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江南。草长莺飞,花红柳绿的江南。
现在恰是春天。
春,春!柳嫩,花新。梅纷谢,草铺茵。莺啼百里,燕语南郊。郊原嘶宝马,紫陌广香轮。日暖冰消水绿,风和雨嫩烟轻,亭阁广排公子宴,锦城多少赏花人。
现在正是赏花的时候,卢八太爷的花园已经是百花盛开。
能够得到卢八太爷赏花帖的人并不算太多。
卢八太爷今年四十六岁,丰姿潇洒,气宇轩昂,一生好酒任侠,轻财傲物,已不亚于当年的孟尝君。
又且世代簪缨,家资巨富,日常供奉,甚于王侯。故而他的卢园,已早是天下名园。
未到中午的时候,邀请的宾客几乎已全到了。
但是大家几乎都同时发现,有一个该来的人却没有来。
——方天鹏没有来。
方天鹏是一名捕头,名捕,自陆和青之后的江南第一名捕。
在卢八太爷认为,他这一生一共有三个最要好的朋友,其中之一,就是方天鹏。
凉亭上,笑语如潮,卢八太爷正含笑敬客。他已喝了不少酒,雪白的面颊上已有微红。
谁都看得出,他今天很高兴。他似乎并没有意识到方天鹏的缺席。
毕竟卢八太爷的朋友实在太多。
※※※※※※
这是一间小屋,没有花香,没有酒香,甚至连春风也吹不进的小屋。
小屋的窗门都被关得紧紧,屋子里只有一个人。
在屋子里唯一的一张椅子上,坐着铁镖。
铁镖正在用一块油布擦他的铁枪。屋子的外面,就是卢八太爷宴客的花园。但外面的花开得再好,酒再香,却和铁镖没有一点关系。
他最感兴趣的事,只是擦他的铁枪。
就在这时,他听到外面的人群在欢呼:“方大侠来了。”
方天鹏来了。
※※※※※※
无论在哪里出现,方天鹏都是众人目光的中心。
铁镖用手指在窗纸上戳了一个洞,就可以看到方天鹏。
方天鹏穿着一件雪白的长衫,他永远是那样潇洒,出众。
他脸上带着笑,但目中却有疲倦之色,双目中布满了血丝。
他的长衫上一尘不染,脚上的皮靴却已落满厚厚的灰尘。
谁都可以看出,他是走了很远的路,临时换了一件衣服才赶到这里来的。
他是卢八太爷的朋友,他从未让卢八太爷失望过。
屋里铁镖已经握紧了枪。
这柄枪跟随铁镖多年,从来就没有离开过他。
每一次他握住枪柄的时候,就像握着朋友的手,总有一种很充实很愉快的感觉。
这柄枪不但是他的朋友,甚至已可以算是生命的一部分。
但这一次铁镖握枪的感觉却像握着死人的手。
虽然现在是春暖花开的季节,但枪身却冷得像冰。
这是不是用枪的人最后一次握枪的感觉?
铁镖从窗纸上的洞死死地盯着方天鹏,他知道自己的机会很小。若不是他的三个朋友都死在方天鹏的手上,铁镖绝作不出刺杀方天鹏的选择。
花园的凉亭离小屋并不算远,铁镖只要推开门,一步跨出去,就可以一枪刺倒方夫鹏。
铁镖死死地盯着方天鹏的心脏,他甚至可以感到那颗心脏有力的跳动。
方天鹏此时已经转身,去向一个客人敬酒,他的背部正好对着小屋。
这是一个机会,铁镖将枪身握得紧紧,准备立刻冲出去。
他的力气已布满全身,他向那扇并不太结实的门冲去。
可就在这时,门忽然开了,一只手伸了进来,轻轻地按在铁镖的枪身上,铁镖全身的力气奇怪地消失了。
他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一步,接着他就看到了方天鹏。
方天鹏走进屋子,随手关上了门,铁镖惊讶极了,他感到手已开始发抖。
方天鹏忽地又做了一个令铁镖更奇怪的动作。
他将枪尖抵到了自己的胸口。
然后他用平静得不能再平静的声音道:“杀了我。”
他说得极认真,目中更没有一丝调侃和玩笑。
他将双手背到了身后,再一次道:“杀了我。”
铁镖的枪反而刺不出去,他瞪大眼睛,看着方天鹏,他看到方天鹏目中有深深的无奈和痛苦之色。
方天鹏平静地道:“我知道你等这一天已等了很久,你知道我会在今天来,所以你三个月前就住在这里了。”
他淡淡地说道:“卢八太爷的好客一向是很有名的,无论任何人都可以在这里住下,你选择的这个地方也很好。”
他目中的痛苦之色更甚了,他道:“可是你仍是没有一点机会,不过,现在,你已有机会了。”
枪尖紧紧地抵住他的胸口,锐利的枪锋已经刺透了衣服。
铁镖只要将枪轻轻一送,就可以将枪刺入心脏。
铁镖感到双手在发抖,无论是什么原因,使方天鹏如此淡漠生死,铁镖都不能失去这个机会。
方天鹏道:“你杀了我之后,必须立刻走,否则卢八太爷绝不会放过你的。”
铁镖大喝一声,铁枪真的就刺了出去。
鲜血如红花般盛开,方天鹏已经倒下。
方天鹏倒下时,小门就忽地打开,门口站了很多人,走在第一个的是卢八太爷。
铁镖静静地道:“我杀了方天鹏,现在你们可以杀我了。”
铁镖立刻就死了。
根本不用卢八太爷动手,卢八太爷的身后已经冲出了几个人,飞旋的刀光已将铁镖砍成了碎片。
方天鹏之死在第二天就传遍了整个江湖。
※※※※※※
李亭危在方天鹏死后的第三天来到了这座城市。
从到来的那一天起,他就接替了方天鹏,成为这个城市的捕头。
在来之前,李亭危就详细地调查了方天鹏的生平。从一大堆卷宗里,他看出了两个问题。
第一,方天鹏是一个极重义气的人。
第二,以铁镖的武功,绝对杀不死方天鹏。
所以,李亭危几乎立刻可以断定,方天鹏是自杀。
李亭危认为自己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出方天鹏自杀的原因。
