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合院的堂屋里升着一盆炭火,火势挺旺,火苗子不时从黄铜炉眼中窜冒,外面虽已下过一场初雪,屋内却温暖如春。
李济在椅子上正襟危坐,打旁相陪的,是他结拜二哥,也就是“青莲会”创会三贤的第二号人物、“黑鹏”费桓,费桓的态度亦很严肃,似乎他们面对的角色,乃是个相当神圣不可侵犯的主儿。
外面天色已暗,室中灯光幽淡,炉眼间的火苗子红绿交相跳闪,犹映得主人那张瘦脸忽阴忽晴,主人的容貌极其寻常,只是个子稍高,人坐着,还比李济兄弟超出一头,而右边衣袖倒卷打结,敢情尚是条独臂。
主人端起茶杯,浅啜一口,以极平静地声音道:
“二位来‘缺芦”找我,就为了这档子事?”
李济双手叠搁膝上,微微倾身道:
“是的,务盼安大兄相助一臂,慨伸援手。”
姓安的这位放回杯子,沉吟着道:
“你们贵会兵强马壮,好手如云,难不成就奈何不了郝某人?”
李济苦笑道:
“安大兄,在你面前,我也不用掩遮什么,实话实说了吧,那郝天浪不同一般,刀法精湛,功力高极,环顾本会上下,并无一人是其敌手,与其白白牺牲,不如另求外援,亦好一劳永逸。”
瘦脸上浮起一层并不代表笑意的微笑,姓安的这位道:
“贵会都无计可施,我又能济得甚事?”
李济陪笑道:
“安大兄太也自谦了,世界之大,若说‘缺芦’的当家‘天残’安太初还有摆不平的事,恐怕就没有人敢说摆得平了。”
安太初眼睛望着炉眼中窜动的火舌,缓缓地道:
“承你高抬,李兄,我决没有你说的这般本事,所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安太初不过一个残废,凑合着在江湖上混碗饭吃罢了,何能如此托大?”
轻咳一声,甚少开口的费桓出声道:
“大兄请无推辞,我们当然不会徒劳尊驾,自有小小赘敬奉上——”
默然须臾,安太初道:
“只为了一座‘百景图’,就算是件宝吧,也犯得这样劳师动众,血刃相向?二位认为值得么?”
李济接口道:
“安大兄,眼下已不止是表面的物资价值问题,更重要的,是‘青莲会’的颜面,‘青莲会’的声望,犹加上本会的多条人命,这桩纠葛,如不能讨回公道,整个‘青连会’就别想朝后混了。”
费桓亦道:
“所以,我们不惜以任何代价扳倒郝天浪,与他誓不并立!”
又端杯喝了一口茶,安太初七情不兴地道:
“对于郝天浪这个人,你们了解多少?”
兄弟两个互觑一眼,由李济回答道:
“我们只晓得此人武功高不可测,刀法一流,而且心狠手辣,不留余地,是个极难对付的人物。”
安太初笑笑,道:
“我还可以补充一点,和我曾有同行之缘的‘盘龙叟’童渭川,你们听过此人吧?”
李济和费桓齐齐点头,李济道:
“童渭川技艺超凡,功力卓绝,以一根‘盘龙杖’横扫三江五湖,威扬黑白两道,是位了不得的人物!”
安太初道:
“最近,听过童渭川的动静么?”
李济一楞,茫然摇头:
“呃,好象许久不闻他的消息了。”
低声叹喟着,安太初略带伤感地道:
“老童死了,早死了,所谓‘瓦罐难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上亡’,干我们这一行的,迟早会遇上这种结果,夜路走多了,那能不碰鬼?”
费桓不解地问:
“大兄,童渭川的生死,和郝天浪有什么干系?”
安太初道:
“二位以为他是怎么死的?谁杀了他?”
李济悚然一惊:
“莫非,童渭川是死在郝天浪手里?”
点点头,安太初道:
“正是死在郝天浪之手,犹不得全尸。”
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李济顿觉头皮发麻:
“我的天,连童渭川这等杀将也敌不过姓郝的?”
安太初语声幽冷:
“所以说,二位切勿高抬了我,即使我答允效劳,亦不一定济事,对付郝天浪,我的把握并不大。”
搓搓手,李济吃力地道:
“照这种情形看,郝某岂不是可以横行天下,为所欲为了?他事事逞能卖狠步步往人头顶跨骑,假设治不了他,将来尚有我等的生路么?”
