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1)

小说名:大战秦宝宝(伪) 时间:2026-2-27 / 10:09:29 作者:卧龙生 字数:16991

夜市未散。

奇怪的是,宝宝对这里居然很熟,他知道街西有一家点心铺,做的玫瑰糕并不亚于席夫人的手艺。

宝宝只希望这家点心铺还没有关门。

他一来到这条街上,就看到点心铺的大门还开着。他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准备先吃一块玫瑰糕再到卢园去。

晚风轻柔,一个穿灰衣的算命瞎子,拄着一根木杖,从宝宝的身边走了过去。

木杖“笃笃”地点在地上,随着晚风飘散四方。

宝宝生怕自己不小心撞到瞎子,特地避在道边让他过去。

木杖“笃笃”,宝宝忽然觉得,这普普通通的木杖击地之声听起来竟令人全身发震。

只有身怀绝技的高手,在即将去杀人的时候,全身才会布满功力,在举手投足间,才无一处不充满杀气。

因此这个杀气满身的瞎子无疑是一个高手,但在这个如景的春夜里,他又是去杀什么人?

认识和见过宝宝的人,都认为宝宝就像一块无瑕的美玉,再挑剔的人也是挑不出毛病来的。

可只要是人,就有毛病,宝宝也有毛病,并且毛病还不小。

宝宝最大的毛病就是好奇。只要是奇特的事情,宝宝若不把他弄个明白,三天三夜也睡不好觉的。

算命瞎子的身影已消失在街角,宝宝毫不犹豫地就跟了上去。

算命瞎子是要到卢园去,莫非他竟是要到卢园去杀人?

这件事宝宝更不能不管了,他为自己的跟踪又找到一个很好的借口。

前面已是卢园。

夜已深,卢园中已是漆黑一遍,幸亏今天的月光很好,宝宝看到算命瞎子从后院的一扇虚掩的小门中走了进去。

宝宝认为算命瞎子暂时不会出来,为了不让瞎子觉察到自己的跟踪,他等了一会,才进入卢园。

走进卢园,扑面而来的是花香。花香幽幽,在这静夜中,更显得清宜可人。

月光下,花若笼纱,宝宝纵然见过许多好地方,也不得不承认,卢园的确很不错。

但一想到在这月下花前,马上就会有流血的事情发生,宝宝不免感到有些遗憾。

但他没有想到,第一个死的,竟可能是自己。

花丛很密,当宝宝沿着花径走了两丈时,身子已在花海中。

就在这时,一柄雁翎刀,一杆红缨枪无声无息地从花丛中刺出。

刀如闪电,枪如毒蛇。

谁也想不到,在这妩媚滴香的花丛中竟会有人,更想不到这些人竟是暗藏的杀手。

在此以前,我们已读过关于秦宝宝的很多故事,对于他的绝顶聪明,要命的淘气,我们已很熟悉。

我们当然也知道,宝宝的身体一向不好,不适宜练武。所以他的武功,连一个二流人物都是比不上的。

那么他如何能躲得过花丛中的雁翎刀和红缨枪呢?

幸亏宝宝的轻功很好,和他的武功比,简直是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宝宝轻轻跃起,跃上一根花枝,枪和刀便已落空。

可是没有等他喘一口气,从花丛中又一下击出六种兵器。

一种是吴钩剑,一种是折铁刀,一种是齐眉短棍,另三种兵器则是一对对的。

它们分别是绣鸾双刀,镔铁双锏和一对峨嵋刺。

一共有六种九件兵器一起向身具三流武功一流轻功的秦宝宝袭来。

这九件兵器分别从不同的角度,不同的方位击去,几乎已封死了秦宝宝所有可能的退路。就算宝宝拥有超一流的轻功,恐怕都不能完全躲过所有的兵器。

难道宝宝就这样死了?

好人不长命,坏人活千年,像宝宝这种“小坏蛋”怎能轻易死呢?

宝宝身在花枝之上,他一边飞身跃起,一边叫道:“我是秦宝宝。”

他是秦宝宝,很多人都知道他是秦宝宝,都知道秦宝宝是一个不能冒犯的人,更是一个不能伤害的人。

可那些藏在花丛中的杀手并不知道这个贸然闯入花园重地的人是秦宝宝。所以秦宝宝有必要提醒他们,这也是救自己命的唯一方法。

秦宝宝这个名字已经非常非常有名,江湖中每一个人对这个名字的熟悉程度甚至超过自己的名字。

秦宝宝这三个字,本身就有一种不可抗拒的魔力。

攻击立刻慢了下来,这就给了秦宝宝一个喘息的机会。

宝宝已经踏上一根树枝,树上相对于地上来说,要安全一些。

宝宝这才有工夫长长地喘了一口气

有灯挑起。

灯光亮起的时候,那些人便已消失在花丛中,花香依然芬芳,四周一片静谧,就好像刚才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

花径的尽头不知何时已出现了一个人,这个人静静地站在那里,随随便便地站着,可只要看到他的人,都会觉得这个人是与众不同的。

他很英俊,很有吸引力,并且已有了像他这种年纪的男人的特殊魅力。

他的肌肉虽然已不像少年人那样强健,但他浑身上下却充满了少年人的活力。

灯光照射到他身上的角度,正好可以让他以最醒目的姿式站立。

他的发型和服装,每一样都经过精心的设计。所以,他几乎已称得上是一个完美的男人。

宝宝悠闲地晃动着树枝,眨了眨眼睛道:“你一定是卢八太爷。”

卢八太爷点头。

宝宝道:“你急匆匆地出来,是不是来谢我的?”

这句话无疑很让卢八太爷吃惊,他想不通凭什么要谢谢这个贸然闯入自己家的小乞丐。

所以卢八太爷道:“我为什么要谢你?”

宝宝居然道:“因为我救了你,为你免去了很多的麻烦,你当然要谢我。”

卢八太爷脸色依然很吃惊,他道:“麻烦?”

