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知道小玉是个什么样的人,但大家都心存侥幸,希望小玉能够改过。
就算小玉该死,方啸楼已经替他死了一次。
做人不可以太绝。
善良的人和恶人最大的不同就是,善良的人无法做到赶尽杀绝。
这也是好人为什么总是遭到不幸的最大原因。
但一个人的善良,也不会因为这种不幸而改变。
小玉以后一定还会兴风作浪,但不是现在。
此时最感到开心的是唐百川,他庆幸自己在最后的关头选择了一条正确的路。
一个人活在世上,最不可饶恕的错误是选错了路。
小田向大家发出邀请:“你们无论如何也要到我家去一次,我的新家。”
卫紫衣含笑道:“你就是不请,我也一定要去的。”
小田笑道:“那里还有酒,只是不大好。”
卫紫衣笑道:“这就你错了,只要是可以喝醉人的酒,无论是什么酒,都应该算是好酒。”
小田笑道:“说得好极了!”
唐百川一直想偷偷地溜走,又总觉得不好意思。
现在他想大大方方地告辞。
小田瞪了他一眼,道:“你难道不想去我家?”
唐百川道:“我……”
小田道:“没什么我……你……你去不去?”
“去!”
唐百川开心地笑了,小田请他去,就是将他当做了朋友。
有什么能比交到小田这种朋友更开心的事。
王家集离这不过三十里,三十里很快就到了。
到了王家集的时候,天早已亮了。
小田忽地想起了什么,因为他看到了手中的铜锣。
今天是他第一次做更夫,却只敲了两个更次。
而现在早已过了五更。
小田刚到镇上,镇上的五大户已很不满意地等着小田了。
他一看到小田,劈面问道:“你到哪里去了。”
小田眼珠子一转,很快就找到了一个很好的理由。
他一本正经地道:“我去抓强盗。”
王大户道:“捉强盗?”
小田道:“我看到一伙强盗想进入镇西的那栋大院子。”
王大户叫道:“那是我家。”
小田道:“所以我就冲过去,和他们打了起来。”
王大户紧张地道:“后来怎么样?”
小田道:“我把他们打跑了。”
王大户道:“他们有几个人?”
小田道:“十几个。”
王大户冷笑道:“你以为我是小孩子,你一个人能打十几个?”
小田笑道:“王员外真是明察秋毫,实不瞒你说,若不是有官差正好路过,我可就吃苦了。”
王大户道:“谁是官差?”
小田一指卫紫衣,道:“这就是京城来的官差。”
卫紫衣气宇轩昂,又说的是纯正的京片子话,又兼做了多年的领袖,无论怎么看,都像是个官差。
有钱人最怕两种人。
一种是强盗,一种是当官的。
尤其怕后一种。
天下没有不爱财的官员,做官员千里赚钱,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
在很多情况下,当官的比做强盗的还要厉害。
王大户脸上的表情开始变得不自然起来。
他勉强笑道:“你们忙你们的,我还有事。”
搭讪着走开了。
众人相视一笑。
小田的家其实只是两间半旧的茅草屋,属于王大户的财产。
王大户虽然是镇子上最有钱的人,却还不至于为富不仁。
他把房子租给小田,一个月只不过要六钱银子。
这个价钱很公道。
房子里的家具也都是借来的,小镇上民风淳朴,颇有生气。
如果一家有困难,大家都会帮他想办法。
这也是小田之所以选在这里定居的一个原因。
小田带着大家进屋时,冰冰并不在屋子里。
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为小田补好的衣服也放在枕边。
地上也刚刚扫过,洒过的水还没有完全蒸发。
小田笑道:“她一定是去串门子了,女人天生都有这种坏毛病。”
也招呼大家坐下,自己走到门口,大叫道:“冰冰!”
声音很大,就算没有运用内力,这一声也可以让半个镇子的人都听到。
冰冰如果去串门,不过是在左邻右舍,小田这一声应该可以听到。
可是小田叫了四、五声之后,冰冰仍不见影子。
小田的表情渐渐变得紧张起来。
冰冰会出事?她又能够出什么事?
旁边的一扇门打开,一个中年女人探出头来。
这是小田的邻居王二婶,是个很热心的女人。
小田的家里很多东西,都是她帮着借过来的。
教给冰冰一些对付男人的方法,也是这个王二婶。
王二婶道:“你在叫你的老婆?”
小田道:“是的。”
王二婶道:“她出去了,我看见她急匆匆地到镇外去了。”
小田道:“临走前,她对你说了什么没有?”
王二婶道:“她说如果你回来之后,到镇外的城隍庙去一次。”
小田道:“她为什么要去那个地方?”
王二婶道:“这我就不知道了,她的样子很着急,似乎急着去见一个人。”
小田道:“谢谢你。”
王二婶道:“你有没有吃过饭,不如在我家先吃一点再去?”
小田笑道:“老婆跑了出去,我还有心思吃饭?”
他回到屋子里,很抱歉地笑道:“你们一定都听到了。”
卫紫衣道:“她一定是有什么急事,你快去,我们可以照料自己的。”
小田点了点头,他微笑着走出房间,一到门外,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
※※※※※※
山坡,密林。
城隍庙就在这山坡的密林里。
现在是大白天,密林中还是黑黑的,暗暗的。
走在密林中,可以闻到一股腐败的气息,因为阳光永远照不进这座密林。
小田不喜欢庙,不管是大庙还是小庙。
他觉得庙总好像是和鬼魂、棺材、死人……这些令人很不愉快的事连在一起。
在任何一座庙中,你都绝对听不到欢乐的笑声,只能听到单调呆板的梵音、木鱼,一些如怨妇低泣般的经文咒语和一些说不出的宛如咒语般的哭泣声。
有声音表示有人,而城隍庙中一般是没有人的。
不管是哪一个地方的城隍庙,香火都不会太旺盛。
小田以前在行走江湖的时候,在不得不露宿时,他宁愿选择人家的屋檐,也不想选择庙宇。
这座城隍庙的选址更偏,本来村中的一条小路如今也被荒草埋没。
谁也不知当初把庙选在这里的建庙人打的是什么主意。
村子里什么声音也没有。
现在本是清晨,本该有一些早起的鸟儿在林中跳跃、鸣叫。
可是这里没有。
似乎连鸟儿也觉得这座密林不适合它的居住。
小田的脸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他的预感告诉他,冰冰不会在这里。
冰冰一向不喜欢阴暗潮湿的地方,这种地方总是蛇鼠和一些不知名的毒虫喜欢呆的地方。
如果叫冰冰穿越这种密林,冰冰宁愿三天不吃饭。
小田忽地停下,因为他忽地发现,草上的露水被碰掉了很多。
难道冰冰真的在这里?
前面的树林中隐隐露出一角墙壁,城隍庙应该是在这里了。
既然已经到了这里,就算冰冰不在这里,小田也要去看一看。
他不怕危险。
他的身体中,还流着天生杀手的血液,他的天性是喜欢冒险和刺激的。
当小田终于踏上城隍庙前的台阶时,他发现自己的鞋子已被露水打湿。
台阶上也有一行未干的脚印,脚印很纤秀,是女人的脚印。
冰冰真的在这里?她到这里来干什么?
小田一步踏上了台阶,他看到土地爷的神像前,摆着一只精致的小箱子。
箱子是用檀香木做成的,包着铜角,箱盖上描绘着龙凤的图案,在箱边上,刻着一些小田不认识的古篆。
这种箱子,只有富人家才用的着,他们喜欢把珠宝首饰之类很值钱的东西放进这个箱子里面。
箱子里面有什么?
