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布衣腰缠玉葫芦,柱着—支青竹杆,青竹杆上的白布迎风飘飘扬扬,竟一直朝南雄镇而来,也不知他肚子里卖甚灵丹妙药。
南雄镇正街凤凰桥畔,坐落有一家酒店。北方的酒店,多用长条形白布,上写一个“酒”字,高高的挂起来,名曰“酒旗”,又叫“酒席”。而在南方,特别是粤川一带,酒店多不用此标志,只在门前挂了一个圆形的黑漆牌匾,上写一个金色“酒”字,所谓黑漆地金字酒牌,即指此也。
此时正是日高一丈。镇上来往客商甚众,他们在四乡运来一批货,交到镇上大字号的货栈,结了帐,银两便到手了。手头有了钱,少不免到附近的酒店喝上几口陈年白干。这家酒店的主人叫李二曲,他卖的酒,也就叫“二曲白干”,但不知怎地,据老板李二曲自己说道,自开张多年,生意平平,仅够维持两餐。
他所言或许不虚,就拿今早来说,虽已是日上竿余,光顾的人客依然稀稀落落。这老板李二曲的脸色可就照例的不大好看。
这时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男子打店外走了进来。只见他腰缠玉葫芦,一枝青竹杆,青竹杆上扎了一块白布,灰头土脸的,十足一副乞儿模样。他一直走进店内,开口不是要酒,却说道:“掌柜!请借一枝上好的狼毫笔使使!”
李二曲一眼瞥见这男子衣衫褴褛,心道不是乞儿亦是混混,眉头早就拧作一堆,再听他开口并非要酒,竟是借笔,心下更老大不高兴,爱理不理的冷冷的道;“老头!你要笔?晤要酒?
你识字?”说罢阴阳怪气的“哼!”了一声。
他说的是粤北话,赖布衣虽在北方长大,但久走江湖,这粤北土话倒也难不倒他。赖布衣被这掌柜奚落,不但不动火,反而心中暗暗好笑:赖某年方四十,却被人尊称一声“老头”,妙!妙极了!这番打扮,只怕就算与奸相秦桧打对面亦无碍矣!
心中好笑,他的脸上因而就跳出一点笑容。望着李二曲连连点头道;“对!对!小可万事俱备,就只欠一枝上好毛笔,掌柜肯借给我,待会我自然就有钱银付酒帐矣!”这人自然就是化装入南雄的赖布衣。
曲被赖布衣弄得又打气又好笑,心道:“这混老鬼摆明是作弄老于来了!好好好!且看你凭一枝秃笔如何就可换得酒钱!”于是他把柜台上就近的笔砚朝赖布衣身前一推,没好气道;“请便!……哼!这虽不是狼毫,但区区羊毫拙笔只怕你还拿它不动哩!”
李二曲的奚落,赖布衣毫不经意的报上一笑,更不打话,抄起笔杆,满蘸墨汁,铺展青竹杆上白布,随手挥笔就写道:“绿野堂前开万顷规模,满贮山川秀色;青竹杆上挂三尺白布,高悬世间祸福。”字体龙飞凤舞,倾刻而成。当下把个掌柜李二曲惊得呆了,心道:“这混人果然写得一手好字,但口气托大之极,若非不世奇才,便准是混世疯子!”
赖布衣与李二曲纠缠之时,酒店内早有好事者围拢过来,起初尚感到好笑,待赖布衣在白布上挥字,却皆目瞪口呆,有人忍不住就叫道:“原来这人是占卦算命先生,但不知是否灵验哩?”旁边有人接口笑道:“乱世多文章,你管他灵不灵验?反正这世上欺世盗名之辈多的是!”但也有人急忙道:“我也不管他灵不灵!只求他教我一个法子,能救双耳之难,他就是雷某人的皇帝老子!”
说这话的人姓雷,名德心,是南雄镇开米铺的老板,这人粗壮肥胖,斤两甚是吓人,却最怕老婆,也怕得坦率可爱,他常对人说道:“我那母夜叉,普天之下也难有人比得上她拧耳朵的招数!”
雷德心扯开围拢的众人,向赖布衣举手一揖道:“这位先生请了!在下有一难题,正想向先生请教!”
赖布衣道:“尊驾欲问何事?”
雷德心叹气道:“在下乃南雄米铺老板,财运倒也顺遂,但丁运不佳,只因老婆太凶,每晚同房,照例先拧耳朵严诘一天行踪,如此这般,便什么夫妻鱼水情的兴致也没了,敢请先生设个法子,能救在下耳朵之难!”言辞甚为恳切。
赖布衣不禁莞尔一笑,道:“在下南来粤川,所见算命先生不少,尊驾欢道就舍不得花钱去请教么?”
