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宝忽地对小田道:“我昨夜说过,如果有不公平之处,你不能拒绝帮助。”
他根本不让小田说话,就紧接着道:“我们和你一起去,如果他们一个个上,虽然你有些吃亏,我们也只好不上,不过,他们若三个人同时出手,我们不会坐视。”
卫紫衣道:“如果这三个人同时出手,恐怕已来不及阻挡了,所以,这件事你不让我管也不行。”
小田只有叹息。
他只是一个见不得人的杀手,却居然还有人愿意做他的朋友。
对宝宝和卫紫衣的情谊,小田无法开口拒绝。
何况,他们的要求绝不过份。
小田还不想死,他还想再见到冰冰,他也不想冰冰有什么意外。
他不能因为一点点自尊,而让冰冰和自己,以及所有关心他的人痛心。
汤胖子这时笑了。
世上善良的人毕竟占了多数,汤胖子也为小田开心。
※※※※※※
坟场。
这里是真正的坟场。
在这里地下躺着的,都是江湖中的高手。
无论他们活着的时候是多么的辉煌,在这里,他们都是一样。
这里是真正的荒坟。
无论是新坟旧坟,都光秃秃地没有墓碑,没有铭牌。
只有凄凉的野草。
雾渐渐有些淡了,从坟场中传来挖土的声音。
宝宝紧紧地抓住卫紫衣的衣袖,感到心跳得好快。
他胆子再大,到了这种阴森恐怖的地方,也不免头皮发麻。
马车夫更加怕得要死,他几乎是连滚带爬才跟上来的。
荒草中有人挥锹挖土,两个人。
两柄雪亮的铁锹上下挥动,两个人的表情都很麻木。
在他们的腿边,用一张草席卷着一个人的尸体。
鲜血渗透了草席,染红了地上的野草。
两个挖坟的工人对这一切已司空见惯,他们几乎每天都要遇到这种事情。
宝宝眼尖,看到从草席的破洞处露出一条蓝色的衣角。
刚才,在街上匆匆走过的谢添天和林子杰不也是穿着一样的蓝色衣服吗?
宝宝拉着卫紫衣走了过去。
坟已快被挖好,只是浅浅的一个坑,勉强可以塞进去一个死尸。
不过死者若知,有人替他们安葬,他们也应该知足了。
宝宝问道:“死的是什么人?”
一个工人翻了宝宝一眼,他的脸也阴森森的。
天天在坟场的人,难免也要沾上三分鬼气。
这个工人翻了宝宝一眼之后,木木地道:“自己看。”
宝宝可不敢揭开席筒,还是唐百川过去打开。
死者很年轻,胸口前的衣服已被鲜血染透。
林子杰!
这个人竟是林子杰。
卫紫衣耸然动容。
“和气剑客”谢添天竟真的为了一个女人杀了自己的师弟。
林子杰的一张好看的脸被划了几道深深的血痕。
谢添天并没有林子杰年轻、漂亮。
卫紫衣深深叹息,“情”字真不知害了多少人。
一个工人走过来,一铁锹将尸体铲到了坑里。
宝宝怒道:“你就不能轻些?”
工人冷冷道:“他死了,没有感觉,不知疼痛。”
宝宝道:“可他毕竟是人。”
工人道:“他是死人,死人不是人。”
被挖开的土盖到林子杰的尸体上,尸体很快被埋葬。
宝宝觉得自己不该责怪这些工人。
他们天天和死尸打交道,这种日子谁可以忍受?
他们的脾气当然不会太好,说话也难免要刻薄的。
宝宝在看着两个工人的时候,心中还有一种想法。
他怀疑这两个掘墓的工人很可能是小崔、小安、小秋中的两个。
因为这两个人看上去也是阴森森的,让人寒意陡起。
宝宝刚有这种念头,两个工人已扛着铁锹走了。
整个坟场中,已只剩下宝宝他们五个人了。
三名杀手并没有出现,而刚才被风吹淡的雾又渐渐合扰,更加浓了。
在浓雾中,坟场里,静静地等三个杀人的人,是一种什么感觉?
这种感觉,没有身临其境的人绝对品味不出。
不过,大家也都知道,没有人会喜欢这种感觉的。
宝宝紧紧地抓住卫紫衣的手,大眼睛四处乱转。
可是雾太浓、太大,七、八步之外,就什么也看不到了。
小田却好像并不紧张。
他去过各种各样的地方,有许多地方比坟场还要恐怖。
他认为,让人真正恐惧的不是环境,而是人。
只有人才会杀人。
小田在等,在等杀人的人,同时也在等来被杀的人。
他并没有等多久,雾中真的走出来了三个人。
两个活人,一个死人。
死人被包在席子里,被扛在两个人的肩膀上。
还是刚才的两个工人。
他们的表情都不是太愉快,人死的太多、太快,他们显然已不耐烦。
若不是为了吃饭问题,这两个人若还有其他工作可做,也绝不会做这种事情。
这一次死的,又会是谁?
在林子杰的墓边,两个人将尸体摔到了地上。
“砰”!
尸体沉重的落地声,使宝宝的身体为之一震。
尸体落地,席子散开,露出一件蓝色的长衫。
又是蓝色。
宝宝走过去一看,眉头皱得紧紧的。
这一次死的人,竟是谢添天。
谢添天明明已将林子杰杀死,本该坐在“快意恩仇楼”中吃他的丰盛食物,他又怎么被人所杀?
难道他在这里竟有另外一个仇人吗?
雪亮的铁锹又开始挥动,“当”的一声,铁铲停下了。
地下似乎有铁器和铁锹相撞。
两个工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喜色。
他们想必认为,地下一定埋着好东西,或许是银子、金子。
他们的动作加快了,宝宝的好奇心也被勾起。
土里很快露出一口锈得很厉害的铁皮箱子。
锋利的铁锹一下子就铲破了铁皮,两个工人已蹲下身去。
大家都很好奇,谁都想看看,箱子里有什么。
一个工人掀开了箱子,箱子里包着一个油布包。
油布包被一个工人手忙脚乱地解开,一道寒光直透浓雾。
原来油布包中,竟是一柄锋利无双的短剑。
剑非凡品,小田已感到寒气扑面。
工人手中拿着利剑,似乎觉得很失望,他以为是金银的。
再好的剑对他来说,在用处上都不如一柄切菜刀。
另一个工人却道:“这柄剑看上去不错,或许有人会买。”
“谁买?”
这个工人看着小田等人,笑:“这位先生要不要这柄剑?”
剑的确是好剑,小田虽然用的是刀,也很喜欢这柄剑。
他说:“如果价钱合适,我会考虑买下。”
工人想了一想,报出了一个自以为很高的价钱:“五十两。”
五十两银子足够他喝几十顿酒了,也足够吃上几个月。
五十两这个价钱未免太低了。
小田不由笑道:“五十两就五十两,我买下了。”
工人生怕他后悔似的,忙不迭地把剑递了过来。
就在小田伸手去接剑的同时,忽然感到身后忽来一股劲风。
袭击来自一直跟在小田身后的马车夫,他用的是拳。
他的拳头握法奇特,中指凸出,拳招极力。
任何一个有眼力的人,都可以看出,这一招是江湖上有名的“虎突拳”。
凸出的指节对准了小田的腰眼。
当然,这一招对小田来说,并不是绝对有效的。
可是,递剑给他的工人忽地将手中的剑刺了过来。
极锋利的短剑“嗤”的一声轻响划破了空气。
直刺小田的心口。
在这两种猝不及妨的攻击下,小田仍然有对付的方法。
他还有两种方法进行躲避,一种方法进行反击。
第二个工人在小田遇到“虎突拳”袭击的时候,身子退了一步。
退的目的,是为了进攻。
这名工人用来进攻的武器,是最难提防的暗器。
无数枚细小的暗器,夹着淡淡的腥风,以天女散花的手法打出。
这暗器似乎在要小田的命时,也想要其他人的命。
小田面对这种毫无破绽,滴水不漏的攻击,已想不出应付的方法。
他最多有把握和三名杀手中的其中一个同归于尽。
可是他只有一条命,对方却似乎并不在乎自己的命。
只要能杀死小田,这些人似乎什么都愿意付出。
这个行刺计划堪称天衣无缝,小田似乎已死定!
可是,他并没有死,因为,在场的还有卫紫衣。
在制定这个计划时,行刺行动的策划者并没有把卫紫衣算在其中。
谁也不会知道,卫紫衣会和小田一起来到这里。
卫紫衣只做了一个简单的动作。
出剑。
剑光飞起,像来自天空中的闪电。
这一剑削落了所有的暗器,也削断了放暗器人的咽喉。
剩下的两个人,小田已足可以对付。
他用出了唯一一种的攻击方法。
他的左拳笔直地击出,重击在用剑人的脸上。
这个人听到自己的脸在拳头下发出轻脆的断折声。
这声音在寂静的墓场上,听得特别清晰脆耳。
这人的身体也被打得飞起,手中的短剑抛向空中。
而他跌下的地方,则是他刚刚掘好的坟墓。
至于对付后面的马车夫,小田的动作熟练得像屠夫割肉。
他的刀从自己的肋下刺出,刺中了车夫的心脏。
一个天衣无缝的杀人计划,因为卫紫衣的介入,而被轻轻地粉碎了。
三个优秀的杀手,几乎是在同时被结束了生命。
死寂的坟场又重新死寂。
只有卫紫衣剑上的血正一滴滴滴落到草丛中。
小田轻轻地吁了一口气。
这一点,他侥幸过了,可是冰冰并没有消息。
他本不该这样不留活口的,干脆杀了他们。
他出手太重。
可是刚才的情形,根本就来不及用脑子思考。
所有的动作,都出于一种本能。
卫紫衣轻轻抖落一下剑上的最后一滴鲜血,抬头对小田道:“事情只不过刚刚开始,还远没有结束。”
小田叹道:“我知道。”
宝宝道:“你的出手太重,人死了,谁告诉我们冰冰的消息。”
卫紫衣笑道:“刚才那种情形,根本是来不及用脑子思考的。”
宝宝在沉思道,他忽地道:“我知道应该找谁了!”