宝宝道:“若不是我聪明,我刚才就死了,如果我死了,你的麻烦就来了。”

伤害了秦宝宝,的确是惹了天大的麻烦。少林、唐门、金龙社一定不会放过伤害宝宝的人。而这三种势力,无论哪一种都是绝不可以冒犯的。

卢八太爷笑了,他现在已可肯定这个自称“秦宝宝”的人绝对是秦宝宝。

因为只有秦宝宝才能说出这种话来。

卢八太爷微笑道:“看来我的确该谢你,你救了你自己,也等于救了我。”

宝宝嘻嘻笑道:“你准备怎样谢我呢?”

顺竿子往上爬,也是秦宝宝一大特点之一。

卢八太爷道:“你准备让我怎样谢你?”

宝宝觉得卢八太爷很狡猾,便挥了挥手,从树上轻轻落下,他看到卢八太爷的脸上露出吃惊的神色。

是什么事情能让卢八太爷这种人吃惊?

卢八太爷在盯着宝宝刚才站着的那根树枝看,这棵树枝很细,能够稳稳当当地站在上面已是一件了不起的事。而当宝宝从树枝上落下时,树枝居然一动不动,这简直是不可思议。

卢八太爷想不到宝宝的轻功居然到了这个程度,而宝宝只不过是十四五岁的小孩子。

宝宝道:“施恩莫图报,谢什么的就免了吧,不过,你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卢八太爷道:“什么问题?”

宝宝道:“刚才有一个算命瞎子也从这里走过,现在他在哪里?”

卢八太爷道:“一个算命的瞎子?”

宝宝道:“穿一件灰衣,手中拄着一根木杖。”

卢八太爷立刻道:“赵明。”

赵明应声而出,从花丛中站了起来,他就是第一个向宝宝袭击,用雁翎刀的人。

卢八太爷道:“你有没有看到一个算命的瞎子?”

赵明道:“绝对没有。”

卢八太爷道:“你可以肯定?”

赵明道:“绝对肯定。”

他说完这句话,立刻又隐入了花丛。

秦宝宝觉得很惊讶,他问道:“你的属下一直都在这里,怎么会看不到一个人走进来?”

卢八太爷道:“赵明绝对没有说谎,因为我也一直在这里,我也没有看到你说的那个人。”

宝宝道:“这就奇怪了,难道这个瞎子会隐形吗?”

他转头看着后花园那扇虚掩的小门,慢慢点头道:“如果他用极快的身法藏在门后,然后再悄悄地出去,你们就很有可能看不到他的。”

卢八太爷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宝宝道:“因为他想引我进来,让我死在这里。”

卢八太爷皱眉道:“你是说,他想借刀杀人?”

宝宝道:“是的。”

卢八太爷道:“你和他有仇?”

宝宝道:“在此之前,我连见都没有见过他。”

卢八太爷道:“一个你连见都没有见过的人,却想杀你,这只能说明你的敌人太多了。”

宝宝做了个鬼脸道:“相交满天下,仇敌几多多,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卢八太爷道:“今天晚上,我有许多事情要做,如果你没有别的事情,我想我可以说一声‘再见’了。”

宝宝笑道:“正因为知道今晚你这里会很热闹,所以我才会来的。”

“哦?”卢八太爷静静地望着宝宝,目中忽地有了一点光。

然后他笑了。

有些人在杀人之前,总喜欢笑一笑的。

卢八太爷转身,走向他自己的房间,他对宝宝道:“你跟我来。”

※※※※※※

李亭危走在夜风中,夜风轻柔,如情人的手,何况天上有月,走在月夜中,本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

但李亭危却感到从未有过的紧张。

因为他将要去卢园,将要去面对一个可怕的大盗。

沈沉鱼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后,神情既不紧张,也不兴奋。

他居然很平静。

李亭危知道沈沉鱼是一个多么优秀的青年,每一次看到沈沉鱼,他总觉得自己似乎已老了。

他羡慕甚至嫉妒从沈沉鱼身上散发出的活力。

卞福在飞。

李亭危似乎看出,卞福的双脚可能有毛病,所以他从未看到卞福站着的样子。

卞福总是能找到一个地方将自己挂起来。

他总是从这个屋檐飞到下一个房檐,从这棵树挂到下一棵树,谁也看不出他用什么方法将自己挂起来。他飞行的姿式更是独特,他将双手张开时,可以看到他的袖子和衣服是连在一起的,就像蝙蝠的双翼。

他的衣服,也是用一种李亭危从未见过的质料做成的。

卞福忽然道:“我们怎样去卢园?”

李亭危道:“我听说卢园藏龙卧虎,机关密布,白天是一座花园,夜间则成了阎罗殿。”

卞福冷冷地道:“卢园的埋伏远比你想象的要可怕得多。”

李亭危道:“所以我们无论如何也闯不进去。”

卞福道:“如果你能进到卢园十丈,你已是个天才。”

李亭危笑道:“所以我准备用一种最简单,最普通的方法进入卢园。”

※※※※※※

前面已是卢园。

门口的两座青铜狮子在夜色中显得狰狞恐怖,狮子雕刻得极精湛,就好像它随时可以扑出来吃人一样。

从铜狮边走到大门,需要上九层的台阶。李亭危毫不犹豫地就走上去,敲门。

当他敲到第六声时,门开了,但门口并没有人。

门中黑洞洞的,似乎随时可以有一柄刀刺出来。

李亭危就站在最容易被袭击的方位,虽然没有人出来,他还是从袖中取出一张名刺,从门缝中投了进去。

他并没有听到名刺落地的声音。

过了很久,李亭危就这样一直静静地站着,沈沉鱼也一直站在他的身后。

但卞福却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大门忽然打开,门内一片灯火辉煌。

从大门一直到客厅门口的道路两边,都挂起了气死风灯。

每一个灯上都写着一个红得像血的“卢”字。

但却一个人也没有。

李亭危毫不犹豫地就走进去,一直走进了客厅。

他们两个人走得不算太快,但他们走入大厅时,仍然一个人也看不到。

大厅中放着一具棺材。

大厅有六道门,但无论从哪一道门走进去,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棺材。

沈沉鱼凝视着这具涫材,忽然走了上去,手已放在了棺材上。

他这样做是不是有些冒险?

