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冬狮探爪

小说名:开戒 时间:2026-2-27 / 18:05:39 作者:柳残阳 字数:8002

街市口转过来是菜场,越过菜场的旷地,高矮不一的简陋房舍便形成几条暗巷,这些暗巷子,乃“安庆集”独一无二的风化区,当地人通称为“窑子窝”。

窑子窝里,姑娘较整齐、生意也较兴隆的一家妓馆,名叫“春满楼”。

现在的辰光,正值午夜。

菜场内外一片黝暗,旷地上插一根竹竿,竹竿顶端挂吊两盏灯笼,散发着要死不活的微弱光晕,垃圾遍布的地面上,汪着几滩污水,偶而一条野狗窜过,惊逃的是阴暗处觅食的猫鼠;这边浓重的秽霉气息,混合着巷子里那股隐隐约约的腥膻味,予人嗅觉上的感应就相当不愉快了。

周遭很寂静,即使是窑子窝,嫖客与妓女也需要睡眠。

寒冽的午夜里,没有睡的是郝天浪。

郝天浪盯住的目标,为第二条巷子第二家,这家妓馆,正是“春满楼”。

他胸前拥着黑布裹卷,背脊靠在巷墙上,神态安闲自若,非常有耐心地静静等待。可不是么?比起一条命来,他耗费这点时间又算得什么?

根据线报,被万麻子的桩脚缀牢的对象,是“冬狮团”的“邪猴”孙长宝,这只泼猴,大约有先天性生理上的旺盛需求,只在他伴当皮尚俊出事的第二天,就憋不住瘾头出来寻乐子啦。

万麻子果然算一等一的干家,他派出的手下们也都负责尽心,绝不敷衍,但凡盯梢的所在,俱采全天候监守,丁点风吹草动,亦逃不过他们的视线,所以,“邪猴”孙长宝自以为行迹隐密,选在深夜时分上门寻欢,却依然曝光露底,被盯梢者瞧入眼里,消息传递过去,郝天浪便飘然而至了。

这一阵苦等,他业已等了一个多时辰。

仰望天上闪烁的星子,郝天浪不禁心想——姓孙的不简单,精力可强着来。

他笑了笑,又摇摇头:姓孙的或许不知道,这可能是他一生中最后一次寻欢作乐了,既属最后一次,何妨多点时间给他乐合乐合?

不过,天气委实够冷,四周的环境又如此龌龊,人杵在这里,怎么摆弄都别扭。

忽然,一声门轴的摩擦声响起,这轻轻的一声“咯吱”,传音于清冷的深宵,依旧有着刺耳的效果。郝天浪循声望去,嗯,“春满楼”的前门略启,有条人影偏身而出,送客喽。

那人甫始出门,立刻向周遭搜视,然后,才低下腰身,急步趋来巷口。

借着淡潆漾象鬼火似的灯光,郝天浪一眼就辨识出来人的一付猴相,他暗自庆幸,总算等对了主儿。

不错,这人是“邪猴”孙长宝。

低头疾走的孙长宝,突然之间感到有些不对劲,也不知什么原因,背脊间骤而升起一股凉意,令他无来由地机伶伶打了个寒噤。

本能地放缓了脚步,孙长宝十分警惕地抬头四望,这一望,却骇得他猛一哆嗦,心腔子立即收缩成一团!

郝天浪的影子被灯光倒映在地面,做折角形延伸着,凝聚的便是恁般妖异的景象,更泛着难以言喻的阴森气息。

呼吸急促起来,孙长宝戛然止步,喉头也发干发紧;

“你,你是什么人?半夜三更拦在巷口装神扮鬼,皮肉痒了不是?”

郝天浪打量着孙长宝的尊范,点点头道:

“你叫孙长宝?”

胸膈间宛似壅塞着什么,孙长宝闷声道:

“我是孙长宝,又怎么样?”

郝天浪的语气象在验明正身:

“冬狮团’的‘邪猴’孙长宝?”

