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烟瘴雨泽粤川 惠张家遂出名人

小说名:藏龙卧虎 时间:2026-3-3 / 8:47:34 作者:萧玉寒 字数:5825

第二天一早,赖布衣绝早起床,梳洗毕,便离开周家,准备再次细堪镇东梅花岭飞霞峰那处潜龙结穴之地。他代步的那头老青驴因在镇中活动不方便,早就寄养在张兴草庐就近的一户农家中,这时便只能以腿代步。他依然身穿青丝长衫,头戴一项软绸圆帽,右手挽一个白布包,白布包内是他专用的家什行当,那玉葫芦亦早装满了酒,缠在腰畔,现下他可是片刻不敢离了这件宝贝。

天刚放亮,街上行人甚少。前两次入南雄,因有事在身,不及相看,这次专程而来,赖布衣胸怀堪舆绝学,便自然留心起来。

南雄镇得名已有多年。相传自唐初便已有人在此聚居,但至今依然疏疏落落,这倒是一个难解之谜。南雄镇从北而南,长约三里,恰跨在一条用鹅卵石铺成的古驿道上。街的北面,有一道桥,是一座三个拱眼的石桥。赖布衣信步踏上石桥,只见桥北一条滇水汹涌而来,但石桥拱眼过细,水流被阻,便变成冲撞之势,但见浪花飞散,如翻飞白雪,桥周旋涡翻转。眼见比,赖布衣直皱眉,心道:“盖南雄古镇,其大形大势,已成结气之地,更有滇水北来,家家得近水倚之而立宅,正是旺丁旺财气运奇佳之地。但此桥乃全镇命脉,桥之拱眼却过细,阻逆水流,势成碰撞,大好结气之地,亦被这几道拱眼败尽矣!吾师有云,千年之祥,一沙一水,沙水为用,气局两全,方为福地,便眼下有气无局,水神被阻,必然人丁不旺,财禄亦难全,南雄镇又如何得以兴旺!可惜!可惜!”

赖布衣在心内连叹几声可惜,隐隐已有主意。便此刻为张兴之事,只好暂且放过一边,他急着做的,就是替张兴选好一块结穴之地,移葬祖坟,下葬妻父。张兴妻父的遗体虽存放于阴凉山洞,短期不致尸变,但日子太长,也就难保,届时阴灵之物便成邪气,再好的风水龙穴也会一败涂地!因此赖布衣不敢再拖延时日了。

行行间,早出了镇东,再行二里,梅花岭便横耸眼前。赖布衣沿山路一直攀上飞霞峰,出了那座松林,赫然见是那处神人斗智力争一针之地,赖布衣情不自禁的伸手拍一下腰缠的玉葫芦,脑里登时跳出那套“葫芦心法”,白发龙母那赫赫神仪,赖布衣的心头蓦地一动,心道:“龙母现身,赐我秘法、武学,分明是欲籍我之手,留其法身于人间让人拱拜,然则穴地与龙母神庙,岂非一为二,二合一么!”当下豁然开朗,就此打定主意。

赖布衣返回南雄周中海家,与周中海、张兴等见了面,他不敢泄露龙母曾降人世之事,就简单述说几句,说墓穴之地已有着落,待择好吉日良辰便可行事。周中海、张兴均唯唯答应。

当晚,赖布衣在周中海为他安排的书房中,凭着记忆提笔绘下白发龙母的法身像,以及一幅神庙设计的格局图样。

第二天一早,吃过早点,赖布衣便把周中海单独请进书房。周中海坐下,赖布衣先取出昨晚绘制的神像和图样,在周中海面前展开来。赖布衣道:“中海兄知此人来历么?”

周中海凝神细看,只见是一位白发老婆婆,目露神光、威仪万象中透出一点祥和。心头一惊,道:“这图样分明是一间神殿,画像中人绝非世间人物,莫非这是神殿及其主人么?”

赖布衣微笑道:“中海兄果然是有缘人!实不相瞒,赖某入南雄之时,曾梦见此人,其人曾大叫数声道:安吾法身于飞霞峰顶上,吾保南雄大小平安!吾南海龙母是也!因此赖某大胆设想,若在飞霞峰上建一神庙,安放其像,托其福荫,当可一洗南雄戾气,冲动恶人气运根基,邪恶之物当可不攻自破,邪恶之物既除,南雄上下大小当可万世其昌矣!但建神庙花费甚钜,除非镇中大户慷慨解囊,否则万难!在下正为此事犯愁。”

周中海沉吟道:“依图样所绘,建庙工程巨大,花费果然不少,莫非赖先生欲劝在下为此事出力么?”