棺盖打开,很可能就会射出致命的暗器和有种种致人死地的机关。

李亭危是一个行家,他知道在棺材中设置机关,最常用的,约有十七种。

但他并没有阻止沈沉鱼。

因为他已看到沈沉鱼背后的肌肉和双腿的肌肉都不同程度地紧张起来,站立的姿式是一种最有效的防守姿式。

李亭危相信,就算棺材中有十七种害人的手段,都伤害不了沈沉鱼。

棺盖已被掀开,没有机关,棺中只有一个死人。

也许这个人刚才还活着,但现在绝对是一个死人。

因为一截枪尖深深地插入这个人的心脏,鲜血还在流。

死人身上穿着的价值不菲的衣衫尽被鲜血染红。

李亭危和沈沉鱼都是经验丰富的捕快,他们一眼就可以看出,棺中的人是在他们在门外等待时,以枪尖刺进自己心脏的。

沈沉鱼道:“他是谁?”

李亭危叹息,道:“他就是卢八太爷,就是我们要找的凶手。”

这个答案令人震惊,但却是事实。

沈沉鱼沉默着,用手掌在伤口附近比划。然后他道:“如果我看得不错,这截枪尖是铁镖的,铁镖正是用这柄枪刺死了方天鹏。”

李亭危道:“所以卢八太爷也用这截枪尖刺死了自己。”

沈沉鱼道:“方天鹏为卢八太爷而死,卢八太爷也只有以死相谢。”

李亭危道:“他们都是好汉,都是极讲义气的人,义气有时是一种愚蠢,但在他们身上,义气就是义气。”

沈沉鱼似乎已陷入了沉思,过了良久,他才叹道:“我终于相信,有些人的确可以为义气而死的。”

他忽然感到大厅中又多了一个人,这种灵敏的感觉使他立刻转身。

李亭危也几乎同时转身,所以他们几乎同时看到了秦宝宝。

秦宝宝正笑嘻嘻地倚在门槛上,看到他们吃惊的样子,居然做了一个鬼脸。

然后他道:“你们在看什么?”

沈沉鱼道:“我们在看一个刚刚死去的人。”

宝宝道:“卢八太爷为方天鹏而死,也不算死得冤枉了。”

李亭危道:“原来秦少侠都知道了。”

宝宝道:“他还告诉我,那二百三十万两银子都藏在后花园的池子里,你们想不想去看看?”

他们当然是要去的,他们来的目的就是为了镖银,现在盗贼自杀,如果银子还在,那么这件事就算结束了。

宝宝忽然问道:“你知道方天鹏为什么会死?”

李亭危道:“他是个官差,王法凛然,可他又不想为难卢八太爷,所以他只有死。”

宝宝摇摇头,慢慢地道:“方天鹏知道,只要自己一死,卢八太爷必然会以死相谢,他其实是在用自己的命破这个案子。”

李亭危叹道:“所以这个案子,其实是方天鹏破的。”

宝宝道:“是的。”

※※※※※※

他们来到了后花园的水池,水池很大,如果将银子沉入池底,再用泥盖住,谁也看不出来的。

水清见底,隐隐有银光反照出来,卢八太爷并没有说谎,银子果然沉在池底。

池边有一座凉亭,亭上坐着两个戴紫金冠的老人。桌上的酒菜已去了一半,可他们还没有去休息的意思。

宝宝不由多看了他们几眼。

这一看就看出了名堂,他看出这两个人都不是人,只不过做得很像人而已。

宝宝听说过西洋国中的巧匠可以用蜡制人,做出的蜡人除了不能动,几乎比真人还要像。

亭上的酒菜也是蜡做的,极精致,极逼真,无疑已称得上是精品。

卢八太爷并没有向秦宝宝说起过这里有两个蜡人。那么又有谁将这两个蜡像放在这里,这样做又有什么目的?

不过蜡像毕竟是蜡像,并不会暴起伤人。沈沉鱼不管它,已取了一根树枝,伸入池底,挑开淤泥,白亮亮的银子果然就露了出来。

银子已经找到,下面的问题就是如何把银子运回去。

二百三十万两是一笔很大的数目,就算用马车拖,也要八九辆马车。

李亭危道:“我马上回县衙备车,你们在这里守着。”

事不宜迟,银子早点搬回县衙,就少一份意外。

李亭危立刻走了。

李亭危前脚刚走,卞福就来了。

他把自己挂在凉亭的亭角上,道:“卢八太爷的尸体不见了,你们想不想去看看?”

这又是一件很奇怪的事,宝宝当然要去看一看。

银子放在水池中,谁也不可能把它们拿走,所以两个人很放心地就和卞福去了前厅。卢八太爷的尸体果然不见了。

地上有一道血痕,从棺材中一直滴到门外。

难道被认定死了的人又会活过来?

顺着血迹,他们一直走到了柴房,发现卢八太爷的尸体就躺在柴房的门口。

宝宝道:“死人会不会走路?”

沈沉鱼道:“当然不会。”

宝宝道:“那你怎样解释柴房的这具尸体呢?”

沈沉鱼道:“如果有人将他搬到这里,再在地上留下血迹,死人就会走路了。”

宝宝道:“谁会这样做?”

沈沉鱼冷冷地道:“谁让我们看这具尸体,谁就会这样做。”

这时卞福早已不见了,沈沉鱼和宝宝相视一眼,几乎同时弹身,掠出。

他们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水池,池水一静如镜,池底的银子宛然还在。

难道卞福只是和他们开一个玩笑?

宝宝还来不及细想,门外传来了马车滚动的声音。

后花园的小门被推开,李亭危第一个走了进来。

他说:“我一共要来了十辆马车,我想已足够了。”

他手中甚至还提了一个食盒,他笑道:“闹了半夜,我想你们都饿了。”

宝宝的确很饿了,三个人走上凉亭,将桌上的蜡制的菜放在一边,打开食盒,是一只香香的烧鸡和几个馒头。

十辆马车已进了花园,已有十几个人跳了下去。

银锭一块块地被搬上来,第一辆马车很快就装满了。

他们的动作灵活熟练。让宝宝有一点点惊讶的是,这些人在看到白花花的银子时,就好像在看一块石头。

一些靠赶马车为生,一年只能挣几十两银子的人居然并不把银子放在眼中,这难道不奇怪?