他来的这一天,天正下着雨,是江南那种典型的细雨。
李亭危骑着一头瘦驴,着一件青衣,撑着一柄油纸伞来到了这座城市。此时已夜深了。微风细雨,夜入江南,这种情景足可入画。
李亭危的心情也很好,他喜欢江南,也很喜欢雨。
他来自很远的地方,这是他第一次来到江南。
他首先是从柳永柳屯田的词上了解江南的。
“重湖叠卒清佳,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笑夜……”
每一次吟到这首词时,李亭危都忍不住要醉了,现在他终于来到了朝思暮想的江南。长街如镜,街边的茶肆酒楼依然灯火辉煌,欢声如潮。
李亭危下了毛驴,拴在系马桩上。他刚准备抬步入酒楼,忽然发现,黑暗中有一双发亮的眼睛正盯着他。
李亭危不由停下,黑暗中的那个人向李亭危招了招手。
李亭危没有走过去,他是一名捕头,更是一个老江湖,他深知在江湖中,绝不可以轻信一个人。
黑暗中,那人道:“如果你不跟我来,你会后悔的,或许你就永远不知道方天鹏的死因。”
“方天鹏”这三个字就像磁铁一样将李亭危吸引住了,他毫不犹豫地就向黑暗中走了过去。
李亭危一直跟着那个人来到了一条小巷子里。
巷子又长又直,可以一眼看到尽头,尽头是一堵高墙,足有两丈。
高墙的里面是天子的行宫,当今天子每一次到江南来的时候都是住在这里。
那人在墙根下站住了,李亭危这时才看出那人很瘦小,穿着一件宽大的袍子,显得飘飘荡荡,仿佛随时可以乘风而去。
李亭危道:“路已走尽了,你现在是不是可以告诉我方天鹏为什么会去自杀了。”
那人道:“你怎知道他是自杀?”
李亭危微笑道:“就算十个铁镖那样的人也要不了方天鹏的命。像方天鹏那种人,唯一能杀死他的就是他自己。”
那人点了点头,道:“看来你是一个很聪明的人。”
李亭危有一句话没有说出,“聪明的人死得都很早”。
那人道:“除了知道方天鹏是自杀,你还知道些什么?”
李亭危道:“不知道,下面的事情应该由你来告诉我了。”
那人道:“如果我不告诉你,你是否自己会去查?”
李亭危狡黠地笑笑道:“你说呢?”
那人叹道:“难怪别人都说你是一只老狐狸,你不但聪明,而且狡猾。”
李亭危的外号就叫做“不死狐狸”,他今年不过三十六岁,但他从二十岁时,就被人称为“老狐狸”了。
在动物中,狐狸最狡猾,二十岁的狐狸已经老得不能再老了。
那人道:“你当然知道,我是绝不会告诉你方天鹏的死因的。”
李亭危道:“我一看到我们是在这个死胡同里谈话,就知道我今天什么也别想知道了。”
那人道:“可是你好像并不想逃走。”
李亭危道:“我是捕快,你或许就是贼,没有捕快怕贼的道理。再说,你虽然不想告诉我,但你却知道,只要你知道,我就有机会知道。”
那人道:“你说的话简直就像在讲绕口令。”
李亭危笑道:“但我知道你一定知道我的意思。”
那人道:“你的意思是,你只要有一点机会,就绝不放弃。”
“是的。”
那人道:“那么现在我就给你一次机会。”
李亭危道:“哦?”
那人道:“如果你杀死我,我就可以告诉你方天鹏的死因。”
李亭危忽然笑道:“死人难道会说话?”
那人道:“死人可以把想说的话写在纸上,藏在怀里,等我死了之后,你就可以看到那张纸了。”
李亭危道:“看来我真的是有一点机会。”
那人道:“不错。”
李亭危忽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显得很失望。
那人忍不住道:“你是不是以为从死人身上拿东西是一件不光彩的事?”
李亭危道:“不是。”
那人道:“那你为什么叹气?”
李亭危长长叹道:“因为如果我们打起来,死的好像是我。”
那人道:“你为什么这样想?”
李亭危道:“因为我走了很长的路,已经非常非常疲倦。而且,我已有四五个时辰没有吃东西,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更重要的是,我已知道你是谁了。”
那人道:“我是谁?”
李亭危长叹道:“‘怒刀柔剑’杜渐离。一个又累又饿的人又怎能杀死‘怒刀柔剑’杜渐离?”
刀和剑是两种性质截然相反的兵器,一个人练一把刀,需要三年,练一把剑,需要十年。
刀易学,剑难学,刀猛剑柔,就像水火不能相容。
但杜渐离刀剑皆备。他用刀的时候,足可排名刀法名家三十人之列,用剑的时候,可列剑法名家三十五名之列。
但如果他刀剑齐用的时候,谁也不知道他的武功又怎么样了。
李亭危长长地叹息,好像认为天下最不幸的人就是他自己了。
杜渐离却道:“你也该看出,我受了很重的伤,也许连拿刀动剑的力气都没有了。因此,你或许比我还强些。”
他好像巴不得马上死在李亭危手上才好。
李亭危很奇怪地看了杜渐离一眼,道:“我知道你受了伤,很重,也知道你不是疯子,那你为什么一定要死在我的手上?”
“因为他知道你绝不会杀他,他只是想看看你的武功,看看你能不能保护他。”
这声音就像箭,从巷口一下射到高墙下。
远远地,巷口中站着一个人。
这个人穿着油绸子的衣服,火红腰带,腰畔有刀,手上有弓,背上有箭。
他的人站在巷口,就好像是一棵已在那里生长了十年的大树。
他的身体稳定得出奇,目光也尖锐得可怕。
李亭危道:“你怎知道杜渐离需要我的帮助?”