“找谁?”
“汤胖子。”
“汤胖子?”
“是的。”
“为什么要找汤胖子?”
宝宝道:“这里的一切都瞒不住汤胖子,他一定知道冰冰的消息。”
小田也明白过来,笑道:“不错,只有去问汤胖子。”
※※※※※※
汤胖子在听清了小田的来意后,立刻摇了摇头。
宝宝道:“你不想说?”
汤胖子道:“不是。”
宝宝道:“那你为什么摇头?”
汤胖子道:“因为我不知道。”
宝宝道:“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汤胖子笑道:“不知道的意思,就是断魂桥上,从来没来过这样一个女人。”
宝宝道:“你是说冰冰根本没有来过这里?”
汤胖子道:“是的,我可以保证,冰冰绝不在这里。”
小田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冰冰莫非已遭了毒手?
冰冰莫非被关在别的地方?
小田一时心乱如麻,本来很聪明的人也糊涂起来。
幸亏宝宝的头脑还是清醒的,他的头脑永远清醒。
他还在思考。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了打斗声。
先是桌子椅子碎裂的声音,然后是人体与地面撞击的声音。
中间夹杂着兵器的撞击声和人们的呼喝声。
小田听了听,道:“好像是几个人打一个。”
汤胖子满脸都是烦恼,被打碎的都是他的东西。
他向小田道:“求求你帮我出去看看,最好劝一劝。”
卫紫衣忽地道:“是八个人围攻一个。围攻一个女人。”
小田立刻箭一般地窜下楼去。
三楼空无一人,人都被一楼的热闹所吸引了。
小田冲到了楼下。
他刚出现到楼梯口,就听到有人在叫:“小田!是我。”
女人的声音。
冰冰的声音。
果然有七、八个大男人赤手空拳围着冰冰厮打。
这八个大男人的武功都很不错。
冰冰也是空手,一个对付八个,她显然有些吃力。
看着八个男人望着冰冰不怀好意的眼神,小田就明白了冲突的原因。
断魂桥是男人的世界,从来就没有女人出现过。
所以一旦出现个女人,尤其是漂亮的女人,自然会引起骚动。
一些闲得无聊的男人看到冰冰时,难免有失礼之处。
冰冰当然无法忍受,于是争斗就很自然地开始。
小田冲进了人群之中,他收起了手中的刀。
别人空手,他不想占人便宜。
就在他准备揪住一个人的衣领,将他扔出去时,情况变了。
本来赤手空拳的大男人,一下子都有了兵器。
每个人手中都多了一柄短刀,和小田一样的短刀。
这种便于携带,便于收藏,又便于杀人的短武器,一向是杀手们最喜欢的。
八柄短刀一起刺向了小田。
八柄刀,八种不同的方位,八种同样有效的攻击方法。
这八个人都是杀人的专家,眼力准,打法狠。
他们练的也是杀人的刀法,和小田一模一样。
小田没有刀。
刀在怀中。
其实就算他能够有刀在手,又能杀得了八个人?
金九为了对付小田,果然是花了很大的代价。
小田在刀光中绝望,刀已封住了他所有的退路。
但是他仍然没死。
小田今天的运气实在太好,每一次关键时刻,都有奇迹发生。
这一次,出手的不是卫紫衣。
卫紫衣还在三楼,他是来不及去救小田的。
等他下楼来时,小田早不知死过十几次了。
出手的是一个坐在一张桌子边打盹的老人。
这个老人一身青衫,洗得发白,头发是花白的。
他的桌子上放了一壶酒,酒壶已经空空如也。
别人都认为这不过是一个喝醉了酒的老人而已。
这老人却救了小田。
他救小田的方法既不是刀,也不是剑,而是筷子。
筷子?
是的,普普通通的筷子,不多不少,八根筷子。
八根筷子都插在持刀人的手臂上,完全钻透。
如果老人想要这八个人的命,或是截掉这八个人的武功,也不困难。
可他显然出手留情。
他出手的原因是为了救小田,而不是杀人。
以八根竹筷,击伤了八名高手,这个人的武功神奇到什么程度?
小田在攻击被遏制之际,已拉住了冰冰的手,将她拉到老人的面前。
老人微笑。
小田喜道:“你怎么来了?”
老人笑道:“因为你来。”
这个老人就是柳长亭——柳先生。
小田笑道:“你好好的,为何不再卖签算命?”
柳长亭轻叹道:“因为有人不喜欢再看到我?”
“是不是金九?”
“当然是他。”
小田已知道,柳长亭柳先生,就是真正的大老板。
他也同样知道,金九的野心。
小田也叹了一口气,冰冰能够到这里,当然也是柳长亭带她来的。
小田问道:“你好好的,为何不在家中呆着?”
冰冰道:“有人带来消息说,你受了伤,伤得很重!”
一听到这个消息,冰冰立刻就去找小田了。
冰冰道:“等我到了那人所说的地方后,才知道上当了。”
冰冰不是个粗心大意的人,可是她实在太爱小田了。
不管小田受伤的消息是真是假,她都非要去看一看不可。
小田奇怪地道:“他们居然没有伤害你,这很奇怪。”
柳长亭道:“这并不奇怪,沈冲刚杀了慕容秋水,他已是组织中的大人物,谁也不敢动他的姐姐的。”
小田笑道:“你又是怎样遇到冰冰,又到了这里?”
柳长亭道:“我知道金九不会放过你,所以一旦我伤好了以后,我就来看看你,可是你不在。”
冰冰道:“而我恰巧又回了家。”
柳长亭笑道:“我很快就得到消息,你已来了断魂桥。”
冰冰道:“所以我们马上就赶来了。”
小田笑道:“现在我不怕金九了,就算他亲自来我也不怕。”
柳长亭却叹了一口气,道:“可惜将要来的不是金九。”
小田笑道:“小崔、小安、小秋已死了,还能有谁?”
“最起码组织中还有一个。”
“谁?”
“沈冲。”
小田默然。
冰冰也低下了头。
柳长亭叹道:“沈冲或许今天就会赶到这里。”
小田苦笑道:“金九真是头老狐狸,真正的老狐狸。”
冰冰望着小田,轻声道:“你不用担心,小冲不会和你交手的。”
柳长亭道:“你错了,沈冲这一次来,必杀小田。”
冰冰摇头叫道:“这不可能。”
柳长亭叹道:“你应该最了解他,他是一个天生杀手。”
小田道:“沈冲绝对比我更适合做杀手,他的确会来杀我。”
冰冰几乎是用哭腔道:“那你该怎么办?”
小田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绝对无法杀沈冲!
无论是哪一种理由,他都绝不可能杀沈冲。
沈冲呢?
如果金九放心地让沈冲来,那么沈冲就不会让他失望。
金九从不会看错人的。
最恐怖的,其实并不是小田,而是冰冰。
如果沈冲来了,那么小田和沈冲之间只有一个能够活下来。
让谁活下去?
冰冰绝对无法做出选择。
不过她心里还残存着一丝侥幸,她希望沈冲不会那么无情。
在她的印象中,自己这个唯一的弟弟孤高冷傲,他也极无情,极冷酷,这是因为他的童年。
他认为所有的人都欠他一笔债。
一旦他有了讨债的能力,他会向每一个人讨取的。
这时,八名手臂受伤的人在小田不注意的时候悄悄地溜走了。
他们已知道柳长亭就是昔日的大老板,他们的真正领袖。
他们也明白,柳长亭为什么不杀他们的原因。
他们都是柳长亭的侄子。
宝宝和卫紫衣、唐百川早已下来,远远地看着。
小田看到宝宝好奇的面孔时,才想起了一件事。
他刚想说什么,却发现有一点问题很麻烦。
是把卫紫衣拉到柳长亭面前呢,还是相反。
这不是故作玄虚。
这是武林人中,最敏感的尊卑问题。
卫紫衣在江湖中的地位,和柳长亭几乎一样。
宝宝在卫紫衣耳边说了什么,卫紫衣笑了。
小田看到他拉着宝宝的手,向这边走了过来。
他走到柳长亭的面前,抱拳道:“在下卫紫衣。”
柳长亭神色一凛,复回礼道:“在下柳长亭,见过卫大当家。”
卫紫衣微笑道:“柳先生太客气了,卫紫衣不过是江湖晚辈,怎敢接受如此礼节。”
柳长亭笑道:“卫大当家堪称武林魁首,任何礼节都不过份。”
小田也笑了。
烦恼归烦恼。
在烦恼的事情尚没有到来之前,可以暂时不去想它。
※※※※※※
夕阳满天,无风无雨,有雾的天气总是很晴朗。
可是风雨却是有的,在人们的心里,小田的心里。
宝宝这一次,一定也帮不上小田的忙,别人也一样。
卫紫衣纵然有剑,纵然可以先替小田杀了沈冲。可他不能杀沈冲,就像小田也不能这样做一样。
世界上有很多事情,都不是靠武功可以改变的。
一个人要来杀你,你却不能杀他,这件事太不公平。
这世上的事情,又有几样是真正公平的呢?