宝宝的目光已有怀疑之色,就在这时,一直站在他身后的沈沉鱼忽地闷哼了一声。

宝宝回头,就看到有六只手一齐搭到了沈沉鱼的身上。

两只“李亭危”的手,另四只手,竟是两个蜡像的。

真正的蜡像当然是不能动手的,刚才宝宝看到的的确是真正的蜡像。

宝宝已想到,当卞福骗他们到大厅上去时,蜡像又换成了真人。

这一下出其不意,自然很轻松地就将沈沉鱼制住。

宝宝只回头看了一眼,忙转过头去,就好像什么也没有看到。

他的心中已在急思应对之策。

沈沉鱼已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他的穴道想必已被点住。

搬银子的那些人动作更快了,不一刻,十辆马车已经装满,水中的银子一两也没有剩下。

“李亭危”走过来,拍了拍宝宝的肩膀,道:“秦少侠,这一次,恐怕是你输了。”

一个紫金冠的老人道:“我们怎样处置这位秦少侠?”

“李亭危”道:“杀人灭口,斩草除根,除了这个方法,还能有什么方法?”

他慢慢地向秦宝宝走了过来,秦宝宝冷笑道:“杜渐离,你要是敢动我一根手指头,你就会后悔一辈子。”

“李亭危”就是杜渐离,他听到宝宝叫出了自己的名字,立刻不敢动了。

亭子顶上忽然有人道:“秦宝宝既是一块烫手的山芋,你为什么不带回去让主人自己处置?”

杜渐离笑道:“不错。”

※※※※※※

宝宝坐上了马车,车帘又厚又严,车窗上也蒙了一层黑布。

宝宝闭上了眼睛,默默地数自己的心跳。

这辆马车将驶向哪里,卞福所说的“主人”又是什么人?这都是宝宝很想知道的。

沈沉鱼伏在宝宝的脚下,一动不动,他的伤也不知道严重不严重。

除了宝宝和沈沉鱼,马车中还有一个紫金冠的老人和杜渐离。

马车很宽大,四个人在车子中并不觉得拥挤。

杜渐离在身后一摸,摸出了一瓶酒,打开瓶塞,微笑着饮了一口后,神情显得很得意。

宝宝忽然道:“是你们叫卢八太爷去劫镖的?”

杜渐离笑道:“卢八一向花钱多,再大的家当也不够他花的,所以他一听到有这种生意,就忍不住要做的。”

宝宝道:“你们便把这件事告诉方天鹏,因为方天鹏一定会管这件事的。”

杜渐离道:“我们想不到方天鹏居然会自杀,我们本以为这样一来,就会有不少麻烦的。”

卢八太爷相交满天下,在他手中提走银子并不容易。

宝宝道:“可惜卢八太爷居然也自杀了。”

杜渐离笑道:“所以我们得到这一笔镖银简直是不费吹灰之力。”

马车忽然停下了。

杜渐离皱了皱眉头,道:“还没有到,为什么要停下?”

赶车的是另一个紫金冠老人。宝宝听到他的声音传来:“道断了。”

杜渐离一掀车帘就冲了出去。

车上的紫金冠的老人没有动,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秦宝宝。

车外传来了脚步声,缓慢而稳定的脚步声,除了脚步声,就是木杖点地的“笃笃”之声。

宝宝忽然笑道:“我武功差得很,何必看住我,你若不去帮你的同伴,也许就再也看不到他了。”

紫金冠的老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掀帘走了出去。

宝宝扯下蒙在车窗上的黑布,悄悄地向外面看去。

他看到道路上挖了一条深沟,宽一丈,深一丈,马车是无论如何也驶不过去的。

马车前站着那个灰衣的算命瞎子,只有他一个人,难道他想凭一人之力劫下这一队运银的马车?

那两个戴紫金冠的老人都是深不可测的高手,杜渐离阴沉多诈,也无疑是一个厉害角色。宝宝摇了摇头,看起来这个瞎子胜算并不多。

不过事情越乱,对宝宝就越有利,宝宝渐渐体味到隔岸观火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太阳不知在什么时候升起来了,晨风吹过来,使得宝宝精神一震。

杜渐离忽然拱手道:“郝先生,我们都是为一个人做事,你这样做是什么意思?”

他们原来是一伙的,郝先生冷冷地道:“道路并不是我挖断的,我来,只是想看一看你们忙了一夜的成绩。”

杜渐离笑道:“你是说,想看一看车上的银子?”

郝先生道:“不错。”

杜渐离立刻带着郝先生来到一辆马车边,从车上取下了一块银子。

杜渐离掂了一掂,笑道:“五十两一锭的细丝白银,一共有十车。”

郝先生接过银子,轻轻一掰,银子就像馒头一样被掰开。

杜渐离怔住了,因为掰开的银子里是黑色的银子。

这银子竟是铁胎假银!

杜渐离不敢相信,他立刻掠到第二辆马车边,取过一块银子,伸手拔刀,斩击,银子被斩开了一半,仍然是铁胎假银。

杜渐离神色大变,嘎声道:“这是怎么回事?”

郝先生冷冷地道:“这就要去问你车上的那个秦宝宝了。”

杜渐离冲到第一辆马车上,伸手掀开了帘子,车中已没有人,秦宝宝和沈沉鱼都已经不见了。

秦宝宝在不在没有关系,杜渐离关心的是银子,他问郝先生道:“你怎么知道我们运的是假银?”

郝先生冷冷地道:“因为你们刚走,卢园外又来了十辆马车,十辆马车装了整整十车的银子走了。”

杜渐离惊道:“难道卢八并没有在水池中藏银子?”