持弓的人道:“因为我要杀他,他若想活着,就必须找一个比我强的人。”
杜渐离忽然对李亭危道:“你会不会让我失望?”
李亭危道:“那就要看想杀你的人是谁了。”
杜渐离道:“他叫南招重。”
他只说了这三个字,因为这三个字已足够说明一切了,因为每个人都应该听说过这个名字,无论谁听到这个名字,都应该对他屈服和顺从。
李亭危苦笑了,他道:“看来我就是想不让你失望都不行了。”
杜渐离的目中果然已有失望之色。
南招重沉声道:“李亭危,这件事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你闪开。”
李亭危喃喃道:“的确没有关系,的确没有关系。”
他一边说,一边走到了一边,忽然间,他的身体就像一颗弹丸,“腾”地飞上了高墙。在掠上高墙时,他只轻轻一抓,就将杜渐离抓了起来。
南招重冷冷地看着,全身上下没有一点动作,但忽然间弓开如月,箭已在弦,“飕”的一声,就射了出去。
这一箭射的是李亭危的咽喉,南招重的箭,永远只射向咽喉。
南招重“神弓羽箭”,百步穿杨,箭无虚发。
何况是射向一个又累又饿,手中还提着一个人的李亭危?
李亭危忽将杜渐离的身子抡起,羽箭射中了杜渐离的大腿。
杜渐离闷哼一声,这时两个人已落到了高墙之内。
※※※※※※
“你一定要用这种方法才能对付他的箭吗?”
杜渐离很不满意,无论谁做了挡箭牌,都会很不高兴的。
李亭危道:“我如果不抓起你上墙,你会不会死?”
杜渐离道:“我本就伤在他的箭下,当然会死。”
李亭危道:“现在你是不是还活着?”
杜渐离不得不承认。
李亭危道:“我只不过让你受了一点点伤,却救了你的命,你是不是应该感谢我才对?”
杜渐离已说不出话来。
李亭危道:“腿上中了一箭,不过就像被蚂蚁咬一下而已,你又何必生气?”
杜渐离只希望李亭危也会被这样的“蚂蚁”咬一口。
李亭危道:“现在我们已经算比较安全了,你是不是可以把你所知道的统统告诉我了?”
这里是牢房,城中的大牢,要想进入这座大牢必须经过六道防卫,和厚达五尺的石壁。杜渐离却道:“这里并不安全,南招重如果想进来,有一个很容易的方法。”
李亭危已不必去问是什么方法了,因为外面的铁栏杆已被打开,有狱头在喊:“捕得当街斗殴者两名。”
李亭危已从那两名“斗殴”者的脚步声中,听出他俩都是一流的高手。
李亭危苦笑道:“想不到这年头连牢房都不安全了。”
他看到牢头押着两个人走了过来,但这两个人中没有南招重。
两个陌生人。
这两个人都穿着宝蓝色的袍子,袍子的式样都是现在最流行的。
他们的头发都梳得整整齐齐,脸庞又白又嫩,甚至还扑着香粉。
他们看上去就像年少多金、走马章台的花花公子。
李亭危忍不住问杜渐离道:“为什么这年头越是年轻人越是可怕?”
杜渐离也看出这两个人的可怕。
他们的外表都很普通,斯文、秀气,举止合礼。
但他们的目光中却像狼,那种三四天没有捕到猎物,连石头都能吃下去的恶狼。
牢头走过来,向李亭危报告道:“李捕头,这两个人当街斗殴,是王二胖他们抓回来的。”
如果那个王二胖站在面前,李亭危的拳头一定会打出去的。
李亭危叹了一口气,道:“这里没你的事,你先回去吧。”
牢头领命出去,更妙的是,他居然又把大铁门锁了起来。
李亭危和杜渐离都坐在椅子上,屋子里只有两张椅子。
一个蓝袍人走了过来,没了椅子,便将屋子里唯一一张桌子搬到了门口,两个人就坐在桌子上。
看起来,他们更像当差的,而李亭危和杜渐离却像是个犯人。
李亭危盯着两个年轻人,眨了眨眼睛,却没有说话。
一个蓝袍人道:“我们是来带走杜渐离的,只要你把杜渐离交给我们,我们马上就走。”
他的声音很轻柔,也很客气。
李亭危道:“我能不能知道你们为什么和杜渐离过不去?”
蓝袍人道:“不可以。”
他很干脆地就拒绝了,李亭危忽地笑了。
较瘦的蓝袍人道:“你笑什么?”
李亭危笑道:“这里是大牢,我是捕头,你们是犯人,好像在这里发号施令的应该是我。”
瘦蓝袍人道:“这里的确是大牢,但不管在哪里,谁的拳头硬,谁就有权力发号施令。”
李亭危道:“你们的拳头有多硬?”
一个蓝袍人提起了拳头,轻轻捶在桌子上。
用杉木板做的,足有二寸厚的桌面,立刻就多了一个拳印。
另一个蓝袍人也提起拳头,一拳打在了墙上。
灰尘扑簌簌落下后,八寸厚的墙壁也多了一个洞。
透明的洞。
墙壁不是纸糊的,是用青砖一块块砌起来的。就算一柄铁锤也很难在墙壁上敲出一个洞来。
李亭危忽地沉下了脸,道:“墙和桌子都是公物,你们弄坏了,就必须赔。”
一个蓝衫人笑道:“用什么赔?”
