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寒突然决定，要到金凯公司作民营企业调研，实际上也可以说是去“检查工作”。她在一群人的簇拥下，来到金凯大厦，巡视公司各个部门的办公室。每到一处都是潘辉在前边引路，吉常舜紧跟在严寒身后。�
严寒边走边问潘辉：“你们的董事长是谁？”�
潘辉连忙回答：“周元泰，他现在不在公司。”�
严寒又问：“他为什么不在？”�
潘辉说：“董事长身体不适，常年住在上海休养看病，公司的事务主要是由我主持。”�严寒“哦”了一声，欲追问下去，吉常舜抢上前来，对潘辉说：“市长想了解一下你们公司的业务项目，你认真详细地介绍介绍。”�
潘辉会意，马上说：“准备好了，请严市长去会议室吧！”�
吉常舜向他使个眼色。潘辉忙在前面带路，一行人往公司会议室走去。�
这时，一辆猎豹吉普从金凯公司大门驶入，在大楼前停住。钟离剑、陈晓月和曲扬跳下车，向楼门口走去。�
钟离剑见楼门上悬挂着一条横幅：热烈欢迎市领导莅临视察指导工作。便问保安：“是哪位市领导来你们公司视察工作？”�
保安说：“是严市长，还有市政府秘书长等人陪同。”�
钟离剑怔了怔，转身对陈晓月、曲扬说：“咱们等一会儿再进去吧。”几个人又上了车，坐在车内等候。�
其实，严寒在公司“检查工作”的时候，周元泰就在他的董事长室内，双重隔音门紧闭着。周元泰仰靠在写字台后的阔大皮转椅上，手托下巴，紧盯着监视器。严寒一行人走到哪里，他都看得清清楚楚。荧屏上又显示出严寒等人坐在会议室的场景。潘辉在介绍公司的业务情况。严寒注意地听着，有时在面前的笔记本上记上几笔。�
周元泰望着荧屏上的严寒，渐渐陷入对往事的回忆中。�
一群红卫兵小将押着钟离淑华拥到周元泰面前，义愤填赝地说：“军代表，她写反动标语！”钟离淑华辩驳着：“我没写反标！我没写反标！”领头的一名女红卫兵说：“她写的是造反无理，革命有罪！”周元泰脸猛地沉了下来，扭身走进办公室，砰地关上了门。女红卫兵领头高呼口号：“革命无罪！造反有理！打倒现行反革命分子钟离淑华！”严寒急匆匆地冲进军代表办公室，抓着周元泰的胳膊说：“钟离没有写反动标语！钟离是忠于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她绝对没写反动标语！”周元泰挣脱她的手，板着脸说：“白纸黑字，铁证如山，你还敢包庇她！”严寒音调急促地说：“那是贴标语时颠倒了，那副标语是一张纸写一个字，贴的时候，无意中把‘有’和‘无’弄错位置了，是失误，不是有意的！”周元泰训斥道：“贴错标语也是反革命行为!这样的失误不能原谅，这是大是大非的问题!你要站稳革命立场，别被小资产阶级脉脉温情蒙蔽了眼睛！”严寒急得眼泪掉了下来，突然又抓住周元泰的胳膊，说：“那幅标语是我贴的，不关钟离的事！”周元泰猛地甩脱严寒，问：“什么？你说什么？”严寒脸一扬，凛然说：“这幅标语是我贴的，当然贴错的也是我！就是我！”周元泰五官渐渐变了形，说：“那好，你出去吧。”第二天，红卫兵放了钟离淑华，给严寒戴上高高的纸帽子，往脖子上挂了个大木牌，上面写着“现行反革命分子严寒”，“严寒”两个字打着红叉，押着她在教室内批斗。严寒拼命挣扎，尖叫着：“我要见军代表！我要见我丈夫！”一个红卫兵把一张纸啪地拍在严寒面前，说：“看看吧，这是军代表亲笔签下的对你实行无产阶级专政的命令！”严寒身体晃了晃，晕倒在讲台上。