赖布衣一笑道:“建庙之事关乎南雄镇气运,人人均须出力方显诚心,方有应验,岂可单凭一人之力?但此事却须有人带头鼓动,未知中海兄肯担此重任否?”

周中海慨然道:“赖先生之言,自是半点不差,既然此事关乎全镇老少气运,南雄祸福,中海又怎敢置身事外?赖先生放心,此事包在周某人身上,待会我便出去联络镇中父老,谅此事不难成就,建庙花费不足之数,周某当一力承担!”

赖布衣见周中海如此热心豪爽,大喜,微笑道:“周兄此举积德非浅,光凭此点,赖某便可断言,周家丁财两旺指日可待矣!”

周中海谢道:“这全靠赖先生所赐!”

赖布衣微笑道:“人自侮方人人侮之,人自敬方人人敬之,运命一道,须靠风水栽培,但自身荫德亦不可或缺,所谓相由心生,即此道理也。”

周中海连连点头称是。然后他便告辞出去,找镇中父老联络商量去了。到傍晚时份,周中海返来回报镇中父老听说此事乃二曲酒庄妙施神技的活神仙主意,均大表赞同,米铺老板雷德心更拍心口带头认捐!

赖布衣点头道:“如此甚好!”

周中海又道:“此事不知可否惊动宋家?因此在下恐怕若不知会宋家会惹其疑念,后果便堪虑矣。”

赖布衣急道:“万万不可!因赖某正欲籍龙母神庙之力,挫其戾气,撼其功基,若让其置身事中,冥冥中便失效应矣!万一此事惹宋家动疑,赖某再设法破之便是!”

周中海这才明白赖布衣一番苦心用意深远,心下更为佩服。

第三天,周中海便去打点材料、泥水木匠等事项。赖布衣把法身像交付木匠,吩咐按图用上等檀香木雕刻。他亲上梅花岭飞霞峰指挥建庙选址定位诸事。

匆匆一月过去,果然人心齐好办事,周中海又一力担承,仅一月功夫,便依照赖布衣之意,在人神争一针之地的龙穴正中,建起一幢一叠三进的神庙,神庙的西侧空地也掘好了一块墓穴。

再过几天,神庙终告落成。张兴祖坟遗骨,以及张兴亡父、亡妻的尸身也偷偷瞒着宋家耳目,搬上山来。

这天早上,赖布衣绝早起床,先是出去吩咐了木匠等工人几句,然后回来,与周中海、张兴父子等一同步上飞霞峰。镇上的乡亲父老亦纷纷扶老携幼,上山瞻仰庙宇及赖布衣所选的墓穴。

飞霞峰上,在山凹处,平空筑起一座巍峨的庙宇,庙宇一叠三进,朝阳从正门入寺,山门巨匾上,用一幅大红纸遮住,不知上写何字,左右有一幅对联,亦用红纸捂盖。入门后,但见老树盘空,荫护着一口大圆形的“放生池”,沿着木桥穿过池心的五香亭,迎面是二山门,过了山门,夹道两行梅树,古劲多姿,肃穆雅静,越过夹道;眼前突觉花木灿烂,金碧辉煌的正殿耸立眼前,正殿里面,当中一尊大型座像,却用红布盖住,不知是何法身。殿后侧空地上,用砖砌成一个墓穴,左右是两封石狮子护卫。这一切均是赖布衣之意,庙宇及墓穴,由他亲自绘制施工蓝图,泥水木匠依样筑建。周中海对赖布衣言听计从,虽花费大笔金银,也毫无微言推搪,一切照样施建。

此时,镇中人上山瞻仰的越来越多,有心急的人,见正门匾额用红纸遮住,对联也是一样,里面的神像并用红布包蒙,便议论纷纷,乱猜乱嚷。二曲酒庄老板李二曲亦情愿歇业半天,赶上山来一睹神庙风彩。李二曲、米铺老板雷德心一道在神庙周遭逛了一遍,李二曲向雷德心笑道:“雷兄为建此庙,热心出钱出力,莫非冀求福荫,早生贵子么?”

雷德心眼珠一瞪道:“自经活神仙指点,小弟果然重振雄风,夫妻恩爱好不快活,生子乃早晚之事,贵与不贵,那是命中注定,半点不敢强求!此神庙乃活神仙主意,但他开口,小弟自然悉力以赴,冀求甚福荫!”

李二曲笑道:“这神庙称什名堂,供甚法像,雷兄知道么?

难道糊里糊涂的就肯出钱出力热心赞助?”

