是冰冰,努力装出一种开心的样子。
这时,天已渐渐亮了,可是小田还没有回来。
冰冰忽地开始烦燥起来,她走到了门口,这时,四周的人家已开始有炊烟冒出。
宝宝伸了个懒腰,道:“我饿了,有没有吃的。”
冰冰只好去做饭。
可是她做的早点太难吃了,因为她把盐当做糖放进了本来应该叫甜粥的粥里。
宝宝看出,如果小田再不回来,冰冰一定会发疯。
幸亏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小田的脚步声。
每一个人的脚步声都不一样,冰冰一听出小田回来了,一下子冲出了房门。
她注意看小田的脸色,小田的表情很严肃。
冰冰的心立刻凉了,凉得就像此时的晨风。
小田走进了屋里,坐在椅子上,呆呆地出神。
冰冰紧张地抱住了他的手臂,道:“他去了哪里?”
小田静静地看着她,慢慢地吐出了三个字:“杀人谷”。
宝宝看到,冰冰的手一下子握紧,血从小田的手臂上流了出来。
小田似乎并没有感觉到疼痛,他道:“并不是二老板送他去的,而是他自己要求去的。”
冰冰尖叫道:“这不可能?这绝不可能,他怎么会自己想起要去那个地方,他难道不想活了。”
小田静静地道:“去那里也未必会死,我也是从那里出来的。”
冰冰叫道:“可是和你一起去的人呢?小宋呢?大牛呢?小甜爪呢,还有你最好的朋友陈小川呢?”
小田闭上了嘴巴。
冰冰说的都是一些人的名字,这些人都是他的朋友,他们一起加入这个组织,一起进入杀人谷,可活着出来的,只有自己一个。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杀人谷”的可怕。
他当时也是自己主动要求去的,因为他一直听说,只有从“杀人谷”中出来的人,才是真正的杀手。
宝宝实在忍不住了,他问道:“杀人谷究竟是一处什么地方?”
小田似乎在沉思,过于良久,他才开口道:“那里住着的,都是犯下大错的江湖人,和最凶最恶的罪犯,组织总是不断地收集江湖上最有种的凶徒送进谷中。
“如果一个杀手犯下错误,就也会被送进去。只要一年之后他还活着,不但前罪全消,也立刻得到重用,因为他已是一个真正的杀手。”
宝宝道:“你也进去过?”
小田道:“当时我初入此行,没有人看得起我,为了得到别人的尊重,我和一帮怀着和我一样念头的少年进入此谷。”
宝宝道:“你当时几岁。”
小田道:“十八。”
宝宝道:“你的朋友都死了,你为什么能活着回来?”
小田叹道:“因为谷中有一个人一直在帮我,是他使我避过了三百六十五次暗杀,可是我的大恩人都在我出来后的前一天,被人刺杀。”
宝宝道:“你只进去一年,竟有三百六十五次刺杀?”
小田道:“有时一天一次,有时一天七八次,有时一个月都没有一次,不过,要想出谷的人,绝对要经过三百六十五次。”
宝宝道:“谷中的人,为什么要相互残杀?”
小田道:“因为谷中的食物永远不够,你若想活着,就必须从别人手上抢夺。”
宝宝摇头不已,道:“那可真是个疯狂的世界。”
小田叹道:“岂止疯狂,那简直是一个地狱。”
冰冰默然不语,神情已经绝望。
小田对宝宝道:“宝宝,看来,我要和你道别了。”
宝宝道:“你要走?”
小田道:“是,我明天就走。”
宝宝道:“到哪里?”
小田道:“到‘杀人谷’去,我要去保护沈冲。”
冰冰一下子跳了起来,道:“你绝不能去。”
小田笑道:“我从那里出来,我知道该怎么做。”
冰冰坚决地道:“你绝不可以去,我绝不会放你走的。”
小田笑道:“可是我已对二老板说过,他已同意,他既已同意这件事情,但已无法挽回。”
冰冰被彻底击溃,她知道自己已绝对无法挽回。
因为这件事二老板已同意。
二老板答应下来的事情,既不会自己反悔,也绝不允许别人反悔。
小田忽笑道:“其实你不必担心,二老板只答应让我进去十天,他给我十天的时间将沈冲带出来。”
冰冰困惑地道:“二老板这是什么意思?”
小田道:“因为他既不能拒绝我的要求,也不愿失去我这个最优秀的杀手,并且他和我打赌,我绝对无法带出沈冲。”
冰冰道:“为什么?”
小田道:“因为沈冲绝不会跟我出来的。”
冰冰道:“为什么?”
小田道:“他说沈冲想成为一个真正的杀手。”
冰冰立刻道:“我求求你,你无论如何也要带他出来,我绝不能让他成为一个杀手的。”
小田道:“不错,我就是将他绑架,也要将他弄出来。”
宝宝忽然道:“我和你一起去。”
小田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宝宝。
过了良久,他笑道:“你一夜未睡,一定困得不知自己在说什么了。”
宝宝笑道:“我说的是真话。”
小田叫道:“你一定是疯了。”
宝宝道:“我才没疯,反正我一定要和你去。”
小田道:“为什么?”
宝宝笑道:“因为那个地方一定很好玩。”
小田道:“这就是你的理由?”
宝宝道:“是的。”
小田道:“还有没有别的?”
宝宝道:“没有别的,那么你答应不答应?”
小田道:“绝不答应。”
宝宝道:“不答应也不行,反正从现在起,我就跟定你了,你到哪里,我就到哪里,你想跑都不行。”
小田道:“如果你再胡闹下去,我就点住你的穴道,把你关在房间里。”
宝宝叫起来,道:“你总不会这样残忍吧!”