郝先生道:“他们的银子也是湿漉漉的,当然也是从水池中取出来的。”

杜渐离叹道:“原来他们将真银子藏到最底层,上面再铺上厚厚的泥,然后再放上这些假银。”

郝先生道:“不错。”

杜渐离恨恨地道:“想不到卢八临死还耍了我们一次。”

郝先生道:“你是怎样对付李亭危的?”

杜渐离道:“我用的是迷药,我猜他现在还没有醒过来。”

郝先生冷冷地道:“带人去卢园搬银子的,就是李亭危。”

杜渐离大惊道:“我的‘迷香’只要吸入一点,身子便如软泥,难道李亭危不怕毒?”

郝先生冷冷地道:“你莫忘了秦宝宝的父亲是一代名医,秦宝宝下毒解毒的本领尽得乃父真传,李亭危和他在一起,难道还会怕你的迷香?”

杜渐离忽然发现车中的地毯上有一张纸,他拾起来一看,纸上写着:“你们拿铁,我们取银。各取所需,大家开心,纸上有毒,小心,小心。”

杜渐离大叫一声,忙不迭丢了纸头,身子一掠,已到了路边的一个水塘边,拼命地洗手。

他洗得极有力,恨不得将皮肉一起撕下来。

郝先生冷冷地道:“若纸上真有毒,洗又怎能洗掉?”

杜渐离从水中伸出手来,手已被搓得通红,但一点不痒,也无不适感觉,看来是没有中毒迹象。

杜渐离恨恨地道:“这小子果然厉害,若不除去他,对我们总是一个祸害。”

郝先生道:“无论如何我们也要把银子抢回来,这票镖银是要押送京城的,我们还有机会。”

※※※※※※

李亭危站在院子里,对所有的一切都感到满意。

银子已经取回来,沈沉鱼和秦宝宝都毫发无损地回来了。

但下面的事情就很令人头疼了。

银子必须押回京城,这是官银,上司的催送行文已经下来了。

如何才能将银子一分不少地押回京城,无疑是一个绝大的难题。

这个难题显然也把宝宝难住了,这一天,他都呆在自己的屋里。

一直到黄昏的时候,宝宝才从屋子里出来,他的眼睛有一丝狡黠的光在闪动。

宝宝无疑已有了主意。

※※※※※※

杜渐离站在揽月楼上的雕花栏杆旁,手中执着一杯酒。

揽月楼是一个高尚而有气派的地方,装潢华丽,用具精美,一桌一椅,一碗一具都是精晶。

来这里品茶喝酒的人,也都是很高雅很有气派的人。

这里的消费当然也并不便宜,普普通通的一壶茶,不过是二级茅峰,就要收一两三分银子。

因为在高雅的地方,就必须奢侈。

这里的生意偏偏却很好,因为这世上的穷人固然极多,富人也不少。

来这里的人都是有钱有闲情,来享受的人。

杜渐离却是来等人的。

他选定在揽月楼等那个人,因为那个人并不是什么地方都可以去的。

他等的那个人就叫做步三笑,“三笑杀人,一刀两断”步三笑。

如果你想除掉一个人,又不想惹上麻烦,雇请杀手是最好的方法。

尤其是请步三笑这种杀手。因为他得到银子以后,就会把你的麻烦统统解决掉。

虽然步三笑近一阵子曾经失手过一次,但每一件事情都有偶然。

步三笑如果还想再在这个圈子里混下去,下一次做事就必须更干净更利落。他必须证明他是杀手行中最优秀的一个。

这也是杜渐离请步三笑的原因,他相信步三笑绝对不允许自己犯第二次错误的。

太阳快要西沉的时候,步三笑来了。

他穿的衣服质料高贵,剪裁合身,衣服是淡灰色的。

因为,一个杀手并不需要引人注目。

他的态度沉静,手中提着一个灰色的狭长包袱。

他的手干燥、修长、稳定。

这一切,都证明他是一个合格的杀手。

杜渐离认为自己选对了人。

步三笑在角落里找了一个位子坐下,要了一壶茶,几份点心,他一直没有抬头去看杜渐离。

杜渐离走了过来,在步三笑的对面坐下,因为这本就是他的桌子。

就在他准备将手心中一张纸条递给步三笑时,秦宝宝笑嘻嘻地走了进来。

夕阳如血,宝宝的一张雪白的脸也被衬得红红的。

看到秦宝宝走进来,杜渐离不由感到有一些紧张。

他也搞不懂他为什么会去怕一个孩子。

秦宝宝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一个高大英俊的年轻人。

他穿着雪白的衣衫,神情高贵而不失严肃,眼睛又清又亮,但接触过他目光的人,都感到他的目光更像一柄利剑。

他的腰上果然有一柄名贵的长剑,剑上的穗子红得就像火。

年轻人一直向步三笑走过去,在桌边的一张楠木椅子上坐下来。

忽然间“咔嚓”一声,一张上好的楠木椅子,竟被他坐断了。

他的一只手扶上桌子,忽然又是“咔嚓”一声,桌子也碎了。

桌上的茶水点心,一起落到了地上。

步三笑忽然站了起来。

杜渐离的手握紧了酒杯,心跳忽然加快。他喜欢看人流血,喜欢看人厮杀。

他知道这个年轻人是宝宝请来的,也知道年轻人要对付的不是他。

步三笑慢慢地伸出手,拿起了包袱,包袱中无疑是他杀人的利器。

杜渐离也站了起来,慢慢地走到一边,他不想离危险太近。

步三笑手中紧紧地抓着包袱,抬起头来,看着年轻人,慢慢地道:“我这张椅子好,你坐我这张。”

他低着头,走到另一张椅子边,坐下。

年轻人笑了一笑,在步三笑坐的这张椅子上坐下。

又是“咔嚓”一声,椅子碎了。

宝宝笑眯眯地看着,这种热闹是他最喜欢看的。

年轻人已向步三笑走了过去,脸上带着怒气,他道:“你想跌死我吗,这种破椅子也敢让我坐?”

步三笑忽然笑了,只是淡淡地一笑,笑容一闪即失。

有些人在杀人之前总喜欢笑一笑,步三笑就是这种人。据说他在杀人之前要笑三次,现在他已笑了一次。

年轻人怒气勃发,道:“我在和你说话,你居然敢笑?!”