掌柜李二曲冷冷接口道:“他哪儿没去请教?只是人家教他惩治悍妇,重振夫纲,他却跟人翻脸,说什么他发财全靠怕老婆,若要他治悍妇,这是害他而非教他!雷老板是镇内出了名的妙人,碰上不知打哪儿钻出的疯子,刚好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赖布衣闻言微微一笑,瞅着雷老板故意道;“欲救耳祸又何难?相金妙计两相关!”
雷老板会意道:“这个好说!好说!这是白银一锭足五两,若是灵验,再加双倍奉酬!”
赖布衣微笑,“定金三钱足矣!”赖布衣接过雷老板那锭银,朝柜台啪的一放,又解下腰缠的玉葫芦,道;“掌柜!打满葫芦,余数找回雷老板可也!葫芦酒银三钱权且寄下,若不灵验三倍奉还!”
李二曲但得有人光顾,登时便笑口吟吟的忙着舀酒,但在心里却道:“这疯子妙人,摆明是一对混帐!家中悍妇,不施棍棒却说甚妙法解救!不管他,生意淡薄,好歹先做了这三钱银生意再说!”
赖布衣接过盛满酒的玉葫芦,咕咚的喝了一大口,把青竹杆往就近的酒桌一靠,端坐椅上,便向雷老板脸上仔细端详起来,然后便微微一笑,伸手一拍桌子道;“有了!”
赖布衣此话一出,不但旁边的人哗然的惊疑,就连诚心诚意讨教的雷老板亦迷惑不解道:“小可曾向众多相命先生请教,素称最灵验最精明的也得向他报上生辰八字,先生竟一言不发,便有解救之法么?”
赖布衣微笑道:“相由心生,心乃运命之本,又何必计较那区区生辰八字!你附耳过来,我教你一法,保你日后夫妻和睦,早生贵子!”雷老板果然附耳过去,赖布衣在他耳边悄声说了几句什么,把个雷老板弄得脸皮由青变白,由白又转红,却不绝的点头,末了更一拍大腿,大声叫道;“先生简直不是人!”
有好事者接口道:“雷老板今回上当矣!”
雷老板双眼一瞪,怒道:“我如何上当?”
这人道:“你骂这位先生不是人,定然是他胡说八道,你被骗了!”
雷老板道:“我说这先生不是人,简直是活神仙!他与我素未谋面,却把雷某人藏在骨缝的隐衷也一口揭破!如今我知道应付老婆的妙法矣!这先生简直比太上老君的仙丹还要灵验!”
这人道:“他到底说你什么来着?便教你佩服得五体投地?”
雷老板的面皮一阵潮红,欲说又怕说,不吐又不快,终于一拍胸口道:“罢了!罢了!这等话本来难于启齿,但为替活神仙卖招牌,也顾不得许多矣!困挠雷某多年的房事不举之顽症,居然被这位先生一眼瞧穿!还教了应对调理妙法,担保三日灵验,各位,他不是活神仙还是什么?……好好!暂且告别先生,雷某这就立即回家践行妙法去也!”雷老板说走就真走,当下就急急脚、兴冲冲的走了。
雷老板这妙人刚走,酒馆内立刻就腾起一阵笑声。有人道:“做男人的那活儿不举,自然就愧对娇妻,也难怪雷老板如此怕老婆矣!”言毕众人大笑。有人又道:“话虽如此,但不知那解救之法是否灵验?若不灵验,不外是走江湖的雕虫小技罢了!”于是众人又用半信半疑的目光瞅着赖布衣。
赖行衣对众神情权充不闻,只作不见,只微笑不语。坐了一会,他觉得肚子饿了,便向掌柜李二曲招呼道;“掌柜!先上三碗上等英德红茶、四两白干,外加一碟肉丝炒菜,二碟烧鸡!”
李二曲一听,暗暗估算一下,这几样货式少说也得五钱银,这混老儿如何吃得起?要待不理,却又犯难,因他好歹也是主顾儿,方才还做了他三钱银生意,若加拒绝,这些跑江湖的出去一唱,那二曲酒庄的名头岂非有损?罢罢罢!先上菜再说,睁大双眼瞧紧,莫让他赖了帐就是!这一转念,无奈只好朝跑厨房的伙计吆喝道:“来呀!三碗英德红茶,四两白干,再加菜沙肉一碟、烧鸡两碟!”