小田笑道:“我当然不会。”
可是他忽然出手,迅捷无比地点中宝宝的睡穴。
宝宝没料到小田真的会点他的穴道,他已沉沉睡去。
小田拉过冰冰,在她冰冷的额头上亲了一亲,道:“我现在就要走了,如果宝宝醒来,你就送他走,这个地方并不安全,他并不适合呆在这里。”
冰冰道:“可是你一定要小心,无论能不能带回小冲,十天之后,你一定要回来。”
小田笑道:“我肯定会回来的,仅仅十天而已,十天很短,一眨眼就过去了。”
冰冰泪水盈眶,她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紧紧地抱住小田。
※※※※※※
清晨。
冰冰已将小田送出了城郊,前面是一望无际的荒原。
地上草依依。
小田笑道:“你再也不能送下去了,否则宝宝醒来一定会溜出来的。”
他拍了拍冰冰的肩膀,大踏步走了出去。
冰冰一直等到看不到小田的影子,这时,她忽地感到身后有人。
有人在笑。
冰冰一转身,就看到了宝宝。
她惊讶极了,被点中睡穴,最起码要睡上十二个时辰,可宝宝现在居然已到了这里。
宝宝笑道:“我早已料到小田会点我睡穴,所以,我准备了一张牛皮。”
他用手指夹着一块三寸见方的牛皮,得意地炫耀。
冰冰板起面孔,道:“你真的要去杀人谷?”
宝宝傲然道:“我决定了的事情,谁也阻止不了。”
冰冰忽地出手,去扣宝宝的手臂。
她的动作极快,这一招又高明得很,就是一流高手,都未必能避开。
宝宝一流高手也不是,他当然避不开这一招。
他的手臂已被冰冰紧紧扣住。
冰冰嘴角泛出笑意,可是她的笑并没有维持多久。
她忽地感到手心不知怎么开始痒了起来,而且越来越痒,简直痒的要命。
她急忙甩手,宝宝便乘机窜了出去,冰冰已痒得钻心,哪里还能追下去?
宝宝远远地笑道:“解药就在那块黑石头上,一抹就无事。”
路边只有一块黑石头,黑石上有一只小小的纸包。
冰冰急忙取过纸包,等到抹上纸包的药后,手心立刻就不痒了。
这时,宝宝早已跑得没有了影子。
冰冰除了恨得只跺脚之外,别无它法可想。
“的的的”,从城中冲出了一匹马,马上的人是时小凡。
时小凡正叫道:“小田,小田,小田在哪里?”
他叫得很急促,身上的衣服都已湿透,他的神情也很焦急。
冰冰迎了上去,道:“小田已走了,你有什么事?”
时小凡飞身下马,跺脚道:“我刚刚听说,江湖上最有名的岭南四煞近日已进入谷中,我本是来通知小田,一定要特别注意这四个人。”
冰冰的脸立刻变得苍白,她急急地道:“岭南四煞?”
时小凡叹气道:“是的,就是那四个最卑鄙、最无耻、最凶残、最阴毒、最可怕的老怪物。”
可是小田已经走了,时小凡也无法再追下去。
因为前面已是禁地。
※※※※※※
傍晚。
今天的傍晚来得特别的早,刚才太阳还很刺目,转眼间,红日已沉了下去。
四周静寂,甚至连野兽的叫声都听不到,小田加快了脚步,他必须赶在天完全黑下来之前进入杀人谷。
因为在黑暗中进入杀人谷,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转过一个山头,山脚下忽然出现了灯火,不是一点灯光,而是一片。
小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这片灯火就是杀人谷了。
杀人谷看上去和一般的山谷没有什么两样,到了晚上,家家户户也同样点起了灯。
小田开始仔细地检查装束。
从现在起,他必须时刻保持警惕,任何一个疏忽都足以致命。
这已到了杀人谷的附近,随时都会有不测的事情发生。
晚风从山后冲来,小田忽然听出晚风中还夹杂着夜行人衣袂带风的声音。
小田立刻蹲了下来,手已伸入怀中,紧紧地握住了刀柄。
黑暗中有人“嗤”地笑了起来,并且说道:“你的耳朵可真灵,不过可千万不要给我一刀。”
是宝宝的声音。
小田站了起来,脸上充满了惊讶,宝宝一下子跳到了小田的身边。
小田双手叉腰,惊讶地道:“你一直在跟着我?”
宝宝道:“是!”
小田脸上掠过一丝紧张,他喃喃地道:“难道我的感觉竟那么迟钝,你跟着我,我竟然不知道?”
宝宝道:“你当然感觉不出,我和你总是相距有一里路。”
小田不信,道:“在一里远的地方,你根本就看不到我,可是你怎能跟来?”
宝宝笑道:“跟踪术不止是杀手的特长,我也会。”
小田这才点了点头,道:“看样子,你是非要去杀人谷不可了。”
宝宝道:“现在你想不让我去也不行了。”
小田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叹道:“既然你非去不可,那么,你必须牢牢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进谷之后,绝不要相信任何你遇到的人。”
宝宝道:“包括你在内吗?”
小田道:“是的。”
宝宝道:“你是说,谷中有易容高手,可以变得和你一样。”
小田道:“是的。”
宝宝道:“那你进谷之后,我们绝不可以分开,绝不能让对方在自己的眼中消失,这样岂不行了。”
小田点头道:“我们一进去就找沈冲,一旦找到他,无论用任何方法,都要把他弄出来。”
宝宝道:“当然。”又看了看山脚下的灯火,道:“这一定就是杀人谷了。”
※※※※※※
街上所有的房屋都紧紧地闭了门窗,屋里也点着灯,可是却听不到人声。
现在天刚刚黑下,正是吃晚饭的时候,本该是最热闹的,可是这个村子死寂得就像是一座坟墓。
宝宝忍不住问道:“人呢?人都到哪里去了?”
小田道:“他们在吃饭。”
宝宝道:“既然是吃饭,为什么我却听不到碗筷声呢?”
小田道:“这里的食物永远不够,所以每一个人一旦得到一份食物,就必须把自己藏起夹,否则他遇到一个没有东西吃的人,就很可能要倒霉了。”
宝宝道:“为什么食物永远不够?”
小田道:“这里土地贫瘠,连棵树都生长不出,所有的食物,都是从外面运来的。”
宝宝道:“既然可以运,为什么不多运一些?”
小田笑道:“如果食物充裕,这里已是乐土,又怎能称得上是杀人谷?”