安太初闭口不答,神色凝重。
费桓低声道:
“安大兄,再怎么说,放眼当今武林,堪与匹敌者仅大兄一人而已,大兄你要坐视不前,非但我等任其鱼肉,永难翻身,大兄怕亦不免落个‘畏缩’之名!”
安太初淡淡地道:
“不必用激将之计。”
兄弟二人又互相望了望,李济忽道:
“安大兄,十万两银子如何?”
安太初的脸上不见丝毫表情,只平板地道:
“酬金是不少了。”
李济立时兴奋起来:
“那么,安大兄,你是答应啦?”
安太初沉沉地道:
“不过,我的这条命,应该不止十万两银子吧?”
李济强颜笑道:
“这话,是怎么说?”
安太初道:
“如果你们一定要我出面去铲除郝天浪,就必须付出相当的代价,郝天浪决不比一般对象那样容易手到擒来,说得严重点,我等于拿自己的老命去搏输赢,侥幸赢了,还能享用拿命换来的这点收获,假设输了,什么也是一场空,不过,好歹还能替‘缺芦’的亲人留些底子。”
费桓谨慎地道:
“大兄的意思,嫌十万两银子太少?”
眉宇间聚拢着一抹阴影,安太初的瘦脸便显得十分晦涩了:
“平常的案子,十万银子固称丰厚,这桩事,不但嫌少,少得太多了。”
费桓心头打鼓,试探着问:
“大兄的看法,什么数目才叫合适?”
安太初反问道:
“你说呢?”
这可怎么说是好?买人行凶,原本是件阴损之事,见不得天光,举凡干此类勾当的主儿,都是能隐则隐、能瞒则瞒,不肯泄漏半句,因此便并无行市可言,全凭双方视事情的性质与难易拍板定价,当然亦不脱买家卖家的基本心态——买的一方越少越好,卖的一方越多越妙。
由于没有行市做依据,安太初要费桓出价,就不大好出了,可是彼此间有个原则却为双方所默认——这个案子,绝对是——桩棘手的案子。
不闻费桓答话,安太初幽幽吁气:
“若是二位有难处,便做罢论,天下能人异士甚多,何妨另请高明?”
费桓赶紧道:
“大兄切勿误会,我只是正在琢磨,该怎生加价?”
李济插嘴道,
“再添一万两,如何?”
安太初笑了:
“以‘青莲会’的实力,加上令兄的富裕家当,只添一万银子,李兄也不觉寒伧?”
李济解释着道:
“安大兄,请听我说,‘青莲会’不错略有薄产,然而基业属于组合上下所共有,其中财源收支,皆有明文规定,二哥与我虽为创始会头,亦并非可以随心所欲,十一万两银子不是笔小数目,我们就此数回去调拨,怕尚有番周折,再多了,委实力有不逮一——”
安太初道;
“此事乃为令兄而起,他富甲一方,莫不成便没有分文报效?”
李济为难地道:
“这要看他怎么表示,他未开口之前,我这做弟弟的也不大好启齿……”
揉揉两侧的太阳穴,安太初的模样似在表示意兴阑珊:
“我想,令昆仲之间,不会这么欠缺契合吧?二位上门之前,难道不会与李通先做个计较?算了算了,我随便说说,二位留此便饭吧?”
押后—句,简直有逐客的意思了,李济硬起头皮道:
“安大兄,我,我再加一万两,怎么样?”
安太初道:
“不谈了,这又不是在菜市场买青菜豆腐,那有这样零零碎碎讨价还价的?二位远道光临,且容我一尽地主之意,小四,你来。”
门外应声回喏,一个拄着根竹拐、瘸子条左腿的疤顶小伙子走进屋来,安太初颇有兴致地问:
“贵客登门,咱们晚饭有什么可招待的?”