一股怒火蓦往上冲,孙长宝野性突起:

“娘的个皮,这是过堂听审还是怎的?居然人五人六,似模似样盘问起我来了?你是什么东西?有啥资格拦路同孙二爷搭腔?!”

郝天浪笑笑,道:

“我不是什么东西,孙二爷,只是要搞清楚眼前的人是否便为二爷本人,这种事,可千万错不得。”

孙长宝恶狠狠地叱喝:

“二爷我行不改姓,坐不改名,没有什么好掩遮的,冲着我孙二爷,看你有什么花巧可使?”

郝天浪先不答话,慢条斯理地解开手上的黑衣裹卷,亮出呈弯月型的“匹练”来。

退后一步,孙长宝冷冷一哼:

“怎么着?想动手?”

郝天浪道:

“孙二爷,这大冷天,又在这么个时辰下,你以为我餐风饮露地苦候着你,是想和你拉近乎、攀交情来的?”

孙长宝眼珠子骨碌碌乱转,忽道:

“且慢,我有话说!”

郝天浪闲闲地道:

“不急,孙二爷,我们有的是时间,想说什么,尽管示下。”

舔舔微显干裂的嘴唇,孙长宝玉阴着脸道:

“我与你素不想识,今晚上你来此打我的埋伏,必有个因由,是谁指使你?为的又是什么?希望你明讲明揭了,我也免得打一场糊涂仗!”

郝天浪不紧不慢地道:

“明说了也无妨,其实我来找你的原因很简单,‘冬狮团’这几年来,打家劫舍、烧杀掳掠的勾当干得太多了,不但无视王法,罔顾朝律,且狙杀官差,残害庶民,种种作为,业已引得天怒人怨,若任由你们这群寒冬里的饥狮再行肆虐下去,则善良百姓何以聊生?世道亦不成个世道了!”

沉沉一笑,孙长宝道;

“原来是打抱不平、扶弱济困的英雄好汉到了。娘的,你不必在这里唱高调,爷们江湖跑老了,不吃你这一套,看来你是衙门那边的鹰爪孙?”

郝天浪道:

“我不是,到底属于一窝子的,连问的题目都一样。”

孙长宝咬着牙道:

“你既不是鹰爪孙,又算那一路的牛鬼蛇神?”

郝天浪摇头道:

“孙二爷,你目前要关心的是如何自保活命,无须亟于了解我的身份何属。”

突地想起郝天浪的另一句话,孙长宝充满疑窦地问:

“你刚才说,到底是一窝子的,连问的题目都一样,这是什么意思?那一个和我问过你相同的话?”

郝天浪道:

“皮尚俊呀,他和你不是一窝子的么?”

猴脸上顿时泛起一阵青白,孙长宝额头暴浮几条血筋,眼露凶光,

“是你杀了皮尚俊?”

郝天浪坦然道:

“当然,你以为还有谁?”

孙长宝的五官歪扭着,牙齿挫得咯崩响,模样象是恨不能生啖了对方,

“天打雷劈的杂碎,你,你为什么要杀害皮尚俊?”

郝天浪道:

“道理已经说过了,不但皮尚俊,不但你孙二爷,如果我办得到,‘冬狮团’的各位通通在我格杀计划之中,这就叫,呃,以暴制暴吧。孙二爷,你包涵,天下懂得杀人的角儿很多,不只你们‘冬狮团’。”

孙长宝形色怨毒,眼睛发红:

“今晚上我就要替皮尚俊报仇索债,我要剜出你的狼心狗肺来生祭我伙计,你待对付‘冬狮团’的计谋,便到此为止了!”