宝宝道:“难道创立杀人谷的目的,就是要让人相互厮杀?”
小田道:“是的,他创立了这个真正的弱肉强食的世界,目的就是为了训练出真正的杀手。”
一个人在这个永远都有危险存在的地方学到的东西,远比人在江湖中学的多得多。
这里,其实就是一个浓缩了的江湖。
只不过,在江湖中,追逐的是名与利,而在这里,仅仅是为了生存。
你必须战胜对手,获得食物,然后才能生存。
宝宝道:“这里的人为什么不逃走,难道他们喜欢这种生活?”
小田道:“没有人会喜欢这里,可是他们绝逃不走。”
宝宝道:“为什么?”
小田道:“这里只有两种人,一种是被送到这里,接受训练和考验的未来杀手。”
“另一种呢?”
“另一种就是组织上从各地收集到的江湖恶人。”
宝宝道:“第一种人自然不会逃走,可是这些江湖恶人难道那么老实?”
小田道:“这些人被送来之前,都被下了毒,必须每天从特殊食物中获得解药,才可以活下去,所以他们绝不敢逃走。”
宝宝道:“可是一旦他们得不到食物,岂非就要毒发身亡?”
小田道:“是的,如果有一个人三天都没有得到食物,这个人就要死了。”
宝宝道:“这些解药当然不能完全解毒,只不过是控制了毒性而已,是吗?”
小田笑道:“你很聪明。”
宝宝叹道:“一个人为了活着,本是什么事都可以做得出来的,我现在已略略知道这里的可怕了。”
小田道:“你是不是已后悔跟我到这里来?”
宝宝笑道:“有一点点后悔,不过对村中的人来说,我也许才算是真正的恶人。”
小田笑道:“也许是。”
宝宝忽地停了下来,他看到有一扇窗户下,一个青衣人正躬着腰,往窗户里张望,接着从怀里取出一根竹管,轻轻地向窗中吹着一种青烟。
宝宝忍不住就要叫了起来,小田一把拉住他,道:“在这里,最好不要管这些闲事,这种事,随时都会发生。”
宝宝道:“这可不是闲事,他明明是在害人。”
他的声音大了一点,青衣人猛地回头看了宝宝一眼。
他的面目狰狞可怕,脸上有无数条丑恶的刀疤。
宝宝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
青衣人狠狠地瞪了宝宝一眼,继续吹着竹管。
宝宝忽地对小田道:“屋子里也许住着沈冲,你难道不是来救沈冲的吗?”
他不等小田回答,就向青衣人冲了过去,他知道小田一定会跟来的。
宝宝一直掠到青衣人的面前,叫道:“你在干什么?”
青衣人缓缓转身,忽地抽出一柄短刀,劈向宝宝颈后的动脉。
他的出手毫无先兆,动作更是干净利落,宝宝根本就没有躲避,因为他已看到小田的刀光。
“叮”的一声,青衣人的刀已被一切两截。
青衣人骇然,脸色立刻变了,一个倒翻,人已进了一条巷子。
宝宝并没有去追,他只担心屋里的人是否已中毒。
他刚想打开窗子,小田已拉住他的手,并且远远地离开了窗子。
小田道:“你虽然救了屋里的人,可是屋里的人未必会感激你,一旦你打开窗子,说不定从里面会飞出一刀。”
宝宝道:“我忘了这里是杀人谷,这里本就什么人都有的。”
小田道:“你当然不适应这里的生活,可是你必须马上适应。否则,也许我救你都来不及。”
“格”的一声,窗户忽地打开,窗口站着一个人,抱着双臂,冷冷地看着宝宝和小田。
这是一个女人,穿着一件宽宽松松的丝袍,挽着高高的云鬓,她的颧骨很高,嘴唇很薄。
她看上去是一个冷漠而不可接近的女人,虽然她的身材丰满成熟,带着不可以抗拒的诱惑,但是一旦接触她冰冷的双眸,任何男人都激不起欲望。
小田惊讶地道:“你还活着?”
女人冷冷地道:“你是不是感到很失望?”
小田道:“当然不是,若不是你,或许我早已死了七、八次了。”
看样子小田和她很熟。
女人冷冷地道:“你既然已出去了,为什么还要回来。”
小田道:“我是来找一位朋友,他叫沈冲。”
“沈冲?”
“是的。”小田道:“他来到这里不过几天,或许你并不认识他。”
女人道:“我认识。”
小田道:“哦?”
女人道:“他是不是一个脸色苍白,总是不停地咳嗽的人?”
小田道:“你说的一定是他。”又有点担心地问道,“他在这里怎么样?是不是还活着?”
女人道:“他当然活着,可是如果他真的在这里呆上一年,杀人谷就成了死人谷了。”
小田惊讶地道:“为什么?”
女人道:“到现在为止,已经有十四个人死在他的剑下,每一个人都是这里最凶最狠的人。”
小田道:“死在他剑下的,都有些什么人?”
女人道:“五疤子、铁头、黑龙……你真的想知道所有死在他剑下的朋友?”
小田听到一个名字,就吃了一惊,他很了解那些人。
在他自己住在这里的时候,如果没有必要,连他也不想惹那些人。
小田喃喃地道:“他居然有那么高的武功,我怎么竟然不知道?”
女人道:“现在你已经知道了,你来找他,究竟为什么?”
小田道:“我要带他离开这里。”
女人道:“那就好极了,如果你真的能带他走,这里有一大半人会感激你。”
小田道:“我可以在哪里找到他?”
女人道:“这个村子里最好的屋子就是王疤子的屋子,现在这座屋子已经属于你的朋友了。”
女人“砰”地关上了窗户,里面传来她的声音:“我劝你也要小心点,因为他绝不像个有朋友的人。”
小田拉着宝宝就走,宝宝道:“这个女人是谁?”
小田道:“她姓修,别人都叫她修夫人,她或许是住在这里最长的人了。三年前,她已在这里。”
宝宝道:“她看上去活得还不错,她那样一个漂亮的女人住在这里,竟会很安全?”