任何人都不免好奇。
或许箱子里装着的真是金银首饰,也许这箱子不过是个圈套。
小田已意识到自己陷入了一个圈套。
冰冰不会在这里,绝不在,小田可以肯定。
冰冰是个喜欢打扮的女人,总是把自己弄得很香。
如果她在一个地方呆上一会,一定会留下香气。
小田的血脉还没有失灵,他嗅出这里除了一种潮湿腐败发霉的味道之外,没有一丝的香气。
小田又想起了王二婶的声音。
他以前听到的声音和今天清晨这个王二婶声音似乎有一点点不同。
小田反而定下心来。
既然已落入了圈套,紧张着急都是没有用的。
小田往四周看了看,笑道:“搞阴谋的朋友,小田已来了,你们可以出来了。”
没有动静。
四周还是和刚才一样死寂。
小田又看着箱子,这个箱子必定是阴谋的一部分。
如果小田打开箱子,说不定会从箱子里飞出暗器、毒粉之类的东西。
小田当然不会去打开箱子,他连靠都不靠近箱子。
他索性远远地离开箱子,在庙前的台阶上坐下。
昨夜他一夜未睡,现在难免有一些疲倦。
他渐渐地眯上了眼睛,好像根本没有听到草丛中的脚步声。
脚步声比狸猫更轻,慢慢地走进铺着厚厚落叶的草地。
面对恶狼一样的眼睛,一眼盯着小田的手。
来的是两个人。
这两个人的身体太轻,说明身手一定不弱。
小田很希望他们偷偷地过来袭击自己,这样对自己反而有利。
可是这两个人似乎并不在乎小田知道他们的存在。
他们居然在不算近的地方停了下来,而且大声道:“小田,该是起身的时候了,我们是特地来送你的。”
小田的心沉了下去。
他只远远地瞧了他们一眼,就知道他们和以前的自己本是一种人。
他们也知道,在小田面前,一切偷袭暗算都没有用处。
小田也是行家。
所以他们反而大大方方地站出来说话。
如果他们不是一等一的高手,没有绝对杀小田的把握,又怎么会轻易现身?
密林中的两个人这时才慢慢地走了过来,手里拿着寒光闪闪的奇形兵器。
每一种兵器都有特别的用法,尤其是他们手中的这两件兵器。
这两件兵器小田以前根本没有见过,当然不可能知道它的用法。
而这两个人显然对小田有一定的了解。
小田是组织中优秀的杀手,早已成为别人羡慕和妒嫉的对象。
所以他的一切别人都有兴趣知道。
小田道:“你们是组织上的人。”
他们道:“当然,你以为二老板会真的放过你?”
小田道:“你们以为只凭你们两个就可以要我的命?”
他们的脸上带着自信的神气,一个人道:“如果我们没有杀你的绝对把握,你以为我们会来吗?”
一个人已扑了过来,用手中奇形兵器上的一个钩子钩向小田的手臂。
这个钩子只要一钩到小田的手臂,小田的手臂就要永远和身体分离。
另一个人静静地站着,似乎根本没有动手的意思。
他似乎认为自己的同伴已经足够对付小田了。
钩子已开始变化。
它明明是钩向手臂,又忽地完全改变了一个方向。
在小田认为它招式已到之时,它又变了。
变的普普通通,毫无出奇之处。
小田却不得不退了一步。
他明明看出了其中的一个破绽,明明可以一刀刺出,可是他却总感觉到,对手的破绽其实是个圈套。
奇形兵器忽地又开始变招,从一个奇怪的角度,以一种奇特的手法,击向一个小田绝料不到的地方。
击向小田身后的箱子。
这一击毫无保留,好像箱子就是小田的生命,只要一击中箱子,就等于要了小田的命一样。
他似乎并不在乎小田的刀可以随时刺进自己的心脏。
他好像认为,只要击中了箱子,就算死了也值得。
小田的目中不禁露出了迷茫之色。
现在他只要出手,就可以很轻松地将对手杀于刀下,不过对手的兵器也必然要击中箱子。
箱子里究竟有什么?
如果箱子里装的是炸药,如果炸药被引爆,小田就算杀死这个人,自己也绝对活不下去。
小田不能不这样想,所以他绝不能让对手击中箱子。
所以他的刀不得不放弃对对手咽喉的攻击,而去拦格对手的兵器。
“叮”的一声,沉重的奇形兵器被格开,可是兵器上的那根钩子,却忽地从兵器上脱落,钩进了箱子里。
箱子里发出了一声呻吟,一个充满痛苦和绝望的女人的声音。
小田的血液都开始凝固了。
箱子之中,难道竟是冰冰?
谁到了这种地步,都不能没有这种可怕的想法。
这时,从箱子里被钩子钩破的地方,开始流出了鲜血。
呻吟声却已消失,好像箱中的女人连发出呻吟的声音都办不到。
难道箱中这个有可能是冰冰的女人竟已死了。
小田已无法保持冷静,所以这时,袭向他的兵器已不再是一种,而是两种。
一直束手旁观的人,此时不难发现小田的弱点,所以他已击出。
小田在奋力躲闪时,已感到力不从心,他的冷静已被焦虑替代。
在高手对持中,一点点的疏忽都足以导致失败,何况是精神恍惚?
被兵器扫中的衣服碎片在空中飞舞,两个袭击者已占了绝对的上风。
小田不止一次被逼到墙角、佛龛前等危险的地方,他变得只能躲避。
死亡随时都会发生,闪着令人恐怖的蓝色的奇门兵器只要触上小田的一点点皮肤,小田就无力回天。
两种可怕的兵器组成了一张网,小田在网中挣扎。
他的心情变得更加急躁,以至于出现过的两次机会都未能把握。
这一次他又侥幸地从兵器的缝隙中钻了出来,在边连续的滚动中,靠近了箱子。
“咔”的一声,一柄血红的短剑击碎了箱子闪电般刺向小田的腰眼。
这是无懈可击的一击。
当两种奇门兵器封死了小田所有的退路后,这柄血红的短剑的出面,无疑宣布了小田的死亡。
这是再愚钝的人用脚趾头都可以推断出的。
可是小田笑了。
在这种生存的机会只有一成把握的时候,他居然笑了。
因为他在短剑破箱而出的刹那间恢复了冷静。
短剑的刺出表明,不管箱子中是谁,都不会是冰冰。
于是,在三件极为可怕的兵器的可怕的攻击中,我们又看到了熟悉的刀光。
炽热而冷酷的刀光。
刀光飞出时,那柄血红的剑被削成了两截。
就连箱子包括箱子里的人也被刀光削成两半。
两截箱子在飞溅的血花中而分开,小田从这中间窜了出去。
这使他避开了身后两种兵器的攻击。
攻击当然不会停顿,闪着蓝光的奇形兵器不失时机地跟了上来,似乎要将尚未恢复喘息的小田毙于兵器下。
小田身子保持着高速前冲的姿式,手中的刀反手刺出。
这一招并没有太多高明而复杂的变化,也没有令人惊叹的速度。
这一刀唯一的特点就是准确。
刀,似乎有了生命,有了灵气,从唯一的缝隙中刺了进去,一刺刺中了这名可怜人的咽喉。
这是无法想像的一刀。
这是充满灵气和冒险的一刀。
在这一刀中,小田已将自己的生命做为筹码。
他赢了。
这时他在原地如铁桩一样站住,而身后的攻击也已停止。
小田慢慢地转过身,他似乎并不怕最后一名对手的一击。
他已料定刚才那一刀在夺去一个人生命的同时,也夺去了另一个人的勇气。
小田回头面对的,是一张充满不安和绝望的脸孔。
这张脸孔因恐惧而扭曲。
小田的笑容正如此刻穿透层层云雾投射到空间的朝阳。
“你们错了。”小田微笑道,“你们真的错了。”
最后的幸存者显然无法理解,他只是喃喃地重复:“我们错了。”
小田笑道:“是的。”
这个人渐渐恢复了一点理智,他绝望地问道:“你还活着,表明我们的确出了差错,可我们错在哪里?”
小田道:“箱中的人如果不刺出那一剑,死的就会是我。”
这个人更加不懂了。
箱子里的一剑刺的正是时候,似乎把握了最后的机会。
这种机会是那么难得,任何一个不想让小田活着的人都不会错过。
这个人目中露出困惑的神色,他道:“我承认失败,可是那一剑怎么错了?”