郝天浪道:

“如果你够能耐,自则到此为止并加赔我一条性命给你伙计找本,否则,黄泉路上,恐怕你就得赶紧一程才追得上你伙计了。”

孙长宝伸手抓搔脖颈,在这个假动作的掩饰下,他一脚猝翻,快不可言地暴挑郝天浪跨裆,去势如电,阴狠之至。

郝天浪似是早在料中,他仅仅往后退出五寸,就只五寸,孙长宝的脚尖已贴着他的裆前飞擦过去,而借着这弹腿之力,姓孙的旋身斜荡,双手张合,两截可卸可接的行者棍已“锵”地一声接合起来,成为完整的棍体。

郝天浪没有追击,他安静地站立原地,左手执鞘,右手紧握刀柄,默然注视着孙长宝的下一步行动。

熟铜打造的行者棍搂头劈来,风疾力浑,郝天浪身形略转,已转到敌人左侧,孙长宝闷不吭声,一击不中,棍端立时点地,整个身躯随棍横回,猛烈扫向移至左侧的对手。

蓝汪汪的一道光华确如匹练卷扬,发出尖锐的破空之声倏现斜落,刀锋幻闪,仿佛千月眩映,虚实不定。

任是孙长宝反应再快,刀芒掠处,横荡的身子也不及完全逆转,他四肢方才收缩,一条右腿已“括”声抛向半天,血雨进散,象刹时漫起一层赤雾。

痛彻心脾的一声嗥号,正待挤压着孙长宝的喉管往外涌冒,蓝光带着血影突折而返,孙长宝的半个头颅,宛似手托在刀面上一样被稳稳送出。

收刀入鞘的过程几如刀锋并未出鞘,郝天浪连眼皮子都没眨一下,黑布裹卷套入“匹练”,人已洒开大步昂扬而去。

孙长宝的尸身蜷曲于地,斩掉一半的脑壳使他死后的形体呈现着极端怖厉变异的模样,紫血混着污水成为反光的泊池,人躺在那里,几乎认不出是孙长宝来。

巷子里,没有人出来观望,甚至,没有一点声响。

腐霉晦潮的气息如今又掺入一抹血腥,它的况味,就不止是令人作呕而已了。

前面密布着浓郁的林丛,后头是斜伸出来、形若单翼翘展般的山崖,在山崖的凹陷位置,用粗浑的原木钉造成一幢坚固又深广的木屋,木屋建得低矮,却伸展极大,黄褐色的木干横竖排列,一股犷野之气外,另具城堡似的厚实感觉。

这是一幢十分隐匿的房屋,也是“冬狮团”一伙人聚居的老窝。

大厅内,“冬狮团”的八名成员围绕着一张圆桌而坐。圆桌却非因陋就简,白云石的桌面光可鉴人,四只桌脚以乌檀木雕镂为兽腿形,十张椅子,亦是同材料、同雕工的成套作品,这样精致的家俱,与大厅的粗糙建筑对映,是有点不太相衬。

宣从武沉默地抽着他的旱烟杆,“叭哒”叭哒”的吸吮声里,辛辣的白色烟雾一股股喷自他的口鼻,然后袅绕于厅室空间,久久不散。

“铁鹫”贺剑吟凸着一双金鱼眼,脸色阴鸷得可怕,他凝视着桌边空出的两张坐椅,不时咬牙鼓腮,鹰勾鼻子的鼻翅连连翕合不停。

“毒七”殷全忠、“癞狼”鲁大昆、“恶灵”侯断眉、“碧眸”秦婷、“生魂”项默、“瘦马”杨琅等人亦皆各自僵凝着面孔不发一语,气氛沉闷滞重,隐约间,更漾动着无可言喻的杀伐韵息。

松开口里的白铁烟嘴,宣从武冷着声道:

“两天,就只两天,我们便折了两个人,下毒手的这个王八羔子,简直把‘冬狮团’当牲口宰了!”

贺剑吟慢吞吞地道:

“皮尚俊在澡堂子遭害,我们还研判可能为突发事件,未必见得是冲着整个组合而来的阴谋,如今泼猴也挺了尸,足见这是一个有计划的行动,对方的目地,显然打算置我‘冬狮团’于死地!”。

“癞狼”鲁大昆烦躁地道:

“问题是,这个他娘的‘对方”是什么人?向我们挑衅的意图何在?又是如何摸清皮尚俊、孙长宝动向的?”

杨琅半合着眼,道:

“会不会是衙门里派出来的角色?”