小田道:“男人都少不了女人,而这里的女人并不多,如果一个女人肯付出,她在这里就很安全。”
宝宝道:“现在我们是不是去王疤子的家?”
小田道:“是的,我希望今晚就能把他带走。”
这时他们已听到了咳嗽声,咳嗽声在死寂的长街上声音很清晰,听得让人心碎。
咳嗽声是从一间很高大的屋子里传出的,这间屋子在这里已是最大的了。
房间里亮着灯,灯很亮,从外面可以看到,窗下有一个修长的身影。
宝宝道:“他就是沈冲。”
小田道:“他就是。”
窗户忽然打开,一个身材修长,脸色苍白的年轻人站在窗前。
他的目光深邃而冷酷,就像一柄出鞘的刀。
他看着小田和宝宝,声音中不带任何感情:“你来干什么?”
小田道:“你姐姐很想你,这几天,她的心都碎了。”
沈冲苍白的脸上有一丝淡淡的柔情,他道:“我很好,你回去对她说,没有地方比这里更适合我的了。”
小田笑道:“你是不是该请我们进去坐一坐?”
房门打开,小田和宝宝走了进去。
宝宝打量着这间房子,就像在外面的城市中,这间屋子已算不错。
地上是用剌块的青瓠铺成的,桌子和椅子都是用很名贵的木头打造成的。
里面还有一个房子,只放着一张大床和两张小椅子。
地上竟铺着地毯。
宝宝还发现,这间房子的墙壁很白,是用青条石砌成,而卧室之中,竟然找不到一扇窗户。
在这种地方,如果开着窗子,就会遇到和修夫人同样的麻烦。
睡在没有窗子的房间里虽然很闷,但总比不明不白地死在床上好。
小田在椅上坐下,桌子上有四、五种菜,甚至还有一个酒壶。
小田提起酒壶,壶中竟是满的,他笑道:“想不到你居然能弄到酒。”
沈冲道:“在这里,什么都可以弄到,只看你去不去弄。”
小田端详着酒壶,道:“这个酒壶好像是金老头的。”
沈冲道:“除了他这个醉八仙的传人,这里谁敢饮酒?”
小田道:“金老头难道已死了?”
沈冲道:“他把这酒壶视作性命,他居然可以为一只酒壶不惜性命。”
这么说,金老头当然已是死了。
小田已不知说什么才好,在他的印象中,金老头虽然很讨厌,但从来不会主动伤害别人。
当小田住在这里时,他只看过七次有人要抢金老头的食物。
可金老头只杀了其中一个人。
那七个人都是新来的,了解金老头的人自然不敢这么做。
金老头的“醉八仙”是一种很有效很可怕的武功。
可是这样一个别人惹不起的人现在却已死在沈冲的剑下。
小田已不禁好奇,沈冲的剑,究竟是一柄什么样的剑?
沈冲忽然道:“我没有杀他,因为他会酿酒,在这里,只有他会酿酒。”
宝宝道:“难道你想长期住在这里?”
沈冲一直在盯着宝宝,此时立刻问道:“你是谁?”
宝宝笑道:“我叫秦宝宝,秦始皇的秦,宝贝的宝。”
沈冲道:“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小玉的小孩子?”
“小玉?”这个名字宝宝太熟悉了,这个小玉以前是南宫望的书童,不知给宝宝添过多少麻烦。
宝宝道:“小玉也在这里?他是不是一个很瘦、脸很白的小孩?”
沈冲道:“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不是他,不过他经常提到你的名字。”
宝宝道:“他说什么?”
沈冲道:“他每天都在磨刀,穿着新郎官才穿的衣服磨刀,有时他说要杀了秦宝宝有时又说要娶秦宝宝。”
最后一句让宝宝满脸通红,他怒道:“他在哪里?”
沈冲道:“你不必计较他的话,因为他已是个疯子。”
小玉竟然疯了。
这很正常,呆在这里,每个人难免要发疯。
何况小玉不过是个孩子。
宝宝道:“小玉怎么会在这里?”
沈冲道:“我不知道,他总是和一个戴面具的人在一起。”
小田笑道:“这个人是谁?难道没有人想摘下他的面具?”
沈冲道:“已有九个人这样做了,九个人都死在他的剑下。”
小田道:“他的剑法是什么来历?”
沈冲道:“崆峒派的剑法,可是已改变很多。”
宝宝忽地笑道:“现在我知道他是谁了?”
小田道:“他是谁?”
宝宝笑道:“就是你的老朋友方啸楼,想不到他竟会躲在这里。”
他沉思道:“可是他怎么会和小玉在一起?”
沈冲走进了卧室,提出一壶酒来,他说:“你们先在这里吃饭,我要出去。”
小田道:“这么晚了,外面很危险,你一定要出去吗?”
“一定。”
“我可以问一声为什么吗?”
沈冲道:“岭南四煞和我打赌,我今夜一定杀不了他们。”
小田惊讶道:“岭南四煞?”
他已不禁动容。
宝宝也吓了一跳,道:“你一个人去对付那四个凶人?”
沈冲道:“是的。”
小田道:“你和他们赌什么?”
沈冲道:“赌命。”
是的,只有赌命,如果沈冲输了,他就死,如果岭南四煞输了,死的就是他们。
这中间,绝没有第三条路可以选择。
沈冲已走了出去,他在长街上慢慢地走着,仿佛是去赴一场愉快的宴会。
宝宝道:“我听说昔年的江湖第一快刀秋云清,就是死在岭南四煞的手中。”
小田道:“天山名宿杨无忌也是。”
宝宝道:“你以为沈冲有没有把握击败他们四个人?”
小田道:“谁也没有把握,谁都没有把握同时对付岭南四煞。”
宝宝道:“或许有一个人可以,我说的是我大哥卫紫衣。”
小田并不否认,可是他又说:“沈冲不是卫紫衣,绝不是。”
沈冲今年不过十八岁,小田从来就没有见他练过武功。
就算沈冲从出娘胎就开始练武,也不过练了十八年。
而岭南四煞的年纪加起来,已经超过二百五十岁。
宝宝道:“我们可不能真的坐在这里等他回来。”
小田道:“我们当然要去。”
他们也走上了大街,沈冲已经不见了。
宝宝道:“这里有多少间房子?”