“手,你们的手。”李亭危冷冷道,“你们用手弄坏了我的东西,我就要敲断你们的手。”
他好像并不知道能够在墙上打出一个洞就是一种很了不起的武功。
两个蓝袍人大笑起来,李亭危忽然站了起来。
他的身子只一动,就到了两个蓝衫人的面前,只听到“咔嚓咔嚓”的声音响起,两个蓝袍人脸色已变了。
他们的手还在手臂上,但却像是被小孩子弄坏了的玩具,已经扭曲,变形,变得已不像是手了。
就连杜渐离也吃了一惊,他也没有看清李亭危的动作。
冷汗从蓝衫人的额上流下,他们已不再骄傲,也无法骄傲。
他们的目中露出了怨毒之色,冷冷地道:“你折断我们的手,总有一天,有人会要你的命。”
李亭危淡淡地道:“那是以后的事,现在你们是我的犯人。”
※※※※※※
一灯如豆。
杜渐离看着桌子上的灯,轻叹道:“想不到你的武功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李亭危道:“我也想不到我会一下扭断他们四只手。”
杜渐离道:“手也是一种兵器,你的手练到这种地步,已不亚于任何一种兵器了。”
李亭危道:“如果我的手是兵器的话,那么我们总捕头的手就是神兵利刃了。”
杜渐离道:“你说的是秋莫离秋大侠?”
李亭危道:“不错。”
杜渐离轻叹道:“秋大侠出道不足三年,便已是天下总捕头,这个人一定是一个天才。”
李亭危忽笑道:“但我们的总捕头若是遇上另一个人,简直就是束手束脚,只有受气的份了。”
杜渐离动容道:“能让秋大侠一筹莫展,天下怎有这种人?”
李亭危笑道:“最起码有一个。”
杜渐离道:“谁?”
“秦宝宝。”李亭危笑道:“天下独一无二的秦宝宝。”
杜渐离也不禁笑了,道:“不错,当然是秦宝宝。”
李亭危道:“秦少侠每出江湖,必有惊天动地之事发生,可惜我却没有见过他。”言毕,有不胜遗憾之色。
杜渐离道:“秦宝宝今年不过十四五岁,据说还是个女的,难道他当真有那么大的本事?”
李亭危用一种不容置辩的语气道:“江湖传言,不可全信,但关于秦少侠的传言,不可不信。”
杜渐离道:“这么说起来,我也想看一看秦宝宝了。”
李亭危忽笑道:“现在我们好像不应该谈秦宝宝,而是该谈你的事。”
杜渐离道:“我的事?”
李亭危道:“难道你不想告诉我关于方天鹏的死因?”
杜渐离笑了一笑,道:“我不知道。”
李亭危惊呆了,道:“你居然不知道?”
杜渐离笑笑道:“正因为我也想找出方天鹏的真正死因,所以才会被南重招当胸射了一箭。”
李事危道:“如果你知道了真相,早已经死了。”
杜渐离道:“是的。”
李亭危张大了嘴巴,半天也合不拢。
杜渐离笑道:“不过,我为了这件事已受了伤,如果我一点都不知道的话,又怎么会受伤?”
李亭危道:“那你知道什么?”
杜渐离道:“我只知道南招重一定知道方天鹏的死因。”
李亭危苦笑道:“我也知道他知道,可是我怎样才能说服他告诉我?”
杜渐离道:“我了解南招重的武功,也了解了你的武功。”
李亭危道:“你认为凭我的武功可以‘说服’南招重?”
杜渐离道:“恰恰相反。”
李亭危又一次苦笑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杜渐离道:“南招重很快就会来这里的,所以我们哪里也不要去,就在这里等他。”
李亭危道:“等他来杀我?”
杜渐离笑道:“你的武功虽然比不上他,但也不那么容易死,何况还有我。”
李亭危道:“你受了很重的伤,又怎能帮我?”
杜渐离道:“可是我却可以打暗器。”
李亭危摇头道:“打暗器好像也需要内力的。”
杜渐离道:“暗器有很多种,有一种暗器就连三岁小孩子也可以打出的。”
李亭危道:“哦?”
杜渐离道:“比如说天下至绝至杀的暗器‘天绝地灭,花雨神针’。”
李亭危耸然道:“你有花雨神针?”
杜渐离的回答还是令人失望,他道:“当然没有,否则我又怎会伤在南招重的箭下。”李亭危柔声道:“你说话可不可以直截了当一点?”
杜渐离道:“可以。”
他咽了一口口水,道:“我虽然没有花雨神针,但却有一筒和花雨神针差不多的暗器。”
他从怀中取出一管黑黝黝的铁筒,果然和花雨神针很相像。
他将铁筒的一端对准了墙壁,一按机关,筒中的寒星就像暴雨般打出,几乎完全没入了墙壁。
杜渐离有些得意,李亭危也似乎怔住,过了良久,他转向杜渐离,说了句让杜渐离几乎要气得半死的话,他说:“南招重不是墙。”
南招重是一名高手,他所用的弓箭是最古老的暗器,李亭危是在怀疑杜渐离的这种暗器能否对付南招重。
杜渐离很有信心地道:“南招重和你交手,一定会付出全力的,他当然不会在乎我,因为我受了很重的伤。”
他又慢慢地将铁筒装好,道:“何况他并不知道我有这种暗器,所以我们的赢面将有八成。”
李亭危道:“或许一成也没有。”
杜渐离道:“为什么?”
李亭危道:“因为他也许并不是一个人来的。”
杜渐离很肯定地道:“南招重是一个很骄傲的人,他从来都是独来独往,他最恨与人合作。”
他的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很杂乱的脚步声。
有的脚步声很重,就像用布包着的铁锤砸到了地上,有的脚步却很轻,就像猫捉老鼠时的那种轻盈。
其中有一种脚步声不轻也不重,并且总是要等到别人走了一步半的时候,才走完每一步。
但奇怪的是,有这种不轻不重、听起来很慢的脚步声的人却走在了第一个。
杜渐离苦笑道:“想不到南招重这一次改了习惯,居然带了两个人来。”
李亭危道:“不是两个,是三个。”
杜渐离道:“可是我只听到三种脚步声。”
李亭危道:“第四个人根本就没有脚步声,因为他根本就没有在地上走。”
杜渐离道:“不在地上走,难道在天上飞?”