小田道:“如果箱中不刺出那一剑,我便会怀疑箱中是冰冰,那么我的心中就会有极大的压力,这种情况如果持续下去,不出十招,我必伤于你们手下。”
这个人道:“难道这一剑的出现反而打破了你的疑惑?”
小田笑道:“对我来说,任何来自外部的打击,对我的影响都不太重,而内心中的打击则足以毁了我。”
这个人道:“这就是说,我们只有希望你自己杀死自己,除了你自己之外,谁也杀不了你。”
小田道:“是的,你们差一点利用我情感上的脆弱部分击败我,可是在最后的关头,你们改变了方法。”
这个人苦笑道:“原来我们最自信,最有把握,是最后的一招杀手锏,反而成了败招。”
小田道:“你应该记住,当你认为最有把握杀死对方的时候,也是对方最有机会杀死你的时候。”
这个人道:“这个道理我以前从未听说过,它也很玄妙,可是我想我已真正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小田道:“如果你真的理解了这一句话,你就可以成为一名优秀的杀手,你活着的希望就会比对手大得多。”
这个人苦笑道:“可是我明白的显然已太迟了。”
小田看到他的手因紧张用力而使指节发白,他的兵器还在,却似乎就像被人抽光了空气的皮袋。
小田笑了,他道:“你好像认为,我非杀你不可。”
这个人道:“只要对手活着,就是一种威胁,做为一个最优秀的杀手,你绝不会允许不利于你的事物存在。”
他的神情很沮丧,他知道小田绝不会放过自己。
任何一个人在这种情况下都不会放过自己。
而自己的武功虽在,在精神上却已彻底崩溃。
可是小田笑了,他道:“你又错了,我已不再是杀手,你对我也不存在威胁。”
这个人道:“你是说,我可以离开这里?”
小田道:“你可以到你想去的任何一个地方。”
这个人的脸上露出极大的惊讶,他说:“你为何变得这么仁慈?”
小田道:“我杀人的目的只是保证我活着,如果你对我的活着不存在威胁,我为何杀你?”
这个人几乎是用一种感激涕零的神情看着小田。
他就像获得了新生。
他将手中的奇形兵器,这件曾令他十分自信的武器高高地抛起。
武器击破了屋顶,飞出了屋外。
然后,他踏着同伴的鲜血,慢慢地走出门去。
当他走过小田的身边时,脸上露出了孩子般的笑容。
他还年轻,他的本性还是纯洁天真的,一旦他摆脱了“杀手”这个可怕名词的束缚,他就恢复了本性。
小田也冲他笑了一笑。
人与人之间,不存在绝对的敌意,也不存在永远的敌人。
人与人之间,最多的表现方式应该是宽恕。
每当放过一个本不该杀的人时,小田的心情就会好上许多。
他感到自己正在摆脱杀手特有的暴戾和冷漠的性格。
他正在从外表到内心完全是杀手转变为普通人。
这个人笑着走过了小田,接着小田听到了刀声。
刀声是细微的,一柄极其锋利的在破空时发出的声音并不比一片秋叶落到地上的声音大多少。
可小田还是听到了。
这柄刀正从微笑着的,刚刚被小田宽恕过的最后一名杀手的手中挥出。
这一刀应该是出乎小田意料的,可是他好像早已料到。
所以这一刀的出手,是使这场暗杀变成最最彻底的结局。
这一刀出手之时,小田的刀已刺上了他的咽喉。
尸体仆地,发出沉重的声音,血被激射得更远。
小田不能不为此叹息,他也感到有一点点难过。
他的宽恕并没有挽救一个人的良知,反而造成了这个人认为会得到的机会。
这其实并不能责怪这名做出可悲的行为的杀手。
他如果就这样离去,必会受到严厉而残酷的惩罚。
这种惩罚对他的压力足以战胜他所有的良知。
所以小田又为此感到欣慰。
他为自己明智地脱离这个职业而感到欣慰。
自己终于迈出了这一步,在自己完全成为一架杀人机器之前。
他知道,如果自己继续那种生活,成为一具行尸走肉的结局只是迟早的事情。
在这种时候,他不能不想到沈冲。
这位一心想成为一名最优秀的杀手的人会是个什么结局。
小田为此感到无比焦虑,甚至于超过他对冰冰的担心。
※※※※※※
一张素白绵纸放在灯下的桌前,雪白的纸张细如少女的肌肤。
雪白,表示纯洁,可是这张纯洁的纸却昭示着一件肮脏勾当的开始。
纸上是一个人的名字,一个注定要不久于世的人的名字。
沈冲望着这张纸的时候,苍白的脸上却露出少女般的红晕。
只有在激动和兴奋的时候,他的脸上才会出现这种表现。
这张纸的出现,意味着沈冲杀手生涯的开始。
这将是沈冲第一次做为杀手去完完全全独自地对付一个人。
上一次,他不过是一个圈套中的摆投,这一次不同。
沈冲所一直渴望的,充满刺激和危险,最能够体现自己价值的杀手生涯,被翻开了第一页。
在这种时候,纸上的名字对于他并没有太重要的意思。
无论这个人是谁,沈冲都必须让他死于自己的剑下。
纸上是一个四个字的名字:慕容秋水。
一个在杀手集团中,和金九的名字同样响亮的名字。
慕容秋水就是三老板。
近几年来,由于柳长亭几乎隐退,金九远居海外,慕容秋水实际上已成为杀手集团的真正领袖。
在他的领导下,杀手集团的业务达到了历史上的巅峰。
可现在金九回来了。
他的到来,意味着彻底的改变。
他剥夺了慕容秋水的所有权力和职务,并也剥夺了慕容秋水在别人心目中的地位。
金九比慕容秋水强大,强大得多,他的根基更比慕容秋水深厚得多。
他剥夺了慕容秋水的一切,现在已准备结束他的生命。
他将这个异乎寻常的任务交给了新进入杀手集团的沈冲。
慕容秋水是杀手集团的领导阶层中唯一出身名门的人,也是做为杀手唯一没有杀人历史的人。
他凭自己卓越的组织和管理才能赢得了大家的尊敬。
慕容秋水出自于江南六大世家中的“浣花剑法”慕容家。
据说慕容秋水来自鲜卑国,是真正的皇室后裔。
他以天生的领导才能取悦于众人,他因为一场惊人的家变改变了自己做为世家子弟的生活。
沈冲并不关心慕容秋水的历史,他唯一关心的是慕容秋水的武功,和自己将要采用的方法。
他在忘记中努力搜索对慕容秋水武功的印象。
他的记忆力一向是值得信任而骄傲的,从他值得自信而骄傲的印象中,他未能发现关于慕容秋水武功的任何印象。
这就是说,慕容秋水并没有显示过武功,从未有过。
沈冲不得不对杀人方法做一次慎重的选择。
做为一个庞大的杀手集团的某一阶段的领袖,慕容秋水必须通晓各种各样杀人的正确方法。
如果说,沈冲懂得一百零三种杀人方法,慕容秋水一定懂得更多。
如果想杀这样一个武功难测,经验极为丰富的人,任何一种杀人方法都是无效而且可笑的。
沈冲于是只剩下一种选择。
他只有带上自己的剑,走进慕容秋水花园旁的小院,和慕容秋水做一次类似于决斗的挑战。
他是否可以最终带着滴血的剑走出那座小院,是任何最高明的魔术大师都无法预料中的事。