哼了哼,鲁大昆一撇嘴道:

“六扇门的一干货色,绝大多数都是些上不了台盘的窝囊废,我还不知道他们几时出过这种人物?要撂倒皮尚俊、孙长宝,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贺剑吟接口道:

“可以断定的是,下手的是同一个人,惯使沉重锋利的刀斧之类兵刃,而且心狠手辣,不留余地,有横劈脑袋的习性—一”

杨琅喃喃地道:

“但要逮住这厮,非得将他凌迟活剐了不可……”

贺剑吟又道:

“如果此人和衙门没有干系,他强行出头揽事却又为了那桩?我们‘冬狮团’不是省油灯,道上朋友差不多都晓得,要和‘冬狮团’硬干,不但需要勇气,亦必然有其不得不干的因由,让我们循着这条线索去追寻,或许可以找出点征候来……”

鲁大昆干笑道:

“说老实话,打这几年组成‘冬狮团’开始,咱们犯下的案子不少,仇家更多,想对付我们、算计我们的主儿加起来一箩筐都装不完,如果抽丝剥茧、逐一筛滤,考量可疑对象,只怕三天三夜也弄不完,假设过滤之后的可疑人物过多,那就更叫疲于奔命了。”

宣从武重重地道:

“主要关键在于时不我予,只是前后两天,那杀胚就整掉我们两个人,‘冬狮团’并非有着千军万马,照这种方式搞下去,如何吃他得消?眼下当务之急,是要尽快把这个东西揪出来,不能依一般法子去明查暗访或度量求证,要知道,多拖一天,就多给他一次下手的机会!”

一直不曾开口过的“碧眸”秦婷,闪动着她一双碧莹莹的眼瞳,突然道:

“领事的,我有点浅见,想说一说。”

宣从武道:

“有什么话就讲,还客气什么?”

秦婷轻声细语道:

“我认为,这档子事和地缘有关,皮尚俊与孙长宝全死在‘安庆集’,显然他们的行踪是被人在‘安庆集’跟上的。我们平日做案,都在远处,只有偶而至集子上活动,换句话说,少数的人际来往,便可能发生于集子当地,否则,谁知道皮尚俊爱泡澡堂、孙长宝患寡人之疾?对方不太有机会在其他处所探悉这些消息,‘安庆集’算是最方便的地场。”

宣从武连连点头:

“有道理,嗯,有道理。”

秦婷接着道:

“至于我们本身的安危,目前倒不足过虑,皮尚俊、孙长宝是自己犯了毛病,跑到外头才出的事,必定为曝露形迹之后始招来的恶果,而我们现居之地,隐密异常,外人无从知悉,只要我们行动谨慎,加意小心,一时之间我看尚不会发生问题。”

宣从武颇为赞赏地道:

“还是女人心思细密,这一番解说甚有见地,秦妹子真不简单。”

贺剑吟道:

“既然如此,领事的,我们便一边隐居于此,暂求自保,一边派人去‘安庆集’,暗里尽速查访可疑仇家,待对象掌握确定,再一举歼杀!”

抽出火摺子点燃已熄的旱烟,宣从武吞云吐雾了一阵,才沉吟着道:

“派去的人反应得快,要有足够的机伶,别他娘象送羊入虎口,有去无回。另外,莫忘了明天有票生意该做,人手如何安排,现下就得定规。”

秦婷自告奋勇:

“领事的,去‘安庆集’的差事,交给我办——”

忖思半晌,宣从武摇摇头:

“不成,你反应固然快,机伶也够,可惜是个女人,目标太显著,再加上你招子的颜色特征,弄不巧你还未认出仇家,人家已经先把你盯上了!”

沉默好久的“生魂”项默缓缓启口道:

“那么,我去吧。”

宣从武吸一口烟,颔首道:

“好,你去,可千万仔细。”

项默平板的面孔上七情不显:

“我知道。”

贺剑吟打岔道:

“领事的,明天那桩买卖,你怎么分派人手?”