小田道:“一共一百三十六间,那只是以前。”
宝宝道:“我们总不能一间一间地去找。”
小田道:“我们可以问人。”
他向离他最近的一扇门走过去,把门推开。
门中很黑,黑暗中飞起一道刀光,劈向小田的颈后血管。
但这一刀并不是最致命的。
最致命的武器是扑面而来的无数点寒星,暗器未到,腥气已令人呕吐。
刀快,暗器有毒。
幸亏推门的是小田,他显然已很熟悉这种待客之道。
他的身子一闪,便从门口消失,然后取刀在旁边的墙壁上又划了几划。
青石墙壁上立刻出现了四道透壁的划痕。灯光已从刀缝中透出来。
他竟然又重开了一扇门。
可是被割出的墙壁忽地飞起,小田轻轻一笑,身体就像风一样,重新站在了正门口,并如游鱼一样地滑了进去。
屋子里只有一个人。
这个人正站在灯光最不易照到的角落,眼睛里闪着光。
小田笑道:“我只是来问一个问题,问完之后,马上就走。”
那人道:“什么问题?”
小田道:“新来的岭南四煞住在什么地方?”
那人道:“你是小田。”
小田笑道:“我是。”
那人道:“那么你一定知道以前马老六住的地方。”
“谢谢。”小田笑着,倒退着出了房门,始终面对着黑暗中的那人。
可是他顾了前面,未免就忘了后面,身后忽地出现了两只手,竟去捏小田的咽喉。
小田头也不回,挥刀向后削去,两只手立刻断了、飞了。
接着传来宝宝的笑声:“何必那么紧张呢?”
小田一步跃到了街心,地上躺着一个人,脑袋罩在宝宝手中的网里,双手已被小田齐腕削断。
宝宝道:“他只顾对付你,却忘了我也在这里。”
小田笑道:“难怪我这么容易就削去了这位‘鹰爪门’门下的手。”
那人双手虽断,却还活着,他站了起来,甩掉头上的网,阴阴地道:“你会倒霉的,你们。”
宝宝笑道:“你的手都没有了,怎样让我们倒霉?”
那人的脚底忽地窜出一股白烟,烟中有“嗤嗤”的毒针破空的声音。
一个没有手的人,居然还可以杀人。
如果他要杀的是别人,一定会成功,可惜他要对付的是最优秀、经验最丰富的杀手和一个比一百头老狐狸还要狡猾的小狐狸。
在白烟窜出时,宝宝已上了屋脊,手中的网又一次罩下,又罩住了那人的脑袋。
那人本来可以避过,可是偏偏他正用脚发射暗器。
刀光飞起,小田已一刀刺入了他的心脏。
在这里,你不杀别人,就要被别人所杀,在这里,绝不可以手软。
在对手还没有死之前,绝不可以大意,这个道理,小田和宝宝都很懂得。
门已被关上。
虽然死的这个人或许是门中人的朋友,但人是不会再和死人做朋友的。
宝宝又从屋上轻轻落下,小田的眼睛已看得直了。
宝宝的轻功身法不但好看,而且竟很高明。
这是小田第一次看到宝宝旋展轻功。
小田道:“你的轻功简直好极了,为什么你总是让我惊奇?”
宝宝笑道:“现在不是恭维我轻功好的时候。”
他正色道:“我们再不赶到马老六家,或许就来不及。”
小田和宝宝马上就开始飞了起来,他们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了马老六家。
无论是屋里屋外,都很静。
这表明,或许战斗已结束,或许尚未开始。
宝宝皱了皱鼻子,脸色忽地变了,他道:“有血腥气。”
小田也闻到了,刚开始很淡,到最后越来越浓。
小田一刀劈开了房门,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屋中有五个人,但只有一个人是活着的,这个人是沈冲。
沈冲正站在血泊之中,流了一地的鲜血已浸透了他的鞭子。
沈冲似乎并没有发现他们进来,脸上带着深思之色。
沈冲居然并没有死,居然真的杀了岭南四煞。
小田不禁又惊又喜。
宝宝道:“这四个死尸就是著名的岭南四煞?”
地上躺着四个年纪已不小的锦衣人,每个人看上去都很凶恶。
就算死了,也似乎要向别人证明他们是最凶的鬼。
四个人都死于剑伤,有的胸口中剑,有的咽喉中剑。
伤口流的血很多。似乎剑在刺入体内时,产生巨大的颤动,而且伤口变大。
沈冲正看着发怔。
他忽然抬头望着小田和宝宝,道:“不是我杀的!”
他皱着眉头,道:“我进来时,他们已是这样了。”
宝宝道:“那么你有没有看到杀人的人?”
他本来想用“凶手”这个词,不过在这里,每一个人似乎都该死,只有被杀的人和杀人的人两种人。
沈冲道:“我没有看到杀人的人,我只知道,这个很可惜,可惜极了。”
小田也开始发呆,过了良久,他才开始赞同沈冲的话:“他是杀人谷有史以来、武功最高的一个人。”
沈冲道:“都是一剑致命,当他杀第一个人的时候,第四个人甚至还不能做出必要的反应。”
地上的死尸都保持着临死前的姿式,有的人刀还在鞘中,手紧紧地握住刀柄。
有的人的刀不过出鞘一半。
动作最快的一个人手中也不过握着满把的暗器,暗器已深深刺进了皮肉里。
宝宝叫道:“真的是好快!”
小田道:“这也是我平生所见过的最可怕的剑法。”
沈冲道:“这种剑法很特别,每一剑刺出,剑身都极快地颤动,致使伤口破碎。”
小田道:“这只能说明他的剑法还没有完全练成,尚不能控制住力量。”
沈冲道:“幸亏他还没有练成,否则就算你和我加起来也不是他的对手。”
小田道:“他为什么要杀岭南四煞?”