步三笑又笑了一笑。

年轻人“呛”的一声拔出了宝剑,店中的客人一看这个架式,立刻溜走了,只剩下杜渐离和宝宝还在一边看着。

杜渐离很希望步三笑能再笑一笑,然后杀了这个狂妄无理的年轻人。

一旦年轻人死了,秦宝宝就跑不掉了。

可是步三笑抿紧了嘴巴,看上去已不再想笑。

宝宝忽然对杜渐离道:“据说这个人杀人时,要笑三笑?”

杜渐离道:“是的。”

宝宝道:“他现在已笑了两笑。”

杜渐离道:“不错。”

宝宝道:“怎样才能让他再笑一次呢?”

杜渐离道:“当然要有银子,无论谁看到银子都会笑的。”

宝宝点头,道:“那么要多少银子才够呢?”

杜渐离伸出三个指头,道:“三万两,一分也不能少。”

宝宝吐了吐舌头,道:“笑三下,就要三万两,这实在太少了。”

他转向步三笑,指着年轻人道:“如果你杀了这个人,我就给你二百三十万两。”

杜渐离张大了嘴巴,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宝宝又皱皱眉头,道:“不过这个人太难杀,要你杀了他实在太为难你。只要你能削下他哪怕一片衣角,这二百三十万两仍然是你的。”

杜渐离冷笑道:“二百三十万两,只须削下一片衣角,这好像太难令人相信了。”

宝宝拍了拍手,门外立刻传来了马车声。

车轮声很沉重,说明车上载着重物。

一共有十六辆马车,车上都装得满满的,拉车的马都有五匹。

若不是车上有银子,又怎么如此沉重?

宝宝从车上取过一锭银子,真正的细丝白银。

他还怕别人不相信,从靴筒中摸出金匕首,轻轻一削,银子剖成两半,银子里面还是银子。

杜渐离眼睛都看直了。

现在他只希望步三笑慢点动手,慢点削下年轻人的一片衣角。

他当然知道宝宝绝不会真的把银子送给步三笑的,杜渐离只是想拖延时间,等到郝先生他们一来,就可以重新夺回银子。

步三笑笑了,第三次笑。

他终于伸出手,去解包袱——包袱中无疑是一柄刀。

谁知包袱还未解开,他已出手,手上已有刀。

杜渐离一直盯着他的手,却不知道他的刀是怎么来的。

刀光一闪,斜劈向年轻人的头颅。

刀刚刚挥动,只听“格”的一声,他的膝盖和衣袖中,已同时飞出十一道寒光,衣领后射出七枚紧背花装弩,另一只手上的铜钱镖也及时打了出来,脚尖也弹出了两柄锋利的短刀。

他的浑身上下,竟全都是杀人的利器!

他的身子已随刀光跃起,腿上用的是谭腿功夫。

就在这一刹那间,他已使用出了七八种可以使人立刻死掉的武器。

杜渐离不得不承认,步三笑的确值三万两。

他想不出年轻人能够用什么方法躲开这七八种武器。

他认为年轻人失去的,绝不止一片衣角而已。

年轻人的剑早已在手。

剑光闪动时,并没有惊人之处,可是漫天的暗器却失去了控制,一起附到了这柄剑上。年轻人的身体只扭了一扭,步三笑的两腿便踢空了。

刀光和剑光都停顿了,剑柄上的剑穗无声无息地落了下来。

步三笑的脸色铁青。

他用出了全力,竟连年轻人的一根毫毛也没有伤到,而只斩下一络剑穗。

宝宝笑道:“恭喜你,这二百三十万是你的了。”

步三笑铁青着脸,道:“我不要。”

宝宝瞪大眼睛,惊讶道:“你为什么不要?”

步三笑道:“因为剑穗根本就不是我削断的。”

宝宝道:“不是你又是谁?”

杜渐离洋洋得意地道:“是我。”

宝宝道:“是你?”

步三笑的暗器都已从剑上掉了下来,落了一地,暗器中有一柄精致的飞刀。

杜渐离小心地道:“剑穗是我削掉的,那么银子是不是我的了?”

宝宝道:“是!”

秦宝宝转身走出了酒楼,年轻人一言不发,也走了出去。

杜渐离忍不住问步三笑,道:“这个可怕的年轻人是谁?”

步三笑淡淡地道:“天山谢灵均。”

杜渐离吃了一惊,道:“他就是谢灵均?”

步三笑冷冷地道:“若非谢灵均,又怎能躲开我的攻击。”

杜渐离道:“可若他真是谢灵均,又怎能躲不开我的飞刀?”

他喃喃自语道:“这一定是个陷阱,他们怎么可能真的白白送我二百三十万两银子?”

但他并不知道陷阱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跳了下去。

他只觉得一切都不可思议。

但是银子都是真的,十足十的纹银,整整装了十六辆马车。

无论这是个圈套也好,是个陷阱也好,反正银子的的确确,不费吹灰之力的又回来了。

※※※※※※

谢灵均坐在县衙的养心斋的紫檀木椅子上,正在为他的剑重新系上穗子。

他盯着秦宝宝,盯了很久,就好像从来没有见过秦宝宝一样。

宝宝不禁有些不自在起来。

谢灵均道:“我已经按照你的意思做了,现在你能不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宝宝道:“从这里到京城,足有千里之遥,押着那么多银子,是不是一点都不安全?”

谢灵均道:“的确很不安全。”

宝宝道:“如果银子换成银票,押送起来是不是就方便得多?”

谢灵均道:“不错。”

宝宝道:“这里是个小镇,要想把二百三十万两银子全换成银票,是不可能的。”

谢灵均道:“不错。”

宝宝道:“离这里最近的大城市是金陵,只有到金陵城去,才能换回银票。”

谢灵均道:“那我们为什么不押着银子到金陵去换呢?”