宣从武似乎早有打算:

“剑吟,由你带队,秦妹子、杨琅、断眉三个从副,这票生意应不难做,‘协盛’米号虽有些粗腰膀阔,却仅练过几天花拳绣腿的浑汉,谅不济事,但时间要拿准,他们明天下午之前就会把粮款解走——”

贺剑吟道:

“错不了。”

宣从武若有所思地又叮咛道:

“还有,‘协盛’米号的本铺在‘凤翔镇’,隔着‘安庆集’只有三十里路,这是我们行事以来最接近‘安庆集’的一次,冲着那隐伏暗里的杀胚,你们要更加注意!”

贺剑吟道;

“希望能碰上,正好将那厮一遭埋了!”

转过头去,宣从武向项默:

“你打谱什么时候出发?”

项默道:

“等这里散了,我就走。”

宣从武凝重地道:

“假如找出对象一摸清了底,切切不可擅自动手,免生意外,要立即赶回通知我们一同前往处理。那个杀胚,绝对是一流的高手!”

项默表面上平淡,嘴里却不大服气:

“领事的,左不过就是个人罢了,还能生有三头六臂?”

宣从武脸色一沉:

“前车有辙,不可逞强!”

项默不吭了,心中可在模拟,对方到底是个什么凑象?

小茶馆里,桌子板凳是一色的原质白木料,洗刷得千干净净,透着木质清晰的纹理,用手一抹,半点灰尘不沾,好不清爽怡人。

郝天浪与万麻子相对而坐,桌上一壶茶、两只茶盅,外带一笼鲜肉大包,一盘马蹄烧饼,另半空儿花生、卤牛肉各一小碟。两个人消消停停地吃喝着,交谈的声音却放得极低。

郝天浪咽下嘴里的花生,意态闲散地道:

“有没有什么新的发展?”

万麻子抹了把脸,笑道:

“反应不会这么快,才两天不到哪,不过,出面收尸的仍是莫家油坊,他们可能知道点什么消息。”

郝天浪不以为然地道:

“我看不见得,收尸是一回事,直接沟通又是一回事。‘冬狮团’的人之所以不愿出面,主要就为的保持隐密,莫家油坊遵照指示行事即可,在这种敏感辰光,‘冬狮团’不会与莫家油坊朝面,他们必定将处理后事的程序截断于莫家油坊同一条线上。”

喝一口茶,万麻子有些不解地问:

“犯得上如此严谨么?”

郝天浪笑道:

“一想就明白——莫家油坊是个生意场所,并无武力做后盾,极易为人所乘,强行侵入逼问各般详情,这是个把柄,‘冬狮团’的成员不傻,岂会留下这个把柄授人?”

“嗯”了一声,万麻子恍然意会,呵呵一笑:

“不错,也就是说,莫家油坊一样啥都不知,啥都不晓……”

郝天浪道:

“还是从你这边下手比较实在,你的眼线桩脚仍然照常安排、没有撤减吧?”

万麻子道:

“不但没有撤减,昨天又加派了十余名弟兄巡守。‘安庆集’总共巴掌大小的地方,只要‘冬狮团’的人一朝露面,包管逃不开盯梢!”

掰下一小块烧饼,郝天浪轻咬轻嚼着,眉宇间是一付深思的神色:

“万麻子,‘冬狮团’那一帮邪祟,是最为凶恶的一股悍匪,他们不明不白地连着死了两名伙计,相信绝对不会甘休,我在估量,他们定然已有反扑的计划,说不准近日内便有情况发生,你和你的弟兄们,都要留神小心!”

万麻子点头道:

“我已经交待过了,纵然敌明我暗,也千万疏失不得,那干子人王,个个杀人不眨眼,谁要粗心大意,就不啻招祸上身了!”

郝天浪道:

“很好,大家都有这样的警惕,才能少出漏子。”

万麻子笑问:

“郝爷用过早点之后,打算到那儿逛逛?”