沈冲道:“难道你忘了,在这里,杀人根本不需要理由的。”
宝宝皱着鼻子,叫道:“在这个屋中呆着,你们不吐,我可要吐了。”
沈冲和小田立刻走出了房间。
谁也不愿意在满是血腥的房间里呆下去。
小田道:“住在隔壁的是谁,我们或许可以问出点什么?”
沈冲道:“住在隔壁的是‘神目神耳神手公子’视去恶。”
小田喜道:“既然是神目神耳,必然听到了什么,也看到了什么?”
沈冲道:“他无法看到,也无法听到。”
小田道:“为什么?”
沈冲道:“因为他的眼睛已被刺瞎,耳朵已被刺聋,手已被斩断。”
小田道:“谁做的。”
沈冲道:“是我。”
小田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沈冲道:“因为他想用刀刺进我心脏,用袖箭打我的脖子,用十三枚丧门钉打我的十三处穴道。”
宝宝笑道:“这么说,他不死,已是你手下留情。”
沈冲道:“是的,他是我来这里伤的第一个人,以后我就只杀人不伤人了。”
小田道:“岭南四煞还有没有别的邻居?”
沈冲道:“除了一个瞎子、聋子,谁愿和岭南四煞做邻居?”
宝宝忽道:“我想通了!”
沈冲道:“你想通了什么?”
宝宝道:“你知道为何有人抢在你前头杀了岭南四煞?”
沈冲道:“我正要问你。”
宝宝道:“你这几天杀了十四个高手,本是这里风头最劲的人物。”
沈冲道:“现在有很多人都怕我。”
宝宝道:“可有人却抢了你的生意,他或许想证明一件事。”
沈冲道:“证明什么?”
宝宝道:“证明他比你强。”
沈冲道:“为什么要证明?”
宝宝道:“他的最终目标必是你,他现在要让你感到威胁,让你一天天感到担心,最后一口吃掉你。”
小田道:“怎么有一点猫吃老鼠的味道。”
宝宝道:“是,也不是。”
沈冲道:“如何才能证明你的推测是对的。”
宝宝道:“很简单。”
沈冲道:“哦?”
宝宝道:“这里最该死,最凶狠的人还有谁?”
沈冲道:“这里每个人都该死,每个人都凶狠。”
宝宝道:“那你明天随便挑一个,在众人面前对他说,晚上杀他。”
沈冲道:“这有什么用?”
宝宝道:“你或许可以看到,你选中的人在你来杀他之前,就已死了。”
沈冲道:“我明天试试。”
以人的生命证明一件事,是很残忍的一件事。
不过沈冲早已说过,这里的人都早已该死一千遍了。
小田道:“现在我们该回去睡觉了,明天一定有很多事要做。”
※※※※※※
宝宝躺在沈冲的床上,确切地说,是躺在以前的一个叫做王疤子的床上。
床很大很柔软,睡在上面很舒服,很容易睡去。
宝宝却睡不着。
小田和沈冲睡在外面的地上,到了半夜时,会不会也有人想把一些东西用吹管吹进屋来?
宝宝望着厚厚的墙壁,这面墙壁和刚才被小田切开的墙壁一样厚。
小田可以做到,别人或许也有可能做到这一点。
宝宝在想,会不会有一柄刀忽地从墙外刺进来?
一个人在想着这些问题的时候,当然是睡不着的。
外面已传来了轻微的鼾声,不是一种,而是两种。
小田和沈冲居然都睡得很香。
他们显然已很适应这里的生活。
宝宝还很不适应,不过他已在调整自己的情绪。
他必须很快适应这里的生活,因为看起来他和小田真的要在这里呆上十天。
沈冲对这里的生活很满意,如果要带他走,恐怕要花些工夫。
这只不过是宝宝来这里第一夜,就发生了很多事情。
还有十天。
这十天之中,又会发生些什么事情?
想到最后,宝宝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
又是清晨。
宝宝睁开眼睛时,发现屋子里还是黑的,今天他起得很早。
可是等到他走出房间时,才发现小田和沈冲早已衣冠整齐地坐在桌边喝茶了。
宝宝笑道:“早!”
小田笑道:“现在已经不早了。”
宝宝道:“现在是什么时候?”
小田道:“已到了吃中饭的时候。”
宝宝惊讶道:“已到了中午了,我的房间怎么还是黑的。”
他马上就明白过来了,拍拍大脑袋,道:“瞧我笨的,房间里没有窗户,又挂着帘子,当然很黑。”
小田道:“我们见你睡得太香,不忍心叫你,不过你再睡一会儿,我们就真的吃不到饭了。”
宝宝道:“据说这里的食物一向很不够。”
小田道:“十个人中,最起码有三个人要挨饿。”
宝宝道:“到哪里去吃东西?”
小田道:“吃饭的地方。”
宝宝笑道:“我是问,吃饭的地方在哪里?”
小田道:“我们现在就可以走了,去吃饭的地方。”
他们离开了房间,并没有锁门,事实上也没有锁。
在这里,除了食物,没有东西能引起别人的兴趣。
一路上,宝宝不停地问:“食物都是从外面运来的吗?”
小田道:“是的,食物是装在一个纸盒里,运气好的人也只能拿到一个纸盒。”
宝宝道:“运气差的呢?”
小田道:“只有去抢。”
宝宝忍不住笑道:“我可从来没有抢过东西吃!”
小田道:“今天你可以破例了。”
这个村子的中央,已经多了一辆马车,马车上坐着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正不停地从车中取出一个个盒递到围在车前的人手上。
他的神色很不耐烦,不停地道:“一个一个来,老子只有两只手。”
宝宝道:“这个人很神气。”
小田道:“没有比他再神气的了。”
宝宝道:“如果有人看他不顺眼,一刀杀了他,他又能怎么样?”
小田道:“不怎么样,只不过再也没有人送饭来,这里的人统统都要饿死,第一个死的就是杀他的人。”
宝宝道:“难怪他会这么神气呢!”
街上人很多,简直热闹极了,每一个,都奋力挤到马车边,希望能得到一份食物,这个样子,就像饿狗争食。
宝宝可不想当饿狗,小田和沈冲似乎也不想当。
他俩抱着手臂,远远地看着,似乎今天不准备吃饭了。
宝宝道:“你们为什么不去取一份来?”
