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刀不留人

小说名:开戒 时间:2026-2-27 / 18:05:35 作者:柳残阳 字数:7497

项默并没有引领郝天浪去他们“莽牛山”深处的老窝,他另有打算,他带领郝天浪去的地方,乃是隔着“安庆集”仅有三十里路的“凤翔镇”。他估计过时间,这当口出发,刚好可以配合上“冬狮团”对“协盛米号”的行动,“冬狮团”的同伙足以引为奥援。至于他这么做,是否会影响“生意”的进行,及可能遭逢的诸般后果,则非他目前身处危境的情况下能以考虑的了。

他故意不去驴马行领回他的坐骑,要以步行方式走到“凤翔镇”,这也是为了时间上的配合,他知道去早了或去晚了都会误事,要碰得准,才有挽回性命的希望。

不骑马也正合郝天浪的心意,两个人合乘—骑颇为不便,若各人骑各人的马,则又有监押不易的顾虑,彼此后步跟前脚,他不相信姓项的在他眼皮子之下飞得上天去!

暂时里,他没问项默目的地的远近,走长路他极具经验,他心里忖度着,只要你项默走得到的地方,我郝某人还有走不到的?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跨步而行,速度不紧不慢,片刻后,郝天浪已发觉他们行走的方向并不是朝着“莽牛山”,而是反道而去。

又走出一段路程,郝天浪若无其事地道:

“项默,这不是去‘莽牛山’的路。”

项默头也不回的道:

“当然不是,我几时说过要去‘莽牛山’,去‘莽牛山’干什么?”

郝天浪一点也不生气:

“那么,我们到底要去那里?”

项默眺望前途,道:

“不远,最多二十来里路就到了,抵达地方后,你自然知道那是何处。”

郝天浪道:

“你不是说,要领我去你同伙聚集的所在么?”

项默阴阳怪气地回答道:

“我的确领你去和伙计见面,再等一会,就可见到他们了。”

郝天浪道:

“你的一干同伙,不都住在‘莽牛山’里?”

嘿嘿一笑,项默道:

“是住在‘莽牛山’里,不过,他们全是活蹦乱跳的大活人,且个个生有一双人腿,总免不了动弹动弹、挪移挪移吧?”

郝天浪抽出袖口内的白色丝巾,捂住嘴唇轻咳两声,道:

“你倒很会说俏皮话。”

项默转过脸来看了郝天浪一眼:

“郝天浪,在你认为,我是否死定了?”

郝天浪反问道:

“你有这样的感觉么?”

一面走,项默一面道:

“在江湖黑道上打滚了这些年,我还不曾遇过象你这等骄狂又大胆的人物,郝天浪,你到底是谁?”

郝天浪道:

“我即是我,还会是谁?再说,我决无骄狂之性,胆子也不算很大,有的,只不过是点自信罢了,人不管在那一行里混,总该有点自信才好。”

项默忽道:

“你真和衙门没有干系?”

郝天浪笑笑,道:

“所谓‘干系’,是要看你怎么个论法?至少,我不具有官差身份,也不属于他们的圈子。”

项默不作声了,只一个劲地低头疾走,郝天浪落后几步缀在他后面,就这么一直保持着距离未变,终于,他们抵达了“凤翔镇”。

郝天浪游目四顾,道:

“这好象是另外一个镇甸……”

项默道:

“‘凤翔镇’。”

郝天浪有些好奇地道:

“莫非你们‘冬狮团’在此地也设有窝口?”

项默故作神秘地道:

“怎么回事,你马上就明白,此刻只得给个哑谜你猜!”

郝天浪平淡地道:

“这个哑谜,我猜不猜都不要紧,有件事我知道就行了。”

项默形色间起一阵狐疑:

“哪一件事你知道?”

郝天浪道:

“时辰快到了,项默,你得好生把握。”

冷哼一声,项默道:

“别说得这么笃定,姓郝的,我们之间独对,与‘冬狮团’联手的情形大不相同,你胆敢逞强充能,就也该有最坏的打算。”

郝天浪道:

“我早有了,项默,你相不相信我突围逃走的本领高人一等?”