一会后,三碗英德红茶先就送了出来,随后,四两白干、一碟肉丝炒菜、二碟烧鸡,香喷喷的,也端上赖布衣的面前。赖布衣也不管众人瞧傻子似的瞪着他,伸筷就大嚼起来。味道可当真不错,赖布衣越吃越有味,心中暗道:“这酒庄老板虽然小家市侩气太重,但做生意倒还货真价实,就连这等寻常菜馔也肯着力泡制!”只因赖布衣忽生这一念,掌柜李二曲便有福矣,这是后话,下文自有详述。
赖布衣狂吞大嚼,已快把桌上的烧鸡呀、白干呀食光喝净啦!这下子李二曲可越发紧张,他瞥一眼赖布衣,只是他施施然的“啧啧”嘴,捧起红茶,呷了一口,伸了个懒腰,舒服之极的模样。李二曲心内咬牙道:“这混老儿!舒服,现下你舒服,等会找帐时,拿不出银两,砸烂你那欺神骗鬼、诈饮诈食的招牌,就该哭了!”
这时,赖布衣向伙计招手,作出要结帐的样子,李二曲一见,怕伙计误事,连忙打柜台那面走过来。
赖布衣一笑,道:“如此麻烦掌柜啦!……来结个帐吧!”
李二曲双眼骨碌碌的瞪紧赖布衣,只防他趁点帐时溜之大吉,只拿半只眼点算台上的碗碟,口中喃喃道:“呀!英德红茶三碗,烧鸡两碟,四两白干……呀,共银五钱三分七!……多谢了,客官!”说着,连忙向赖布衣伸出手来,他可作好准备,这下不但可用来收钱,必要时,便把溜走赖帐的这混老儿当胸揪住!
赖布衣微微一笑,伸手往怀里一探,作掏钱状,眼睛却凝视李二曲一眼,忽然道;“啊!掌柜,请问贵姓?”
李二曲一听,面色一变,心道;“赖帐的伎俩来了!”便连忙道;“敝姓李!却与你非亲非故,也并不认识你!”心中忖道:我非把任何赖帐的门道堵死,我看你还能耍出什么鬼花样!
赖布衣却毫不动容,又轻轻瞥了李二曲一眼,蓦地张口问道:“李掌柜!你有伤心事吗?莫非家中儿孙辈欠安?”
李二曲吓了一跳,伸出的手情不自禁的收了回去,挠了挠头皮,奇道:“正是呀!家中那小孙儿,忽患了急症,请了郎中看,也瞧不出名堂,眼看不成了!……先生你……并非本地人,你怎的知道?”
赖布衣微微一笑,轻声道:“掌柜眉间有晦气,直犯田宅宫,当主家中儿孙辈目下灾祸临头!”
李二曲定定的望了赖布衣一会,突然俯身深深一揖道;“果然!果然!一切正如先生所说。先生既能点破在下疑难隐衷,想必有办法解救,在下膝下只此孙儿,李家香火承继,眼看便全靠他了!请先生慈悲为怀,教我解救之法,若能救他生命,在下甘愿重金以酬!”
赖布衣此时脸上的嘻笑突然尽敛,满面肃容,他凝神注视李二曲,好一会才道:“贵孙儿生于何年问月何日何时?”
李二曲道:“小孙儿在辛酉年五月十三寅时出世,虚年六岁。他自出世后,自幼便多病痛,这小家伙可把一家人愁坏了!”李二曲爱孙心切,不由便露出满脸祈求之色。
赖布衣默默沉思一会,忽仰首道;“按在下推算,此子年月日皆无大碍。但请问李掌柜,你家在寅时可有刑冲之事?”
李二曲想了想,道:“没呀!那有刑冲之事?”
赖布衣微笑道:“李掌柜且仔细想想看!……亦即说,寅时可有什血、刀的碰撞?”
李二曲一听,慌道:“什么血呀、刀呀的?没有!并无此事!”
这时一位走进店内不久,甚有气度的中年男子忽然接口道:“二曲!你卖的烧鸡,是自家养的,还是打市场上买回?”
李二曲扭头一看这中年男子,忙招呼道:“啊是周老爷!好教周老爷得知,小可店用的烧鸡,是打市场上买回家杀的。”
赖布衣道:“是什时份杀鸡?”
李二曲道:“干这行的,不早不行,每日照例要在早晨四点钟时份!”
赖布衣微笑道:“李掌柜!这就是了!你在晨早四点杀鸡,正是寅时中时分,贵孙儿是寅时出世,这正是刑冲相撞,命犯刑冲不死半疯,岂能避过灾祸?日后改在早上六时杀鸡,我保你孙儿从此健康无恙!”