宝宝道:“金陵离这里要走一天一夜的路,这一天一夜,杜渐离他们当然不会闲着。”

谢灵均道:“不错。”

宝宝道:“我们的人手少,并没有能力押送,不如就让杜渐离他们完成这个任务。”

他又笑道:“就算有别的强盗来抢劫这些银子,杜渐离他们也一定会帮我们打发的。”

谢灵均道:“说来说去,我还是不懂你的意思。”

宝宝道:“杜渐离他们是不是也要将银子换成银票才方便使用?”

谢灵均道:“不错。”

宝宝道:“他们要换成银票,是不是也要到金陵不可?”

谢灵均笑道:“是的。”

宝宝道:“我已经叫李亭危以紧急公文送缴金陵的周将军,让他提一千人马于城外守候。”

谢灵均大悟道:“杜渐离纵可以逃走,银子却是逃不走的。”

宝宝笑道:“银子一旦到了周将军手里,至于如何再到京城,就和我们没有关系了。”谢灵均大笑道:“好计策,我们已可以坐下来喝酒了。”

宝宝道:“我们可不能闲着,我们必须说服杜渐离将银子押送金陵。”

谢灵均道:“怎样说服?”

宝宝嘻嘻一笑,道:“你跟着我走就是了。”

※※※※※※

杜渐离押着银车起程。

自从银子到手,他的神经就开始绷成了弓弦。

他知道虽然现在银子在手,但说不定又在什么时候会丢掉。

江南的高手多如牛毛,只要其中有一两个动了心思,这银子就很难保得住。

他押着银车出了城,走在郊外的官道上,这时他发现,经常有人骑着马一会儿从后面赶上来,一会儿又从前面跑回去。

足有三骑马,马上的人都是身材壮健,身手灵活的江湖人。

杜渐离知道,这叫做“踩盘”,也就是看看有多少油水的意思。

有三骑马,就表明有三批人已开始盯上这队银车。

就在杜渐离急得不得了的时候,郝先生和两个老人来了。

一看到他们,杜渐离的心才算放到肚子里。

郝先生道:“一共有三批人,要捞这趟油水。”

杜渐离道:“哪三批人?”

郝先生道:“妙无常算是其中的一个。”

杜渐离的心已提到了嗓子眼,他叫道:“妙无常怎么还没有死?”

郝先生淡淡地道:“你别忘了他已死过七八次,每一次别人都认为他一定死了,可他仍然活着。”

杜渐离道:“据说他有九条命,难道这是真的?”

郝先生道:“一个人如果死过了七八次,不管他是不是真有九条命,这个人已极难对付。”

杜渐离不能不承认,如果江湖上有十个叫他头疼的人,妙无常一定算是一个。

不过他勉强笑道:“妙无常再可怕,可我们有四个人,我不相信我们四个人居然对付不了一个妙无常。”

郝先生道:“就算我们对付得了妙无常,可另外两个人呢?”

杜渐离道:“另外两个人又是谁?”

郝先生叹了一口气,道:“铁鸡和疯子。”

一听到这两个名字,杜渐离的心立刻沉了下去,一直沉到脚后跟。

郝先生道:“你知道铁鸡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杜渐离喃喃道:“我知道。”

铁鸡姓陆,叫陆阳。

他并不算一个名人,江湖上有很多人都不知道这个名字。

因为他做事极诡秘,今天他还在洛阳杀人,第二天他却能在武昌露面。

所以有人认为陆阳其实是两个人。

但是有一件事大家都是相信的,如果你知道陆阳远在千里之远,却要在今晚取你的人头,那么你必须相信。

杜渐离问道:“他为什么叫铁鸡,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

江湖上的外号绝不是随随便便就起的,每个外号都有它的来历。

名字可以起错,外号是绝对错不了的。

郝先生道:“铁鸡是形容他这个人极吝啬。一个惜钱如命的人,如果为了二百多万,一定会连命也不要的。”

一个动不动就不要命的人,是不是很可怕?

郝先生道:“他甚至可以为十两银子杀人,所以连我也对这个人很头疼。”

连郝先生都头疼的人,当然是个极厉害的角色。

杜渐离道:“那么疯子又是谁?”

郝先生道:“你没有听过这个人?”

杜渐离道:“疯子当然是个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郝先生道:“谁也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连他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最喜欢做的事是杀人。”

杜渐离道:“原来他是一个杀手。”

郝先生道:“他并不是个杀手,杀手杀人为的是利,可他杀人,却从不为什么,如果你叫他去杀人,他反而会请你喝酒。”

杜渐离道:“难道他竟以杀人为乐?”

郝先生道:“杀人是他最大的乐趣,只要有人可杀,他可以不吃饭,不睡觉,甚至可以不找女人。”

杜渐离苦笑道:“这个人果然是个疯子。”

郝先生道:“比疯子还要疯子,连疯子做不出来的事他都可以做出来。”

杜渐离道:“他不可能见到人就杀人,他杀人一定是有选择的。”

郝先生道:“他杀的都是别人不敢杀的人,比如像你我这种人,他如果听到有你我在这里,就算打断他的腿他也要来的。”

杜渐离苦笑道:“为什么他要杀你和我?”

郝先生道:“因为‘瞽目神卜’和‘怒刀柔剑’都是江湖上的名人,疯子只喜欢杀名人。”

杜渐离叹道:“一个杀不死的人,一个不要命的人,再加上一个疯子,我们的麻烦可真的大了。”

郝先生道:“的确不小。”

杜渐离道:“主人呢?他准备怎样对付他们。”

郝先生冷冷地道:“你莫忘了主人一旦指派我们四个人做这件事,就绝不会插手的,如果我们这一次弄砸了,这一辈子也别想看到他。”

杜渐离开始发愁。

郝先生却忽然道:“你不必发愁,这三个人虽然极难对付,但是并不是没有方法的。”

杜渐离道:“哦?”