汤胖子为大家安排了很好的客房,柳长亭却走了。
带着冰冰一起走了。
他们都不忍心看小田与沈冲的决战,虽然最关心这件事的就是他们。
所以他们一定是去找沈冲。
他们希望能够阻止这种悲剧的发生。
宝宝也决定为小田做点什么。
他在晚饭后去找了卫紫衣。
卫紫衣一看到他,就好像已经猜透了他的来意。
他笑着道:“你的方法未必对沈冲管用。”
宝宝被这一句话说得愣住了,他很奇怪地看着卫紫衣。
他说:“我还没说,你就能断定我的方法没有用?”
卫紫衣道:“我没有‘断定’,我只说‘未必’。”
宝宝道:“这么说,你已猜到了我的方法。”
卫紫衣道:“八、九不离十。”
宝宝一撇小嘴,不屑的样子,道:“好自信。”
卫紫衣笑道:“跟宝宝学的。”
“说说看。”宝宝不信地道:“我是什么方法。”
卫紫衣笑了一笑,道:“你想叫我阻止沈冲。”
宝宝道:“谁都想阻止沈冲,问题是该怎么阻止?”
“当然是用我的剑。”
宝宝无奈地摇了摇头,道:“总算让你猜对了。”
卫紫衣笑道:“猜对就猜对,怎么叫‘总算’?”
卫紫衣的武功当然比沈冲要高,他也是唯一阻止沈冲合适的人选。
宝宝道:“大哥怎么会认为你阻止不了他?”
卫紫衣道:“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我有这种感觉。”
宝宝叫道:“你根本就没见过他,哪来的感觉?”
卫紫衣笑了笑,道:“我从你们的口中,可以想像出他的为人,我觉得他应该是一块钢。”
宁折不弯的钢。
宝宝点点头道:“沈冲的确是这个样子,但你好歹得试一试。”
卫紫衣道:“我会试一试。”
他拍了拍宝宝的大脑袋,轻笑道:“宝宝的要求,大哥有几个胆子敢不听从。”
宝宝笑道:“别说的那么可怜,好像是小媳妇似的。”
卫紫衣成了小媳妇,此话让人不由莞尔一笑。
※※※※※※
沈冲坐在马车上。
自从上了马车之后,他就笔直地坐着,很长时间一动不动。
虽然他的外表冷酷如铁,内心的思潮一直无法平息。
剑已解开,放在膝前,沈冲就一直看着这柄剑。
这柄剑上,很快就会沾上一个人的血——小田的血迹。
同时,小田的刀上也很快会见血——沈冲的血。
两个人必将进行一场无可避免,也无法阻止的决斗。
沈冲有着充分的理由进行这场决斗——他要做到无情,他要做到冷血,他要成为真正的杀手,他要完成多年的愿望,他要证明自己最强,所以,小田必死。
沈冲的目的地,就是断魂桥。
他知道小田正等着他,等着他去杀他。
沈冲推开车窗时,发现已是清晨,又一个浓雾的清晨。
他掀开窗帘,走到车下,让身体溶入到浓雾中。
他忽然感到,雾中有一双发亮的眼睛正盯着自己。
这是一双极为锐利的目光,比剑还锐利的目光。
这道目光就像一柄寒气逼人的剑一样,一直逼到他的眉睫。
沈冲忍不住握紧了手中的剑。
一个全身紫衫的人慢慢地从浓雾中走来、走近。
他在沈冲的面前停下。
沈冲握剑的手已因用力而发白。
紫衣人道:“我叫卫紫衣,你应该听过我的名字?”
谁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沈冲盯着卫紫衣的眼睛,道:“你要杀我?”
“不是。”卫紫衣笑道:“我并不是冷血的杀手。”
沈冲道:“那么你想做什么?”
卫紫衣道:“你是用剑的,我也是,这就足够了。”
这条理由的确已足够了。
沈冲道:“我不会和你动手,我的剑是用来杀人的。”
卫紫衣道:“你可以先杀了我。”
沈冲的瞳孔忽地紧缩。
卫紫衣冷冷地道:“如果你想进入断魂桥,就必须先杀了我。”
沈冲的脸色,已苍白如纸,他慢慢地后退。
他退上了马车,马车开动,朝来时的方向开动。
沈冲居然就这样走了。
卫紫衣不相信沈冲会这么简单地离去,可沈冲的确已走了。
※※※※※※
去断魂桥是不是只有一条路。
不是。
断魂桥是一个没有围墙的巨大庄院,从任何一个地方,都可以进入断魂桥。
卫紫衣并不能确知沈冲会从哪一个方向重新进入。
阻止沈冲进入断魂桥只有一个方法,唯一的方法。
杀了沈冲。
偏偏这又是卫紫衣所不能做的。
※※※※※※
柳长亭看到了这辆马车。
虽然轿帘低垂,但他却可以感到沈冲就在车上。
当马车不快不慢地从他的身边走过时,他忽地出手,扣住了马车的缰绳。
车夫从马连坡的草帽下抬起头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车帘被掀起,沈冲像一只敏捷的豹子跳下了马车。
看到柳长亭,他感到惊讶极了,道:“是你!”
“是我。”
“你没有死?”
“我还活着。”
沈冲道:“如果我没有记错,你以前的外号是‘不死神龙’。”
柳长亭笑道:“我就是‘不死神龙’柳长亭。”
沈冲道:“你也想阻止我,阻止我去杀小田?”
“不是我,是她。”
冰冰纤秀的身体在雾中发抖,雪白的衣服已和白雾溶为一体。
黑色的长发在风中飘动,苍白的脸上泪水就如断了线的珍珠。
沈冲面无表情。
他向冰冰走了过去,擦过冰冰的肩膀,径直走了过去。
冰冰叫道:“停下。”
沈冲停下。
冰冰朝他叫道:“你究竟是不是人,你还认不认我这个姐姐。”
沈冲蓦然转身,用冰寒毛骨的声音道:“我不是人,的确不是,你也最好忘了我这个弟弟。”
冰冰忍不住一阵晕眩。
这段时间来,她总是有这种体力不支的感觉。
她会经常恶心、呕吐、贪睡,想吃酸的东西。
她知道腹中已有了小田的骨血——一个孩子。
她要把这个消息告诉沈冲,她想让沈冲知道,这个未出生的孩子不能没有父亲,也不能没有舅舅。
她说:“我已有了小田的孩子,你的外甥。”
沈冲怔住。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地转过身来,道:“小田已有了后代,所以他可以死了,他的孩子以后会替他报仇的。”
冰冰又一次被惊呆。
她想不到沈冲竟会说出这种话来,他竟会如此冷酷。
沈冲的身影已消失在雾中,冰冰已成了一具石像。
她忽地冲着柳长亭嘶叫道:“他怎会变成这样,他怎会变成这样,他怎会变的毫无人性了?”
柳长亭的目光比雾更迷蒙。
※※※※※※
沈冲走在寂静的长街上。
在他正准备走进一间房屋,问一问消息时,他看到了小田。
小田正站在一处高楼上,也在静静地看着沈冲。
沈冲抬头,望着小田那张在雾中已不真切的面孔。
小田的表情很复杂,说不出是开心、悲哀。
沈冲的表情只有一种。
冷静、冷酷。
他终于走进了这座高楼,上了一层、二层。
小田就在第二层。
当沈冲走进去时,小田还在看着窗外,背对着沈冲。
沈冲现在手中有剑,如果他出手,准不会一剑刺入小田的后心?
小田没有回头,没有动。
沈冲道:“你知道我绝不会在你背后出手的,你为什么不回过头来?”
小田缓缓地转身,终于面对着沈冲了。
但他的脸上,却带着一个狰狞而丑恶的面具。
沈冲冷冷地道:“你难道竟不想让我看到你?”
小田道:“你错了。”
沈冲冷笑。
小田道:“每个人都有一张面具,每个人也都有丑恶的一面,现在你看到的,或许就是我的真正面目。”
沈冲明白小田的意思。
小田道:“无论我是谁,都不重要,现在你应该明白的是,在这层楼上,只有你我两个人,我们中间,必然有一个不能够走下楼去。”
沈冲静静地凝视着这张面具,忽地冷冷地道:“我知道,如果我们交手,死的就是我。”
小田道:“你怎会这样没有信心?”
沈冲冷冷地道:“在卫紫衣面前,谁也没有信心。”
这个戴面具的小田竟是卫紫衣?这可能吗?