周元泰站在教室外的窗户前，面无表情地看着教室里的批斗场面。钟离淑华冲上去抱着严寒哭喊着：“严寒啊，你不该这样……”周元泰转身背着手离去……�周元泰抹抹眼睛，见会议室里的工作汇报已经结束了，已是人去室空，便啪地关上监视器，慢慢地踱到窗前，探身看到楼下出现另一种场景。严寒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出大楼。潘辉等人热情相送。严寒、吉常舜跨入一辆大红旗轿车。一辆辆轿车鱼贯而出。直到车队远去了，他才离开窗口，靠在沙发上，慢慢闭上了双目。�
严寒端坐在红旗轿车后排座位上。一路上，她不时地扫视一眼前面的吉常舜，目光犀利。吉常舜从反视镜里偷觑着严寒，面露忐忑不安之色。�
严寒说：“你回去后把金凯公司所有的经营项目给我写个详细报告，送到我办公室去。”�吉常舜忙回头答应：“好的。”�
严寒又说：“还有那个潘总，以及没露面的董事长，你去有关部门了解一下他们的个人情况，包括他们的家庭情况，一并报给我。”�
吉常舜嗓门变低了，似乎有些不情愿地说：“是，我马上办。”�
钟离剑等人见严寒一行走了，便对陈晓月、曲扬摆摆手,说：“走吧，该我们上场了。”�
刚刚在总经理室坐下来的潘辉一见他们进来，便作出很忙碌的样子，又是整理写字台上的材料，又是打电话安排工作。钟离剑沉静地看着他的忙碌，目光里流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意。�潘辉终于停住了手上的活，对他们歉意地笑笑说：“对不起，让几位久等了。你们看，市长来视察工作，公司忙成了一锅粥！”�
钟离剑立即说：“市长百忙中亲自来你们公司看望员工，视察工作，说明金凯公司不同凡响啊，你作为老总，应该是很荣耀的嘛！”�
潘辉笑笑说：“出名未必是件好事。这不，你们不是成了我们的常客了吗？”�
钟离剑说：“如果潘总认为我们来这里影响了公司的形象，那我们可以改变个方式，请潘总去反贪局接受询问！”�
潘辉脸上的笑更干涩了，连忙摇手说：“不不，钟离处长误会我的意思了，其实，你们来，对我们的工作也是警醒和督促，欢迎还来不及呢！”�
钟离剑转了转面前的矿泉水瓶,说：“既然潘总这么说，那我们就言归正传,不客气了。”�潘辉故作认真聆听状，身子前倾着，说：“请讲！”�
钟离剑问：“菅志和牛一氓是你们公司的员工吗？”�
潘辉先是一怔，但又立即明白了钟离剑说的这两个人就是尖子和氓子，脸上掠过一丝惊慌，迟疑着点点头说：“是……是的。他们怎么了？”�
钟离剑说：“他们涉嫌袭击检察院办案人员，我们要向他们询问有关情况，请潘总给予协助支持。”�
潘辉故作震惊地说：“竟有这种事，他们是不是吃了豹子胆？你们不会认错人吧？”�
钟离剑严肃地说：“不会，法律可不是儿戏！”�
潘辉装出为难的样子说：“真是不凑巧，他们押送一批货去省城了，早上才走。”�
钟离剑目光炯炯地盯住他说：“噢，是这样，那真是太巧了！”�
潘辉避开他的逼视说：“这样吧，他们回来后，我马上就让他们去检察院，接受调查。”�钟离剑站起身，向陈晓月使个眼色。陈晓月把一张文件纸放在潘辉面前，严肃地说：“这是传票，三天内这两人必须到检察院反贪局接受询问，如果出现问题，贵公司要负一切法律责任！”�
潘辉呆呆地看着“传票”两个硕大的黑字，说：“我们一定尽力协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