沈冲在做了决定之后,开始做一些必要的准备。
他首先准备了一大桶热水,克服自己惧怕洗澡的毛病,在热水中消除多日来在心理和体力上的疲惫。
他身上的每一处毛孔都在滚烫的热水中舒展开来,疲惫和忧郁似乎正从毛孔中一点点沁出。
接着,他进行了一次充足的睡眠。
杀人需要充沛的体力,睡眠是补充体力的唯一方法。
等他醒过来时,天正午后。
午后,是一个人一天中最感到疲惫和不舒服的时间。
如果条件许可,大多数人都喜欢在这个时候,做一次昏恹而舒爽的午睡。
而现在,沈冲却觉得精力充沛,斗志如烈火般烧炙全身,他的体力在精心的休息中得到最大的恢复。
这时,他并没有急于走出房间,走进热闹的空气中。
他在擦剑。
他用一块普普通通的青布擦拭着剑身单薄的长剑。
长剑已被擦得很亮,上面没有一丝灰尘和污垢。
沈冲擦剑的目的并不是令剑身更亮,他在使自己稳定。
每一个人要去杀人的时候,心情总难免紧张。
就是杀人经验丰富的小田,在每一次接到杀人命令时,仍无法克服自己的紧张。
擦剑可以让人松弛。
他的心脏从剧烈的跳动中,慢慢恢复正常。
剑可以使他平静,也是唯一可以让他平静的东西。
在午后的阳光最炽烈的时候,沈冲佩着他的剑走上了因热而显得寂静的长街。
※※※※※※
慕容秋水在别人眼中的身份,是一个没落的贵族后裔。
他在城西最僻静的地方拥有一座精致的小院。
这座小院总是四季飘香。
在众人心中,慕容秋水是一个没有所有世家子弟毛病的贵族。
他七年前写的一篇文章被雕刻在本城最著名的风景中的一座亭子上。
他所吟诵的诗句,成为考验一个人风雅程度的标准。
他所做的画轴曾被当时最有名的鉴赏收藏家藏之深府,被誉为其收藏中最珍贵的藏品,常人难得一见。
昔年一位从京城中出来的国手,曾在授二子的情况下被慕容秋水击败。
这名国手只在分无对下是,才以半子之微侥幸取胜,而当时,慕容秋水还在处理一件极为棘手的事件。
大家也都知道,城中所有酒楼中的酒都不如慕容秋水地窖中的收藏。
慕容秋水的生活中当然也少不了女人,在他六十岁时,还有一位孤傲的本城名妓为得不到慕容秋水的宠幸而忧郁至死。
在大家的心目中,慕容秋水唯一的缺点是骄傲。
几乎就没有一个自命风流的文人雅士能够进入他的花园。
他的孤高清傲令所有的人都心怀怅然。
不过,这正是一个标准名士所特有的性格。
沈冲带着他的剑,走进了这个深幽雅洁,很少有外人涉足的花园。
他将要面对一个几乎是天才的传奇人物。
他成功的希望微乎其微。
站在微敞的小门前,可以看到花开焰火般艳丽的花园。
这座花园中有所有的适合在这种时令和这种地域种植的鲜花。
推开小门时,那种浓烈的花香像轻风般拂上沈冲的面容。
花园中处处是或盛开或半开,或未开的鲜花。
这里是花的海洋,是花的世界。
花木的欣欣向荣让人感到生命的美丽和旺盛。
沈冲却从这花海中看出了一丝不易觉察的颓丧气息。
这些鲜花似乎长得好,但花旁生命力旺盛的野草却分享了花的养料。
如果除去这些丛生的杂草,这座花园会更加美丽。
一向嗜花如命的慕容秋水难道竟像抛弃一个女人一样抛弃了他曾深爱的鲜花?
沈冲完全可以理解一个曾经极度辉煌而此刻却大权旁落的一个极骄傲的人的心情。
在权力争夺上的失败,使慕容秋水已没有闲情侍弄花草。
沈冲希望慕容秋水排遣自己忧郁的方法是酒和女人。
酒和女人都是腐蚀人的精神和肌骨的最有效的毒药。
一个再伟大的英雄一旦沉溺于酒色,这个人就像一棵即将并最终会枯死的大树。
沈冲从院中的杂草看到了希望。
现在,他必须用一切可能的方式充实自己的信心。
从院门通向正厅的小径穿过了花海,在花海中蜿蜒前伸。
沈冲走上这条小径时,并不担心有可能在花丛中出现的袭击。
在此之前,金九调走了所有的负责这座花园警戒任务的人,甚至连奴仆也被送遣至别的地方。
这座美丽的花院中实际上已成为空院,只留下一个被痛苦和寂寞日日折磨但却绝不能小视的对手。
任何轻视慕容秋水实力的人都只有一种可悲的结局。
花径终于到了尽头,沈冲踏上了本该十分洁净但现在却落满灰尘的台阶。
就像厅门上的发亮的铜环,也似乎灰暗了许多。
沈冲慢慢地推开了没有上拴的厅门。
推开厅门之时,一股浓烈的酒香就像他初进院门时的花香一样扑上了他的面颊。
果然是酒。
慕容秋水选择的排遣痛苦和寂寞的方式果然是酒。
大厅的中央,明烛照亮处,一个人正颓废的伏在桌上。
这个人穿着件布料极好,做工极精致,但却是沾满酒渍且有些发皱的丝袍。
他的花白的头发披散下来,衰老和颓废的气息变得触手可摸。
沈冲静静地站在案前,站了很久。
也许他此刻拔出剑来,就可以很轻松地刺入他的后心。
可沈冲绝不会这样做。
他在来之前,已确定了应该使用的正确方法。
他不会因为任何情况而有丝毫的改变。
他相信慕容秋水绝不是一个可以让人轻易得手的人。
又过了良久良久,当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下去,而屋里的烛光渐渐显得明亮的时候,慕容秋水终于抬起了头。
他的确已是个老人,只是那种高贵而骄傲的贵族气息仍然如烙印一样烙在他清癯的面容上。
沈冲确认,在自己刚刚走进小院时,慕容秋水就发现了他,并且一定深知自己此行的目的。
慕容秋水的目光惺松而慵懒,从其中你看到一丝可以称之为可怕的东西。
沈冲却在慕容秋水抬头的刹那间绷紧了全身的肌肉。
决战随时可以开始。
慕容秋水以一种淡然甚至冷漠的目光打量着充满危险的沈冲。
他说:“你一定是沈冲。”
沈冲从来没有见过慕容秋水,在他决定投入杀人谷时,慕容秋水已失意了将近一个多月。
可慕容秋水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沈冲。
他虽然已完全落魄,但这座城中他不知道的事情几乎没有。
你不能低估他的潜力。
沈冲道:“我是。”
幕容秋水的脸掠过一丝悲哀的笑容,他的声音也充满了无可奈何的伤心。
他说:“我知道,如果金九想要杀我,一定会派你来的。”
他缓缓地从案边站了起来,沈冲发现,他的身材竟比自己还要高大。
当慕容秋水重新站立的时候,他的目中忽地露出刀锋一样的目光。
他用一种低沉而充满愤怒的声音道:“如果有人认为我轻易就会被击倒,尤其是被一个初出茅庐的新手击败,他就错了。”
他的口中喷出浓烈的酒气,正如他的话中对沈冲的轻视一样浓烈。
沈冲低下了头,静静地看着自己自然垂下的双手,当他重新抬起头时,脸上的表情是一种异乎寻常的冷酷。
他用冷如寒冰的口气,字一顿地道:“拔……你……的……剑!”