小田叹了一口气,慢慢地解下了脸上的面具。
他是小田。
的的确确是小田。
小田笑道:“你太聪明,但有一点不太了解我。”
小田绝不是贪生怕死的人,也从不会退缩。
沈冲道:“我只要了解你的武功,就已足够了。”
小田笑道:“你见过我出手几次?我的武功究竟是个什么样子,连我都不太清楚,你怎么可能知道。”
死亡的阴影,使小田变得刻薄,他的话深深刺痛了沈冲的心。
他咬了咬牙道:“我们之间,好像已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小田道:“的确没有。”
接着便是一阵沉寂,如死一般的沉寂。
沈冲和小田,此刻已不是并肩作战的朋友。
他们从朋友变成了死敌。
这就是江湖。
在江湖上,没有永恒的朋友,也没有永恒的敌人。
一切都在变,不停地变,变,才是江湖的本意。
谁也不会想到,首先打破沉寂,首先出手的会是小田。
刀光就如闪电,急刺沈冲的心脏,这个人体最重要的器官。
沈冲发现,在小田的武功中,大多是刺,刺是最难防的一种攻击。
因为刺的攻击点只是唯一,削、劈的攻击点则是一条线。
沈冲在闪避。
小田的刀法,的确出乎沈冲的意料,他用的是刀,使出的却更像剑法。
小田的刀法说穿了很简单,只是不同角度,不同手法的刺。
可是每一刺都是极具效力的攻击。
小田的武功无疑已从繁复到简单,达到了一种境界。
小田很少主动进攻,在他的交手经历中,他大多是静待对方出现破绽,然后抓住唯一的机会一击必中。
现在,静观不动的是沈冲。
沈冲用各种身法闪避,他身体的柔韧在这时得到了最大的发挥。
两个人的身体位置不停地变幻,却没有超过一丈方圆。
这足以想见其中的惊险。
沈冲只要略一不慎,就被中刀,同样的,小田一旦攻击失误,沈冲便可以在第一时间反击。
两个人的武功其实很相像,他们练的都是杀人的武功。
时间在流逝,两个人身上的衣服都被汗水湿透。
他们本来都擅长于速战速决,一击而杀,此刻,却不得不持久抗衡。
小田似乎想尽快地结束这场决斗。
无论是自己胜也好,沈冲胜也好,他想尽快地看到结束。
他的刀更急更厉。
他的体力也在大量地支出。
沈冲如果再等一等,等到小田的体力超支,这场决斗的胜利者就是沈冲。
小田或许是太心急了,他的攻击和防守已出现了脱节。
也就是说,他的刀法中已出现破绽。
破绽出在左肩。
沈冲立刻抓住了这个唯一的机会,剑已出手。
“波”的一声,剑刺中了小田的左肩,深深地刺入。
沈冲或许是太急于成功,所以他忘记了一件事。
左肩不是要害,并不足以一击致命。
攻击小田左肩的结果,是剑被小田的骨头卡住。
剑和骨头磨擦,发出让人恶心的声音。
沈冲最起码不能立刻抽出他的剑。
小田的刀便找到了这个唯一的空隙,一刀刺中了沈冲的左肋。
战斗一下子结束了。
两个人的兵器都卡在对方的身体中,沈冲受的伤更重。
他也看出,小田完全有机会,有可能用刀刺穿他的咽喉。
两个人同时松开了手,慢慢地向后一步步退去。
刀和剑,在他们的身上不停地颤动。
小田在笑,他笑:“你攻击我的机会,其实就是我攻击你的机会,我想这一战已不必比下去。”
这一战胜负已分。
小田凭借丰富的经验,促使沈冲急于攻出一剑。
小田胜了。
沈冲的脸色在刹那间苍白如新粉的墙壁,他的脸庞也为之扭曲。
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扭曲。
他将刀拔出,丢在地上,伤口急速地涌出了血。
他咬着牙齿,从怀中摸出一个乌木瓶子,将瓶子中的药粉倒了一半在伤口上。
剩下的一半,他抛给了小田。
小田接过,并没有急于敷药,他对沈冲道:“你回去,帮我带给金九一句话。”
“什么话?”
“你告诉他,让他在家中好好地等着我,我一定会去找他。”
沈冲沉默不语,过了很久,他才道:“我一定会带给他这句话。”
※※※※※※
马车慢慢地走着,仿佛拉车的不是马,而是耕田的牛。
车上坐着金九。
他刚刚参加过一个本城名流兴办的盛宴,正带着微醺的酒意走在回家的路上。
酒精并没有妨碍他的思维。
他不能不想,不去思考,一个小小的疏忽,都足以毁掉他多年的心血。
现在他已逐走了柳长亭,杀死了慕容秋水。
他了解柳长亭,因为他以前是跟着柳长亭一步步混出来的。
他知道柳长亭早已没有了江湖之心,只是一直不敢放下肩头的担子。
现在金九逐走了他,就等于帮他卸下了担子。
柳长亭似乎更应该感谢金九,而不是仇恨。
恩与怨,本就是微妙得几乎分不清楚。
一个女人可以毫不留情地毁灭昔日的情人,你能说她完全是恨?
若不是情,又怎有恨?
恩、怨、情、仇,这四个字的含义已近乎禅。
金九唯一担心的是小田。
每一次想到这个名字,他的心脏就有针刺般的感觉。
小田是柳长亭一手栽培出来的,是金九所见过的最优秀的杀手。
沈冲还太年轻、太缺乏经验。
培养出一个成功的杀手,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金九不放过小田的原因,几乎是最笨的人都能猜得出来的。
小田在这个组织中呆得太久,知道的也太多。
金九不想因为小田,而使他苦心经营的组织瓦解。
杀手是江湖中最令人痛恨的,杀手组织更等同于魔教。
如果白道人物知道了杀手组织的秘密,绝对会像昔年对付魔教一样对付他。
金九在赴宴的时候,已经知道了“冷血三杀手”失利的消息。
他对此并不感到奇怪。
他认为能够对付小田的,或许只有一个人。
那就是自己。
马车在他豪华的宅院前停下,朱红的大门在夜里显得庄严华丽。
门前的台阶上笔直地站着一个人,穿着青布袍子,头上戴着马连坡的草帽。
他在台阶上似乎已站了很久,身上已被夜露打湿。
金九慢慢地走下马车,青衣人立刻迎了过来。
这个人正是为沈冲赶车的人,金九等着他说话。
青衣人道:“沈冲败了!”
金九全身为之一震,他道:“他为什么会败?”
青衣人道:“他本来很忍得住气,在小田攻击了六十八刀之后,仍没有拔剑。”
金九点头道:“他的确是很能沉得住气的人。”
青衣人道:“小田在这六十七次攻击中,没有出现一丝破绽。”
金九道:“他的武功很稳。”
青衣人道:“小田出现的第一个破绽是在他攻出六十八刀的时候,沈冲抓住了这唯一的机会。”
金九道:“小田的这个破绽,出现在什么地方?”
“左肩。”
“左肩?”
“是的。”
金九叹息,道:“小田的目的,其实就是诱使沈冲的攻击,因为肩上的骨头很容易将剑卡住。”
青衣人道:“沈冲的剑的确已被小田卡住。”
金九道:“小田并没有杀沈冲?”
青衣人道:“小田只是刺伤了沈冲的肋部——左肋。”
金九道:“他只想证明,他比沈冲强,让沈冲知难而退。”
青衣人道:“看上去,沈冲是不如小田。”
金九道:“不错,他还缺乏经验,而小田有的是经验。”
青衣人道:“是的。”
金九道:“沈冲现在哪里?”
青衣人道:“他在自己的家中,我看出他的心情极差。”
金九叹道:“他是一个极要强的人,可以忍受死亡,却不能接受失败。”
青衣人道:“是的。”
金九道:“你去叫他来,马上到我这里来。”
※※※※※※
沈冲站在金九的面前。
站得笔直。
小田的这一刀并不轻,若不是乌木瓶中的药,沈冲现在一定躺在床上。
不过,以他现在这种状况,还是恨不得找个地方躺着。
金九指着一张椅子,道:“你可以坐下。”
沈冲道:“我还可以站着。”
能够站着的时候,绝不坐着,能够坐着的时候,绝不躺着,这就是沈冲的性格。
金九道:“我知道小田一定有话对我说的。”
沈冲道:“他的确有。”
“他说了什么?”
沈冲望着金九阴沉沉的眼睛,一字字道:“他要回来找你。”
金九的脸上阴沉沉地没有一丝表情,他不知在想什么。
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道:“事情已该到结束的时候。”
沈冲从他的表情中看到了一丝隐忧和不安。
金九的确是在担心。
他的武功,的确比小田高出不少,可是小田是杀手。
所谓杀手,就是那种总是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候,最意想不到的地方,用最意想不到的方法出现的人。
一个杀手总是可以把握住最好的机会,杀掉比自己的武功高出很多的人。
在小田杀的十一个人中,无一不是一流的高手。
这些人中,有些人的武功,和金九仅在伯仲之间。
小田要回来。
这就意味着,从现在开始,一直到小田出现,金九都将忍受折磨。
他将再也不能心情愉快地赴宴,安安稳稳地睡觉。
他必须时刻警戒,时刻将自己的神经绷成一张弓。
他的生活将被彻底打乱。
每天起来的时候,他都要摸一摸自己的头是否还在。
金九怎能够忍受这种生活?
他并不是个不可击败的人,世上没有不可击败的人。
他也有弱点。
他之所以比别人强大,就是因为他一直将弱点掩盖得很好。
世间并没有绝对的强人。
沈冲默默地看着他,心里忽地产生了一种同情。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情绪。
他知道,现在最不轻松的一个人,就是金九。
柳长亭已入江湖,今后可以逍遥如黄鹤,归隐于林泉。
慕容秋水已死,死者无知,死是最痛快的解脱。
痛苦和忧愁永远都是留给活着的人。
金九忽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目中已有了笑意。
他的忧愁和不安立刻就不见了。
他是不是已找到了对付小田的方法。
金九道:“我刚才的确有一些不安,等着一个人来杀我,这种滋味甚至比死亡还要痛苦。”
等待永远是最让人心烦的。
何况等待的是死亡?
沈冲道:“现在你已不想等下去?”
“不错。”
金九在屋子走动了几步,回头笑着说道。
沈冲道:“你准备去找小田?”