小田道:“你难道不认为这有点像饿狗争食?”
宝宝笑道:“你们为了不当饿狗,宁愿饿着?”
小田道:“我们不会饿,我们可以从别人手上抢几份来。”
沈冲已慢慢地走进了人群,宝宝只看到他在拍别人的肩膀。
每拍一次,手上就多了一个纸盒。
他一共拍了三个人的肩膀。
这些人不但不敢和他争,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
小田叹道:“难怪他不想出去,他在这里的确过得很舒服。”
沈冲已向这边走了过来,忽地从街角边冲出一个人来,劈手向沈冲的手上夺去。
人群中也忽地有三个人冲了过来,每个人手中都有武器。
三种武器齐袭向沈冲的背后,其中有一柄刀最快、最狠,已几乎要砍到沈冲的脖子。
宝宝已不禁惊叫出声。
沈冲的左手托着食盒,右手只动了一动。
剑光一闪,三件兵器齐被削断,抢饭的人身子一闪,已钻进人群里。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穿着青布衣衫,每一个人看上去都差不多。
偷袭的人一旦钻进人群,就像一滴水滴进水缸。
沈冲并没有去追,也没有回头去看那三个已惊骇万分的偷袭者。
他径直向小田和宝宝走了过来。
和他迎面走着的人都向旁边回避,他们很怕沈冲。
路边站着的青衣人,都用冷漠的眼光看着沈冲。
沈冲将食盒分给宝宝和小田,这时送饭的车已开走,人群已开始散去。
宝宝发现这些人并不是都回到自己的屋子。
他问道:“没有回家的人都到哪里去了?”
小田道:“都去了茶馆。”
宝宝惊讶道:“这里也有茶馆?”
小田笑道:“这里不但有茶馆,而且还有妓院,只不过,茶馆里只卖一种东西。”
“什么东西?”
小田笑道:“只有茶。”
宝宝好奇地问道:“妓院呢?”
小田笑道:“妓院中也只有一个女人,既当鸨婆,又当妓女。”
宝宝道:“她要钱吗?在这里钱好像并没有用。”
小田道:“还不如废铜烂铁。”
宝宝道:“那么她要什么?”
小田道:“食物。”
宝宝道:“她只要食物?”
小田道:“当然,除了食物,她还能要什么?”
宝宝道:“这里的人自己都不够吃,又怎能去供养妓女?”
小田道:“这里有的人三天都吃不到一点东西,可有的人,一顿可以吃三四个人的食物。”
宝宝笑道:“这其实和外面没什么不同。”
小田道:“只要有人的地方,哪里都一样。”
宝宝好奇地打开饭盒,很想知道这里的人每天都吃什么。
饭是大米饭,菜是土豆烧牛肉。
宝宝笑道:“这里的食物还算不错,居然有肉。”
小田道:“如果这里的人没有吃饱,哪里有劲杀人?如果没有杀人的人,这里又怎称得上杀人谷?”
不远处,忽地亮起一道刀光,刀光闪处,血光溅出,一个人已倒下。
杀人的人来不及擦净手上带血的刀,便迫不及等地夺过死者手中已吃了一半的饭菜。
街上人很多,但几乎没有人对此感到惊讶。
至于躺在地上的人,更是没有人去看一眼。
死者很年轻,最多只有十七八岁。
宝宝不禁问小田,道:“这个死者是什么身份?”
小田叹了一口气,道:“这么年轻的人,定是送来训练的杀手。”
这种训练方式未免太残酷了,宝宝看着鲜血,已经吃不下饭了。
他问小田:“可以问你一个会令你伤心的问题吗?”
小田叹道:“你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的。”
宝宝轻声道:“你以前的同伴是不是就是这样死的?”
小田黯然道:“差不多,有些人死得更惨。”
宝宝现在终于明白,小田在吃东西的时候,为什么会显得特别珍惜。
因为在这里,食物都是用血,甚至用生命换来的。
宝宝已对这个地方充满了厌恶。。
沈冲和小田早已吃完了,宝宝只能吃下一半。
他还不习惯这样边走边吃,他还无法理解食物的可贵。
这时他们已到了茶馆。
这座茶馆和别的茶馆没有什么不同。
在门前,也挂着一面镶边白旗,旗上写着“茶”字。
茶客也和其他地方没什么两样。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不过女人只有一个,宝宝昨夜已经见过的修夫人。
修夫人正坐在一大群男人中间,男人正在说笑,说着各种各样难听的话。
有些话很是让人恶心,有些话又肉麻得要命。
修夫人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是冷冷地听着,冷冷地看着自己的手。
宝宝一直好奇的是,修夫人这样冷淡,难道不怕得罪身边的男人。
宝宝只是个孩子,有些问题,他当然是想不通的。
事实上,如果修夫人热情一点,或是对某一个男人稍好一点,她一定活不了这么久。
正因为所有的男人都得不到她,所以她才可以活着。
一个女人若要在这里存在,也只有这个法子。
宝宝悄悄地问小田,道:“修夫人是怎样进来的。”
小田道:“她的丈夫本是一个名侠客,她本身的武功也不错,可是她自从认识了另一个男人,就开始变坏,等到她的丈夫发现她的奸情时,她竟杀了她丈夫,并且不放过她丈夫全家的每一个人,甚至包括自己的孩子。”
宝宝听得直皱眉,道:“她为什么这么心狠?”
小田道:“她担心报复,甚至担心自己的儿子长大会报复自己。”
宝宝本来对她充满同情,此时也不由恨恨道:“像她这种人,就应该到这种地方来受罪。”
小田道:“她在这里,却反而比外面安全得多。”
沈冲一进入茶馆,就盯住了一个人。
这个人正坐在修夫人的身边,话说得最肉麻的就是他。
宝宝道:“小田,沈冲盯着看的,又是谁?”
小田道:“他叫杜雷,是中条山七条狼之一。”
宝宝道:“其他六条狼呢?”