小伙子虽说有所残缺,一双眼睛却清澈明亮,身子尤其结棍,他呵呵腰,中气十足地道:
“大伯,晚饭有后山山溪里刚捞上来的鲜鱼,有新出土的笋尖,才杀了一只活鸡,素姑今早自集上买回的腊肉已进蒸笼蒸着了……”
安太初咽着口水笑道;
“好,好,荒乡僻野,原无佳肴餐客,只是略表一番心意罢了,你且去张罗,等歇就在堂屋开饭,哦,还有,记得拿两斤酒来。”
那小四道:
“酒备着了,大伯,烧刀子。”
等来人退下,费桓和李济差点坐不住了,事情要谈不成,休说山珍野味、时鲜花果,便王母娘娘的蟠桃盛宴亦难以下咽,安太初这招“拖刀计”,实在令人不好招架。
咬咬牙,费桓开口道:
“大兄,无须过于麻烦,往后叨扰机会尚多,我看,我们还是先谈正事要紧——”
安太初故作讶异之状:
“不是告一段落了么?还有什么‘正事’要谈?”
李济将心一横,道:
“安大兄,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就直截了当地开个价吧!”
微微一笑,安太初慢慢伸出手来,叉开食中两指,并不言语。
刚才的底价已是十一万两银子了,这两指一叉,自然不是加两千甚或两万,安太初要的价,居然是沉沉甸甸的二十万两!
李济顿觉一头躁热,期期艾艾地问:
“二十万两?”
安太初气定神闲地点点头:
“不错,二十万两。”
费桓略见喘息:
“能不能,呃,少一点?大兄,这个数目,委实太大,筹措起来怕有困难。”
安太初语气婉转,却显然并无妥协余地:
“人命原是无价的呐,如今订出价钱,已经够糟贱自己了,我的命,郝天浪的命,你们说说,能拿这点银子估算么?此乃周瑜打黄盖的事,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勉强就没有意思了。”
费桓瞧着李济,两人的面色都非常难看,李济思量半晌,终于豁将出去:
“得,就是此数!”
安太初丝毫不见喜色,双目平视,慢吞吞地道:
“要一次交付,付过了钱,我马上行动。”
李济问道:
“是全部要现银么?”
安太初道:
“这倒不一定,银票也行,不过,得要保兑的。”
李济颔首:
“那当然,这种事,岂能出半点差错?”
费桓搭嘴道:
“大兄,我们只知道郝天浪最后现身的所在是‘浏县’,如今人去何处,尚无确实消息,待缀上他,恐怕得耗点日子——”
安太初似乎胸有成竹:
“不要紧,你们运用你们的管道,我照我的法子办事,大家互相配合,定能锁住目标。郝天浪离开‘浏县’的日期没有多久,他又没生翅膀,能有多大个活动范围?”
顿了顿,他接下去道:
“二位宽念,一切有我,现在,可以安心吃饭了吧?”
二人齐声回诺,却都面泛苦笑——这顿饭,代价可是高得离谱了啊。
到底,曲得标还是改变了主意,赞成先去“红土洼”清算旧帐。
这主意改变得并不干脆,他是经过一整日功夫查寻他那女人不获之后才转了念头的,郝天浪一总随着他,这件事,局外人不好表现得比当事者更要心急。
“红土洼”离着靠近曲得标住处的“宝陵镇”尚有近四百里的路程,说起来相当迢遥,不过一个看在银子份上,一个存心想为老友尽心,便都不觉得跋涉之苦了。
双人双骑,日夜兼赶,奔驰到第三天的下午,已接近地头子,稍做打听,即询明了“红土洼”的正确方位,从这里去,约摸召二十里远近。
天色阴沉,北风打着唿哨在人顶上盘旋,两人经过一处山坡的背风面驻下马来,为的是填饱肚子,午饭到现在犹欠着呢。
面对面盘坐着,清水配烙饼,当然没啥滋味,郝天浪权当补充体力,曲得标却吃得愁眉苦脸,生似吞咽毒药。
就着皮囊喝一口水,郝天浪不由催促道:
“曲老兄,看你个头不小,怎地吃起东西来扭扭捏捏,象个娘们似的?”
曲得标叹了一声:
“俺以前吃饭,象这个样子么?得看吃的是什么呀,他娘,这种玩意,啃起来和啃干柴没有两样,真叫食不知味……”
郝天浪笑了:
“奇怪,你也是过惯草莽生涯的人,理该对粗茶淡饭甚至忍饥挨饿习以为常才是,我看你可不是如此。”
曲得标正经八百地道:
“天下事,没有什么是习以为常的,好吃好穿,总胜过粗食破衣,要不被环境逼着,谁愿意在这野地里啃烙饼、受风寒?”