金九道:“与其他来找我,不如我去找他。”
这其中有很大的不同。
如果小田来找金九,等待的人就变成了金九。
如果金九去找小田,等待死亡的人就是小田。
这之间的差别,简直差别千里。
金九已转身,看着窗外的庭院。
碧绿的叶,在朝阳下闪动着翡翠般的光,白石长阶美如白玉,从褐红色的高墙穿达过去。
这地方就好像是用宝玉金珠砌成的。
园中有树,树上结满了水果,现在已是果实成熟的季节。
等到果实被摘下时,树叶也将要开始凋落。
因为已到了秋天了。
园中的鲜花正在尽展最后的一艳,这里的花并不亚于慕容秋水家那美丽的花园。
在树下的水池里,浮着高贵的天鹅,岸上有几只仙鹤徜徉。
几个明媚如玉的彩衣少女,静悄悄地踏过柔软的草地,消失在花丛深处。
花丛里,传来她们轻柔的低语。
风中带着醉人的花香,远处的高楼上,有人吹起了玉箫,天地间一片宁静平和。
所有的门都是敞开着的,花香在门中浮动。
看不到一个防守的人,也看不到兵器的寒光。
但沈冲知道,无论任何人不经许可进入这个庭院,所看到的定是另一番样子。
这座庄院中聚集了极多的好手,光是这些高手构成的实力,已足以和江湖上任何一个门派抗衡。
可是这些人拦不住小田。
如果小田想进来,一定会有方法进来,没有人能拦住他。
那么,也许金九在赏花喝酒的时候,不知不觉丢了性命。
所以金九绝不能让小田来,他必须让小田担心。
他问沈冲道:“小田现在在什么地方?”
沈冲道:“应该在断魂桥,断魂桥的主人是一个很好客的人。”
金九道:“据我的消息,断魂桥的主人姓汤。”
“汤胖子。”沈冲道:“一个很胖,看上去很蠢,但实际上却比绝大多数人都聪明的人。”
金九道:“他既然和小田成了朋友,会不会帮小田?”
沈冲道:“他不会。”
金九道:“你为什么这么肯定?”
沈冲道:“他是断魂桥的主人,他创立断魂桥的目的,就是给江湖上的一对对仇家找到一个公平决斗的地方。”
金九道:“‘有仇有怨,断魂一决’,这句话的意思,说的就是断魂桥?”
沈冲道:“是的。”
金九道:“有了这样一个地方,我和小田总算可以公平地一决了。”
沈冲道:“这并不公平。”
金九道:“不公平。”
沈冲道:“小田的武功,绝不如你,他和你决斗,对他岂能公平?”
金九笑道:“这世上本就没有绝对公平的事情。”
※※※※※※
金九望着天边的一朵浮云遮住了太阳,忽地对沈冲道:“你有没有见过我杀人?”
沈冲道:“只有一次。”
那是在刺杀柳长亭的时候,金九的鬼头大刀重伤了柳长亭。
金九道:“可是那一次并不完全可以显示我的武功。”
那一次他太紧张。
面对柳长亭这种高手,谁都难免要紧张的。
而杀人的诀窍却是放松。
彻底放松身上的每一处肌肉,使肌肉和力量完全溶合起来。那时候一招出手,才是致命的一击。
沈冲望着金九,不知金九想要说什么。
金九道:“你想不想看我杀人?完全放松地杀一个人?”
沈冲却握住了拳头。
金九要杀谁?
金九道:“我很久都没有动手过,或许身手已不如以前灵活,所以在面对小田之前,我必须先找回杀人的感觉。”
原来他是想试刀。
他是想试一试自己的刀是不是还和以前一样快。
沈冲的目光闪动,却悄悄地把手放在剑柄上。
金九想杀的难道是自己?
金九微笑道:“杀人要找高手,和小田差不多的高手,你本来是,可惜你现在已受了伤。”
他忽地拍了拍手,从一些沈冲想不到的地方冲出来了六个人。
他们的身手极敏捷,快得就如地狱中的幽灵一样。
六个人并排地站在金九面前,等待着金九的命令。
金九道:“我记得你们六个人中,有用刀的人。”
刀是江湖中最常见的兵器,十个人中,会有三个人用刀。
有两个人从队列中站了出来,一个人的腰间挂着刀鞘,另一个人却是空手。
金九看着这个人,道:“你也用刀?你的刀呢?”
这个人道:“我用的是短刀,可以藏在怀中的那一种。”
他从怀中摸出了一柄短刀,一柄精光闪动的短刀。
金九满意地点了点头,道:“你留下,别人退下。”
五个人又幽灵般地退去,退回他们刚才呆着的地方。
金九问站在面前的这个人,道:“你叫什么名字?”
这个人道:“我叫秦五。”
金九道:“以前江湖中,有一个人叫‘快刀秦五’,那是不是你。”
秦五道:“是我。”
金九道:“你的刀有多快?”
秦五道:“有一次,武当的青松道长来找我。”
金九道:“是武当七大名剑中的青松道长吗?”
“是。”
“青松为什么找你?”
秦五道:“为了一点点小事,不过他看上去并不想让我再活下去。”
金九道:“后来呢?”
秦五道:“在他拔剑的时候,我也开始摸刀。”
金九道:“结果如何?”
秦五道:“他的剑刺进我咽喉一分,我的刀刺进了他咽喉三寸。”
金九道:“你的刀比青松道长的剑要短。”
“短得多。”
金九道:“可是你却杀了他,看来你的刀真的很快。”
秦五道:“可惜这柄刀已很长时间没有杀人了。”
金九道:“宝刀久不饮人血,是会生锈的。”
秦五道:“是的。”
金九道:“那么你想不想杀人?”
秦五道:“当然想。”
他以为金九叫住了,是看中了他,当然是有事要交给他做。
金九的事离不开杀人。
金九道:“现在我满足你的愿望,你现在就帮我杀一个人。”
“杀谁?”
金九淡淡地道:“我。”
秦五显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显然认为自己听错了。
他抱歉地笑了一笑,道:“请再说一遍!”
金九道:“我请你杀的这个人,就是我!”
秦五不敢再怀疑金九的命令。
他自己的命早已被金九收卖,金九叫他做什么,他就必须做什么。
他问道:“就在这里!”
“此时,此地。”
秦五立刻开始动了。
他拔刀的速度的确很快,攻击的手式也巧妙刁钻。
刀一刺就刺到了金九的胸前,在金九的胸口停住。
他不敢真的刺进去。
金九的脸上已有怒意,他道:“你并没有使出全力。”
秦五承认。
金九冷冷地告诉他:“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让你出手?”
秦五道:“为什么?”
金九道:“因为我要祭刀,我要用你的血祭我的刀。”
秦五的脸色一下子扭曲,就像被人重击了一拳。
金九道:“所以不管你是否真的用出全力,下一次,我必杀你。”
秦五大喝一声,一刀刺出。
这一刀比刚才那一刀快得多,也迅猛的多。
多少年的艰苦决战,使秦五完全放弃了无用的花招。
他已找到了杀敌致胜的最有效的一种方法。
唯一的一种——快。
为了这个“快”宇,秦五不知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
现在他的速度已让他很满意。
如果长松子从坟墓里爬出来,再拔出他的剑来,秦五有把握在长松子拔出剑时,刺进他的咽喉。
秦五的刀很快,但是快是没有止境的,你快,别人更快。
从来就没有绝对的快。
刀又到了金九的胸口,秦五这一次不会再停下。
如果金九说拿他祭刀,那么金九一定可以做出。
与其让金九杀了自己,不如自己先杀了金九。
可是刀已刺空,金九的身体不在刚才的地方。
金九到了哪里?
沈冲对金九的武功感到震惊。
首先金九能忍,他一直忍到秦五无法变招的时候,才开始动。
这一动,则翩若惊鸿。
他的身体在刻不容缓的一瞬间,掠了出去。
这只是他的轻功。
沈冲很想知道,金九会用什么方式杀了秦五。
秦五在刀落空的时候,表现出一个老江湖的经验。
他知道金九已到了自己的身后,他还知道金九手中并没有刀。
所以他立刻伸腿踢出,他用的是有名的七十二路潭腿。
他曾用这种腿法将三个高手踢到了阎王那里。
可是腿又踢空,金九的身体又到了秦五的面前。
他的胸口还抵在秦五的刀上,好像他根本就没有动过。
秦五的刀还紧紧地握在手上,他只要往前轻轻一送,就可以轻易地将刀刺进金九的胸膛。
可是当他真的想这样做时,却发现全身的力气已被抽光。
他甚至已没有力气将手中的刀刺进一寸或是一分,他的力气不知什么缘故,竟全部消失。
金九的双手,背在身后,眼睛盯着胸前的刀。
刀一寸寸往下移,终于从秦五的手中脱落,“叮当”落在地上。
随着刀落下的还有秦五的一条手臂,半边身体和一条腿。
他的身体竟被一种可怕的力量完全地劈开。
可是他一直没有看到金九的刀。
沈冲看到了,金九的刀也是一柄短刀,和秦五,小田的刀差不多大小的刀。
这种短刀的确是一种很好的武器,几年之后,这种刀曾流行一时。
沈冲并不在乎秦五的惨死,他为金九可怕的力量而震惊。
那么短的一柄刀,竟有鬼头刀的力量,可以将人活活地劈开。
小田又怎能够抗拒这种力量?
金九的刀早已收在了怀中。
和大多数高手的习惯一样,他不想让别人看到他的武器。
金九忽地转向沈冲,道:“你认为这样的刀法是不是足够对付小田?”
沈冲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道:“的确已足够。”
※※※※※※
金九坐在马车上,沈冲也在马车上。
金九的表情很愉快,好像是去赴一场盛宴。
一场杀人的盛宴。
杀人对某些人来说,是一种很愉快的事情。
对金九来说,小田就像眼中的针,目中的钉,他不能不杀小田。
新鲜的阳光正照在大道上,空中甚至连一片云彩都没有。
今天也没有雾。
空气干燥而新鲜,人可以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远处,一幢高楼的影子已依稀可辨,一幢很高的楼。
沈冲道:“小田就住在这幢楼上,卫紫衣也在这幢楼上。”
“卫紫衣?”金九听出自己的声音变得失常。
“是的。”沈冲慢慢地道:“‘金童阎罗’卫紫衣。”
金九厉声道:“你昨天为什么不说?”