慕容秋水脸上的愤怒忽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可怕的表情——绝对的冷静。
沈冲终于证实了自己的判断——慕容秋水绝不是轻易可以击败的人。
他在说出那四个字之后,终于看到了,慕容秋水的剑。
剑身如秋水,是用最好的好钢请最佳的铸剑大师铸成。
这柄剑的优秀绝不亚于任何一柄上古的名剑。
剑身轻薄而狭长,说明这柄剑刺出的速度极快,并且可以在最短的时间中变出最复杂的招式。
他的剑路与沈冲极为相似。
剑锷和剑柄都是上古的式样,在剑柄上缠了一层红丝,这种红丝可以有效地吸收手上的汗液,而使剑握得更稳。
一柄优良的剑,一个同样优良的人,这就是沈冲的对手。
剑已在慕容秋水的手上,他身上的落魄和忧郁就像烈日下的薄雪。
沈冲此刻,已完成了一切调整体力和心理的准备。
慕容秋水道:“我知道你绝不会先出手的,因为你怕丢失了锐气,我不怕,因为你必将留在这里。”
这句话中,充满了骄傲和自信。
慕容秋水已出手。
剑在他的手中,变成了一条灵活游动的毒蛇。
沈冲发现,他的剑法华丽、繁复,是自己平生未见的。
沈冲一向认为,剑法的真谛就是简单。
现在,他认为这是一种被误导的偏见。
简单的剑法也只是剑法的一种,剑的另一种形式是毫无破绽的繁复。
慕容秋水用繁复的招式掩盖着必不可少的破绽,使沈冲找不到任何可以利用的机会。
更重要的事,一旦沈冲出现了弱点,繁复的剑法立刻变成了简单。
这是沈冲和慕容秋水所不能相提并论的地方。
一个世代家传,久经风雨的武林世家中,他们的武功是经过千锤百炼而得出的一种最适合自己的子弟修习的武功。
这也是世家之所以成为世家的原因。
沈冲在慕容秋水刺出了一百三十六剑之后而未能击出一剑。
他找不到半点机会。
同样,他的退守也无懈可击。
“嗤嗤”的剑声如轻风般在室中纵横,案后的明烛在风中摇曳。
慕容秋水似乎正从淋漓尽致的发挥中找到了昔日的自信。
沈冲也同样在这个时候看到了一丝微露的曙光。
他发现,慕容秋水毫无破绽的剑法中缺少了一种重要的东西。
那就是灵气。
慕容秋水本是个绝顶聪明的人,正因为他实在聪明,所以他才奢望自己成为一个各方面都优秀的全才。
这是绝不可能的事。
人的精力正如人的生命一样有不可逾越的限制。
一个聪明人最大的悲哀就是他总是高估自己的能力。
这种悲剧常常发生。
慕容秋水也是千古以来,所谓聪明的人不幸的典型。
他分心太多,以致于无法在武功上做深刻的突破。
他的心有旁鹜必须使他无暇领略剑的真意。
人类发明刀剑的最终目的是杀人,这是所有武器的精义。
不能杀人的剑法,其实已走入可悲的死胡同。
所以沈冲终于找到了慕容秋水的破绽。
他的破绽就是看似毫无破绽,其实处处破绽。
这种发现,绝不是所有的人都可以做到的。
只有真正痴于剑,把剑视为生命的真正剑客才可以从最高深的道理中发现。
沈冲是痴于剑的人。
现在他已有把握,在下一次机会出现的时候刺出致命的一剑。
这种机会很快来临。
沈冲轻轻一声微叹,腰下的长剑穿透了慕容秋水的剑幕,以最简单的方式破解了最复杂的剑法。
这是两种不同流派的剑法有史以来最惊心动魂的撞击。
沈冲的剑凝固了慕容秋水的戟,将那柄名贵的剑击成了碎片。
锋利无双的剑锋一下子就逼到了慕容秋水的眉心。
慕容秋水并没有完全落败,他固然被击碎了剑,可他本身的武功仍然可以使自己摆脱死亡。
沈冲发现,他最多只能做到击败慕容秋水而不是杀死。
可是慕容秋水根本就没有退避的意思,他本来高傲的神情立刻变成了死灰。
在他的所学中,最令他骄傲的,其实是他的剑法。
如今,那曾令他骄傲的剑法就像梦一样破灭了。
慕容秋水显然无法接受这种现实。
一个从来都是高高在上的,忽然一下子沉到了最低层,就像唯一值得自我慰藉的剑法也变成不堪一击,对这种人来说,最可能选择的就是死亡。
剑法抵在慕容秋水突起的喉结上,慕容秋水已闭上了眼睛。
他的脸上很安祥平静,带着一种轻松的解脱。
如果是在激烈的对抗中,沈冲这一剑早就刺了出去。
那时候,他首先考虑的是如何保存自己。
保持自己的最好的方法就是结束对手的生命。
现在则不同了,慕容秋水已对沈冲构不成半点威胁,而他自己的生死则完全掌握在沈冲的手中。
沈冲忽然觉得,这一剑的分量比平常重得多。
慕容秋水是自己踏入杀手职业所面对的第一个目标。
杀了他,自己就完成了一个普通人到杀手的转变。
自己难道真的想成为一个以杀人为生的人吗?
沈冲一片惘然。
成为一名杀手的愿望是他童年时的一个梦想。
那时的他,比大多数人都脆弱,任何人都可以来欺侮他。
正因为如此,冰冰才加入杀手集团,她的当初愿望,是保护自己和沈冲不受到伤害。
所以沈冲一直认为,主宰别人的命运,而不是由别人主宰自己,是一件多么令人向往的事。
他苦苦地练剑,悄悄地流泪,就是为了有一天能够成为一个主宰别人命运的人。
现在他快要到达了这一点。
他已完全控制了慕容秋水的生死。
但是他仍然无法刺出这一剑。
这时,一个人大踏步走了进来。
他随随便便地就走了进来,好像是回到了自己的家里。
沈冲不用回头,就知道金九来了。
金九笔直地站在门口,高大的身影似乎连风都可以挡住。
慕容秋水一直没有睁开眼睛。
在生存和死亡之间,能够进行选择的并不是他。
金九忽地开口道:“你已彻底地击败了他,他这个人已经死了,你根本就不必浪费你的力气。”
他这句话是对沈冲说的。
他说得有力。
支撑一个人的,是意志而不是肉体。
意志的摧毁,就意味着这个人已成为一具行尸走肉。
无论这个人以前多么有价值,一具行尸走肉已等于死人。
沈冲的目光露出极为冷酷的光芒,他忽地大喝了一声。
他的声音并不算太高,可每一个听到的人都为之一震。
他的吼声中,包含了一种可怕的转变。
在吼声中慕容秋水体内的血液像从剑的创口中喷涌而出。
一直到他的身体完全地倒下,沈冲才转过身去。
他面对着金九,用一种平淡得像天边的闲云一样的口吻道:“我是一名杀手,我的职责是摧毁人的肉体,肉体的消亡才是最终的消亡。”
金九久久地注视着他,唇边终于泛起了一丝笑意。
他说:“我已看到,你完成了转变,成为了一名杀手。”
他向沈冲伸出了双手,道:“欢迎你加入我的组织。”
他在说这句话时,着重强调了“我”这个字。
——这个组织是属于我的,仅属于我一个人的。
——你也是我的。
沈冲走过去,静静地道:“你现在应该付给我报酬了。”
杀手杀人和别人杀人唯一的不同就是——杀手为钱而杀人。
金九从怀中摸出了一叠崭新的银票,递到了沈冲的手中。
“有多少?”
沈冲在问这句话时,脸上并没有多数人提到钱时出现的那种表情。
沈冲并不是个喜欢钱的人。
但金九给钱的多少,是沈冲价值的一种体现。
金九微笑道:“你已经不亚于小田,所以你的价钱和小田一样。”
小田杀人的代价最高是十万两,也就是说沈冲的手中也有十万两的银票。
十万两究竟是多少?这世间很多人都未必有个精确的概念。
一户五口之家一年的花费,在中等生活水平之间时,不过需花费二百两的银子。
如果这户人家节省一些,一年的花费可以压缩到一百两。
也就是说,一个人一年中的维持生命的花费只需二十两。
有许多人勤俭持家,劳苦一生,到临终时,未必有超过千两的积蓄。
人与人的确很不相同。
沈冲已把银票揣进了怀中,他那种随便的态度,就好像手中的钱不过是一叠手纸。
金九道:“你知不知道,我们这个行业中一个杀手杀人的最高报酬是多少?”