李亭危道:“正是。”
※※※※※※
门被推开。
第一个走进来的就是南招重。李亭危现在已看清,南招重高大,威猛,但浑身上下的肌肉却非常匀称。
第二个走进来的是一个瘦瘦小小、瘦得就像一只猴子的人。
这个人怎么看都像一只猴子,但神态间却有大宗师的气派。
他往那一站,并不比南招重逊色多少。
李亭危和杜渐离都端坐不动,眼睛一眨也不眨。
他们认识第二个人,这个生得像一只猴子的人就是“猴王”。
世上有一种很高明的拳术,就叫做通臂神拳,这种拳术如果练会,绝不亚于世上任何一种武功。
但近百年来,以通臂拳闻名江湖的人却很少。
因为练通臂拳的条件很苛刻,首先必须是童身,其次必须身材瘦小,最后必须有一对像刘备那样过膝的长臂。
为了练一种武功而终年不近女色,这是绝大多数人都受不了的,有一对过膝的长臂,十万人中也很难有一个。
所以江湖上练通臂拳的人实在很少很少。
李亭危也只知道现代的江湖中只有一个人练这种武功,那就是“猴王”。
关于猴王的传说他也听说过很多,总结起来就是四个字:“残酷、冷漠”。
一个残酷、冷漠的人绝对是一个可怕的人。
李亭危正在研究猴王的时候,一面墙壁忽然间倒塌,从倒塌的墙壁造成的大洞中走出一个人来。
这个人一边走过屋子,一边皱着眉头道:“这个房子造得不好,为什么会没有门呢?”这个撞破墙壁走进来的人个子不算很高,肩膀却很宽,整个人就像是方的。
看到这个人进来,杜渐离脸上露出了苦笑,他道:“想不到连你也来了。”
李亭危道:“他又是谁?”
杜渐离惊讶地道:“难道你连他也不知道?”
李亭危道:“这么说他很有名?”
杜渐离叹道:“简直有名极了,他就是吴天。”
吴天是一个很普通的名字,随便你到任何一个地方,都有可能遇到一个叫吴天的人。
可是如果在江湖上提起吴天这个名字,那么谁都知道你说的是“铁甲金刚”吴天。
李亭危点头道:“难怪他撞一面墙就像撞一张纸,原来他就是吴天。”
现在已经进来了三个人,可李亭危明明听出有四个人。
那个在天上飞的人到哪里去了?
桌子上的那盏油灯灯捻已烧尽了,李亭危挑亮了灯,就看到地上有一条人影。
他一抬头,就看到了第四个人——在天上飞的人。
屋梁上贴着一个人,紧紧地贴着屋梁,动也不动,他穿着一身黑衣,连头上也被黑布包着,甚至连眼睛都没有露出来。
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飞了进来,用了什么方法能贴到屋梁上,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连眼睛也蒙住了。
杜渐离道:“你知道他又是谁?”
李亭危道:“他是谁?”
杜渐离道:“他就是‘飞天蝙蝠’卞福,据说他生下来就是一个瞎子。”
李亭危道:“瞎子的耳朵总是特别灵些,他的耳朵也一定很灵。”
杜渐离道:“简直灵极了,就算在闹市中,他都可以听到一根针落地的声音。”
李亭危道:“他既然号称飞天蝙蝠,轻功当然也很好。”
杜渐离道:“简直好得不得了。”
李亭危道:“轻功又好,耳朵又好,还有什么好?”
杜渐离叹道:“杀人也好,飞天蝙蝠杀起人来,简直比吃豆腐还要容易。”
李亭危忽地笑了。
现在屋子里来了四个高手,每一个人都极难对付,李亭危和杜渐离的处境已经很不妙,在这种时候,在杜渐离以为,是绝对不应该笑的。
杜渐离忍不住问道:“你在笑?”
李亭危道:“我的确在笑。”
杜渐离道:“你是不是有毛病?”
他知道有的人在悲伤过度,或惊恐过度的时候,反而会笑的。
李亭危笑道:“我很正常,自从十三岁得过一次水痘之后,就再也没有生过病。”
杜渐离道:“那你为什么笑。”
李亭危道:“因为他们来了四个人。”
杜渐离搔了搔头皮,道:“四个人不算少了。”
李亭危笑道:“不算少,可是如果来的再多一点,我会笑得更开心。”
杜渐离简直被搞糊涂了。
李亭危马上解释道:“只来一个南招重,就足可以对付我了,如果再来一个人,我就死定了。”
杜渐离不得不承认这是事实。
李亭危道:“像南招重、猴王这种高手,是很难请的,如果你只请两个人就可以解决一件事,会不会再请两个?”
杜渐离道:“绝不会,请他们这种高手做事,不但要花很多钱,而且还要费很多工夫,如果只请一个就够了,我绝不会请第二个的。”
李亭危道:“现在他们却有四个人来了,他们的意思你不懂?”
杜渐离道:“有一点点懂了。”
李亭危道:“你说说看。”
杜渐离道:“他们想活捉我们,说得好听一点,就是‘请’我们。”
李亭危道:“我们可不可以拒绝他们的‘邀请’呢?”
杜渐离苦笑道:“绝不可以。”
进来的四个人都一直静静地看着李亭危和杜渐离,就连贴在屋顶上的飞天蝙蝠,也一直静静地听着。
这时,第一个开口的是飞天蝙蝠,他用一种嘶哑、低沉、一点都不好听的声音客客气气地道:“我们的确是来请李大人和杜先生去我们那里作客的。”
李亭危道:“有没有酒喝?”