沈冲道:“因为你没问。”
金九眉头已皱起,马车也停下了。
赶车的还是那个为沈冲赶车的青衣人。
金九喝道:“马车为什么停下。”
青衣人道:“断魂桥有卫紫衣,我想我们是不是不该去?”
金九道:“当然去,我既然已来了,又怎能回去?”
马车又开动。
金九冷冷地看着沈冲,沈冲也在看着他。
金九道:“我一向对你不错。”
沈冲道:“的确不错。”
金九道:“可是卫紫衣在断魂桥这个消息,你并没有说。”
沈冲道:“我一直想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沈冲道:“你和卫紫衣究竟谁更强,更可怕。”
金九道:“你真的想知道?”
沈冲道:“江湖中只能有一个最强者,你和卫紫衣迟早要一战而决的,为何不索性选在这时。”
金九道:“你让我和卫紫衣一战,对你有什么好处?”
沈冲道:“有一样好处。”
“哪一样?”
沈冲道:“我想知道,我跟着你走上这条路会不会错。我只有一条命,我不想把这条命交到一个庸人的手中。”
金九大笑,对青衣人道:“把马车赶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马车如飞。
※※※※※※
在金九驾马飞奔而来的时候,小田正在吃饭。
他吃饭的方式一向很奇特,每一口饭都要经过充分的咀嚼才咽到肚子里去。
尤其是这一顿。
他已经预感到金九要来了,这是他期待已久的。
他不想每天都过着东躲西藏的日子,而结束这种被追杀的生活的唯一方法,就是与金九决一死战。
可是他也知道,这一战的结局早已经注定了。
所有的人都知道,小田绝不可能是金九的对手。
可是谁也帮不了小田。
偌大的厅中,只有小田一个人。
其他的人都到哪里去了?
※※※※※※
宝宝已经和卫紫衣跑了足足三个时辰。
他要求卫紫衣再帮小田一次,最后的一次。
他说:“小田绝不可能是金九的对手,这一战小田必败无疑。”
卫紫衣道:“我知道。”
宝宝道:“冰冰已怀了孩子,孩子一生下来,怎能没有父亲,没有父亲的孩子要多可怜就有多可怜。”
这一点,宝宝比谁都清楚。
他在很小的时候,父亲就撒手西去,母亲的面则根本没有见过。
没父亲的孩子,就缺乏依靠,其中的艰辛宝宝深知。
说到这里时,宝宝的眼圈儿不由红了一红。
卫紫衣爱抚地扶着他的长发,柔声道:“宝宝,并不是我不想帮小田,只是,我不能破坏江湖规矩。”
宝宝嚷嚷道:“规矩,什么江湖的破规矩!”
卫紫衣道:“小田是正正规规地向金九发出挑战,那么这件事情,别人就无法插手,就算我向金九挑战,也必须先等小田的事和他有了了结之后。”
这的确是江湖上的规矩,金九已接受了小田的挑战,就有理由拒绝卫紫衣的挑战。
卫紫衣是江湖上的大人物,全江湖的人都在关注着卫紫衣的一举一动。卫紫衣若破坏了江湖规矩,岂不要惹人耻笑?
卫紫衣就算不在乎别人的言论,可他毕竟是“金龙社”的领袖,他的形象,也就是“金龙社”的形像。别人若破坏金龙社的形像,卫紫衣会找他算账,何况他自己?
做为一个领袖,行动上,言论上,都受到很大的限制。
卫紫衣的苦衷,又有几个人可以理解?
最起码宝宝是不理解的,他不想理解,也不愿意理解。
他叫道:“我可不管什么江湖规矩,你不去找金九,我去。”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了唐百川的声音:“我可以进来吗?”
卫紫衣道:“请进。”
唐百川推开门,道:“金九来了。”
宝宝道:“你看到了他?”
唐百川道:“我看到了他的马车,是沈冲坐过的那辆马车。”
宝宝道:“金九怎么这样穷啊!来去只有一辆马车。”
唐百川笑了笑,道:“他是一个人来的。”
宝宝道:“他倒是好胆量,明知我大哥在这里,还敢一个人来。”
唐百川道:“看来金九虽是个枭雄,却是条好汉。”
宝宝“哼”了一声,道:“兀装硬气罢了。”
他把唐百川拉到门口,悄悄地道:“问你一个问题,一定要说实话。”
唐百川道:“当然。”
宝宝道:“你想不想帮小田一个忙?”
唐百川道:“当然,可是我的脑袋太笨,一直想不出方法来。”
宝宝道:“我倒有一个方法,你想不想听?”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并且不时地抬头看着卫紫衣。
卫紫衣只觉得好笑,他知道宝宝是故意这样做的。
唐百川一边听着,一边如小鸡啄米一样点着头。
他开始是愕然,后又微笑,想必宝宝的用意既出乎他的意料,又很有趣。
宝宝最后拍了拍唐百川的肩膀,道:“就这样,行不行?”
唐百川笑道:“宝少爷的主意一向是错不了的。”
宝宝这时走了进来,对卫紫衣道:“大哥,我要出去一会儿。”
“去哪里?”
宝宝嘻嘻一笑,道:“现在不能对你说。”
没等卫紫衣口中那个“不”字说出,宝宝就急忙拉着唐百川的手走了。
卫紫衣只有摇头叹气不已。
※※※※※※
金九的马车终于到了断魂桥,马车在街口停下。
这是一条很洁净,也很安静的街道。
街上几乎没有什么人。
从街的另一头走过来两个人,一个孩子,一个身着华丽的中年人。
中年人手中抱着一大卷纸,另一只手提着一个木桶。
木桶里热气腾腾的,好像是一团浆糊。
走到一面墙壁边,中年人和小孩都停了下来。
中年人开始往墙上刷浆糊,孩子在忙着贴纸。
整整一卷白纸被裁成七张,大小相同,整整齐齐地贴在墙上。
金九一个人慢慢地走上长街,沈冲留在车中。
金九知道,既然卫紫衣也在这里,沈冲跟来也没有用。
所以他索性一个人来,他走在街上时,觉得少年时的豪气又充满胸臆。
白纸已经贴完,中年人开始磨墨,小孩子搬了一张凳子,放在脚下。
当金九走过去时,小孩子正在写第一个字,一个“金”字。
等到金九走到两个人的面前时,小孩子的第二个字,已经写好。
“九”字。
金九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这小孩子居然在写自己的名字,不过这当然会是个巧合。
小孩子的动作不紧不慢,又开始写第三个字,第四个字。
七个字很快就写好了,小孩子念道:“金九是个王八蛋。”
他念的声音很响,好像生怕别人听不到似的。
墙上的字又很大,金九想不看到都不行。
“金九是个王八蛋”!
这是金九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名字和“王八蛋”连在一起。
他浑身的血液一下子涌到了脑部。
小孩子还在不停地写,不停地念,似乎一不念,就会不认得了。
金九看到,小孩子一边念,还一边向自己瞟过来。
“瞟”是一种极富挑畔性的眼神。
金九已无法忍受,他知道这个孩子是冲自己来的。
他当时的第一个想法,就是想把这个孩子撕成一片片,一口口咬在嘴里。
小孩子斜乜着他,似乎正希望金九这么做。
金九还是忍住了。
他料定这是一个阴谋,这是一个极明显的阴谋。
所以他慢慢地走过去。努力不看墙上的字,不去听小孩子的声音。
小孩子忽地叫住了他:“喂!这位大叔。”
他的声音又轻又脆,并且“大叔”叫的也很甜。
金九只有停下。
小孩子指着墙上的字,笑嘻嘻地道:“一看就知道大叔是个有学问的人,你看我这几个字写的对不对。”
金九眼里几欲喷火,他冷冷地道:“不错!”
小孩子又道:“那么我刚才念的对不对?”
金九道:“对!”
小孩笑的更开心,道:“这么说,金九真是个王八蛋喽?是不是?”
他居然还问金九是不是,他生怕金九气不死似的。
金九再也无法忍受下去。
不管这其中有什么圈套,他都必须先泄一口气再说。
如果就任小孩子这样污辱自己,金九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他的身上遍布了真力,只要动一动手指,小孩子哪有命在?
金九慢慢地伸出了手。
就在这时,他听到身后传来了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
但在叹息声中,更有一种钉尖一样的东西,刺在金九的脊背。
金九知道,这是那人的目光。
一个有着比针尖更锐利的目光的人又会是谁。
小孩子看着金九的身后,脸上充满了得意。
他笑道:“我就知道大哥一定会来的。”
金九忽道:“卫紫衣。”
除了卫紫衣,谁有那么锋利的目光。
金九的全身都已不动,连伸出去的手也变成了雕塑。
他不敢动。
他已感到一种无坚不摧,无孔不入的杀气。
只要他一动,无论怎样的动作,都可能有一个机会,形成一个破绽。
就连一根肌肉的收缩,也可能会带来致命的错误。
金九立刻就什么也不想了,他已彻底放松。
对小孩子的怒火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奇怪的是,他的怒火一消失,身后的杀气也已消失。
金九这时才敢慢慢地转身,他果然看到了卫紫衣。
金九从来没有见过卫紫衣,可他还是一眼认出。
他想像中的卫紫衣和站在面前的卫紫衣并没有什么不同。
卫紫衣就是这个样子,就该是这个样子。
卫紫衣的笑容中已没有杀机,他说:“很抱歉。”
金九道:“抱歉的应该是我。”
卫紫衣轻声道:“哦?”