沈冲道:“我不知道。”
金九道:“那是在五十年前,‘杀手天子’楚怀玉刺杀‘九州大帝’龙中龙时,他得到了一百万两。”
一百万两,是一个多么令人怔惊的数字?
为了这一百万两,可以有一百个人愿意为之而死。
沈冲道:“楚怀玉已是杀手职业中的第一人,以后,有没有人超过他?”
金九道:“目前还没有,我在二十年前刺杀当朝镖骑大将军司马中原之时,也不过只得到了五十万两。”
他望着沈冲,道:“楚怀玉并不是不可超越的,我一直认为,你有很大的潜力突破他的记录。”
沈冲默然。
不过,他的目中已迸发出惊艳般的火花了。
金九道:“你知不知道,做为一个杀手,最重要的是什么?”
沈冲道:“是什么?”
金九道:“无情、冷酷!”
沈冲道:“无情、冷酷!”
金九道:“是的,人世间是一个充满情感的世界,而情感对杀手而言,却等于致命的毒药。”
沈冲道:“为什么?”
金九道:“情感会使你手软,会使你心乱,会让你顾虑重重,一个杀手一旦有了感情,就无可救药。”
沈冲道:“你在说小田。”
金九道:“我说的并不仅仅是他!”他望着沈冲的目中颇有深意。
沈冲道:“小田以前就很多情,可是他依然成为一个优秀的杀手。”
金九道:“小田的多情只局限于冰冰,他对其他人还是很无情的,可惜这一段时间中,他不知受到了什么影响,竟变的对任何人都多情起来。”
沈冲道:“所以他走了。”
金九道:“可是他在这个行业呆得太久,知道的太多,而我们的很多秘密,是绝不能让人知道的。”
沈冲的目中露出了忧色。
金九也很忧郁地看着沈冲,他叹道:“你在为他担心?”
沈冲并不否认。
金九叹道:“我了解你对他的感情,你也是一个多情的人。”
他冷冷地看着沈冲,冷冷地道:“你根本就不配做一名杀手。”
这句话就像一柄利剑深深地刺中了沈冲的心脏。
他强烈的自尊心受到了最沉重的打击。
“不配”这两个字,是沈冲最不堪忍受的字眼。
他几乎是尽了最大的努力,才克制住拔剑的欲望。
他一直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过了很久很久之后,他才抬起头来,刀锋一样的目光刺在金九的脸上。
他说:“刚才我想杀了你。”
金九居然微笑,道:“我知道。”
沈冲冷冷地道:“你在笑。”
金九道:“我的确在笑。”
沈冲道:“这种笑意味着什么?”
金九道:“我很开心,因为你有强烈的自尊,自尊也是做为一个优秀的杀手必备的条件之一。”
沈冲道:“自尊并不是最重要,最起码比不上‘无情’。”
金九道:“是的。”
沈冲道:“你认为我无法做到‘无情’这两个字?”
金九道:“我不知道,任何一种判断都必须经过证实。”
沈冲道:“我明白你的意思!”
金九道:“你明白了什么?”
沈冲道:“你想让我去杀了小田,以此来证明我的无情,我才具有一名优秀杀手的素质。”
金九的表情忽然变的很严肃,他道:“是的!”
沈冲几乎是毫不犹豫地道:“你等我的消息,等着我杀死小田的消息。”
他从金九的身边走过,一步就融入了黑暗之中。
此刻,夜浓如墨。
※※※※※※
在沈冲举剑刺进慕容秋水的咽喉时候,小田已开始离开密林。
他无法肯定,冰冰是否遇到了和自己一样的遭遇。
这件事情,是必然要发生的,这只是他艰难新生活的开始。
他在走出密林后,面临着两种选择。
一条是通向镇子里的路,从这条路走上去,可以走回自己的家,他的家中,正住着卫紫衣和秦宝宝。
不管是多么大的麻烦,有这两个人,都足以应付。
可小田并不想让他们参与此事。
他想证明,自己有足够的能力保护自己和冰冰。
一种男人的自尊心,使他羞于开口去得到帮助。
虽然他知道,他的对手是多么地难以对付。
金九派来的人,个个都是组织中的好手。
这些人的经验、武功并不弱于小田。
有些人之所以沉沦不名,也只有因为运气的缘故。
在小田的印象中,组织里最起码有三个人和自己不相上下。
他希望这三个人不会参与此事。
小田准备走向另一条路,这条路通向未知的远方。
小田唯一不用担心的是,自己并不必去寻找对手,对手一定会来找自己的。
小田走在满天星斗的夜空下,心情无法轻松。
时间过的真快,在他走进密林时,不过是清晨,而现在,星星已出现了。
小田听说,每一个人的命运都和天上的一颗星星有关。
当一个人死去的时候,代表他的星辰就变做了流星。
小田抬头望天,寻找自己的星辰。
他现在正在走霉运,自己的星辰一定是暗淡无光的。
可是天上的无数颗繁星中,真正明亮的并没有几颗。
世上的人中,也只有极少数人会成为真正的幸运儿。
小田摇头叹息,这时候,他看到一颗星星似乎挂在了一棵树梢上。
这不是星星,而是灯。
这是一盏很常见到、很普通的气死风灯,灯的名字很有趣。
这种灯用特殊的纸张糊成,可以有效地防止风吹灭烛火,所以,它的名字就叫“气死风灯”。
小田影影绰绰地看到,灯下有三个静坐的人。
三个人都向这边看过来,其中一个,用清脆圆润的声音喊道:“小田,小田,还不过来。”
是秦宝宝的声音。
小田叹了一口气,自己虽不想去麻烦他们,可秦宝宝比鬼还精,怎能不知自己的心思,又怎能不来凑这个热闹。
小田无奈地摇着头走了过去。
卫紫衣三个人都坐在一个小亭子里,这座小亭,是用来送别的长亭。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离别之处,便是长亭。
唐百川、卫紫衣、秦宝宝都在看着小田的表情。
宝宝笑道:“看你的样子,似乎并不太开心。”
小田道:“是的。”
宝宝道:“是不是因为看到我们在这里等你的缘故?”
“当然是……”
小田也当然不可以承认,他说:“冰冰还没有消息。”
宝宝道:“你根本没有必要为冰冰姐担心,别人是不敢伤害她的。”
小田道:“为什么?”
宝宝道:“自然是因为沈冲,以沈冲的能力,他在杀手组织中必可受到重用,具有很高的地位,又有谁敢伤害他的姐姐?”
这一点小田早已想过。
金九要对付的是自己,而不是冰冰。
没有人愿意伤害冰冰而得罪了必将在集团中崛起的沈冲。
小田道:“你们好好地在我家中,又怎么到这里来?”
宝宝道:“因为有人送了一封信来,我知道你未必想回家,所以只好在这里等着你来。”
小田笑道:“你简直是一个小神仙,我什么事都瞒不过你。”
宝宝笑嘻嘻地道:“有大哥在这里,最好不要夸我,否则大哥一定会骂宝宝得意忘形的。”
卫紫衣哑然失笑,道:“我好端端地坐着,怎又扯到我?”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交给小田。
信封和信纸都是令小田心跳的那种素白绵纸。
小田从未见过这种纸上写过超过四个字的时候。
这一次,纸上的字也很少,也只有三个字:断魂桥。
断魂桥并不是一个桥的名字,而是一个奇特的地方。
这个地方只有三十亩土地,是属于一个不知名的富翁。
这个富翁最喜欢看的就是仇恨、搏斗、血腥。
在江湖上,谁都有仇家,可是杀人毕竟有所顾忌。
所以很多人都喜欢到断魂桥来,和自己的仇家做最后的较量。
在断魂桥,无论你做了什么事,都不会有麻烦。
因为富翁在满足了自己欣赏仇恨与血腥之后,会出钱为你摆脱官府的追究。
在任何一个社会,钱都可以主宰一切,那里更是这样。
所以,断魂桥上,每天总要上演着残酷的悲剧。
如果你想真正了解人性的残酷,你不妨到断魂桥来。
在小田念出“断魂桥”这三个字时,唐百川道:“我知道这个地方。”
小田道:“远不远?”