没料想听到这么一句回答,项默表情错愕:

“郝天浪,想不到以你此等英雄自诩的人物,也会说出这种泄气话来?”

郝天浪微微一笑:

“不止英雄,举凡是个人,就都好生恶死,但要能求延年益寿,什么法子也使得出来,譬喻你,项默,不是便为了苟活于—时,连你的同伙兄弟通通拖下了水?!”

脸色倏变,项默宛如被针猛刺了——下:

“郝天浪,你休要含血喷人,将我姓项的编排得如此不堪!”

郝天浪耸耸肩,道:

“实话大多不中听,是么?”

项默闷声不吭,只管加紧步速快走——对这爿“凤翔镇”,他似乎相当熟悉,弯来绕去,越街穿弄,就象到了他自家的后院一样。

“协盛米号”是当地首屈一指的大粮商,横街并排六间店面,前廊宽阔,骑楼深广,展露出财大气粗的架势,而车马喧哗,人进人出,尤其凸显着生意兴隆、财通四海的兴旺。项默无声无息地跟着穿流不绝的人们往内溜,倒也不曾引起任何注意。

郝天浪紧跟着项默朝里走,心中不觉纳罕,他猜不出项默引他来此的目的何在?难道说,这家偌大的米号,竟会是‘冬狮团’开设的?

穿过外间的铺面,行越米粮堆集如山的栈房,出了门,后头是一爿深幽的园子,园中有花庭水榭,竹苑假山,远处一堵粉墙,设斗洞,从洞门口遥望,可以看到墙后隐隐叠连的亭台楼阁,真正好一番巍峨景象。

进入园子,项默不往后走了,却蹙到园墙角一丛绿竹之下,借着竹影匿避身形。

站到项默旁边,郝天浪低声问:

“你来这里干什么?这家粮号和‘冬狮团’又有什么牵扯?”

项默形色诡异,似笑非笑地道:

“等一歇你就明白了。”

郝天浪严肃地道:

“假如你想出歪点子、耍花样,项默,休怪我先发制人。”

项默道:

“我不会笨到去干不自量力的事。”

郝天浪道:

“此乃最好不过。”

抬头望着天色,项默喃喃地道:

“辰光快到了,希望他们能准时……”

郝天浪问道:

“他们是谁?你‘冬狮团’的同党?”

回答他的不是项默,而是自高墙顶上飘然落下的四条身影,这四个人,赫然正是“铁鹫”贺剑吟、“碧眸”秦婷、“瘦马”杨琅,与“恶灵”侯断眉。

四个人落地之后,才发现郝天浪和项默站在竹丛影里,四张脸上的表情不止是惊讶、是意外,更充满了露骨的疑惑。

项默首先招呼:

“你们来啦?好象比预定时间稍晚了点。”

“铁鹫”贺剑吟颇生戒心地道:

“项默,这次行动并没有排你,你不是上‘安庆集’踩那对头的底蕴去了么?怎地又猛古丁在这里冒了出来?”

项默苦笑道:

“对头是谁,我已经摸清探明了,更且牢牢踩住了那厮……”

贺剑吟急问:

“是什么人?”

指了指身边的郝天浪,项默微显吃力地道,

“喏,就是他。”

不但贺剑吟,甚至其他三个“冬狮团”的成员,闻言之下都差点跳了起来,贺剑吟突瞪着—双金鱼眼,神情活似吞下了一颗大栗子:

“什么?就是你身边的这个人?项默,你他娘糊涂,该死,既然踩住了对方,就该按照原先计划,尽快赶回去通知领事的合力因应才对,你把他带来这里干啥?咱们的买卖还要不要做了?”

项默面孔阴晦,语调暗哑:

“我踩住他之后,为恐夜长梦多,有心以一己之力将他先行剪除,不料……呃,我敌不过他,反为所制,他逼迫我供出老窝位置,意图将我‘冬狮团’一网打尽,是我为了守住窝口秘密,才誓死不从,他却不依不饶,强加裹胁,我在刀口之下,无计可施,只有领他来此,但盼能以兄弟们联手之力,歼敌致果——”

贺剑吟几乎气炸了心肺,他脸容火赤,连连跺脚:

“你是在瞎整,项默,你完全是在瞎整啊,我们这一趟到‘凤翔镇’,有我们既定的任务,人力编组根本没有额外的裕余,你他娘凭空丢给我们这个难题,叫我们如何处置?再说,预定的行动便在眼前,而眼前却横搁着这么一层麻烦,要大伙怎生下手?”

