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缺芦天残

小说名:开戒 时间:2026-2-27 / 18:05:08 作者:柳残阳 字数:7502

三合院的堂屋里升着一盆炭火,火势挺旺,火苗子不时从黄铜炉眼中窜冒,外面虽已下过一场初雪,屋内却温暖如春。

李济在椅子上正襟危坐,打旁相陪的,是他结拜二哥,也就是“青莲会”创会三贤的第二号人物、“黑鹏”费桓,费桓的态度亦很严肃,似乎他们面对的角色,乃是个相当神圣不可侵犯的主儿。

外面天色已暗,室中灯光幽淡,炉眼间的火苗子红绿交相跳闪,犹映得主人那张瘦脸忽阴忽晴,主人的容貌极其寻常,只是个子稍高,人坐着,还比李济兄弟超出一头,而右边衣袖倒卷打结,敢情尚是条独臂。

主人端起茶杯,浅啜一口,以极平静地声音道:

“二位来‘缺芦”找我,就为了这档子事?”

李济双手叠搁膝上,微微倾身道:

“是的,务盼安大兄相助一臂,慨伸援手。”

姓安的这位放回杯子,沉吟着道:

“你们贵会兵强马壮,好手如云,难不成就奈何不了郝某人?”

李济苦笑道:

“安大兄,在你面前,我也不用掩遮什么,实话实说了吧,那郝天浪不同一般,刀法精湛,功力高极,环顾本会上下,并无一人是其敌手,与其白白牺牲,不如另求外援,亦好一劳永逸。”

瘦脸上浮起一层并不代表笑意的微笑,姓安的这位道:

“贵会都无计可施,我又能济得甚事?”

李济陪笑道:

“安大兄太也自谦了,世界之大,若说‘缺芦’的当家‘天残’安太初还有摆不平的事,恐怕就没有人敢说摆得平了。”

安太初眼睛望着炉眼中窜动的火舌,缓缓地道:

“承你高抬,李兄,我决没有你说的这般本事,所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安太初不过一个残废,凑合着在江湖上混碗饭吃罢了,何能如此托大?”

轻咳一声,甚少开口的费桓出声道:

“大兄请无推辞,我们当然不会徒劳尊驾,自有小小赘敬奉上——”

默然须臾,安太初道:

“只为了一座‘百景图’,就算是件宝吧,也犯得这样劳师动众,血刃相向?二位认为值得么?”

李济接口道:

“安大兄,眼下已不止是表面的物资价值问题,更重要的,是‘青莲会’的颜面,‘青莲会’的声望,犹加上本会的多条人命,这桩纠葛,如不能讨回公道,整个‘青连会’就别想朝后混了。”

费桓亦道:

“所以,我们不惜以任何代价扳倒郝天浪,与他誓不并立!”

又端杯喝了一口茶,安太初七情不兴地道:

“对于郝天浪这个人,你们了解多少?”

兄弟两个互觑一眼,由李济回答道:

“我们只晓得此人武功高不可测,刀法一流,而且心狠手辣,不留余地,是个极难对付的人物。”

安太初笑笑,道:

“我还可以补充一点,和我曾有同行之缘的‘盘龙叟’童渭川,你们听过此人吧?”

李济和费桓齐齐点头,李济道:

“童渭川技艺超凡,功力卓绝,以一根‘盘龙杖’横扫三江五湖,威扬黑白两道,是位了不得的人物!”

安太初道:

“最近,听过童渭川的动静么?”

李济一楞,茫然摇头:

“呃,好象许久不闻他的消息了。”

低声叹喟着,安太初略带伤感地道:

“老童死了,早死了,所谓‘瓦罐难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上亡’,干我们这一行的,迟早会遇上这种结果,夜路走多了,那能不碰鬼?”

费桓不解地问:

“大兄,童渭川的生死,和郝天浪有什么干系?”

安太初道:

“二位以为他是怎么死的?谁杀了他?”

李济悚然一惊:

“莫非,童渭川是死在郝天浪手里?”

点点头,安太初道:

“正是死在郝天浪之手,犹不得全尸。”

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李济顿觉头皮发麻:

“我的天,连童渭川这等杀将也敌不过姓郝的?”