唐百川道:“并不远,离这里不过五十里地。”
小田道:“这个地名很奇怪,这究竟是什么地方?”
唐百川道:“确切地说,那里不过是一个极大的客栈,院中的客人每天都在更换,那里每天都有人会死的。”
宝宝很好奇地寻问了关于断魂桥的一切,兴奋地拉着卫紫衣的手道:“大哥,想不到世上有这么有趣的地方?”
“有趣?”卫紫衣苦笑,宝宝太不了解人生的残酷,他只要有热闹可看,便快活如一只小鸟。
卫紫衣道:“这个断魂桥虽然并不有趣,但它为仇恨找到了一块渲泄之地,可以说是有效地把疯狂的江湖浓缩到了一处。”
宝宝道:“大哥看来也对这个地方有了兴趣。”
说罢,紧张地望着卫紫衣。
卫紫衣看着宝宝的样子,忍不住刮了刮宝宝可爱的鼻子,笑道:“这种地方,大哥也想去开开眼界。”
宝宝欢呼雀跃,拍手道:“大哥可是最讲理的人了。”又歪着头看着小田,道:“天明一点,我们去,只是去看看热闹,你的事,我们才不会管。”
小田笑道:“多谢。”
宝宝又很快地补充道:“不过,如果你的对手太多,所用的方法不公正,你不让我们管也不行。”
小田笑道:“什么话都让你说了,我好像只有听的份。”
宝宝笑道:“别装得那么可怜,好像冰冰不在,我们在欺负你似的。”
小田哑然失笑。
什么道理都是宝宝占了,和他在一起,最好的做法是听着,乖乖地听着。
五十里并不太远,可是若要一步步走,也要走很长的时间。
小田当然恨不得一步踏进断魂桥。
宝宝把手指放在口中“嘘”地打了一个响哨。
只要是男孩子喜欢的玩艺,宝宝都有所涉及。
随着哨响,一辆马车从亭后的林中驶了出来。
小田认得,这辆马车正是昨天自己去运米的马车,属于王大户的财产,是镇上唯一的一辆马车。
不知宝宝用什么方法把它骗到手了。
赶车人也是昨日和小田一起运米的那个人。
他向小田打招呼,道:“小田,深更半夜到哪里去?”
宝宝把眼一瞪,道:“不说话会憋死你吗?”
这人赶紧把脸藏在头上戴着的破草帽,他似乎怕宝宝。
小田暗暗发笑,这个昨天运米时一直对自己指手划脚的人,一定是被宝宝小小地惩罚过了。
运米的马车坐起来并不舒服,不过车夫赶车的水平还不错,马车赶得又快、又稳。
照这样下去,不用一个时辰,就可以到断魂桥了。
※※※※※※
浓雾满天。
当阳光穿出云层时,他们却发现自己的视线已被浓雾遮住。
地上白茫茫一片,十步之外,就很难看到人了。
马车就是在这浓雾的清晨,赶到了断魂桥。
这是一座极大的庄院,一座没有围墙的庄院。
房屋的建筑风格多姿多采,很少有相同的两幢。
车夫一赶到这里,就再也不敢前进半步了。
他指着浓雾中的建筑群惊恐地道:“前面不能再走了,这里是杀人的地方。”
没有人理他,大家都很快地下了马车,迅速地走入浓雾中。
车夫怔了半晌,他有一点点明白过来,他看这些人都和自己不同。
这些人都绝不是普通人。
他不敢再在这里呆下去,他正准备掉转马头,忽地看到从中冲出一个灰衣人来。
灰衣人的面目在雾中并不真切,车夫看出他很瘦。
灰衣人伸手就抓住了马的缰绳,四匹很强壮的马立刻连动都不能动。
这人好大的手劲,车夫这样想着,忽然意识到自己遇到了很大的麻烦。
※※※※※※
小田在雾中听到了车夫的大叫,声音出奇地大。
紧接着他就看到车夫气喘吁吁,满脸惊恐地跑了过来。
他跑得很急,好像身后有一个人拿着剑在追他,并且一旦追到,就可以一剑要了他的命一样。
小田毕竟和这个人认识过一天,他只好停下来等他。
他看到车夫的身后有一条灰色的人影闪了一闪。
车夫叫道:“小田,救命啊,有人要杀我!”
小田皱了皱眉头,道:“那人若想杀你,你早就死了。”
车夫站在小田面前,大口地喘着气,道:“可是那个灰衣人太凶,手劲真大,连四匹马都牵不动他。”
小田道:“那人只是想要你的马车而已,你何必怕成这个样子。”
车夫道:“马车丢了,王大户一定抽死我。要回去,你和我一块回去,我俩一起承担责任。”
小田无可奈何地道:“你可以跟着我走,可是你绝不可以多说一个字,多走一步路,否则,我也救不了你。”
马车夫拼命的点头,道:“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你的话我一定听的。”
雾更深了。
五个人在雾中的青石街上,慢慢地走着,车夫就像小田的影子,紧紧地跟在小田的身后。
从街边的一间屋子里,匆匆地走出来一个提剑的蓝衫人穿过街道,向一条小巷子里走去。
宝宝忽道:“这个人不是点苍派的谢添天吗,怎么也会在这里?”
卫紫衣也奇怪地道:“谢添天号称‘和气剑客’,在江湖中人缘极好,难道他也有仇家?”
宝宝道:“我们跟过去看看。”
卫紫衣道:“不行。”
宝宝抗议地道:“为什么不行,总得有个理由吧?”
卫紫衣道:“来这里的人,都为了不得已的缘故,我们不应该去探听别人的隐私的,宝宝,对不对?”
宝宝嘟着嘴道:“当然对,大哥的话,还能有错?”
他还有一点小小的情绪。
卫紫衣一笑置之。
宝宝还在东张西望,从谢添天走出来的隔壁房屋又走出来一个提剑的蓝衫人。
这个人和谢添天的衣着打扮、还有剑都是相同的。
宝宝看着这个人也走进了谢添天走进的那条小巷。
宝宝道:“大哥,这人好像也是点苍派的。”
卫紫衣道:“这个人是‘点苍三杰’中的林子杰。”
宝宝道:“林子杰好像是谢添天的师弟。”
卫紫衣道:“是的。”
宝宝歪着头道:“他们是师兄弟,却不住在同一间屋子,两个人若是来找人报仇,都一前一后。”
小田道:“宝宝难道认为,他俩之间有仇?”
宝宝道:“我不能确定!”
卫紫衣笑道:“点苍派掌门人‘擎天一剑’林天远有一个宝贝女儿,据说生得并不丑。”
宝宝把眼一瞪,道:“丑不丑,你见过?哼。”
听到大哥提到别的女人,宝宝怎能不气?
小田笑道:“想必林小姐和林子杰、谢添天之间关系微妙,两个男人同时喜欢上了林小姐。”
卫紫衣道:“两个男人自然不好意思公开翻脸,断魂桥这种地方,很适合解决他们的纠纷。”
宝宝道:“大哥居心真坏。”
卫紫衣愕然道:“我怎么坏?”
宝宝道:“大哥和林天远交情不错,为何眼睁睁地看着他的两个徒弟拼个你死我活,见死不救?”
卫紫衣道:“这种感情上的事,别人又怎能插手?”
宝宝忿忿地道:“不想救就是不想救,别找借口。”
卫紫衣颇为奇怪地看着宝宝,不知宝宝缘何生气。
宝宝的想法其实是典型的孩子气。
他认为,一旦林子杰和谢添天同归于尽,林小姐没了追求的人,岂不就有可能看上卫紫衣?