小田道:“都死了。”
宝宝道:“都死在这里。”
小田道:“是的。”
宝宝道:“其他人都死了,他还活着,并且活的还不错。”
小田道:“据说中条山七条狼的名声有一大半是靠他闯出来的。”
宝宝笑道:“难怪沈冲对他感兴趣。”
小田笑道:“我们可以有一场好戏看了。”
宝宝道:“你猜沈冲会找什么理由找碴?”
小田笑道:“在这里杀人,是不需要任何理由的。”
沈冲忽然站了起来,笔直地向杜雷走了过去。
围坐在杜雷身边的人有的站了起来,让开。
有的已开始摸刀。
杜雷的脸立刻绷紧了,他冷冷地道:“姓沈的!你好像是冲我来的。”
沈冲道:“我要杀了你!”
他在说这五个字的时候,就像在问“你吃过饭了吗?”这类的问题。
杜雷的瞳孔已开始紧缩,沈冲是现在谷中风头最劲的人物,也是最可怕的人物。
沈冲继续道:“今夜子时,你洗净脖子等着我。”
杜雷嘿嘿地笑着,谁都看出,他紧张得要命。
沈冲已不再理他,就当他已经是一个死人。
杜雷忽地从人群中跳了出来,跳到沈冲的面前。
谁都以为他要动手,可是他却在沈冲面前跪下了。
他居然开始用最卑下的语调哀求:“求求你!不要杀我,我和你无冤无仇,我求求你放过我!”
沈冲变成了聋子一样。
杜雷还在继续哀求:“我的武功根本就不行,你就算杀了我,也不过是杀死一条猪狗而已,我对你根本就没有用?”
沈冲淡淡地道:“你一向都是用这种方式活下来的吗?”
杜雷居然承认:“是。”
可是也有人鄙视他,一个人只要可以活着,本不在乎用任何方法。
这是杀人谷的规矩。
如果杜雷真的用这种方法保住性命,别人只会认为他的方法正确。
只要是正确的方法,不管有多么卑鄙,在这里都得到承认。
沈冲的表情显然很失望,他想不到威名赫赫的这条狼会是这种样子。
杜雷说的不错,杀了他,就像杀一条猪狗。
沈冲冷冷地道:“你可以起来了,如果我杀了你这种人,无疑于污辱我的剑。”
杜雷大笑,竟给沈冲磕头。
他磕了一个还嫌不够,居然又磕第二个、第三个。
当他磕到第三个头时,从他的后颈忽地打出三排黑色的短弩。
从他的袖中,打出了两格袖箭。
两枚鱼尾镖,从他的肘部打出。
他的双手中,更打出一把丧门钉,足足有二十三枚之多。
他在放出这么多暗器之后,身体的重心已向后倾斜。
此刻,就算沈冲避过了他的全部暗器,并且开始反击,他也有足够的准备使自己像颗弹丸一样弹出去。
可是他还是料错了一点。
沈冲居然根本没有理会那些致命的暗器,他剑已在手,剑已刺出。
他的身体,只不过以一种奇妙的方式扭了一扭。
在别人看来,沈冲一下子变成一条可以将身体随意扭动的蛇。
正因为这种奇妙的扭动,使沈冲避开了所有的暗器,而不妨碍他的出手。
那些本该是胸口或是关节、穴道等要害部位的地方,一下子空了。
暗器就从这些空了的地方飞了过去,击在墙壁上。
剑已刺中杜雷的咽喉。
杜雷的表情充满了惊讶。
他并不惊讶沈冲的剑快,已有十四个人证明了这一点。
他只惊讶沈冲只是站在那里就避过了他的暗器。
他觉得自己死得并不冤枉。
剑抽出,杜雷已趴在地上。
现在他已打不出紧背花转弩了。
沈冲用一块青布擦着剑上的血迹,眼睛在人群扫视。
没有人敢接触他的眼睛,所有的人都装作忙自己的事。
宝宝正在问小田:“沈冲用的是不是瑜珈术?”
小田道:“好像是。”
宝宝道:“他怎会瑜珈?”
小田摊了摊手,道:“我甚至连他的剑法是从哪里学来的都不知道。”
宝宝又道:“杜雷死了,沈冲还会找哪一个人?”
小田毫不犹豫地道:“一定是那个戴面具的人。”
这个人坐在墙角,别人喝的是茶,他喝的却是白开水。
他脸上戴着一张制造极精巧的人皮面具,一般人绝难看出。
若不是沈冲早已知道和小田的提醒,宝宝也要看半天才能看出。
这个人或许是担心别人认出,所以总是低着头。
现在沈冲已向他走了过去,他手中还拎着剑。
他走到桌边,剑尖已对准那个人的茶杯。
剑上未擦净的鲜血便滴进杯中,水立刻红了。
“喝下去!”沈冲用不容置辨的口气道:“或是杀了我!”
那人低着头沉思,似乎是在选择沈冲给予的两条路。
茶馆里又静了下来,大家都很有兴趣想知道这个和沈冲差不多厉害的人物究竟会怎么做。
是“喝下去”还是“杀了沈冲”。
宝宝很有兴趣地猜道:“他会喝下去的。”
小田道:“我猜也是。”
那人果然端起了茶杯,将杯中的血水喝了下去。
他的唇立刻变得殷红,唇边还残留着血丝。
他又伸出食指,将这根血丝塞进了嘴巴里。
沈冲苍白的脸更加冷了,他道:“你很听话,现在你必须再做一次抉择。”
他冷冷地道:“揭下面具!或是杀了我!”
喝一杯血水,只要有足够的忍耐力就可以做到。
而揭下面具就不同了。
这里是杀人谷,是恶人汇聚的地方,任何人都不必担心给别人认出。
如果一个人在这里还戴着面具,必有异乎寻常的原因。
大家都知道,有不少人也像沈冲一样,想摘下这张面具。
这些人都没能做到。
沈冲能不能做到?
宝宝对此更感到兴奋。
他已认为面具下是方啸楼。并且宝宝已找出方啸楼戴着面具的原因。
方啸楼是白道上的顶尖人物,这种人物向来只杀一种人——恶人。��潇湘书院扫描,东曦OCR,潇湘书院独家连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