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公安局谢局长正在高志强办公室里,向他详细报告毕云天的去向。谢局长说:“我接到您的电话后,就动用了交警和巡警的力量,很快搜寻到了毕云天那辆红旗牌小车的去向。最先我们是在新世纪宾馆前发现红旗车的,那时已经十一点半了,大约十分钟后,红旗车就开出新世纪,去了火车站。在火车站停了不到二十钟,就接了人回到了市里,然后停在一家叫做稻香村的小馆子外,车上人包括毕云天都下车进了馆子。这时已经是十二点过十分,一个小时后,也就是一点十四分,红旗车离开稻香村,出了城区,而毕云天没上车,回到了自己家里。”
谢局长汇报着这些的时候,高志强一直在地上来回踱着步子,显得焦躁不安。高志强还嫌谢局长汇报得不具体,一边踱步一边接连问了好几个问题。他说:“你知道毕云天接的是什么人吗?”谢局长说:“他姓周,是香港来的老板。”
高志强站住了,说:“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谢局长说:“最近公安部正在追捕一批在逃犯,车站码头都要逐个查看乘客身份证,并登录到网上,我们只要打开电脑就能找出我们所要查找的对象。”高志强说:“这个周老板有什么可疑之处吗?”谢局长说:“网上资料显示,周老板是香港一家公司的副总,属于守法公民,没有前科记载。”高志强说:“周老板的随从呢?”谢局长说:“是他们公司的技术员。”高志强说:“不是还有一个漂亮女人吗?”谢局长说:“那是梅雨,梅村人,正当走红的歌星。”
敲着脑袋琢磨了一阵,高志强又说:“周老板和梅雨离开了临紫,而毕云天却没有跟去,他们想干什么呢?”谢局长说:“这我也跟宁阳方面联系过了,据他们反馈的信息,梅村正在想办法对外引资开发矿泉水,周老板可能是去梅村考察这个项目的。”
高志强脑袋里的疑虑在慢慢消除。
但他还有些不放心,又问谢局长道:“这几个小时内,毕云天给谁打过电话吗?”谢局长说:“我们一直在监控他的手机,他的手机都是关着的,只是到了一点左右才开了一下,似乎揿了几位数字,但信号很弱,没有送出信息。”高志强又说:“他家里的电话呢?”谢局长说:“他家的电话一直没打过,包括从他踏进家门,直到离家回到紫江宾馆代表团这段时间在内。”
这时高志强已经回到坐位上,头向后仰着,让肩上收得过紧的肌肉尽量得到放松。他的语气也变得缓慢了,对谢局长说道:“辛苦你们了。你可以走了,有什么我再跟你联系。我也该到会上去瞧瞧了。”
谢局长走后,高志强下楼到了自己车上。他的电话一连响了好几次,是市人大李主任和宁阳代表团的人打来的,他们纷纷向高志强报告,毕云天已经回到了紫江宾馆。高志强有些不耐烦,说:“知道了。”心想,你们就知道放马后炮。
先到各代表团转了转,最后高志强来到紫江宾馆。宁阳代表团正在讨论一府两院报告,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和平静。发言的是一个叫余英杰的代表,见高志强进了会场,他就停止了讲话,意思是高志强有没有指示要下达。高志强一边点头,一边伸手朝余代表压了压,示意他继续说下去。余代表于是又接上刚才的话题。
其实走进会议室的那一刻,高志强就瞥见了毕云天,他正坐在代表中间,低头在看一份材料。高志强心里说,毕云天你倒显得悠闲,你知道你离开紫江宾馆的这两三个小时里,我高志强是怎么熬过来的吗?