李二曲仔细一想,狠狠的一拍大腿道:“是呀!是呀!这么大的事,怎的以前就没想到?……多谢先生!多谢先生指点迷津!在下这就立刻奉上白银二十两!”白银二十两,李二曲的酒庄要做几乎半月生意了,由此可见李二曲对赖布衣的感激之情。
赖布衣却微笑道;“李掌柜,这顿饭钱?”
李二曲一听连忙摆手摇头,连声道:“小意思!小意思!
……先生帮了如此大忙,区区廿两酬金还不足言谢,还敢收先生区区饭钱么?免了!免了!”
赖布衣大笑道:“在下行走江湖,堪察风水。占卦相命,必先定价钱,若未定价,决不收酬,愿与不愿,悉随尊便。方才既未定价钱,岂敢收酬?饭钱既免,两者皆免,各不相欠也吧!”说罢哈哈大笑。
这时门外跌跌撞撞跑进一人,众人一瞧,原来却是半日前匆匆而去践验妙法的米铺老板雷德心。
雷老板跑到赖布衣面前,纳头便拜,嘴里直嚷道;“活神仙!活神仙!多谢活神仙!……小可今回是特地送酬银来了!”
说罢双手捧上两锭白银,足重廿两。
赖布衣笑哈哈的扶起雷德心,也不客气,接过银锭,放入包裹之中,道:“方才只定收五两双倍,如今却是三倍收酬,余下五两,权当在下借贷,日后定必加息奉还!只因在下受人所托,欲忠人之事却为钱银犯愁,雷老板想必不会介意吧。”
雷老板一叠连声道:“不介意!不介意!这是小可诚心实意奉酬,又何借之有?先生片言只语,妙法一道,竟把困绕小可数年的隐患一扫而去,这等天大恩德,便十倍、百倍奉酬亦不为过哩!”
雷老板这一嚷,众人登时便哄笑一阵,有人故意问道;“如此说,雷老板从此可以重振大丈夫气概了么?”
雷老板喜气洋洋的道:“果然!果然!方才我听了这位先生之言,回去检查神台祖宗牌位,果然发觉牌位背后有白蚁蛀食,刚一触手,牌位应声而折,于是便立即着人重新精制牌位,又与拙荆一道亲手清理神台,安好新牌位,燃上香烛,夫妻一道祷拜,拜毕返房小睡,拙荆忽然热情如火,小可受其鼓励,竟能重振夫道,一鼓作气,夫妻同乐。事后拙荆竟然一反以往,变得含情脉脉,柔情似水,今小可好不快活!各位,你们说这位先生是否当世活神仙!……但小可尚有一事不明,得请教先生,先生如何便知小可那不可告人隐衷?为何又知悉祖宗牌位有邪物相侵?邪物扫清为何小可夫妻便判若两人?万望先生赐教?不然准把小可憋闷而死!有劳先生当再重金以酬!”
赖布衣微微一笑,道:“初见雷老板时,便察耳黑额暗面乌青,此则肾水不济、房事不举之兆,又见老板命宫印堂带灰,直犯主祠宫,此乃祖宗受侵不宁之像,祖宗不宁,后人又焉能安乐?故老板终日心屈,心屈则损神,神、肾两亏,男女又焉能和谐?阴阳不调则阴气一转阳亢,是以终日夫妻口角,此乃各事相牵,相接相承也。邪物一去,祖宗安宁,后人心清,心清则神爽,神爽则气旺,气旺则百病可解也,顽疾既去,夫妻阴阳和济,自然就判若俩人矣!不但于此,在下还保你从此夫妻恩爱胜昔,财运牢固、早生贵子!”
赖布衣朗朗而言,一席话把在场众人惊得目瞪口呆,均道:“如此神明,真天人也!”雷老板怔仲一会,才猛然醒觉,急忙再奉上酬金廿两道:“些许心意,请先生务必笑纳!”
赖布衣拒接,道;“方才已借五两,就当还清,各不相欠可也!”说罢哈哈又一笑。
在场众人更为心折,这时那甚有气度的中年男子突然挤近赖布衣身前,俯身一揖道:“在下周中海,请教先生高姓大名?”
赖布衣微一怔,凝神瞅了这男子一眼,见他衣饰贵丽而大方、甚有气度,知是镇中非富则贵人物,便微笑道:“名姓乃身外之物,周先生又何必根究?有什指教,在下洗耳恭听便是!”
周中海吃了这软钉子,却毫不动容,反而哈哈一笑,谢道:“是!是!做人处世但求其精神,理该抛去名姓这迷人外壳,是在下一时愚昧矣!如蒙先生不弃,便请到舍下一聚,好教在下一尽地主之谊如何?”