金九道:“像我这种身份的人,本不该为一个孩子的顽笑而生气的。”
卫紫衣叹道:“他是在激你动怒,好逼我出手。”
金九道:“你肯定要与我出手一次的,是不是?”
“但不是现在。”
卫紫衣一指“快意恩仇楼”,道:“小田就在里面。”
金九拱手道:“后会有期。”
他大踏步地走向“快意恩仇楼”,很快就走了进去。
宝宝,也就是那个小孩子,只有眼睁睁地看着他走进去。
他冲到卫紫衣的面前,大声道:“你就这样让他进去?”
卫紫衣道:“我只能这样做。”
宝宝跺足道:“你放他进去,就等于杀了小田。”
卫紫衣笑道:“现在我们去找柳先生去。”
宝宝道:“为什么要去找他?”
卫紫衣道:“只要你一见到他,你就会明白了。”
※※※※※※
金九一走进“快意恩仇楼”,就看到了小田。
小田的饭已经吃光,他正在喝汤,一看到金九,他就笑了。
金九也笑了。
两个本来是一对生死仇敌,见面的第一个表情居然都是笑。
其实这并不奇怪。
两个人一直都忌惮着对方,都为对方的存在而苦恼。
现在他们终于见面,一切的烦恼都很快得到解决。
他们笑,是因为身上的枷锁在今天可以抖落,从此以后,他们就可以过自己想过的那种生活。
当然只能有一个。
小田笑道:“你终于来了。”
金九笑道:“我终于来了。”
小田道:“看到你,我感到很开心。”
金九道:“我也很开心。”
两个人又都笑了起来。
如果这时有人走进来,谁也看不出他们,将要做一场你死我活的厮杀。
小田道:“我记得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才十七岁。”
金九道:“十六岁零八个月。”
小田叹道:“你记得比我还清楚。”
金九道:“因为当时你是那群孩子中最特殊的一个。”
小田笑道:“我怎么特殊?”
金九道:“当时那些孩子一个个紧张的要命,就像一群战战兢兢的小母鸡。”
小田回想起当时的情形,也不由笑了起来。
他问道:“那么我呢?我当时是什么样子?”
金九道:“你当时又神气,又骄傲,好像一只大公鸡似的。”
小田叹道:“现在那群小母鸡却死了,只有我这头大公鸡还暂时活着。”
金九叹道:“我当时也想不到,你会成为我如今最大的障碍。”
小田忽又道:“你是否还记得我第一次杀人的情形?”
金九叹道:“我怎能忘记,我当时就在‘风云一刀’崔命家的高楼上,正和他饮酒。”
小田道:“这个计划是你安排的。”
金九道:“因为我知道第一次杀人时难免会紧张,我如果在场,你会放松一些。”
小田道:“的确是,当我走进小楼时,紧张得连刀都握不住。”
金九道:“可是我看到你出现时,你却镇静得让我吃惊。”
小田叹道:“那是因为我看到了你,一看到你,我的手立刻就不发抖了。”
金九也沉浸在往事中,他缓缓地道:“当时你托着一盘果子狸,低头走了进来,替崔命挟菜的时候,一刀削断了他颈后的血管。”
小田叹道:“当时血浆溅出,溅到我的身上,我几乎已惊呆,若不是你提醒我,我一定会死在崔命家人的乱刀之下。”
金九道:“从此以后,你一次比一次干的漂亮。”
小田道:“这都是因为你在一直支持着我。”又笑道,“甚至连你的侄子和我抢冰冰,你也站在我这一边。”
金九道:“我一直希望把你培养成古往今来最优秀的杀手。”
小田道:“我无疑让你很失望。”
金九道:“所以在听到你决定放弃时,我震惊的就像以前听到我夫人去世的那一次。”
小田道:“我欠你很多,我能够有今天,都是因为你的缘故。”
金九道:“所以我决定今天来杀你,你一定不会恨我。”
“的确不会。”小田叹道,“我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给的,现在你想把它拿回去,这并不过份。”
金九道:“如果有其他的选择,今天我不会来。”
小田道:“我知道你不会有其他的选择。”
金九道:“该说的话已经说完,我们是不是已经可以开始了。”
小田道:“很谢谢你给我说话的机会。”
他从怀中慢慢地抽出了短刀“刺客”,摆了摆手,道:“请!”
※※※※※※
这里是一个小土坡,土坡上建了一座亭子。
亭子久经风雨,油漆早已斑驳,四根柱子上,剑痕,刀痕累累。
汤胖子坐在亭子中。
亭子并不算小,可是他一坐进来,亭子就显得很拥挤了。
幸亏柳长亭并不胖,所以他还可以站在亭中。
从这个亭子向下看,可以看到断魂桥所有的建筑。
汤胖子道:“如果有人选择在‘快意恩仇楼’决斗的时候,我就只好把自己搬到这个亭子里。”
从这里,可以看到楼中的一切。
柳长亭道:“你喜欢看别人你死我活的决斗?”
汤胖子道:“你难道不喜欢?”
柳长亭道:“我为什么要喜欢?”
汤胖子道:“在决斗中,一个人的武功和智慧会得到最大的发挥,有许多东西,是师傅教不了的。”
柳长亭笑道:“你每天都在看各种各样的决斗,已是一个专家了。”
汤胖子道:“决斗就是决斗,决斗总是千变万化,究竟会出现什么结束,谁也无法预测。”
柳长亭道:“可是我相信你的眼力,你应该可以看出,决斗双方的优劣。”
汤胖子道:“这么多年来,我看了无数场的决斗,的确悟出了三点道理?”
柳长亭道:“只有三点?”
汤胖子笑道:“三点已经足够,这三点道理把所有的决斗都包括进去。”
柳长亭道:“你可不可以说一说。”
这时卫紫衣和宝宝也已来了,宝宝一见面就迫不及待地道:“我可不可以参加你们的讨论?”
汤胖子笑眯眯地道:“我绝不敢说个不字,因为我再也不想在喝汤的时候,发现汤是甜的。”
宝宝忍不住笑了起来。
柳长亭道:“汤先生正说到决斗的三个要求。”
宝宝道:“说说看。”
汤胖子道:“第一,决定一场决斗胜负,武功并不是最重要的。”
宝宝道:“最重要的,应该是经验和智慧。”
汤胖子道:“是的。”
宝宝分析道:“若论杀人的经验,小田绝对丰富,而金九长期高居在上,武功已经疏失。”
汤胖子道:“地位越高,出手的机会越少,武功本身,就是不进则退。”
宝宝道:“小田的智慧,可以弥补功力之不足,而他的经验,则可以帮助他料敌在先。”
汤胖子道:“你们在坟场时的决斗,我也看到,我看出小田有两大特点。”
宝宝道:“哪两大?”
汤胖子道:“反应极快,不拘常规。”
这已是很高的评价。
宝宝道:“在他和沈冲决斗时,这两点应该更加突出。”
“是的。”汤胖子道,“在那场决斗中,小田一开始就设置了圈套,不到最后,连我也看不出来。”
他笑道:“他居然想出用肩骨夹住剑,我可真服了他。”
宝宝道:“说了半天,还只在决斗的第一个特点转圈子,快说说第二个特点。”
汤胖子道:“第二个特点,就是他决斗的理由。”
宝宝道:“决斗的理由?”
汤胖子道:“是的,一个人为什么而决斗,可以决定他的气势,一个被迫而战,理由不充分的人,结果失败的居多。”
宝宝道:“小田是为他的生命而战,同时也为他的妻儿。”
汤胖子道:“为妻儿,为生存,这是决斗的最大理由,对一个人来说,没有什么东西比生命、妻儿更重要。”
宝宝道:“那么金九又是为了什么而战?”
汤胖子道:“私欲。”
宝宝道:“私欲?”
汤胖子道:“他只是为了自己的利益不受损害,而被迫应战,所以,他没有小田那种强烈的必胜心。”
柳长亭道:“不错,小田的身后,已是绝路,除了背水一战,他没有第二条路可以选择。”
宝宝道:“看来在决斗的三要素中,小田已占了两点优势。”
汤胖子道:“应该是这样。”
宝宝道:“那么第三点呢,第三点要素又是什么?”
汤胖子道:“哀兵必胜。”
宝宝抬起头,望着大家,道:“这么说,决斗的结果,大家已经料到。”
从三个人微笑不语的神情中,宝宝看到了希望。
※※※※※※
沈冲坐在车上,很久都没有动一动。
外面的天气晴朗无云,车中,则阴暗晦涩。
沈冲的脸色,也正如车厢中的空气。
青衣人把头探了进来,道:“你想不想去喝一杯。”
“不想。”
“那么我能不能去喝一杯?”
“你去。”
青衣人走了不久,车厢的木板就被人轻轻地敲了敲。
车帘被掀开,冰冰出现在车中。
沈冲望着冰冰,一动不动。
冰冰的表情却显得很愉快,她的笑容很甜美。
她的丈夫正在做一场生死决斗,她怎能笑出?
她究竟在想什么?沈冲不由一阵心痛。
冰冰道:“谢谢你!”
沈冲一震,道:“谢谢我?”