高志强并没在宁阳代表团久留,又听了一位代表的发言,就出了会议室。在回市委大楼的路上,他打电话给银秘书长,要他通知常委们15分钟后到常委会议室开会。银秘书长提醒高志强说:“离下班时间只一个把小时了。”高志强说:“你以为我没有手表,不知道只个把小时了?”银秘书长赶紧说:“好好好,我这就通知。”
15分钟后,常委们包括毕云天在内陆续进了会议室,高志强宣布开会,要大家谈情况。大家就简单说了说各自负责的代表团里的情况,无非是讨论热烈,认识一致,对一府两院和计划财政报告给予了高度评价,对临紫市今后经济建设的远大前景充满了必胜的信心,并且提出了许多富有建设性的切实可行的宝贵意见,除此之外没有不利于团结和发展大局的言论和行为。
高志强肯定了大家这几天的辛勤工作,然后说:“大会进展得如此顺利,为后段酝酿市长候选人,产生新的政府班子,打下了良好的基础。但我们还不能有丝毫松懈情绪,一定要睁大眼睛注视大会的新动态,出现情况,及时采取得力措施,无论如何要按计划圆满完成此次大会的各项议程。”
还说:“明天就要酝酿市长候选人了,这是最为关键的时刻,各位常委决不能掉以轻心,要多在代表中间走动,和代表们交心谈心,掌握代表们的思想动态,发现什么不良苗头,立即报告常委,务必把事情消灭在萌芽状态。”
说到这里,高志强停顿了片刻,用冷峻的目光扫视了一下各位常委。最后目光在毕云天脸上停了停,接着说道:“人代会前我们就召开常委扩大会议宣布了纪律的,大会期间各位要吃住在会议,不能随意外出。可今天上午还是有人没跟常委打招呼就离开了大会。”
听高志强这么说,正在做笔记的毕云天本能地把头抬了起来。于是他的目光就和高志强遭遇在了一起。但高志强马上把头偏到了另一个方向,继续说道:“我这里再一次宣布,从现在起,我们的每位常委都要死死盯住自己分管的代表团,负责到底,谁负责的代表团出了问题,我拿谁是问。”
最后高志强说:“今天的会就开到这里,明天晚上大家再到这里来碰头集中意见。”
散会后大家陆续离开了会议室。毕云天也已走到门口,高志强喊住他,说是有话要跟他说。毕云天知道高志强肯定会找他的,转身走回来,没等他开口,就说:“今天上午我去了一趟火车站,因走得匆忙,只跟宁阳代表团的团长打了一声招呼,忘了跟高书记您打招呼了。”高志强故意问道:“你去火车站干什么?”
毕云天就把梅村请周老板去开发矿泉水的事简单说了说。还补充说:“开发梅村的矿泉水,也是我多年的想法了,我早就答应过梅村长的,给他寻找合作伙伴。不想这半年多来被紫黎公路拖住了,别的事情都放到了一边。梅雨这回请来周老板,如果谈得成,也算是了却了我的夙愿。”高志强说:“这事我也很支持,梅村的矿泉水开发出来后,你别忘了也送我一瓶喝喝。”毕云天笑道:“这当然是没说的。”
听两个人说话的口气,好像他们是最贴心的哥们,其实各自都在揣摩对方心里到底装着些什么。两人还聊了几句闲话,高志强才转换话题说:“云天啊,要你留一下,是有一个想法想听听你的意见。”毕云天说:“高书记您是我的直接领导,有什么最高指示,您就说吧。”高志强说:“什么直接领导,什么最高指示,云天你少跟我来这一套。”毕云天说:“好好好,以后我听高书记的。”
“这次人代会后,”高志强顿一顿,说,“常委班子会有所调整,你有什么想法么?”
毕云天有些惊讶,调整常委班子,都是根据省委意图来定的,最多在几个书记之间通通气,其他常委只有服从安排的份,这样的事情,高志强竟然让他这个常务副市长来说想法,他的用意何在呢?是不是不再让自己做这个常务副市长了?如果这样,真是求之不得。这个常务副市长看上去又有职又有权的,可如今政府日子不好过,扯皮的事多,谁想惹火上身?但毕云天想了想,觉得这种可能性不大,目前似乎还没有更合适的人选,来做这个费力不讨好的狗屁常务副市长。
正在毕云天这么思忖着的时候,高志强又开了口,他说:“我主持常委工作以来,常委一直没有进人,也没重新分过工,我既要管全面,又要兼管党群,我是力不从心啊。”
听高志强如此说,毕云天心里嘀咕道,他是不是要物色分管党群的副书记?党群副书记在常委里排行第三,比常务副市长的位置显著得多,是个非同一般的肥缺。完全可以这么说,只要作了党群副书记,也就与市长和书记的位置只一步之遥了,这可是每一个常委都梦寐以求的啊,高志强总不可能让我来补这个缺吧?毕云天于是笑道:“那我就自告奋勇,来做这个党群副书记吧。”
毕云天这纯粹是开玩笑的。根据临紫多年来的惯例,党群副书记不是上面下派,都是从分管其他行当的副书记里产生,常务副市长就是有机会做副书记,也只可能做分管意识形态或农业的普通副书记,还没有直接跳到党群副书记的先例,毕云天做常务副市长都还不到一年,哪敢有这样的野心?