赖布衣略一沉吟,暗感这位周先生不但甚有来头,且气色祥和,一派君子风度,张兴迁坟建宅之事,正要借助镇中有力之士,何不趁机与他盘桓,以便见机行事?心下转念,便微笑点头道;“如此,在下就冒昧叼光矣!”
周中海听赖布衣答允,大喜,赶忙吩咐身旁家仆道:“阿福连回报知夫人,就说一位寻龙大侠稍停到访,速速预备酒菜,好替大侠洗尘!”
阿福领命,急匆匆的先走了出去。然后周中海才笑嘻嘻的挽着赖布衣的手,欢天喜地的一道向镇东的周家府第而去。
这时二曲酒庄内,掌柜李二曲、米铺老板雷德心均一怔,暗道:“这位先生神龙见首不见尾,怎的周老爷却一见如故,抢着把他接返家里,莫非他已知此人底蕴,故此着力攀交?怎的方才他又称此人为寻龙大侠?眼见此人必大有来头,果如此,我等便白白走宝矣!”
周中海把赖布衣接返家中,酒席果然很快便摆了出来。席间周中海频频劝酒,周中海夫人周氏在一旁殷勤侍候,但正经话儿却只字不提。赖布衣心头纳闷,暗道:“赖某倒要看看你姓周的肚子弄甚玄虚!”于是也就不动声色,只管饮酒吃菜,天南地北的乱扯一通。
酒宴毕,周中海把赖布衣迎进内厅,刚坐下,便有家仆捧上茶来,周中海接过,亲手向赖布衣奉上,笑口吟吟的道:“先生请用茶!在下知先生素喜英德红茶,故特地派人到镇中高价买回一包英德嫩茶蕊,听说特别香滑,但望合先生口味!”
赖布衣接过,谢了,浅呷一口,但觉果然茶质香滑,不同凡响,心道:“这等精制茶蕊,若在临安京师,喝得上的非帝即王,当日自己贵为国师时,高宗在偏殿召见,以先生之礼相待,才有幸叼光一杯英德嫩茶蕊,不料在南雄寻常大户家也能喝上,看来周家在南雄果然甚有斤两!”赖布衣心内牵挂张兴之事,但一时间又不知如何在周中海面前开口,周中海又绝口不提正经事儿,也不知他弄甚玄虚,于是只好缓缓喝茶,以便静观其变。
赖布衣沉吟间,周中海估量天色已近晚,不敢再拖延,暗一咬牙,像下了狠心,站起来对赖布衣道:“在下有事请教先生,先生可否随在下到书房一聚,不情之请,尚请见谅。”
赖布衣心道:“要来的终究来了!”便微笑道:“周先生不必客气,有什指教在下洗耳恭听便是!”说罢站起来,随周中海到书房去。
走进书房,周中海随即反手把书房门掩上,然后几步走到赖布衣面前,突然跪下纳头便拜,哀求道:“请先生大发慈悲,打救打救!大恩大德,周家上下永志不忘!”
赖布衣吃了一惊,忙伸手相扶道:“周先生请起来再作商议!切勿折杀在下也!”
周中海不肯站起,道:“素知先生济世为民,慈悲为怀,侠义心肠,定能解救在下于水火,若先生不允,在下便唯有长跪不起,以表寸心之诚!”
赖布衣被他缠得没法,苦笑道:“若不违正道,非伤天害理之事,在下答应便是!周先生起来坐下再说1”
周中海登时喜上眉梢,霍的站了起来,向赖布衣作揖谢道;“在下先谢过先生大恩大德!有先生在此,周家大难定能解救矣!”
赖布衣苦笑道:“在下尚未知先生所求何事,又岂可断言必能救?”
周中海恭让赖布衣到椅上坐下,悄声道:“此处只得你我二人,在下就大胆说一句,在下不但知先生能救,还知先生姓赖字太素,号布衣,乃当朝国师是也!因被宰相秦桧忌恨,为求自保,才弃官浪游,粤川百姓,因此得福不浅矣!”
赖布衣一听,猛吃一惊,腾的站起,情不自禁便抄起腰缠的玉葫芦,肃然道:“周先生如何便瞧破在下行藏?尚望坦诚相告,否则只怕先生难出这书房半步!”