卫紫衣可是江湖女人追求的目标。
若是林子杰和谢添天打不起来,那么林小姐有这两个人缠着,可就分身乏术,不会惹上大哥了。
你说宝宝的想法可笑不可笑。
卫紫衣想了一想,就想通了宝宝的古怪念头,他只用一句话,就打消了宝宝莫名其妙的顾虑。
他说:“点苍派规矩极严,这也是二人来这里的原因,他们也最多较量武功而已,他们绝没有胆子杀自己的同门的。”
宝宝的顾虑一扫而光。
这时小田正问唐百川道:“我们每一次来这里,你认为我们现在首先应该到什么地方?”
唐百川道:“应该到这里的‘快意恩仇楼’。”
小田道:“‘快意恩仇楼’又是个什么地方?”
唐百川道:“对仇家来到这里,总不能一见面就打起来,他们可以到‘快意恩仇楼’上,去领一块牌子。”
宝宝抢着问道:“什么牌子?”
唐百川道:“指定决斗地点的牌子,这里有很多处适合决斗的地方。”
宝宝道:“这么说来,劫走冰冰的人一定也去过‘快意恩仇楼’了。”
唐百川道:“他们可以先领过牌子,一是小田去了,就会领到同一张牌子。”
宝宝道:“‘快意恩仇楼’在什么地方?”
唐百川道:“就是这里最高的一幢楼房,可惜现在雾太浓了,否则我们一进来就可以看到。”
宝宝道:“你对这里很熟,好像来过不止一次。”
唐百川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我以前得罪的人很多,有三次,我被人邀到这个地方。”
宝宝道:“你杀了那三个邀你来这里的人?”
唐百川道:“是的。”
宝宝不再难为他。
每个人都有可能做错事,关键是能否悔悟。
唐百川已渐渐悔悟。
※※※※※※
快意恩仇楼。
快意恩仇,是四个很令人向往的字眼。
江湖上的男人,谁不愿咤叱江湖,快意恩仇?
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又是何等的痛快。
宝宝抬着头看看匾上的这几个字,笑道:“哪一天我有了仇人,我也要把他叫到这里来。”
卫紫衣淡淡道:“谁敢和你作对?”
宝宝笑道:“大哥总得留个把仇人,让我快意一番吧!”
众人皆笑。
这座楼的确很高,尤其是在雾中,因为雾遮住了楼顶,让人感到这幢高楼仿佛直上云霄。
走进楼来,发现楼中的人并不多。
楼一共有三层,第一层和第二层的人加起来也不过十几个人。
这十几个人的面前都有一桌丰盛的酒席,这些人的脸上、身上、手上,也都明显地带着打斗的痕迹。
唐百川道:“这些人已在这里了解了仇怨,所以他们才有心情吃东西。”
十几个人看上去虽然都很疲倦,但每个人的神情都很愉快。
恩怨了结,从此以后,就可以吃得饱,睡得香,生活变得不再灰暗,这种好事,应该值得庆祝。
唐百川带着大家上了第三层楼。
第三层楼上,只有一个人。
一个奇胖无比的秃顶男人,坐在一张宽大的床上,赤裸着上身,不断地用蒲扇扇风,用毛巾揩汗。
唐百川一进门就笑道:“汤胖子,生意一向可好?”
汤胖子和唐百川很熟,他笑道:“这一次你来,可该倒霉了吧!”
唐百川苦笑道:“我每次都要在这里花上千两,你居然希望我死。”
汤胖子叹道:“你这种人,就算花上一万两,我也希望你早死。”
看来这个汤胖子并非没有是非之分。
唐百川笑道:“这一次,没有人请我来,我也不是会仇家的,我带了几位新朋友来照顾你的生意。”
汤胖子看了几个人一眼之后,很快地把目光放在小田身上。
他看得真准。
小田走上前来,道:“你怎知我是来报仇的。”
汤胖子道:“因为你杀气上升,直达天灵,几个人中,你的杀气也最重,报仇的当然是你。”
小田道:“汤先生真有眼力。”
汤先生叹道:“我在这里遍睹人间恩怨,有什么事情能够瞒得住我。”
谁也不认为他不谦虚。
汤胖子的目光落在卫紫衣身上时,忽地咦了一声。
宝宝道:“你奇怪什么?”
汤胖子道:“这位朋友英华内敛,分明是盖世高手,你这里当然不会有仇人,莫非你是在帮架?”
宝宝笑道:“你猜呢?”
汤胖子又看了一看,叹道:“我希望不是,否则,这位小兄弟的仇家可就倒霉了。”
卫紫衣也有些吃惊。
这个汤胖子比猪还胖,但识人断事,高任何人一筹。
他真能一眼看出卫紫衣的武功。
小田道:“有几位好朋友,邀我来这里见他们,我想他们早已到了这里。”
汤胖子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田道:“我叫小田?”
汤胖子微笑道:“‘要命的小田’?”
小田道:“以前是,现在不是。”
汤胖子叹道:“所以你的麻烦才真正不小。”
居然没有什么事能够瞒得住他。
汤胖子道:“我听说,你就算打发了那几位好朋友,还有一个厉害人物,要来找你算账。”
小田笑道:“饭要一口口吃,事要一件件做,事情既然来了,躲也无用,不如早来早好。”
汤胖子笑道:“你是我三十年来,唯一可以在这里笑得起来的人。”
小田笑道:“如果苦丧着脸可以帮我,我肯定不笑了。”
汤胖子大笑道:“说的好!”
他大笑的时候,全身上下的肥肉都在不停地抖动。
宝宝越看越有趣。
汤胖子从枕下找出一块铜牌,递给了小田。
他说:“去这个地方,你就可以见到你的好朋友了!”
铜牌上刻着两个字:坟场。
小田道:“这里也有坟场?”
汤胖子道:“死在这里的人,有许多人都被埋在这里,所以这里也有坟场。”
坟场、荒原,都经常被人选择用来进行决斗。
因这些地方本身就带着死亡的气息。
并且还有一点方便的是,如果在决斗中死去,根本就不必另外择地安葬。
※※※※※※
汤胖子注视着小田的眼睛,道:“他们虽然有三个人,虽然看上去都很可怕,不过,你也算很高。”
小田道:“为什么?”
汤胖子望着卫紫衣,道:“因为你有这位好帮手。”
小田立刻摇头道:“他不是来帮我的,我也绝不要他的帮助,报仇,只是我一个人的事。”
汤胖子脸上的胖肉立刻抖动起来,他惊讶地道:“你疯了。”
小田笑道:“不至于。”
汤胖子连连摇头道:“你一定是疯了,或者就是根本不了解你的对手。”
小田道:“我这三个好朋友是什么样的人?”
汤胖子道:“这个问题按规矩我是不可以回答的,不过,反正你已死定,我说了也没有关系。”
小田道:“你说。”
汤胖子道:“我每天坐在这里,看过各式各样的高手,唯独这三个人,给我留了极深的印象。”
小田道:“他们很特别?”
汤胖子道:“的确很特别,他们走进这间屋子时,我感到就像身处坟场。”
小田道:“哦?”
汤胖子道:“他们生得并不丑,衣服也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可你只要看他们一眼,就感到寒气从脚心冲到头顶。”
小田道:“这是杀气。”
汤胖子道:“是的,他们是我所见过的杀气最重的人。”
小田叹了一口气,道:“他们是不是都很斯文、和气,说话的时候,是不是总喜欢看着自己的手?”
汤胖子道:“你说的不错,他们都有这两点相同。”
小田心中已在叹息,他所担心的那三个人还是来了。
小田虽然是杀手集团中最优秀的一个,却不是最冷血的一个。
在这个组织中,最无情、最残酷、最冶血的就是这三个人。
他们的名字就是:小崔、小安、小秋。
这三个人都和小田同样进入过杀人谷,经受最严格的考验。
在小田的这一批人中,能够出谷的,只有他们四个人。
他们对小田的武功,也当然是很了解,很了解的。
随便其中一个人,都要让小田头疼半天,何况是三个人?��潇湘书院扫描,东曦OCR,潇湘书院独家连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