就在这时,官道上奔过来一匹马,马上有一个锦衣人。

锦衣人也许以前生得很英俊,但现在的面孔却很吓人。

他的脸上尽是深一道浅一道、纵一道横一道的刀疤。

有一道最深的刀疤从他的眉心一直到下巴,连鼻子都成了两半,这一刀如果再深一点。他的脑袋就要被斩成两半了。

锦衣人打马从银车边疾驰,像一阵风似地去了,远远地听到他的狂笑声。

杜渐离道:“这个人一定是妙无常。”

郝先生道:“不错,一个人如果死了七八次,就不可能再像一个人的。”

杜渐离叹道:“他脸上的那一刀再劈得深些,我们今天就不必烦恼了。”

郝先生道:“那一个伤疤不是刀伤,而是剑伤。”

杜渐离道:“是谁的剑?”

郝先生道:“是卫紫衣的剑。”

杜渐离道:“就是那个‘金龙社’的大当家,一剑纵横,从无对手的卫紫衣?”

郝先生道:“江湖上又怎有第二个卫紫衣。”

杜渐离道:“卫紫衣那一剑为何不索性再深一点?”

郝先生道:“因为卫紫衣认为妙无常并不该死,所以他手下留情,他这样做,也是为了保全妙无常的命。”

他不待杜渐离提问,就道:“连卫紫衣都不杀的人,天下就没有人敢向妙无常动手了。”

杜渐离道:“这么说,妙无常一定很感激卫紫衣。”

郝先生道:“不错。”

杜渐离还想问什么,前面的路上忽然走过来一个人。

那个人是一个瘦小的老人,颏下一撮焦黄的胡须,两只小眼睛却黑而亮。

杜渐离心里不由笑道:“这个人怎么长的像一只老鼠。”

瘦老头明明在很远处,可杜渐离只眨了眨眼睛,老人忽地就走到了面前。

杜渐离大惊之下,却发现老人忽地又走得很远了。

谁也看不出老人用的是什么身法。

郝先生道:“这个老人就是铁鸡,他看过了银车,一到晚上就会动手的。”

杜渐离叹道:“这样的轻功,在一夜之中,奔行千里,绝不是一件难事。”

郝先生道:“妙无常和铁鸡即已来过,疯子也一定会来的。”

“谁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甚至连他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不知道……”郝先生都没有见过的人,杜渐离未免很好奇。他想看一看,疯子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又怎样疯法。

忽见路头尘土飞扬,一辆大马车驶了过来。

马车在银车的一箭之地停下,从车上下来了四个人。

这四个人都穿着短衣,手里拿着斧头、刨子、凿子、锯子。

他们走到路边,执斧头的只用了三斧就斩下了一根大树。

其他三个人一齐动手、劈的劈、刨的刨、凿的凿、锯的锯。很快,大树就成了一片片的木板。

这时又从车上下来一个人,穿着整整齐齐的衣服,规规矩矩的样子,手中拿着一根木尺和一个墨斗。

他举起木尺,远远地向杜渐离他们比划。

杜渐离奇道:“他是在干什么?”

郝先生冷冷地道:“他是在测量我们的身材。”

杜渐离更加奇怪地道:“量我们的身材干什么?”

郝先生闭着嘴,不说话,他虽然什么也看不到,却好像什么都知道。

这时那边的五个人已将木板刨平、钉起,他们的动作极熟练,转眼间,几片木板已被钉了起来。

他们做的赫然是一口棺材。

郝先生冷冷地道:“他们做的是不是一口棺材?”

杜渐离道:“是。”

郝先生道:“你知道棺材是为谁做的?”

杜渐离道:“难道是我们?”

郝先生冷冷地道:“既然已为我们量了尺寸,棺材当然是为我们做的。”

杜渐离大怒,道:“我要过去杀了他们。”

郝先生淡淡地道:“他们只是一些工匠,怎会有这么大的胆子?”

杜渐离道:“是谁让他们这样做的,难道是疯子?”

郝先生道:“不错。”

杜渐离大叫道:“不管是谁,这口气我忍不下。”

自己明明活得好好的,却有人替他造棺材,这口气是谁也忍不下的。

郝先生却道:“我劝你最好把这口气忍下去。”

杜渐离道:“为什么?”

郝先生道:“因为疯子也许就在这五个人中间。”

杜渐离立刻不敢动了,既然郝先生能忍住这口气,他当然也能忍得住。

郝先生冷冷地道:“他们这样做,未免太不把我看在眼里。”

杜渐离道:“郝先生意欲何为?”

郝先生道:“只有一个人可以对付他们。”

杜渐离道:“谁?”

郝先生翻了翻白眼,慢慢地说出了一个人的名字:“秦宝宝。”

杜渐离吃惊极了,道:“秦宝宝?就是昨天把银车转给我们的那个秦宝宝?”

郝先生道:“卫紫衣只有一个,秦宝宝也不会有第二个。”

杜渐离道:“秦宝宝的轻功虽然不错,但他的武功却差很多,他怎能对付那三个怪物?”

郝先生道:“妙无常、铁鸡、疯子,都是黑道人物,那么黑道上的领袖是不是卫紫衣?”

杜渐离道:“当然是的。”

郝先生道:“那些黑道人物敢不敢得罪卫紫衣?”

杜渐离道:“绝对不敢。”

郝先生道:“秦宝宝又恰巧是卫紫衣的宝贝弟弟,那么那三个人敢不敢冒犯秦宝宝呢?”

杜渐离道:“绝对不敢。”

郝先生道:“如果我们将秦宝宝找来,有他在这里,妙无常他们敢不敢动我们的银车?”

“绝对不敢。”杜渐离又很快道,“可秦宝宝并不在这里,他更不会帮我们,所以你说了半天,其实一点用处都没有。”

郝先生道:“我们可以把秦宝宝抓过来。”

杜渐离笑道:“你说得很容易,可是秦宝宝狡猾得像一头成了精的小狐狸,抓住他恐怕比行刺皇帝还要困难得多。”

郝先生淡淡一笑,道:“秦宝宝只是一个人,并且只不过是一个孩子。两个时辰后,你们就可以见到秦宝宝了。”

他拄着竹杖,“笃笃”地走了,杜渐离只是笑。

他相信郝先生一定不会成功的。��潇湘书院扫描,东曦OCR,潇湘书院独家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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