郝天浪兴味索然地道:

“这爿鸟集子有什么逛头?我包点吃的给来喜带回去,顺便盹一下,有事,去客栈找我。”

万麻子站起身来,呵着腰道:

“那,我先向郝爷告辞了,地方上还有点小麻烦等我去摆平;这里的帐,我已交待过柜上记入我名下,郝爷尽管吃、尽管带,千万别客气。”

郝天浪道:

“叨扰了,你且去忙吧。”

万麻子匆匆出门而去,望着他粗矮的背影,郝天浪心头忽然起一阵烦躁,他不禁怔怔地思忖着,别是有事情要发生吧?

“生魂”项默刚在对面的驴马行寄托了坐骑,过街来到拐角处的面摊上叫了碗面,筷子尚未举起,已发觉有条人影掩在隔壁的廊柱后,闪闪缩缩地不停向他窥望,行动诡异得紧。

项默装做未察,只低头静静吃面,却用眼角余光注意对方的举止。那人对他的观察似乎十分仔细,一看再看之下,先是犹豫,继则思虑,接着仿佛大喜过望,脸盘上兴起中了头彩似的振奋表情。

吃完面,项默抹嘴付帐,然后好整以暇地负手闲逛——他可不是漫无目地地瞎走,正不落痕迹地引导着背后遥遥吊缀的那个汉子行向僻静之处。

不多一会,他已来到一座荒废半倾的祠堂后头,假装走累了,人朝突起的一截沟堤坐下去,视线掠过,瞧见那汉子迅速隐身于一株槐树之后。

当汉子隐躲的同时,项默的身形已如大鸟般腾飞而起,双臂挥展,人已轻巧无声的落在槐树的这一边,也就是与那汉子隔着树干而已。

过了片刻,那汉子从树后伸出头来,打算继续探视项默的动静,却骇然发觉业已人影不见,左近一片空荡!

这人方在怔愕之间,不明其所以然时,肩膀上已被轻轻拍了一下。

他猛然回头,不由吓得“猴”声怪叫,老天爷,那被追踪的主儿,却怎地突兀到了他的身后?更目光如刃般盯视着他?!

项默卓立不动,冷冷地道:

“朋友,你干嘛跟我的梢?想动什么脑筋?”

汉子喉头上下颤移,艰辛地咽着口水:

“我,我没有呀……我哪有跟你的梢?我又不认识你,盯着你干啥?我,我只是随便走走……”

哼了哼,项默面无表情地道:

“光棍眼里揉不进沙子,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朋友,你这种小把戏,大爷我在十年以前已经不玩了,你却拿在我招子下卖弄?娘的,当你大爷是庄猢孙?”

那汉子面青唇白,不停哆嗦:

“你你……你可别诬赖我,我任什么事也没做,光天化日,我足踏皇土,又犯了那一条啦?你这是明着给人背黑锅……”

项默阴冷的脸容上浮现一丝酷厉的笑意,他生硬地道:

“不说实话也没关系,天下有些人,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你想充能,就充充看,我倒要试试,你算那一等的铜浇铁铸?”

汉子踉跄后退,双手惊惶地挥摆:

“你想干什么?你,你不可乱来,这是有王法的地方!”

“方”字的余韵,尚荡漾在他的口唇间,项默已迅速一个旋动转至汉子背后,看不清他是怎么弄的,汉子一双手臂已吃他倒剪反扭,略一使力,汉子便杀猪般惨叫起来。

项默无动于衷地道:

“招不招?我不妨告诉你,这只是第一步,再要不招,我扭断你的双臂之外,接着就要割你的耳朵,剜你的眼珠,活剥你的心肺,若你自认抗得住,我便服你是条好汉!”

一边说话,他暗里一边加力,汉子嗷嗷嗥号着,痛得五官变形,冷汗直流,口涎从嘴角淌出来,粘稠稠、亮晶晶地拖挂好长一条。

项默蓦地又增了劲,但闻骨骼关节部位发出一声脆响,汉子已骤而鬼哭狼号,“扑通”跪倒地下,泣不成声:

“招……我招……我招了就是……”

项默瘦削冷峻的面相间,展露的是如同豺狼将要攫扑猎物前的狰狞与贪婪,他等着对方供出秘密,供出底蕴,而后,他便要以鲜血赤漓漓地记载上他这一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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