安太初语声幽冷:

“所以说,二位切勿高抬了我,即使我答允效劳,亦不一定济事,对付郝天浪,我的把握并不大。”

搓搓手,李济吃力地道:

“照这种情形看,郝某岂不是可以横行天下,为所欲为了?他事事逞能卖狠步步往人头顶跨骑,假设治不了他,将来尚有我等的生路么?”

安太初闭口不答,神色凝重。

费桓低声道:

“安大兄,再怎么说,放眼当今武林,堪与匹敌者仅大兄一人而已,大兄你要坐视不前,非但我等任其鱼肉,永难翻身,大兄怕亦不免落个‘畏缩’之名!”

安太初淡淡地道:

“不必用激将之计。”

兄弟二人又互相望了望,李济忽道:

“安大兄,十万两银子如何?”

安太初的脸上不见丝毫表情,只平板地道:

“酬金是不少了。”

李济立时兴奋起来:

“那么,安大兄,你是答应啦?”

安太初沉沉地道:

“不过,我的这条命,应该不止十万两银子吧?”

李济强颜笑道:

“这话,是怎么说?”

安太初道:

“如果你们一定要我出面去铲除郝天浪,就必须付出相当的代价,郝天浪决不比一般对象那样容易手到擒来,说得严重点,我等于拿自己的老命去搏输赢,侥幸赢了,还能享用拿命换来的这点收获,假设输了,什么也是一场空,不过,好歹还能替‘缺芦’的亲人留些底子。”

费桓谨慎地道:

“大兄的意思,嫌十万两银子太少?”

眉宇间聚拢着一抹阴影,安太初的瘦脸便显得十分晦涩了:

“平常的案子,十万银子固称丰厚,这桩事,不但嫌少,少得太多了。”

费桓心头打鼓,试探着问:

“大兄的看法,什么数目才叫合适?”

安太初反问道:

“你说呢?”

这可怎么说是好?买人行凶,原本是件阴损之事,见不得天光,举凡干此类勾当的主儿,都是能隐则隐、能瞒则瞒,不肯泄漏半句,因此便并无行市可言,全凭双方视事情的性质与难易拍板定价,当然亦不脱买家卖家的基本心态——买的一方越少越好,卖的一方越多越妙。

由于没有行市做依据,安太初要费桓出价,就不大好出了,可是彼此间有个原则却为双方所默认——这个案子,绝对是——桩棘手的案子。

不闻费桓答话,安太初幽幽吁气:

“若是二位有难处,便做罢论,天下能人异士甚多,何妨另请高明?”

费桓赶紧道:

“大兄切勿误会,我只是正在琢磨,该怎生加价?”

李济插嘴道,

“再添一万两,如何?”

安太初笑了:

“以‘青莲会’的实力,加上令兄的富裕家当,只添一万银子,李兄也不觉寒伧?”

李济解释着道:

“安大兄,请听我说,‘青莲会’不错略有薄产,然而基业属于组合上下所共有,其中财源收支,皆有明文规定,二哥与我虽为创始会头,亦并非可以随心所欲,十一万两银子不是笔小数目,我们就此数回去调拨,怕尚有番周折,再多了,委实力有不逮一——”

安太初道;

“此事乃为令兄而起,他富甲一方,莫不成便没有分文报效?”

李济为难地道:

“这要看他怎么表示,他未开口之前,我这做弟弟的也不大好启齿……”

揉揉两侧的太阳穴,安太初的模样似在表示意兴阑珊:

“我想,令昆仲之间,不会这么欠缺契合吧?二位上门之前,难道不会与李通先做个计较?算了算了,我随便说说,二位留此便饭吧?”

押后—句,简直有逐客的意思了,李济硬起头皮道:

“安大兄,我,我再加一万两,怎么样?”

安太初道:

“不谈了,这又不是在菜市场买青菜豆腐,那有这样零零碎碎讨价还价的?二位远道光临,且容我一尽地主之意,小四,你来。”

门外应声回喏,一个拄着根竹拐、瘸子条左腿的疤顶小伙子走进屋来,安太初颇有兴致地问:

“贵客登门,咱们晚饭有什么可招待的?”