缩缩身子,郝天浪道:
“忍着点吧,事情一完,你就能恣意享受了。”
又叹了口气,曲得标道:
“郝老兄,你知道不?俺虽是打劫断道的出身,对这一行当早就厌了,每次上事掠夺,全担着老大风险,暗里捏一把冷汗,既怕情况生变,又怕冤家难驯,尤其行动之前,不管风雨霜雪、寒山旷野,都得顶着受着,那种苦况,那种无奈,不是人遭的罪啊,俺他娘恨透了!”
郝天浪道:
“无本生意,本就是刀头舔血的勾当,艰险危难是免不了的。吃点辛苦亦不为过,既称无本,便属白手捞鱼,你还能指望坐着八人大轿去收钱?”
曲得标抹—把脸,道:
“所以说喽,俺恨是恨,可又不具备其他谋生条件,多少年来,便也只好这么凑合着过,不去想他,但一到野地啃干粮的辰光,俺就窝囊起来……”
郝天浪笑道:
“我劝你不必太贪,等攒点银子,收手不干也罢,宁可在家里吃老本饭,亦强似眼下提心吊胆,餐风饮露的日子。”
怔了一会,曲得标道:
“俺也寻思过这个问题,但是,该捞多少银子才算够数呢?”
掰一块烙饼细细咀嚼着,郝天浪道:
“那要看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了,所谓‘富人一席酒,穷家半年粮’,你要那一席酒的风光,抑是半年粮的平实?此中差别,可大啦。”
曲得标思忖着道:
“老实说,俺过去稍稍有点积攒,这次要是讨回债来,两下一加亦差不多了,俺听你的劝,不用太贪,就此收手也罢。”
郝天浪念了一句:
“阿弥陀佛。”
曲得标忽然眉开眼笑:
“俺到镇上转了一圈,几处存钱的地方都去查过了,嘿嘿,那贱人居然分文未提,俺本来以为她尚有一线天良,后来一想,呸他娘的,俺想起来折子和印鉴俺是藏妥了,她没有凭证,能提个鸟?”
郝天浪道:
“仅赔上夫人而已,尚未折兵,不幸中之大幸了,曲老兄,不过你的胆子够大,抢来的财物,居然敢明目张胆寄存他人之处?”
曲得标道:
“你过虑了,俺不说,谁知道银子从何而来?你到银庄票号存钱,他能问你的来处么?只要瞒着官府衙门,换个假名,包管出不了岔。”
郝天浪起身,道:
“走吧,时辰不早了。”
跟着站起,曲得标道:
“对了,郝老兄,俺待问你,俺们是一到就办事,或等明天再办?”
郝天浪有些诡异;
“为什么要等明天再办?”
望望天色,曲得标道:
“俺是顾虑天候已晚,黑灯瞎火的怕有不便之处……”
郝天浪道:
“办这种事,用得着挑时辰?曲老兄,你当我们是去正理八经地拜码头、叩山门?迟早都要鸡飞狗跳、人仰马翻的局面,迟搅合就不如早搅合了!”
曲得标点头道:
“说得也是,他三个必然不肯老老实实把俺的份子摊出来,如果要他们对当年的所作所为认罪认罚,就越加不可能了,俺看,一场火拼在所难免。”
郝天浪睨了曲得标一眼:
“听你口气,似乎还多少存着点‘好来好去、善结善了’的念头?”
曲得标尴尬地一笑:
“假如能够这样,不是最好!”
郝天浪嗤之以鼻:
“你那三位当年的伙计,若有丝毫慈悲心肠,就不会杀人灭口、谋财害命,事隔多时,你再找上门去翻老帐,他们岂肯吃你这一套?我敢打包票,这三位一见到你,头一个兴起的主意便是怎么想个法子把你作掉!”
呆了半晌,曲得标呐呐地道:
“俺是在盘算,说不定事隔多年,他们脾性已改,或者对当初的作为起了悔意,不是有人说过么?时光能冲淡仇恨……”
郝天浪冷着声道:
“曲老兄,你要有这种想法,就离着倒霉不远了,他们若有悔悟之心,具和解诚意,多少年来怎么从未找你谈过?家宅里豢养着打手又是什么企图?无非行恶多端,自保防人罢了,你不论去扮白脸、装红脸,结果全是一个样。”
曲得标道:
“什么样?”