谁知高志强竟然十分认真地说:“你真的有这个想法么?”毕云天就瞪大双眼,望着高志强,不太相信这话就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见毕云天这熊样,高志强忍不住就笑了起来,说:“云天啊,我可不是跟你开玩笑,是真的有这个想法才跟你商量的。我知道政府那边暂时离不开你,你还得继续做常务副市长,但同时可在市委这边挂个副书记,一年半载后再过渡为党群副书记。当然我还没来得及跟省委朱书记和牛副书记他们通气,开完人代会后我打算专门就这事上一趟省城。”
从常委会议室出来之后,毕云天半天也没想清楚,高志强这是什么用意。其实毕云天乐意在政府这边做实际工作,因为做实际工作主要是琢磨事,而到市委那边去做副书记,尤其是党群副书记,更多的是要琢磨人。事是死的,人是活的,琢磨人往往比琢磨事更伤脑筋。然而要想进步起来快,又必须往市委那边跑。市委书记比市长进步快,市委副书记比副市长进步快,这是中国官场行规。这没有什么奇怪的,在政府这边琢磨事,事不可能把乌纱帽扣到你头上,只有到市委那边去,把人琢磨透了,人才会委你以乌纱帽。
这么胡思乱想着,毕云天已来到紫江宾馆大门外。正要往里迈,有人喊了一声毕市长。毕云天回头,见是紫云中学的李校长,就跟他握握手,说:“李校长你好!来找谁?”李校长掏出胸袋里的代表证,说:“我谁也没找,我是来开代表会的。”毕云天说:“怪我不了解代表情况。我还以为你又要到市委来上访呢。”
“您也别老眼光看新事物了。”李校长说:“自从您在我校把教育教学改革搞起来后,大家的积极性都提高了,忙工作还忙不过来哩,谁还有心思到这里来上访?”毕云天说:“那就好,那就好。我现在虽然不管教育,但以后有空,一定去紫云中学看看。”李校长说:“那好啊,只怕用轿子都抬您不去。”
客气了几句,李校长见周围没人,凑过嘴巴,附到毕云天耳边,悄声说道:“选您做市长的呼声很高。我也是举双手赞成的。为了临紫市的事业,毕市长您可不能推让哟。”毕云天的脸色马上就跌了下来,压低嗓音,严厉地说:“李校长,你们可千万不要帮这个倒忙,这样你们会害了我的。”李校长说:“谁也不会害您,这只是民意而已。”
毕云天的头摇得拨郎鼓似的,连声说:“不可不可,坚决不可。李校长你们得听我一句话,一定顾全大局啊!”
和李校长分了手,走进紫江宾馆大门,穿过操坪,正要上楼,一位戴眼镜的知识分子模样的年轻代表也朝毕云天走了过来,亲切地说:“毕市长,您还认得我吗?”毕云天看看这位代表,很快便想了起来,说:“你不就是余英杰吗?你原是宁阳县一中的生物老师,出过好几样科研成果,还是我把你调到县科协的呢。”余英杰说:“毕市长记性真好。”毕云天说:“上午我听了你的发言,有见地。”余英杰说:“毕市长过奖了。”毕云天说:“会议开了几天了,怎么今天才看到你?”余英杰说:“广东那边有一家合资企业想聘我做他们的顾问,我昨天才赶回临紫。”
又问了几句余英杰工作和科研方面的情况,毕云天正要走开,余英杰把他拉到僻静处,告诉他,高志强这两天在宁阳代表团里跑得可勤哪。毕云天说:“这我知道。”余英杰说:“知道了就好。您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吗?”毕云天笑道:“这很明显,他见我没在宾馆里,怕我搞什么见不得人的名堂?”余英杰说:“不能排除这个因素。您知道吗?他听人说有代表要提议您做市长候选人,急得不得了哩。”
毕云天感到很恼火,不快地说:“谁要提我做市长候选人?这不是添乱吗?”余英杰说:“好几个代表团的代表都有这个想法,这是法律赋于代表们的权力嘛。”毕云天说:“权力也要用的是地方呀。”余英杰说:“我看由您来当市长,是众望所归。”毕云天不无顾虑地扫一眼周围,轻声说道:“小余,你说话小声一点好不好?你这话就说到我这里打止了,再不要跟任何去说。”余英杰连连说道:“是是是,我听毕市长的。”
这一下毕云天完全明白过来了,原来高志强怕的是你跟雷远鸣争夺市长的位置,才煞费苦心给你许党群副书记的愿,想把你的胃口给吊住。毕云天暗自觉得好笑,不出声地嘀咕道:高志强啊高志强,你何必这样呢?我毕云天又不弱智,才不会傻里傻气,去跟雷远鸣竞选这个市长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