小伙子虽说有所残缺,一双眼睛却清澈明亮,身子尤其结棍,他呵呵腰,中气十足地道:

“大伯,晚饭有后山山溪里刚捞上来的鲜鱼,有新出土的笋尖,才杀了一只活鸡,素姑今早自集上买回的腊肉已进蒸笼蒸着了……”

安太初咽着口水笑道;

“好,好,荒乡僻野,原无佳肴餐客,只是略表一番心意罢了,你且去张罗,等歇就在堂屋开饭,哦,还有,记得拿两斤酒来。”

那小四道:

“酒备着了,大伯,烧刀子。”

等来人退下,费桓和李济差点坐不住了,事情要谈不成,休说山珍野味、时鲜花果,便王母娘娘的蟠桃盛宴亦难以下咽,安太初这招“拖刀计”,实在令人不好招架。

咬咬牙,费桓开口道:

“大兄,无须过于麻烦,往后叨扰机会尚多,我看,我们还是先谈正事要紧——”

安太初故作讶异之状:

“不是告一段落了么?还有什么‘正事’要谈?”

李济将心一横,道:

“安大兄,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就直截了当地开个价吧!”

微微一笑,安太初慢慢伸出手来,叉开食中两指,并不言语。

刚才的底价已是十一万两银子了,这两指一叉,自然不是加两千甚或两万,安太初要的价,居然是沉沉甸甸的二十万两!

李济顿觉一头躁热,期期艾艾地问:

“二十万两?”

安太初气定神闲地点点头:

“不错,二十万两。”

费桓略见喘息:

“能不能,呃,少一点?大兄,这个数目,委实太大,筹措起来怕有困难。”

安太初语气婉转,却显然并无妥协余地:

“人命原是无价的呐,如今订出价钱,已经够糟贱自己了,我的命,郝天浪的命,你们说说,能拿这点银子估算么?此乃周瑜打黄盖的事,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勉强就没有意思了。”

费桓瞧着李济,两人的面色都非常难看,李济思量半晌,终于豁将出去:

“得,就是此数!”

安太初丝毫不见喜色,双目平视,慢吞吞地道:

“要一次交付,付过了钱,我马上行动。”

李济问道:

“是全部要现银么?”

安太初道:

“这倒不一定,银票也行,不过,得要保兑的。”

李济颔首:

“那当然,这种事,岂能出半点差错?”

费桓搭嘴道:

“大兄,我们只知道郝天浪最后现身的所在是‘浏县’,如今人去何处,尚无确实消息,待缀上他,恐怕得耗点日子——”

安太初似乎胸有成竹:

“不要紧,你们运用你们的管道,我照我的法子办事,大家互相配合,定能锁住目标。郝天浪离开‘浏县’的日期没有多久,他又没生翅膀,能有多大个活动范围?”

顿了顿,他接下去道:

“二位宽念,一切有我,现在,可以安心吃饭了吧?”

二人齐声回诺,却都面泛苦笑——这顿饭,代价可是高得离谱了啊。

到底,曲得标还是改变了主意,赞成先去“红土洼”清算旧帐。

这主意改变得并不干脆,他是经过一整日功夫查寻他那女人不获之后才转了念头的,郝天浪一总随着他,这件事,局外人不好表现得比当事者更要心急。

“红土洼”离着靠近曲得标住处的“宝陵镇”尚有近四百里的路程,说起来相当迢遥,不过一个看在银子份上,一个存心想为老友尽心,便都不觉得跋涉之苦了。

双人双骑,日夜兼赶,奔驰到第三天的下午,已接近地头子,稍做打听,即询明了“红土洼”的正确方位,从这里去,约摸召二十里远近。

天色阴沉,北风打着唿哨在人顶上盘旋,两人经过一处山坡的背风面驻下马来,为的是填饱肚子,午饭到现在犹欠着呢。

面对面盘坐着,清水配烙饼,当然没啥滋味,郝天浪权当补充体力,曲得标却吃得愁眉苦脸,生似吞咽毒药。

就着皮囊喝一口水,郝天浪不由催促道:

“曲老兄,看你个头不小,怎地吃起东西来扭扭捏捏,象个娘们似的?”

曲得标叹了一声:

“俺以前吃饭,象这个样子么?得看吃的是什么呀,他娘,这种玩意,啃起来和啃干柴没有两样,真叫食不知味……”

郝天浪笑了:

“奇怪,你也是过惯草莽生涯的人,理该对粗茶淡饭甚至忍饥挨饿习以为常才是,我看你可不是如此。”

曲得标正经八百地道:

“天下事,没有什么是习以为常的,好吃好穿,总胜过粗食破衣,要不被环境逼着,谁愿意在这野地里啃烙饼、受风寒?”