周中海连忙离坐谢罪道:“在下唐突,今赖先生受惊,委实该死,但小可自问并无半分恶意,此心可鉴天地!小可之父,乃朝廷中书舍人周必大是也,在家父口中,小可亲聆赖先生威名,又亲眼得见先生在二曲酒庄略施神技,小可便断信,普天之下,除了赖布衣大侠,便再没谁人有此超脱、侠义气度、超凡人的堪舆本领!但在酒庄人杂,秦桧耳目众多,故不敢即时点破相认,令赖先生吃惊,万望先生再谅!”
赖布衣奇道:“周中书与在下确有交往,他自号平圆老叟,与在下倒是脾性相投!但周中书自言祖籍吉州,与此地相距千里之遥,其家少怎的却在这粤川南雄镇上?委实令人不解!”
周中海道:“赖先生有所不知,家父自知京官难做,伴君如伴虎,稍一不慎,便满门抄斩,为家少安全之故,便预作退路,早早令我等潜入粤川,隐姓埋名,便不许过问功名,因此在下便在南雄落脚,化名中海,又营商为生,逐渐也闯下一番家业,岂料却冤家路窄,朝廷御史宋高原来却是南雄世家,其子宋仁仗恃其父势力,在镇内作威作福,渔肉百姓,人人恨之入骨,年前更逼得本镇行医世家张兴妻亡父丧,但因其父宋高在朝中与秦桧奸相交情甚深、臭味相投,此县官衙竟无人敢受理此案,宋仁便着人追杀张兴父子,斩草除根,张兴被逼携子逃亡,现下只怕惨遭宋家毒手矣!”
周中海提起张兴之事,赖布衣不禁点头道;“此事在下在镇中亦有所闻!这姓宋的果然可恶!但周先生怎的又与宋家惹上了?”
周中海长叹道:“说起因由,令人慨叹!自在下迁来此地后,经商为生,不久创下一番事业,于是便与家父商量,秘密把祖坟从吉州移来南雄,在下与家父之意,欲籍此地人杰地灵风水气运,一转周家世代人丁单薄恶运,但择坟之日,却被宋仁出面横加阻拦,硬说在下所择之穴挡了他宋家祖坟风水,强硬逼迁,宋家在此地说一不二,连此县官衙要瞧他脸色,在下如何斗得过?只好另择穴地,但葬后家运不但不见好转,反而灾祸连绵,月前忽报家父在临安患病卧床不起,拙荆已怀三月身孕,却不慎跌倒,就此把腹中胎儿亦夭折了!在下近日神情恍惚,生意亦日渐衰落,眼看周家便要败绝、绝子绝孙矣!在下得知先生离京南下,便日夜守望,皇天不负有心人,果然被在下盼到先生大驾光临!周家祸福攸关,便全凭赖先生援手施救,指点迷津!”
周中海说罢,打书桌柜抄出一封书函,奉呈赖布衣道:“此是家父自京托人转来之报病密函,赖先生细阅便知内情矣!”
赖布衣接过密函,一瞧函上飘逸的字体,便知果然是周必大的手书。他心中的疑虑登时扫去,伸手一拍桌子道:“阴差阳错,岂料平圆老叟也着了秦桧奸党的道儿!中海兄放心,我与你父莫逆之交,如今你周家有难,赖某人岂有坐视不救之理!
待明日细察你周家祖坟穴地,再另行商议对策。这儿既是秦桧奸党势力横行,赖某行藏断不可泄漏,此点尚请中海兄慎为处之!”
周中海忙点头道:“小弟知道!”稍停又道,“赖先生怎的却会沦落此地,为两餐而向市井之辈慨施神技?”
赖布衣叹道:“在下逃来此地,几乎一脚踏进死城,幸得张兴父子口吮蛇毒,悉心施救,才有幸还能在这世上饶舌!张兴遭遇教人心酸,因此在下发誓要替张兴重振家运。如今万事俱备,却欠钱银,说来惭愧,赖某平生淡薄钱银,如今却为此愁白头!”
周中海慨然道,“若钱银所需不致太钜,小弟愿意一力承担!”
赖布衣沉吟道:“难得中海兄一片热心,但这钱银却是张兴迁坟建宅之用,若无功受禄,先折其荫德,日后家运便有所亏损矣!如何妥为处之,赖某一时间也没了主意。”
周中海想了想,便道:“既如此,不如先接张兴父子到舍下暂住,彼此就近商议,相信总会想出个两全其美之策!赖先生以为如何?但只怕不幸被宋仁察破行踪,那不但张兴父子难逃劫数,赖先生恐怕亦被累及。这当真是左右为难!”
赖布衣恨道;“看来欲成大事,必得先除宋家这头拦路虎!
姓宋的作恶多端,赖某人早就有心惩治矣…这事慢慢再作计较!”