飞天蝙蝠道:“任何一种酒,我们那里都有一点点。李大人如果想喝,可以一直喝上十年八年。”
李亭危笑道:“那我一定是要去的,有好酒可以喝的地方,你想不让我去都不行。”
※※※※※※
夜市。
这座城市是江南的名郡,一向以不夜而著名。
直到黑夜降临的时候,这座城市才仿佛真正苏醒。
小雨微晴,空气极清新纯净,街道上很快就热闹起来。卖小吃的,做小买卖的,还有些三三两两的粉头,穿行于人群中,或送秋波,或献媚笑。
这种热闹的地方,当然也少不了乞丐。
田羽是一名公差,他的任务就是负责夜市的安全。
最近夜市中盗案频繁,据说作案的大多是乞丐。
所以田羽特别注意的就是那些乞丐。
他站在一家商店的屋檐下,抱臂寻看,很快就注意到一个小乞丐。
这个小乞丐很瘦,想必是营养不良的结果,可是这个乞丐的眼睛却很大,不但眼睛大,连胆子也大极了。
田羽亲眼看到小乞丐的手伸进一个正在吃馄饨的人的怀中,掏出一袋钱来,并且居然就用这袋钱中的铜板为自己吃的馄饨付账。
田羽实在看不下去,他正准备冲上前去来个人赃俱获,但又停下了。
因为他又看到,小乞丐付完账后,便把钱袋又送了回去,已送进那个失主的怀中。
这种事情田羽是第一次看到,他相信别人也绝没有遇到过这种怪事。
但不管怎么说,贼就是贼,田羽于是走了过去,拍了拍小乞丐的肩膀。
小乞丐一下子跳了起来,准备往人群里钻。
田羽很年轻,所以手脚一向不慢,他一把就抓住小乞丐的衣领,将小乞丐提了起来。
小乞丐仿佛也知道自己错了,等到田羽将他放下,他就垂头丧气地道:“我跟你走。”田羽于是就把这个小乞丐带回了牢中。
这个小乞丐偷的钱并不多,态度也很好,田羽准备关上他一晚,明天就放他走。
进牢房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一共开了四道铁门,才算真正进了牢房。
等进了四道铁门之后,小乞丐忽然对田羽道:“我要见你们的新捕头。”
田羽惊讶极了,新捕头今天晚上刚刚到,就连今夜不值班的公差都不知道,这个小乞丐又怎么知道?
他刚想问几句,小乞丐忽地轻轻挣脱了田羽的手,一下子飞了起来。
田羽曾经学过几年武功,也当然听说过武功中有一门最难练的轻功。
他一向认为,以前的方捕头轻功是好得不能再好的。
但现在小乞丐的轻功一施展出来,田羽便觉得方捕头的轻功不过是青蛙跳而已。
小乞丐已经落在了二丈之远的一间屋子前。
田羽也急忙跟了过去,他看到这个屋子的墙壁上多了一个大洞。
小乞丐看着这个大洞,目中露出了深思之色。
他回头问田羽道:“你们的新捕头是不是曾在这个屋子里?”
田羽回答道:“是。”
小乞丐皱皱眉头,道:“他现在遇到麻烦了。”
田羽忍不住道:“你究竟是什么人?怎么什么都知道?”
小乞丐嘻嘻一笑,道:“我叫秦宝宝。”
※※※※※※
李亭危喝干了一杯从波斯来的葡萄酒,又开始喝第二种酒。
这种酒碧绿晶莹,仿佛被雨洗过的竹子的颜色。
这种酒叫竹叶青,也是一种名酒。
除了葡萄酒和竹叶青,桌子上还摆满了很多酒。
每种酒只有一杯,李亭危已连喝了八杯。
杜渐离一杯也没有喝,他看上去心情并不好。
南招重坐在李亭危的对面,猴王在房间里不停地踱步。
吴天搬了一张椅子,坐在窗口,像是在纳凉,更像是在守卫。
飞天蝙蝠还是挂在屋梁上,这个人不管到哪里,都喜欢把自己挂起来,好像真的是一只蝙蝠。
李亭危喝完了第十二杯后,放下了酒杯道:“我不能再喝了。”他揉了揉已发红的眼睛,“再喝下去,我会连自己都不知道是谁了。”
杜渐离道:“现在告诉我,你是谁?”
李亭危笑道:“我只知道我不是李亭危,不管我是谁,我都不是李亭危。”
杜渐离叹道:“你醉了。”
※※※※※※
“李亭危并没有醉。”一个青衣人站在一幕低垂的锦帐前,慢慢地道:“我们调查过他的酒量,最低的记录是三斤汾酒。”
锦帐中一个人轻柔的声音传来,道:“那他为什么要装醉?”
青衣人道:“因为他想拖延时间,他知道我们一定有事情和他说,令他很为难的事情。”
帐中人道:“拖延时间对他有什么好处?”
青衣人道:“只有一点。”
帐中人道:“哪一点?”
青衣人道:“李亭危在等一个人,只要这个人来了,李亭危就有救了。”
帐中人轻笑道:“能够从南招重、猴王、吴天、飞天蝙蝠手中救出人去的,我相信这种人很少很少。”
青衣人道:“救人未必要用武功,何况李亭危等的那个人也未必是来救人的,那个人做事的方法是任何人也想不到的。”
帐中人道:“那个人究竟是谁?”
青衣人叹道:“他就是秦宝宝。”
帐中人一阵沉默。过了很久,帐中才传来一声叹息:“我知道秦宝宝一定会来的,方天鹏的死绝对会引起他的好奇心。”
青衣人道:“秦宝宝一来,我们就会有很大的麻烦,虽然他的武功并不高明,但是他太聪明、太狡猾,他的靠山的实力又未免太强了。”
帐中人道:“别人顾忌秦宝宝,才会给秦宝宝造成机会,可惜我就是我,我并不怕秦宝宝。”
青衣人道:“如果我们的事情要成功,第一件事,就是必须除掉秦宝宝。”
帐中人道:“不错,不过杀秦宝宝绝不像杀其他的人,我们必须考虑到卫紫衣。”
青衣人道:“所以秦宝宝的死,必须是一个意外。”
帐中人严肃地道:“要绝对是一个意外。”
※※※※※※
南招重攥紧了拳头,就好像攥紧了杜渐离的咽喉。
他对杜渐离道:“我知道你是方天鹏的朋友,李亭危也是。你们一直想知道他的死因,现在我已可以告诉你们。”
杜渐离道:“你说。”
南招重道:“方天鹏是死于自杀,畏罪自杀。”
杜渐离道:“哦?”