缩缩身子,郝天浪道:

“忍着点吧,事情一完,你就能恣意享受了。”

又叹了口气,曲得标道:

“郝老兄,你知道不?俺虽是打劫断道的出身,对这一行当早就厌了,每次上事掠夺,全担着老大风险,暗里捏一把冷汗,既怕情况生变,又怕冤家难驯,尤其行动之前,不管风雨霜雪、寒山旷野,都得顶着受着,那种苦况,那种无奈,不是人遭的罪啊,俺他娘恨透了!”

郝天浪道:

“无本生意,本就是刀头舔血的勾当,艰险危难是免不了的。吃点辛苦亦不为过,既称无本,便属白手捞鱼,你还能指望坐着八人大轿去收钱?”

曲得标抹—把脸,道:

“所以说喽,俺恨是恨,可又不具备其他谋生条件,多少年来,便也只好这么凑合着过,不去想他,但一到野地啃干粮的辰光,俺就窝囊起来……”

郝天浪笑道:

“我劝你不必太贪,等攒点银子,收手不干也罢,宁可在家里吃老本饭,亦强似眼下提心吊胆,餐风饮露的日子。”

怔了一会,曲得标道:

“俺也寻思过这个问题,但是,该捞多少银子才算够数呢?”

掰一块烙饼细细咀嚼着,郝天浪道:

“那要看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了,所谓‘富人一席酒,穷家半年粮’,你要那一席酒的风光,抑是半年粮的平实?此中差别,可大啦。”

曲得标思忖着道:

“老实说,俺过去稍稍有点积攒,这次要是讨回债来,两下一加亦差不多了,俺听你的劝,不用太贪,就此收手也罢。”

郝天浪念了一句:

“阿弥陀佛。”

曲得标忽然眉开眼笑:

“俺到镇上转了一圈,几处存钱的地方都去查过了,嘿嘿,那贱人居然分文未提,俺本来以为她尚有一线天良,后来一想,呸他娘的,俺想起来折子和印鉴俺是藏妥了,她没有凭证,能提个鸟?”

郝天浪道:

“仅赔上夫人而已,尚未折兵,不幸中之大幸了,曲老兄,不过你的胆子够大,抢来的财物,居然敢明目张胆寄存他人之处?”

曲得标道:

“你过虑了,俺不说,谁知道银子从何而来?你到银庄票号存钱,他能问你的来处么?只要瞒着官府衙门,换个假名,包管出不了岔。”

郝天浪起身,道:

“走吧,时辰不早了。”

跟着站起,曲得标道:

“对了,郝老兄,俺待问你,俺们是一到就办事,或等明天再办?”

郝天浪有些诡异;

“为什么要等明天再办?”

望望天色,曲得标道:

“俺是顾虑天候已晚,黑灯瞎火的怕有不便之处……”

郝天浪道:

“办这种事,用得着挑时辰?曲老兄,你当我们是去正理八经地拜码头、叩山门?迟早都要鸡飞狗跳、人仰马翻的局面,迟搅合就不如早搅合了!”

曲得标点头道:

“说得也是,他三个必然不肯老老实实把俺的份子摊出来,如果要他们对当年的所作所为认罪认罚,就越加不可能了,俺看,一场火拼在所难免。”

郝天浪睨了曲得标一眼:

“听你口气,似乎还多少存着点‘好来好去、善结善了’的念头?”

曲得标尴尬地一笑:

“假如能够这样,不是最好!”

郝天浪嗤之以鼻:

“你那三位当年的伙计,若有丝毫慈悲心肠,就不会杀人灭口、谋财害命,事隔多时,你再找上门去翻老帐,他们岂肯吃你这一套?我敢打包票,这三位一见到你,头一个兴起的主意便是怎么想个法子把你作掉!”

呆了半晌,曲得标呐呐地道:

“俺是在盘算,说不定事隔多年,他们脾性已改,或者对当初的作为起了悔意,不是有人说过么?时光能冲淡仇恨……”

郝天浪冷着声道:

“曲老兄,你要有这种想法,就离着倒霉不远了,他们若有悔悟之心,具和解诚意,多少年来怎么从未找你谈过?家宅里豢养着打手又是什么企图?无非行恶多端,自保防人罢了,你不论去扮白脸、装红脸,结果全是一个样。”

曲得标道:

“什么样?”