当晚两人商定惩治宋仁之法。第二天一早,赖布衣便离开周家,秘密潜返镇西郊的张兴草庐。
不消半日功夫,赖布衣便返到张兴的草庐。草庐的木门虚掩着,赖布衣轻轻一推,便应手而开。他走进内间,却见张兴搂着儿子珠儿在叹气流泪。珠儿被吓得不知所措,他耳朵挺尖,听闻脚步,便抬起头来,见是赖布衣,便带了哭音叫道:“赖伯伯快来!亚爹哭哩!”
赖布衣瞧着不禁一阵心酸。他把珠儿接过来抱住,道:“你亚爹为甚又哭啦?”
珠儿道:“亚爹自言自语说,这几天他跑断了腿,替人医治毒蛇伤,几乎连自己也被毒死了’,才赚得些少银两,迁坟建宅所需银两万难筹足,复兴家运无望啦!亚爹说着呜呜的哭了,赖伯伯再不回来,珠儿也要哭了!”
赖布衣摇头长叹道:“救人济世行医世家,竟也沦落到如此地步!光凭这点姓宋的便该死有余!……张兄莫哭,一哭就脓包矣!钱银之事慢慢再想办法,赖某总会助你达成迁坟建宅重振家运心愿便是!”
张兴收泪,道:“赖先生为我张家费尽心血,不惜犯险奔波辛劳,张兴这条贱命如何心安?哎,若非有珠儿拖累,张某人倒情愿早早闭眼蹬腿,好与她娘在地府早日相会算矣!”
赖布衣肃然道:“张兄此言差矣!哀莫大于心死,若自暴自弃,肉体与精神皆沉苦海,便永世不得翻身矣!须知精卫小鸟尚有志气衔石填海,人乃万物之灵,难道竟比不上羽毛小生灵么?为人处世,灾难临头,人须立志自救然后人才能施救!张兄尚请三思。”
张兴默然,良久忽抬头道:“赖先生之言足令世人警醒,小可一时情急,竟误入迷途!几乎误了大事!”
赖布衣这才点头微笑道:“这就是了!其实说来惭愧,赖某在镇中盘桓三日,亦仅筹得少许银两,不过钱银之事或会有转机,且不出三日,镇上便有好消息传来矣!”
到底是甚好消息,赖布衣没道出,张兴也不敢细问,闷闷不乐的在花草庐中又过了三日。到第三日傍晚,依然没有什么消息传来,张兴叹了口气,打门口返回房中执拾行装,预备第二天一早就再到四乡行医筹钱。
就在此时,草庐外面,蓦地隐约传来叫卖“二曲白干”的吆喝声。张珠儿耳尖,抢先奔了出去,一会儿又跑进来,对张兴说道:“亚爹!是一老伯,在门外叫卖二曲白干!”
张兴一听,没好气道:“这真个是茅屋前喊卖酒——怕人愁不够矣!珠儿出去请那位老伯到别处叫卖,就说愁人不需酒,酒下愁肠愁更愁吧!”
珠儿答应一声,就要奔出去。赖布衣正在厅间闭目养神,一听忙道:“珠儿不可,你出去就对那位老伯说,草庐内有人要买一葫芦酒,他或者就会跟着你进来矣!”
珠儿记性甚佳,他出去果依依呀呀的学着赖布衣的口吻说了一遍,那卖酒的老伯一笑,道:“如此,请小娃儿引领,我便进来矣!”
卖酒老伯跟着珠儿速进草庐内厅,一见赖布衣就俯身作揖为礼道:“先生真神人也!神机妙算悉数应验!”这人原来是周中海的贴身老仆人福伯。
张兴闻声亦打睡房中走出来,福伯认得张兴,一见面就以手加额道:“原来张大夫依然健在人世!好了!好了!这才是劫后余生必有后福,苦中甘来矣!善恶到头终有报,宋仁这恶人果然有倒运之日!”
张兴虽然亦认得福伯是镇中大户周中海家的仆人,但福伯说的话却洒他一头雾水,迷惑的瞧着福伯作声不得。赖布衣微笑道:“福伯请坐下,说说那边情形。”
福伯坐下,满脸兴奋的一拍大腿,道;“小的依先生之言,三日前深夜,偷偷跑去宋家祖坟处,用乌狗血涂抹坟前石狮子双目,然后悄悄离开,神不知鬼不觉。两天过去,宋家那面却没甚动静,岂料第三天早上,镇上忽然传出消息,说宋仁这恶物夜来忽染恶疾,双眼剧痛,然后就迷蒙一片,登时成了睁眼瞎子!宋家四处求医,但请来的大夫个个束手无策,连双眼所患何疾也瞧不清楚,却如何下药,宋家急了,连忙派人飞报京中宋高老父,宋高爱子心切,赶忙派出官丁,马上把宋仁接去京师临安求医诊治去了!周老爷打探得确准,便着小的马上赶来报与先生知道。依小的之见,宋仁今番必成瞎子无疑,这小子坏事做尽、天怒人怨,该有此报!张大夫你说,这是不是天大的喜讯?”