雷德心傻笑道:“但活神仙说好的,哪还有差么?我管他是甚神庙,是甚法像!不信,过去问活神仙便知端详矣!”

李二曲正要套出雷德心这句话来,闻言便赶忙道:“好好!

这就清雷兄去问问去来!”

雷德心瞪眼道:“去就去!怕怎的?难道活神仙的主意还有错么!”于是俩人沿庙周遭找赖布衣,有好事者跟随其后。

这时赖布衣正在庙后侧空地那块墓穴旁指点张兴父子燃起香烛,先诚心祷拜一番。雷德心和李二曲挤近赖布衣身边,有李二曲在一旁哄逼着,雷德心无奈只好开口道:“请教先生!

这是甚神庙?供甚法像?为何却用红布红纸捂住,众人说这端的弄甚玄虚呢?”

赖布衣笑笑,也不生气,却也不正面作答,随口应道,“别急,别急,时辰一到,便知分晓矣!”

看看已近正午时分,当阳光刚好射进墓穴时,赖布衣当即命张兴道:“快!先把祖宗骸骨灰放入穴中!”张兴那敢怠慢,一个箭步,把祖宗骸骨灰罐放入穴中。赖布衣又忙道:“速放棺木入穴!”八名仵作闻声把张兴妻父的棺木抬起,张兴父子扶棺沉入墓穴中。赖布衣又道;“张家速速跪拜!”张兴父子跪下拜祭,周中海夫妇因是珠儿义父义母,不待赖布衣吩咐,便诚心诚意的跟着跪拜。赖布衣一见,大喜,心中暗道:“周家果与张家有缘!此穴得龙母庙万千气象熏陶,非同小可,周家既与张家有缘,一脉相承,周家因此定得益不浅!”这只是赖布衣心里话,自知不便泄漏,拜毕,赖布衣见时辰已到,便吩咐仵作封穴,然后竖上碑文,左右有青石狮子护坟,甚有气派。

张兴之事既毕,此时,赖布衣满面欢容,高声吩咐他先前安排妥当的泥水木匠道:“神庙启封!”

泥水木匠早依赖布衣的安排预备好,听赖布衣一声吩咐,马上撕下封纸,只见正门匾额上三个金漆大字,上书“龙母庙”,里面的神像,赫然就是赖布衣曾与之周旋的白发婆婆,目露神光,栩栩如生,正是南海白发龙母的檀香金身法像。

但正门的对联红纸撕下,竟然是两行底白,依然没写上文字。众人惊奇间,赖布衣笑吟吟的走上前,木匠手捧金漆盒,赖布衣手握上等狼毫大笔,往金油漆盒上蘸满一笔,一略沉吟,挥笔在左联上言道:“去京华万里,化蛮烟瘴雨,普泽粤川,从此遂称名郡”,又挥笔在右联写道:“踏荒山野岭,抚古柏苍松,犹钦山斗,此志永留人间”。左右对联,龙飞凤舞,交相映衬,众人发声大赞。

这副对联,当日众人只觉得写得甚有气魄,但不知这是赖布衣一舒胸忆抱负,且暗示南雄的前景无可限量,此后,南雄发旺,成了千年名镇,游人细读龙母庙正门赖布衣手书,才恍然大悟,为赖布衣这位一代风水大侠的精奇堪舆术所诚心折服。

为张兴迁坟、龙母建庙之事已毕,赖布衣暗松口气,张兴目下父子俩人已在周家安顿,周宅府第甚有格局,张家重建祖宅之事倒不必操之过急。

当晚,赖布衣、周中海、张兴等忙了一整天,自然劳累,各人皆早早睡了。

张兴之子张珠儿,因日间喝多了茶水,睡到半夜,忽感难忍,小孩子家,尿急起来,也不管更深人静,便要起床往茅坑。

张兴与儿子同睡一房,但日间太累,登时便睡得死了一般,连儿子吵尿落床亦不知道。

张珠儿这娃娃踩着一双木履,嗒嗒的一直走了出来。打睡处往茅坑须经一处花园,这时正是二更将尽时分,月儿已隐入云层,夜风肃肃,黑暗中恍若有人在东奔西窜,好不怕人。张珠儿年仅四岁,一个人走过这幽深的花园,吓得小心儿砰砰跳,赶紧低着头,拖着木履,嗒嗒的一路小跑。

就在此时,张珠儿身后忽然响起声音:“珠儿!……”

张珠儿这小娃娃吓坏了,尖叫:“有鬼!有鬼呀!连忙转身就逃,这时他连尿也不敢去了。“珠儿!别怕,我是你爷爷!”身后的声音说道。张珠儿虽然年幼,但他记性佳,依稀记得父亲说过,好像是有个爷爷的!”但又记不清爷爷是什么,于是便大着胆子,转身一望,只见是一位身穿灰衣的老头,就在他面前,他便奇怪的问道:“爷爷是什么东西?你找珠儿有事么?”

