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元泰盘腿坐在沙发上，望着指缝间袅袅升起的青烟。�
潘辉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侧身看着他低声说：“元瑶已经去过郊区中学了，不巧的是，钟离剑也去了，后来追着要退钱。”�
周元泰弹了弹烟灰，眼皮耷拉着慢吞吞地说：“那就说明严寒已经把钟离淑华生病的事告诉了钟离剑。她已经答应我，让他不再过问此案。目前当务之急是彻底拿下孙云海，为下一步安排做好充分准备。”�
潘辉说：“那个分管反贪的副检察长马向春也挺重要，就怕……”�
周元泰有些不耐烦地说：“干什么事都要循序渐进，根据情况的变化再采取相应的措施，如果孙云海主办这个案子，能摆平，为什么还非要太岁头上动土？万一需要动他，也只能是我亲自出马。你现在要征服的是孙云海。”�
潘辉问：“你看我该怎么对付他？”�
周元泰向潘辉招招手。潘辉凑上前去。周元泰在他耳边低语着。潘辉不住地点头，面露得意的微笑。�
潘辉回到总经理办公室，就给孙云海打电话。�
反贪局局长办公桌上的手机响了。正斜倚在椅子上打盹的孙云海，迷迷糊糊抓过手机来接听：“喂，哪位？”�
潘辉在电话里说：“孙局长您好，我是金凯集团的潘辉。怎么，听不出来了？”�
孙云海一哆嗦，睁开了双眼，睡意全无，警觉地问：“你怎么知道我的手机号？嗯？”�
潘辉一声干笑说：“凡是我想知道的事情，就可以很轻易地知道！”
孙云海挺直了腰身，很不耐烦地说：“找我什么事？”�
潘辉说：“我想设家宴单独请你，不知孙局长能否赏光？”
孙云海冷冷地说：“对不起，我今天有事。”�
潘辉说：“我这里有基围虾、中华鳖，都是活的，全是下酒的好菜，就等你来品尝呢！”�孙云海皱起了眉头，将手机从耳边移远一点，淡淡地说：“我对这些东西都没有兴趣。”�潘辉提高了音调说：“基围虾、中华鳖你没有兴趣，可是有一件东西你肯定有兴趣。这件东西对于你来说可是生死攸关呀！来不来，你看着办吧！”�
孙云海把手机猛地贴紧了耳朵，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潘辉冷笑道：“来了你自然会知道！”说罢，电话挂断了。�
孙云海发了一会儿呆，拉开抽屉，取出一把六四式手枪，在手里掂了掂，装进皮带上的枪套里。�
潘辉回到家，抱着膀在客厅里转圈子，目光不时地往门外溜着。门外终于响起了刹车声。他知道客人到了。他赶忙快步走到靠墙而立的一只大水柜前，作出饶有兴味的样子观赏水里游动的虾、鳖、蟹之类。敲门声响起。他依然看着水柜说：“请进。”孙云海推门走进来。潘辉依然躬着身子逗着水柜里的鱼、虾和舞动着爪子的螃蟹。孙云海满面愠恼之色，咳嗽一声。
潘辉这才缓缓转过身来，不冷不热地说：“孙局长果然挺给面子，请随便坐吧。”�
孙云海摸摸腰后屁股上挂着的手枪，说：“我还有事儿要办。潘总，什么事你就快说吧！”�潘辉侧着脸斜视着他说：“有事儿要办？孙局长，还有比我这儿的事更重要的吗？生死攸关哩，我可不是吓唬你呀！”�
孙云海不屑地撇撇嘴说：“生死攸关？你也真够危言耸听的！”他拍拍胸脯，“是你亲自对我下手还是雇好了杀手？是的，我干了这么多年检察工作，把一个又一个一批又一批的犯罪分子送进了监狱，送上了断头台。对我怀有刻骨仇恨的人多了去了，我也早把生死置之度外。要是怕死，我早就不干这一行了……”�
潘辉冷笑一声，刻薄的话像刀子一般：“请孙大局长别唱高调好不好？这些话从你嘴里讲出来真让人感到滑稽。咱们俩虽然还不是太熟悉，但你是什么样的人，我还是一清二楚的。你的命没有那么值钱，不配雇杀手对付你，更不配我亲自动手。你自己有哪些事，心里应该清楚。只要我把手中的证据一亮，你们执法部门自然会审判你。你执法犯法，罪行严重，最终只能被自家的人关进大牢，你不信吗？”�
孙云海怔了怔说：“你不要以为派你老婆去了一趟我家里，就可以栽赃陷害我，那是痴心妄想！”�
潘辉双肩一耸，说：“好吧，那咱们就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别忘了一句俗话：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对付你那点小聪明，我绰绰有余！”�
孙云海脸上微微变色，说：“哼，威胁和讹诈，我经历得多了，那最终只能是枉费心机！”�潘辉作出送客的架势，手一挥，说：“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也就不留你了，请便吧！”�
孙云海转身往外走。潘辉又扭身去看水柜里的鱼虾之类，并不挽留他，也不出来送客，一副随你去的架势。孙云海走到门前，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脚步，心里想，既然来了，就要摸清他的底细，看他手里到底有什么筹码，那筹码能不能对他构成危险，不然回去以后心里也不会踏实下来。于是眼珠转了转，哈哈大笑着回过身来，试探着说：“潘总，听你说的话，怪吓人的，有那么严重吗？不过，这小毛病谁还能没有点儿？你既然叫我来，那准不是想害我，是不？”�
潘辉也笑了，说：“那当然，你在我眼里的形象还是非同寻常的，我怎么舍得让你蹲大牢呢？当然喽，这最终的决定权还在你，就看你如何表现了！”�
孙云海又试探地说：“那你就是有事要我帮忙了？是什么事尽管说嘛！”�
潘辉一笑，走近他说：“咱们终于找到感觉了，找到共同语言了。其实，咱们也应该算是朋友了，你说对不对？”�
孙云海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潘辉说：“为了咱们的友谊，也为了预祝咱们合作成功，我想留你吃顿家庭便宴，你不会拒绝吧？”�
孙云海稍作思索，慨然应允：“客随主便，那我只好听你的安排喽！”�
孙云海很随意地溜达到那只大水柜前，没话找话地说：“潘总，真没想到你还有这份雅兴，弄了个海底世界的微型景观呢！”�
潘辉故意显出兴致勃勃的样子说：“这不是什么微型景观。不是摆着欣赏的，而是看中它的实用性。你看看，这里养的是什么？是基围虾、中华鳖、龙虾和皇帝蟹。这是我的鲜活食品仓库。现在，市场上卖的海鲜不可靠。常常是泡在什么乱七八糟的药水里，让它们保持鲜活性，要带点二恶英什么的进来，就得不偿失啦！”�
孙云海不无讥讽地说：“你还挺注意养生之道的，难怪你有如此旺盛的精力！”�
潘辉作感慨状说：“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一眨眼就过去了。钱是儿女的，官是暂时的，只有这身体才是自己的，你说是不是？”�
孙云海撇撇嘴说：“身体也不能说就是自己的，得看你瞎倒腾不瞎倒腾！要是瞎折腾，最后也可能是身不由己了。”�
潘辉自然能听出他话中的弦外之音，但装作不知，说：“我今天就用它招待你喽。”他指着水柜中慢腾腾游动的一只大鳖，“尝尝吧，现捞现宰，绝对新鲜，味道和市场上买的可大不一样哩！味道鲜美得很哪！”�
孙云海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潘辉戴上一只乳胶手套，伸到鱼缸里，逗弄着那只肥大的鳖。鳖缩头缩脚，趴着不动了。潘辉的手指触到它的头部。鳖突然伸出头，张嘴咬住潘辉的手指，咬得结结实实。在他的手离开水面时，它也不松口，就被提溜了出来。�
潘辉不无揶揄地说：“孙局长，你看它，表面上装得很驯服，心里却暗藏杀机，得到机会，就狠狠地咬上这么一口。不过，它早已在我的掌握之中了。”他往旁边桌子上抬抬下颌，“真是不自量力。来，帮帮忙，把那个杯子和剪子拿过来。”�
孙云海回击道：“它真是有点不自量力。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能量，想咬谁就咬谁，纯粹是找死！”�
潘辉摇头晃脑地说：“死不死，还不是我说了算。”
孙云海拿过杯子和剪子，说：“未必。决定权可是在我手里。”说着，晃晃手中的剪刀。�潘辉不想再跟他斗嘴，一手捏住鳖身，把鳖脖子冲着杯口，说：“来，下手吧！”�
孙云海把剪刀对准肥鳖细长的脖子一用力，可怜的鳖立刻身首分离了。潘辉把脖腔对着杯口，让血流入盛有白酒的杯子。�
杀好鳖，孙云海到水池冲了冲手，又坐下抽了一支烟。不一会儿，餐桌上已摆上几样菜肴。潘辉端上清炖鳖，招呼说：“孙局长，尝尝我的手艺！”�
孙云海从沙发站起，径直走到餐桌旁坐下。�
潘辉说：“就这几样菜，简单了点，不过，还是请你吃好喝好。”�
孙云海淡淡地说：“你太客气了。”�
潘辉端起大杯中的鳖血酒，分成两小杯，一杯递给他，说：“这玩意儿可是大补的，听说王军霞奥运夺金牌，靠的就是这个。来，干杯！”�
孙云海却说：“等一等，还是先说正事吧！”�
潘辉说：“好，干了这杯酒，咱边吃边说，怎么样？”�
孙云海仍坚持说：“还是把事先说了，不然酒进了肚里就会作怪！”�
潘辉放下酒杯，说：“那好，咱就先说事。其实，这件事对你也不算难办，就是把查吉常舜和我们公司的案子作个了断。”�
孙云海两眼盯着他问：“怎么了个断法？”�
潘辉说：“当然就是作一个没有问题的结论了。”�
孙云海眉峰一耸，说：“你说什么？要我作出这个结论?我没听错吧？”�
潘辉劝说道：“你看，吉秘书长和你已经成了亲家，我们待你也不薄，当然最主要的是这些问题本来就不存在，所以……”�
孙云海口气强硬地说：“这不行！这个要求太高了！如果在法律许可的范围之内，我可以做一些缓冲工作，从轻处理；要让我执法犯法，免谈！”�
潘辉往椅背上一靠，慢条斯理地亮出了王牌：“孙局长，我花四万元钱在你身上，可不是想听你唱高调的！”�
孙云海腾地站起，吼道：“四万？什么四万？想威胁我？潘辉，你看错人了！我警告你，除非你有充足的证据，否则就别再对我说这种混账话！”�
潘辉脸上挂着悠然的笑，说：“我的孙大局长，少安毋躁嘛！”他往前移了移身子，“我知道你很牛，伸出去的手从来没被人抓住过。你很会用权，每个你主办的案子，你都变着法地卡人家，表面上还不动声色地唱高调，因为谁也没有抓住你的把柄，别人也就只能敢怒不敢言，但是——”�
孙云海的心被吊起来了，两眼睁得大大地注视他。�
辉接着说：“但这一次你错了，不信，我可以放一段录音给你听听！”�
孙云海紧张地问：“录音，什么录音？你少在我面前故弄玄虚！”�
潘辉摁了一下放在身后柜子上的录音机，客厅里立刻回荡起孙云海夫妻的对话声：苏青：“给我，给我剥开看看，我怎么闻不到烟味呢？哎呀，我的妈呀，这哪是烟卷啊，是人民币，大票，百元一张的伟人像呀！”孙云海：“真的，真是百元票面的。都剥开，都剥开！”苏青：“这支也是！这支还是！老头子，这一盒烟就是两千块呀，一条两万，整整四万呢！”�潘辉摁下停止键，问：“怎么样？听清了吗？要不要再放一遍？”�
孙云海呆住了，嘴巴大张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潘辉眯着眼，笑吟吟地看着他。�
孙云海脸色发白，眼睛发直，嘴唇发青，手指颤抖着指着他说：“不！这不可能，不可能！这是你，是你伪造的！”�
潘辉冷笑一声说：“谢谢你的夸奖。我可没有那么高的技术，再说也没有那个必要。真的总比伪造的更有价值!”�
孙云海气急败坏地说：“你个王八蛋，设置陷阱来陷害我！”�
潘辉陡地板起面孔，顿顿酒杯，说：“孙局长，请您说话文明些。你今天可是客人!”�孙云海沮丧地低下头，思索着对策。�
潘辉的表情又松缓下来，说：“你误会了，不是陷害，是想请你密切合作。”�
孙云海终于抬起头来，脸上弯弯曲曲的皱纹微微抖动着，干笑一声，拿起酒瓶，恭维地说：“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强中自有强中手！佩服！佩服！”他绕过桌子，转到潘辉身旁，“来，潘总，满上，我敬你一杯！”一仰脖干了杯，举着底朝天的空杯看着他。�
潘辉举起酒杯，递向唇边。孙云海双眼一眨不眨地死死盯住他的手。他手里的酒杯斜成六十五度，杯中的酒在由“中央”向“地方”倾斜时，孙云海抓住时机，叭地摔掉杯子，突然伸手抢过录音机，抠开盒带仓，取出磁带，在桌边啪地折断，用打火机点着，一连串的动作干脆麻利。潘辉缓缓放下酒杯，无动于衷，看也不看他。孙云海看着手中的磁带慢慢燃烧，脸上露出一丝狞笑。�
潘辉斟上酒，“孙局长，别费事了，那不过是一盘复录的。来，接着喝！”�
孙云海脸上的笑僵住了，“什么？复录的？”�
潘辉轻蔑地一笑说：“这点技术我倒是有！”�
孙云海把手里燃着的残带猛地甩开，刷地抽出手枪，指着他说：“把原带交出来，否则，我就不客气了！”�
潘辉并没有丝毫的惊慌紧张，说：“孙局长，这多不好，动刀动枪的，你不怕破坏这酒桌上美妙的气氛吗？”�
孙云海用枪点着他说：“少废话，快把原带交出来！”�
潘辉斜他一眼说：“你别乱来啊，这可是在我的家里！”�
孙云海嘴角抽搐着说：“你的家又怎样？你威胁执法人员，我这是正当防卫，顶多也就是我的枪走了一次火！”�
潘辉依然是不惊不乍地说：“孙局长，你何必这么冲动呢？我实话告诉你，为什么我不让老婆在家，就防着你这一手呢！”�
孙云海怔了怔说：“你什么意思？原带让你老婆带走了？”�
潘辉伸伸腰说：“不错。不然怎么能对得起你那‘强中自有强中手’的恭维呢？”�
孙云海仍不甘心，说：“你他妈少耍跟我滑头，今天不交出原带，我就要你的小命！”�这时，一支乌黑的枪口突然顶住他的脑袋。孙云海斜眼溜了溜，顿时浑身一震。不知从何处突然窜出的小罗厉声说：“别动，孙云海!你那支枪有半年没擦了吧，一打准卡壳！你看看我这玩意儿，崭新的美国造，这才是好用的快家伙！怎么？真想吃颗洋花生米？”�孙云海趁着他絮叨，猛地转身，把枪指向他的脸。枪口互指面门，怒目对着怒目。两人慢慢移动脚步，火拼一触即发。�
潘辉哈哈大笑说：“哈哈！玩什么小孩子游戏呀？小罗，把枪放下，放下！孙局长不过是开个玩笑，我都不介意，你又何必当真？快放下枪！”�
小罗这才不情愿地放下枪。�
潘辉对孙云海说：“孙兄，你也收起来吧！坐下坐下，接着喝！咱们的枪口应该一致对外才对，你说是不是？”�
孙云海悻悻地把枪插进了屁股后的皮套里，颓然跌坐在餐桌旁。�
潘辉吩咐小罗：“你先下去，不叫你，不要进来！”
一脸杀气、怒气的小罗这才退了出去。�
潘辉为孙云海斟上酒，说：“咱老兄弟俩今天来个一醉方休，这就叫不打不相识嘛！”�
孙云海长叹一声说：“唉，潘总，你这酒不好喝呀！是楚霸王的鸿门宴……”�
潘辉拍拍他的肩膀，说：“孙兄此言差矣，应该是武二郎醉酒过景阳！老兄，对付钟离剑，摆平这个案子，可就全靠你了！”�
孙云海端起杯，默默地苦着脸喝下这杯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