南招重道:“你知不知道二百三十万两镖银被劫的事?”
杜渐离点头道:“甘凤林道上被劫了二百三十万两镖银,这件事早已轰动江湖,我当然知道。”
南招重道:“押这趟镖的人是‘铁枪神拳’杨正义,你也一定知道这个人。”
杜渐离道:“铁枪神拳,挡者必死,杨老爷子的武功我一直是很佩服的。”
南招重道:“除了杨正义,还有三十六名‘旋风刀手’,这三十六个人无一不是一流的武功高手。”
杜渐离道:“看来想必劫这趟镖并不很容易。”
南招重道:“如果没有方天鹏的帮忙,我们根本就下不了手。”
杜渐离道:“你是说,方天鹏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死的?”
南招重道:“他毕竟是捕头,执法犯法,罪加一等,他最了解法律的尊严,所以他只有死。”
杜渐离道:“那他为什么又要去帮助你们?”
南招重道:“因为卢八太爷。”
他继续道:“你无法想象他和卢八太爷的交情,他们从小一起长大,若不是卢八太爷,方天鹏十三岁的时候就饿死了。”
杜渐离道:“所以方天鹏要还卢八太爷一个交情。”
南招重道:“因为方天鹏在十三岁的时候曾经说过,他以后要为卢八太爷做一件事,任何事。”
杜渐离道:“这是他十三岁时说的?”
南招重道:“像方天鹏那种人,说出的话就像钉到铁板上的钉子,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后悔的。”
杜渐离点头道:“他的确是这种人,虽然我和他只相交了一年。”
南招重道:“有的人你只需和他相处一天,你就可以了解他,因为他从不掩饰,方天鹏就是这种人。”
他仿佛对方天鹏也很尊重,杜渐离从他的语气中完全可以听得出来。
南招重道:“现在你想知道的,你都已知道,你还有什么要求?”
杜渐离道:“我并不是官差,无论多大的镖被劫去都和我没有关系,所以现在我只想一件事。”
南招重道:“什么事?”
“回家。”
南招重笑了,他看着伏在一边桌上的李亭危,微笑道:“我想刚才的话你都已听到了。”
李亭危慢慢地抬起头来,道:“一字不漏。”
南招重道:“那么现在你有什么要求?”
李亭危道:“我只想要一点钱,只要一点点。”
南招重笑了,他从身上掏出银票:“这是杭州‘天宝’钱庄的银票,每张一千两,十足十兑换,这里是十张。”
李亭危笑道:“你错了,我只要一点点银子。”
南招重道:“一点点银子是什么意思?”
李亭危笑道:“就是二百三十万两。”
南招重的脸色立刻变了,他冷冷地道:“李先生一定不很清楚你现在的处境。”
李亭危笑道:“我很知道,我知道我动一动就会死。”
南招重淡淡地道:“那么你是否还想要‘一点点银子’?”
李亭危想也不想地道:“想。”
南招重反而笑了,他笑道:“我知道世上有一种人真的不怕死,你是不是就是这种人?”
李亭危道:“不是。”
南招重冷冷地道:“那么你一定就是那种活得不耐烦的那种人了。”
李亭危用出奇镇定的语气道:“我怕死,也不想死,可是我知道我今天绝不会死。”
南招重道:“哦?”
李亭危道:“因为你们只要一动,你们就死定了。”
他的声音极其平静、镇定,也绝不像在恐吓。
无论是猴王、吴天,还是飞天蝙蝠,都真的一动不动了。
屋外仿佛有风吹来,是雨后那种略带潮湿的清风,吹在身上,很舒服。
南招重问道:“外面有没有人?”
他并没有说明在问哪一个人,但最有权威回答这个问题的是飞天蝙蝠卞福。
卞福道:“没有,绝对没有,离这间房子最近的,是远在十丈之外路上的一个抽烟的老人。”
他的耳力的确惊人。
南招重道:“那么如果我们向这位李先生动手,会不会有人阻拦我们?”
卞福道:“绝对没有。”
南招重立刻拔出了刀。
刀光闪动,宛如惊虹,刀一出鞘,刀上的寒气就逼上李亭危的眉睫。
李亭危不动。
他好像并没有看到刀,好像并不知道刀一劈下,自己就会死。
他好像真的认为南招重只要一动,就有人斩下南招重的头颅。
南招重拔刀在手,冷冷地道:“我倒想试一试,谁可以杀了我。”
刀光一闪,刀已劈出。
一道比刀光更亮,比刀更快的寒光忽地闪了一下,南招重的一只手和手上的刀立刻飞上了半空。
刀还被紧握在手上,刀与手尚未落地时,屋中已多了一个人。
这个人穿得很朴素,只是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修长的手上握着一柄很普通的长剑。
剑身已沾上了鲜血。
谁也不知道他是怎样来到屋里,又怎样斩落了南招重的一只手。
青衫人自我介绍道:“在下沈沉鱼,秋大人座下的一名捕快。”
南招重手被斩断,疼得面孔已扭曲,他抬头,厉声问道:“他就在屋外,你为何没有听出?”
卞福冷冷地道:“他一直没有呼吸,他好像练过龟息大法,他不呼吸,我当然听不到他在。”
李亭危笑了,道:“我并没有骗你们,现在是不是证明我说对了?”