郝天浪直断地道:

“他们杀你,或你杀他们。”

曲得标苦眉苦眼:

“设若他们执迷不悟,俺亦只有周旋到底了……。

郝天浪正色道:

“你最好有这个打算,而且当做唯一的打算,对你那三位伙计,说得好听点,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说得难听点,吃屎的狗断不了那条路,不信,咱们走着瞧!”

曲得标忙道:

“信、信、俺信,怎会不信?”

郝天浪不禁喟了一声:

“俗话道,江湖跑老了,胆子跑小了,看来真没说错,不过我要奉劝你几句,曲老兄,胆大胆小是另一码事,重要的得面对现实,现实是不饶人的,残酷得很,假如不能面对,索性退出江湖,弄个地场窝着吃老米饭吧!”

曲得标臊得面红耳赤,

“你、你也别把俺说得这般不堪,俺只是从好坏两头去设想,央没有一厢情愿的打算,俺风尘翻滚这多年,厌了倦了是不错,却尚不至于耍歪种,腰脊梁必是挺得直的……”

郝天浪道:

“曲老兄,人要朝好处想,但需做最坏的准备,与虎谋皮的事,千万少存奢望。”

默默上马,曲得标似乎心事重重,郝天浪也没有多伺,翻身落鞍,领先前行。他大略猜得到曲得标在思忖什么——提起吼怨,往往令人激愤,等到解决夙怨的关头近了眼睫,人脉情冰纠结,心境不免混淆,倒不似早先的切齿了,时光可以冲淡仇恨一说,看来安在曲得标身上更为适切。

“红土洼”是个山坳子,周遭翻掀的泥土呈现黯赤色泽,有别于其他地方,山坳四边野生着茂密的竹林,一条土路,便直通进去了。

山坳子里倚着坡势横筑着三幢楼阁,格局虽见俗气,但规模却颇具气派,与所处背境相衬相托,显得极不搭配,给人的印象是,住在其中的主人必然有钱,但出身只怕不高。

指指前面矗立的三幢楼阁,曲得标又习惯性地压低嗓门道:

“约摸就是这里了,娘的,这三个王八蛋,可真会享受!”

郝天浪手搭凉棚向前眺望了一阵,淡淡笑道:

“你想要他们放弃眼下的舒坦日子,行么?”

曲得标无奈地道:

“也不是全叫他们放弃,俺只想拿回自己的一份。”

郝天浪意味深长地道:

“人的日子过得越好,并不表示他就不贪了,相反的,有钱的人希望更有钱,有钱的人更痛惜钱,‘行义每多屠狗辈’,大财主有几多慷慨大度的?曲老兄,有些人视财如命,现有的就是现成的,那管这财富来源别具径曲?”

曲得标被勾起了怒火;

“你的意思,他们根本不想摊还俺的一份?”

郝天浪策马缓行,边道:

“正是此意。”

曲得标跟上马头,一挫牙道:

“要是不给,俺就与他三人拼了!”

吃吃一笑,郝天浪道:

“我正在随时随地提醒你保持这个想法,而且,要拼的大概不止三人而已。”

曲得标急急说道:

“喂,郝老兄,到时候你可务必替俺撑着,不能让俺孤军奋战呀,别忘了,也有你的一份哩!”

郝天浪道:

“你以为我陪你来此,是干什么吃的?”

曲得标宽下心来,裂嘴笑道:

“俺就知道你是个讲义气的人。”

二人二骑,直来到中间那幢楼前,从这里上去,得经过十几级斜度颇大的石阶,马是不能骑了,只有拴在石阶旁现备的栏杆上。两人拾级登阶,不片刻,已抵达那双扇朱红色嵌缀着铜锥的大门前。

郝天浪示意敲门,曲得标便老实不客气地用力敲擂起来,一边敲,一边加杂着呼喝:

“开门来,里头的王八蟹子盖给俺快快开门来!”

擂门的声响“咚”咚”惊人,传扬甚远,急迫又密集,这种声音,最是难以忍受,不旋踵间,已听到门内脚步声起,并快促移近。

显然,来应门的人也受不了如此骚动啦。

拉门闩的“哗啦”声甫始入耳,朱红大门的一扇已被启开,露面的是个虎背熊腰、满脸凶相的大汉,一开门,两只眼珠子已瞪得宛若牛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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