张兴一阵惊喜,心道:“莫非真个是天眼昭昭,善恶到头终有报应?既然恶人遭劫,张家或许便有转机矣!”
赖布衣却微笑不语,暗道:“此事那有这般简易轻松!狗血污目,不过是情急之时障眼小技,久后必不攻自破,况且宋家得祖宗龙穴风水熏陶,根基深厚,一时间如何撼得其动?一切尚须见机而行方为上策!”
福伯又道:“老爷临行再三吩咐,如今姓宋的恶人既已离镇,宋家耳目必疏,务必请先生和张大夫一道返南雄,彼此再从长计议,这就请俩收拾打点,随小的返镇去也。”
张兴对宋家悸未消,与周中海亦只是萍水之交,一时间犹豫不决,沉吟道:“宋仁这恶贼虽然已离南雄,但宋家下人众多,在下在周老爷府中出入,难保不泄露行藏,届时在下一条贱命不打紧,只怕牵累周老爷和赖先生,这教在下如何心安?”
赖布衣道:“张兄不必疑虑!赖某已仔细查察张兄父子气色,张兄脸上晦气已渐消褪,命宫印堂已见微红,此正是步入转机之兆。此行有惊无险,赖某当保你父子平安便是!”
张兴见赖布衣如此决断,心想他为自己尚且不避艰险,自己若再犹豫,便不近人情矣!—当下也就点头答应。方才他已收拾出门行装,此时再略加打点,便已妥当。时近傍晚,正好趁着夜色上路掩入耳目。
一路无话,到夜半时分,赖布衣、福伯、张兴、珠儿一行四人便已抵达南雄周家。
周中海夫妇果然正在内厅守候。周中海与张兴父子相见,执手问候相慰。赖布衣暗暗点头道:“此子言而有信,不因人寒贱而卑,不因人权势而屈,倒大有乃父遗风,不失君子气度,这般人家,又岂可令其断脉绝裔?当悉力助之!”
张珠儿生性乖巧,在周中海和夫人周氏面前一口一个“周伯伯”、“周伯母”好,把个望子望到眼欲穿的周夫人逗得冒开眼笑,一把把珠儿搂在怀里,就像自家孩儿般的欢喜,连声道;“张大夫有此乖孩儿,便再苦也挨得心甘矣!”
周中海眼见张兴一家遭此大难,如今与他父子重逢,想起自己亦身受宋家之苦,对张兴父子的怜念大增。又见夫人盼子盼到溢于言表,心中忽然一动,想到一个义助张兴父子的两全其美之法。他走到夫人身前,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周夫人乐得连连点头。周中海走开来,对赖布衣和张兴道;“珠儿精乖伶俐,在下夫妇十分喜欢,欲认为义子,未知张大夫肯成全否?”
赖布衣闻言心头一喜,暗道:“这办法倒也可行,顺天承运,可保无碍。再者周中海相形子孙格弱,籍认义子之机,借其生灵之气,一冲晦气,他日再得龙脉之助,必可水到渠成,子孙繁衍!”
赖布衣转念及此,便连声赞好,见张兴有点不知所措,便对他说道:“此乃中海兄一番美意,张兄不必犹豫!此举顺天承运、两全其美也!”
张兴见周中海夫妇确实发自诚意,赖布衣又一力担承,再者珠儿有此义父母实其大幸,他日就算自己有所不测,珠儿也可无碍,如此美事,若加推却,便是虚情假意了!于是也就点头答应。
赖布衣大喜,笑吟吟道:“事不延迟,一切从宜,目下正是吉时,就此相认吧!”
既然赖布衣如此说,周中海和张兴自然赞同。于是由赖布衣做媒,主持把珠儿过继周中海的礼仪。珠儿心性聪慧,猜透了大人心意,依着周中海和周夫人,一口一句“义父”、“义母”,把周中海夫妇逗得心花怒放。一个望子望到脖子长的人,突然有了个义子,心头也是欢欣无限,这是人之常情。
赖布衣心中亦甚喜悦,玉成了这段美事,一来周家得这股生灵之气冲喜,得益不浅,二来张家迁坟连宅的费用也就不用发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