冰冰又加上一句:“是小田叫我来谢谢你。”
“是小田?”沈冲脸上的阴云忽地消失了,好像一个包袱已被卸下。
冰冰道:“小田说,在那天的决斗中,你完全可以用你的瑜珈躲避他的刀,可是你没有躲避。”
沈冲笑了。
小田终于悟出了他的苦心,他终于已不被误解。
他感到多少天来的委屈此时几乎要化成泪水。
他说:“我并不冷血、无情,我也有感情的。”
他的声音很激动。
冰冰柔声道:“我知道。”
沈冲道:“小田毕竟了解我,比姐姐你还要了解我。”
冰冰道:“因为你们都是男人,只有真正的男人才会了解对方。”
她把沈冲的头搂到怀中,脸上闪着光,道:“我为你们而感到骄傲。”
沈冲忽地慢慢地推开了她,提着剑,走出了马车。
青衣人抱着一瓶酒,正倚坐在马车的车辕上。
沈冲轻轻地问道:“你都听到了?”
青衣人笑道:“没有,我什么都没有听到。”
沈冲叹道:“可是你还是听到了。”
青衣人眨了眨眼睛,道:“就算我听到了,又有什么关系,你以为金九还能从那个屋中走出来?”
沈冲道:“你认为呢?”
青衣人道:“他必败?”
沈冲道:“为什么?”
青衣人道:“他的手中,握刀的时间太短,他一向握着的,只是权力。”
他继续道:“他之所以找小田,因为他还想证明他可以杀人。”
沈冲道:“你认为他已不能杀人?”
青衣人道:“绝对是,这一点人人都知道,唯一不知道的就是他自己。”
人总是看不透自己,人也总是被自己欺骗。
没有人可以骗得了你,你之所以受骗的原因是因为你自己在骗自己。
小田和金九的决斗还在继续,但结局已注定。
早已注定。
※※※※※※
沈冲和冰冰并肩走向“快意恩仇楼”,从另一个方向,宝宝他们也在走近。
当他们走到楼前时,一柄刀从窗口飞了出来。
小田的刀,刺客。
众人的心脏一下子紧缩,莫非大家都已猜错?
紧闭的门忽地开了,从里面走出满脸疲惫的小田。
小田还活着,小田终于胜了。
宝宝捡起地上的刀,道:“为什么刀会先飞出?”
小田疲倦地笑了一笑,道:“杀人,并不是一定要用刀。”
宝宝道:“你知道自己会胜?”
小田茫然地道:“我怎可能知道?谁能知道。”
小田不知道自己的胜利,就像金九不知道自己的失败一样。
世事如棋,当局者迷。
※※※※※※
小田和冰冰又回到了他们的家,现在,他们已不用担心有人会来打扰他们的生活。
不过今天,被打扰的人很多,因为小田请客。
他一直答应过,要请大家尝一尝冰冰的手艺,今天终于如愿以偿。
菜并不十分丰盛,这个小镇,不可能有太好的东西。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冰冰对此只能尽力而为。
幸亏酒是好酒。
汤胖子在和他们临别前,特地送了一坛最好的酒。
他对小田说:“我们靠得这么近,你应该多来坐坐,随便帮我打发这些喝不掉的好酒。”
小田道:“我不会来。”
当时汤胖子像被孙悟空施了定身法一样怔住了。
小田赶紧解释道:“这里离江湖太近,我不愿再入江湖。”
他又笑道:“你为什么不来我这里坐坐?你太胖了,正好可以减减肥。”
汤胖子呵呵笑道:“不错,我的确应该经常动一动,否则,我以后会连门都走不出去的。”
※※※※※※
酒在杯中,笑意在人们的脸上。
冰冰的手艺值得小田骄傲,就算最普通的菜,到了她手中,也别有风味。
柳长亭在赞不绝口的同时,忍不住对沈冲道:“你的姐夫真有福气。”
沈冲道:“做一手好菜,就称得上福气?”
柳长亭道:“这你就不懂了,一个女人生得漂亮,只是男人的苦恼,而菜烧得好,才是真正的福气。”
沈冲道:“好像有点道理。”
柳长亭道:“当然有道理,一个女人要想抓住一个男人的心,首先必须打通他的胃。”
沈冲道:“这是什么原因?”
柳长亭笑道:“因为胃和心靠得很近?”
这句话真是妙极了。
宝宝正向大家宣布道:“我要声明一句,我马上就要做菜给你们吃了。”
卫紫衣笑道:“你也会做菜?”
宝宝道:“你认为呢?”
卫紫衣趁机打击宝宝的自信心,他道:“如果你做的菜我吃的吐不出来,我就把盘子吃下去。”
宝宝嘻嘻一笑道:“不许耍赖。”
卫紫衣笑道:“当然不会。”
宝宝笑道:“我料你也赖不了的。”
又跑进厨房去,不知弄了些什么,最后他端着三盘菜走了出来。
三盘一模一样的菜。
把菜放在桌上,宝宝对卫紫衣道:“如果大哥能猜出哪一盘是我做的,就不用吃盘子。”
卫紫衣道:“当然是最难吃的那一道菜。”
他用筷子将菜挟起,每个菜都挟了一点。
菜的味道甜咸各异,不过,每一盘菜的味道都很不错。
小田和沈冲有经验,知道卫紫衣肯定要吃盘子了。
卫紫衣品尝完了之后,放下了筷子,端起了酒杯。
宝宝笑嘻嘻地道:“尝出来了没有?”
卫紫衣道:“尝出来了。”
宝宝道:“哪一盘是我做的?”
卫紫衣笑道:“你把冰冰做的菜当做你的,你以为我辨不出来?这三盘菜都是一个锅里的,是冰冰做的。”
宝宝“奸”笑一声,道:“冰冰姐,帮我做证。”
冰冰笑道:“这三盘菜,的确是宝宝做的。”
宝宝得意万分。
冰冰的话卫紫衣没有理由不信。
宝宝这一下可像捉到宝贝一样,叫道:“大哥吃盘子。”
小田在卫紫衣耳边悄悄地道:“盘子是萝卜刻的,吃起来味道还不错。”
有了小田的保证,卫紫衣毫不畏惧地端起了盘子。
盘子的确是萝卜做的,卫紫衣毫不犹豫地吃了一口。
“咔嚓”,大家都笑了。
卫紫衣却苦起了脸。
萝卜的确是萝卜,可宝宝早已用辣椒水泡过。
卫紫衣不怕流血,不怕危险,最怕的就是辣椒。
看到卫紫衣的苦脸,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大家都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大饱眼福。
※※※※※※
离别,有欢聚就有离别。
柳长亭首先要走。
他准备找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安安静静地度完余生。
他又想买船出海,去去看看海外的世界。
反正他只是一个人,随便落在哪里,哪里就是他的家,大家也不会为他担心。
卫紫衣甚至还很羡慕他。
第二个要走的是沈冲。
他将要到哪里去,谁也不知道,连他自己也不清楚。
他说,他要会遍天下的高手,创立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
我们为他祝福。
江湖上,正是有这样一些有志的少年,才会变得丰彩多姿,令人神往。
最后要走的,是卫紫衣和宝宝还有唐百川。
唐百川的想法,和柳长亭差不多。
至于宝宝呢?
宝宝正向小田道:“不管生的是儿子是女儿,生下来后,可千万不要忘记告诉我?”
谁可以忘得了宝宝?
宝宝和卫紫衣走出了很远,小田和冰冰还在那里站着。
小田笑道:“现在,就剩下我们了。”
冰冰道:“还有我们未来的孩子。”
他们幸福地笑着,天空晴朗,正如他们的心情。
※※※※※※
子午岭。
金龙社。
在听着宝宝又一次传奇故事的人们,又纷纷地“献”出自己的宝贝。
不过宝宝的故事太精彩,太吸引人,大家宁愿“倾家荡产”也是要听个够的。
最后,大家又听到一个令人极为振奋的消息。
宝宝要请客,并且是亲自下厨。
担心宝宝手艺的,不止席秀如一个人。
阴离魂也在问卫紫衣:“宝宝烧的菜会不会太难吃?”
卫紫衣向他保证道:“绝对好吃,就因为我不相信他的手艺,我不得不去吃盘子。”
“吃盘子?”
卫紫衣笑道:“萝卜刻的盘子。”
宝宝发出邀请的同时,嘱咐大家道:“先饿上两顿,吃起我烧的菜来,才会更香。”
大家认为有理。
宴会定在两天后的晚上,有些人从现在起就开始节食了。
期待已久的一天,终于到来。
今天的客人包括大领主展熹、二领主张子丹、三领主席秀如、还有大执法阴离魂。
金龙社的首领全部到齐。
宴会在黑云楼举行。
大家走进黑云楼时,已可以闻到从卫紫衣为宝宝特制的小厨房中传来的香气。
席秀如嗅了嗅鼻子,道:“凭我多年的经验,味道一定错不了。”
阴离魂道:“我看未必。”
席秀如笑道:“难道你也想吃萝卜刻的盘子。”
阴离魂笑道:“反正是萝卜刻的盘子,吃了也没有关系。”
在厅中坐下,负责打下手的马泰端上了菜。
一共八盘大菜,看上去都特别好看,一看就有食欲。
宝宝在做好了最后一个汤后,笑嘻嘻走出厨房。
他宣布:“可以开始了!”
大家都饿了,席秀如已经饿了好几天了。
每个人都飞快地挟了一口菜,然后是同时的一声“哇”。
这不是赞美。
卫紫衣苦着睑,不解地道:“上一次你烧的菜不是挺不错的吗?”
宝宝嘻嘻笑道:“哪一次?”
“在小田家的那一次。”
宝宝笑道:“是谁证明我烧的菜好吃?”
卫紫衣道:“是小田的妻子冰冰。”
宝宝促狭地一笑,道:“冰冰为什么就不能和我串通起来骗你们?”
原来,所谓宝宝的烹饪手艺高妙,只是一场精心设计,彻头彻尾的大骗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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