郝天浪直断地道:
“他们杀你,或你杀他们。”
曲得标苦眉苦眼:
“设若他们执迷不悟,俺亦只有周旋到底了……。
郝天浪正色道:
“你最好有这个打算,而且当做唯一的打算,对你那三位伙计,说得好听点,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说得难听点,吃屎的狗断不了那条路,不信,咱们走着瞧!”
曲得标忙道:
“信、信、俺信,怎会不信?”
郝天浪不禁喟了一声:
“俗话道,江湖跑老了,胆子跑小了,看来真没说错,不过我要奉劝你几句,曲老兄,胆大胆小是另一码事,重要的得面对现实,现实是不饶人的,残酷得很,假如不能面对,索性退出江湖,弄个地场窝着吃老米饭吧!”
曲得标臊得面红耳赤,
“你、你也别把俺说得这般不堪,俺只是从好坏两头去设想,央没有一厢情愿的打算,俺风尘翻滚这多年,厌了倦了是不错,却尚不至于耍歪种,腰脊梁必是挺得直的……”
郝天浪道:
“曲老兄,人要朝好处想,但需做最坏的准备,与虎谋皮的事,千万少存奢望。”
默默上马,曲得标似乎心事重重,郝天浪也没有多伺,翻身落鞍,领先前行。他大略猜得到曲得标在思忖什么——提起吼怨,往往令人激愤,等到解决夙怨的关头近了眼睫,人脉情冰纠结,心境不免混淆,倒不似早先的切齿了,时光可以冲淡仇恨一说,看来安在曲得标身上更为适切。
“红土洼”是个山坳子,周遭翻掀的泥土呈现黯赤色泽,有别于其他地方,山坳四边野生着茂密的竹林,一条土路,便直通进去了。
山坳子里倚着坡势横筑着三幢楼阁,格局虽见俗气,但规模却颇具气派,与所处背境相衬相托,显得极不搭配,给人的印象是,住在其中的主人必然有钱,但出身只怕不高。
指指前面矗立的三幢楼阁,曲得标又习惯性地压低嗓门道:
“约摸就是这里了,娘的,这三个王八蛋,可真会享受!”
郝天浪手搭凉棚向前眺望了一阵,淡淡笑道:
“你想要他们放弃眼下的舒坦日子,行么?”
曲得标无奈地道:
“也不是全叫他们放弃,俺只想拿回自己的一份。”
郝天浪意味深长地道:
“人的日子过得越好,并不表示他就不贪了,相反的,有钱的人希望更有钱,有钱的人更痛惜钱,‘行义每多屠狗辈’,大财主有几多慷慨大度的?曲老兄,有些人视财如命,现有的就是现成的,那管这财富来源别具径曲?”
曲得标被勾起了怒火;
“你的意思,他们根本不想摊还俺的一份?”
郝天浪策马缓行,边道:
“正是此意。”
曲得标跟上马头,一挫牙道:
“要是不给,俺就与他三人拼了!”
吃吃一笑,郝天浪道:
“我正在随时随地提醒你保持这个想法,而且,要拼的大概不止三人而已。”
曲得标急急说道:
“喂,郝老兄,到时候你可务必替俺撑着,不能让俺孤军奋战呀,别忘了,也有你的一份哩!”
郝天浪道:
“你以为我陪你来此,是干什么吃的?”
曲得标宽下心来,裂嘴笑道:
“俺就知道你是个讲义气的人。”
二人二骑,直来到中间那幢楼前,从这里上去,得经过十几级斜度颇大的石阶,马是不能骑了,只有拴在石阶旁现备的栏杆上。两人拾级登阶,不片刻,已抵达那双扇朱红色嵌缀着铜锥的大门前。
郝天浪示意敲门,曲得标便老实不客气地用力敲擂起来,一边敲,一边加杂着呼喝:
“开门来,里头的王八蟹子盖给俺快快开门来!”
擂门的声响“咚”咚”惊人,传扬甚远,急迫又密集,这种声音,最是难以忍受,不旋踵间,已听到门内脚步声起,并快促移近。
显然,来应门的人也受不了如此骚动啦。
拉门闩的“哗啦”声甫始入耳,朱红大门的一扇已被启开,露面的是个虎背熊腰、满脸凶相的大汉,一开门,两只眼珠子已瞪得宛若牛蛋。
☆潇湘书院扫描勿风OCR潇湘书院独家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