老人摇了摇头,似乎有许多心事,但转忽间又面露笑容,说道:“珠儿,你回去对父亲说,叫他如有孙儿,名字就叫:‘居正’,记得呀!”说完便施施然的走了。

张珠儿经这一吓,连尿也缩回去了。他返回睡处,推醒父亲,把遇见一个爷爷的事对父亲说了,他说;“亚爹!他说了,你有孙儿,就叫‘居正’!”

张兴闻言,不禁惊疑参半,按儿子所说,似乎是自己的亡父现身了,但他所说的孙儿之名‘居正’,又是甚意思?他想来想去,百思不解,当晚再难入睡。第二天一早,他见到赖布衣,便赶紧把这事对赖布衣说了。

赖布衣一听,马上笑吟吟的道:“是极!是极!恭喜!恭喜!

张兄若有孙儿,便叫居正!”

张兴一头迷雾,不知是从何出,喜从何来?便问赖布衣。赖布衣笑而不答,心道:“那神庙龙穴风水果然非同小可!应验竟如此疾速!张家后世必出名人无疑矣!”但这只是心话,不敢泄露。张兴不解,再苦苦追问,赖布衣淡然一笑道:“冥冥中早有定数,前因已种,该结后果矣!”

赖布衣深知张家气运已转,心头犹如放下大石,轻松不少。此后,张家在南雄世代繁衍不绝,子孙辈中,果然出了一位达官贵人张居正,张居正为官政绩卓著,一直做到内阁首辅“丞相”高位,位极人臣,权势显赫,张姓一族,源出南雄,世代繁荣,时至今日,张家后人足迹遍及海外,俱多富贵人家。

赖布衣在南雄人神斗智争一针之地,竟荫福千秋万世,其堪舆的出神入化,令人叹绝。张氏家族得赖布衣之助,一改恶运,遂成显赫望族,荫福子孙千秋万世,这段南雄张氏家族典故,直至今日在南雄依然脍炙人口,为人津津乐道。据说凡是姓赖之人,人到南雄镇,均可获任何一户姓张人家盛情款待呢!

还有一事甚奇特。龙母庙建成的半月后,不知怎地宋家祖坟忽然爆裂,墓穴中枯骨曝于荒野。不久,打京师临安中传出消息,宋仁的眼疾突然恶化,眼球爆裂,虽经乃父请来御医施救,依然流血不止,痛苦难熬,这怪病折磨了宋仁半月,方血尽而亡。此后,宋高自感南雄不宜安家,便举家搬走,连那座爆裂祖坟亦迁到临安郊外去了。南雄镇中人见除此恶霸,均深感庆幸,却又迷惑不解,为何宋家在南雄根基深厚,却竟然败得如此迅速?周中海私下请教赖布衣,赖布衣微笑道;“龙母庙建成之日,飞霞峰上龙母法身居高临下,其面向东,双目如电,正正射向宋家祖坟,试问地灵怎可与神灵相斗?再者神庙已占尽南雄一地风水龙穴,宋家祖穴岂能匹敌?宋家祖坟龙气因此败绝。其根基一动,平日作孽戾气暴发,速其早毙,恶人因此败绝精血而亡。宋仁之死全乃咎由自取,赖某不过以大法速其早验吧了!”

周中海不禁叹道:“此正是作恶到头终有报,半点不由人,此实足令世人警醒也!赖先生侠义施为,令人拜服!”

赖布衣苦笑道:“赖某此举其实却是惹祸上身!此事必与宋家结下不解冤仇矣!”

周中海惊道:“赖先生身份周某从不敢泄露,宋家又如何知悉?”

赖布衣道:“所谓鸡蛋再密也会孵化出仔,宋仁父子宋高身为朝廷御史,又是奸相秦桧得力亲信,此事如何瞒得过宋高耳目?他必要置赖某于死地才心甘矣!”

周中海忙道:“既然如此,赖先生不如尽快离开南雄也吧,夜长梦多,只恐真个被宋高查悉是先生在此施为,杀身之祸只怕难逃!”

赖布衣微笑道:“此劫赖某自知难逃,但却不是眼前之事。

况赖某在此尚有未了心愿,怎可中途背信而去!中海兄且实以怀,明早待我缘镇四周走走再作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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