猴王远远地站在墙角,冷冷地道:“现在我们有三个人,你们只有两个,胜负远远未分。”
李亭危淡淡地道:“现在你仍然可以动手,我也仍然向你做出同样的保证,你一动就死定了。”
猴王上下打量着沈沉鱼,他刚才已见过沈沉鱼的快剑,他知道南招重之所以失手是因为没有防备。
现在,他当然不会给沈沉鱼以机会。
他向沈沉鱼慢慢地走了过去,浑身的骨胳在“格格”作响。
通臂神拳是一种极可怕的武功,见过通臂神拳的人都说,通臂神拳所发出的力量是人力绝对无法抗衡的。
杜渐离很担心,这个文文弱弱的沈沉鱼能否接下猴王的一击。
连他也认为沈沉鱼刚才那一剑不过胜在侥幸。
就在猴王走到沈沉鱼面前七尺时,沈沉鱼忽然做了一个奇怪的动作。
他将手中的长剑送入鞘中。
猴王大喝一声,拳已击出。
这一拳击出时,杜渐离摇了摇头,因为这一拳即使臂伸直也还差着六寸。因此,这一拳根本就打不到沈沉鱼。
拳已击出,拳势将尽,果然还差了六寸,但忽听“格格”一声暴响,猴王的拳头忽地伸长了一尺。
他的整条手臂竟被一种奇妙的力气拉长了一尺。
杜渐离已惊呼失声,沈沉鱼剑犹在鞘,如何能抵挡这一击?
有风。
杜渐离忽地感到有风吹来,风是从头上吹来的。
飞天蝙蝠卞福忽地从梁上落了下来,他的身体在急速旋转,以极快的速度下落,就好像一团黑云。
但黑云中却有一道闪电。
寒光只一闪,猴王的双臂齐落,鲜血如泉涌出,飞天蝙蝠忽地又飞到了梁上。
那道寒光也已消失,消失在那片黑云之中。
杜渐离不由又惊呆,但最震惊的还是吴天。
他一直远远地坐着,像是一个局外人,但李亭危一直都盯着他。
因为李亭危一直以为,最危险的人物,其实是“铁甲金刚”吴天。
这时吴天站了起来,仰着头,对飞天蝙蝠卞福道:“原来你也是一个捕快。”
吴天道:“那你一定会后悔的,背叛了我们,下场只有死。”
卞福道:“如果你死了,谁也不知道我做了什么事。”
他淡淡地道:“所以你可以死了。”
吴天忽地拔地而起,用的是轻功中最难练的旱地拔葱之式。
有如蝙蝠一样贴在梁上的卞福立刻就不见了。
吴天的双拳击出,已将屋顶击了一个大洞,他的身子已从这个洞中窜了出去。
可是他刚刚跳上屋脊,就看到卞福好好地站在他的面前,就好像他已在这里等了很久似的。
吴天大吼,用出了拳法中最猛烈的一着,据说这一着曾力毙奔牛。
卞福一动不动,两条腿就好像早已和屋脊连为一体。
可是等拳头刚触到他的衣襟时,他的人忽然又不见了。
吴天足下发力,已以一个“平沙落雁”之式掠到了另一个屋脊。
可是身后依然有衣袂带风之声,说明卞福就像鬼魂一样附在他的身后。
吴天将身形硬生生地停住,蓦地一肘向后撞出。
他已从衣袂带风之声认准了卞福的方位。他这屈肘后击,就像赵子龙的回马枪,从未失手过。
这一次也一样。
他感到肘尖已经触到一件硬硬的东西,卞福很瘦,这东西是不是卞福的骨头?
吴天在撞出击后肘之后,便立刻感到肘部一阵剧痛。
他回头看时,只看到寒光一闪,自己的手臂便从肘部齐齐落下。
他撞到的不是卞福的身体,而是一种利器。
寒光又一闪,吴天的头颅便平空跳了起来,从屋脊上骨碌碌地滚到了地上。
※※※※※※
李亭危、沈沉鱼、杜渐离走出门外,正好看到吴天的人头落下。
卞福不知何时已从屋上下来,静静地挂在檐下。
李亭危笑道:“今天若不是你,事情就很难说了。”
卞福道:“你知不知道甘凤林道上的那一票是谁做的?”
李亭危道:“是谁?”
“卢八太爷,侠义满天下,相知遍江湖的卢八太爷。”
李亭危道:“我也猜到是他,除了他,别人并没有这种能力。”
卞福道:“你知不知道方天鹏为什么自杀?”
李亭危道:“为什么?”
卞福道:“也是因为卢八太爷。”
李亭危道:“哦?”
卞福道:“卢八太爷和方天鹏是生死之交,方天鹏知道卢八太爷做下的事后,却不愿缉捕他归案。”
李亭危道:“可是他又是个捕快,忠义不能两全,所以他只有死。”
卞福道:“是的。”
李亭危道:“你知不知道卢八太爷现在在哪里?”
卞福道:“我知道。”
李亭危道:“那么你可不可以带我们去?”
卞福道:“可以。”
※※※※※※
宝宝问田羽道:“卢八太爷的卢园在哪里?”
田羽道:“这么晚了,你到卢园去做什么?”
宝宝道:“去捉强盗。”
田羽道:“谁是强盗?”
宝宝道:“卢八太爷,那一票镖银除了卢八太爷,没有人可以吃得下的。”
田羽对秦宝宝的事迹一向很熟,他也知道秦宝宝料事绝不会错的。
他道:“我知道卢园在哪里,就在前面不远,向左一条大路,我带你去。”
宝宝笑道:“你会不会武功?”
田羽道:“会一点点,三十六路小擒拿我已学会了十一路。”
宝宝一撇嘴,道:“你要想去卢园,还得等一等。”
田羽道:“等到什么时候?”
宝宝笑道:“等到你学全了三十六路的时候。”
轻笑声中,宝宝已经走了。
田羽呆立了半晌,忽地想起了什么,急忙冲出去,道:“秦少侠,铁门锁着,钥匙还在我身上。”
可是等到他冲到铁门边时,却发现铁门已开了。
谁也不知道宝宝是用什么方法开的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