郝天浪干咳几声,接口道:

“依这一位的长相推测,阁下大概就是‘冬狮团’的第二号人物‘铁鹫’贺剑吟了?贺剑吟,有话得先讲明白,你们家项老弟,方才所言,前半段是真,后半段为假。事实上,我非但不曾不依不饶,强加裹胁,我也没有逼问他你们老巢的秘密,是他在刀口断魂的危机下,向我提出这么一个建议——和我一起来这里,面对各位共做了决,表面上,他说要试试我的胆气与骨格,实际上,他打的是欲借各位联手之力以求生机的主意,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就这么简单明了。”

贺剑吟满口牙齿挫得生响,他怒瞪项默,吸着气道:

“你干得好事,项默,你这纰漏捅大了……”

项默神情沮丧,低下头道:

“剑吟哥,我若犯了错,回去甘受处罚,无怨无尤,只是眼前……眼前的问题要先解决,这人是杀害皮尚俊和孙长宝的真凶,我们岂可轻易放过?再说,就算我们有心放过他,他也万万不会放过我们,点明了讲,他纯粹是冲着‘冬狮团’而来,目的要把‘冬狮团’斩尽杀绝!”

贺剑吟的视线投注在郝天浪脸上,语声由齿缝间进出:

“谋害皮尚俊、孙长宝的凶手,果真是你?”

郝天浪点头:

“是我。”

贺剑吟一个字一个字地问:

“除了他两人之外,你还想将我‘冬狮团’诛绝屠净、寸草不留?”

郝天浪道:

“完全正确,我正是这个意思。”

怒极反笑,贺剑吟声如狼嗥般道: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郝天浪面不改色:

“替天行道,除恶务尽。”

贺剑吟双眉揪成一团,腮颊上的肌肉不住抽搐:

“好,好一个替天行道、除恶务尽……你是谁?”

郝天浪道:

“我姓郝,名天浪。”

项默急着加以补充:

“他有个混号,‘刀不留人’。”

一听“刀不留人”这四个字,贺剑吟蓦然形态大变,这冷的天,黄豆大的汗珠竟立刻自脑门泌出,他难以抑止地猛一机伶,重重退后两步!

和贺剑吟反应相类似的另一个人是杨琅,他震惊错愕的神情几与贺剑吟不分上下,光景活象大白天里遇见了鬼,而且,还是一个厉鬼。

秦婷、侯断眉十分讶异地望着他们两个举止显然失措的同伴,不明白其中因由何在?连项默也颇感迷惘——他固然知道郝天浪的武功高强,刀法精湛,也不过就是把好手而已,却怎地将贺、杨二人惊成了这样?

勉强压住心头的悸震,贺剑吟不由舌尖打卷:

“你,你果真是那‘刀不留人’郝天浪?”

郝天浪道:

“姓郝的不算个什么人物,我何须假冒于他?”

贺剑吟沙着嗓门道:

“你不是,呃,久已退出江湖了么?”

郝天浪一笑道:

“谁告诉你的?”

贺剑吟抹着额头的汗水,道:

“没有谁告诉我,只是,你忽然消声匿迹,不在道上显身,已经有很长一段日子,许多人都以为你金盆洗手、封刀归隐去了……”

郝天浪叹口气道:

“我身子不好,原也有这样的打算,奈何形势所逼,造化弄人,逼得我只有再行出山,拔刀开戒。”

贺剑吟本能地问:

“这却又为了什么?”

郝天浪道:

“就是为了各位呀,‘冬狮团’四处烧杀掳掠,沿途强取豪夺,罪行累累,无法无天,衙门的力量制裁不了你们,一付担子便落到我肩上了。”

贺剑吟怔怔地道:

“如此说来,你是官府派来对付我们的杀手了?”

郝天浪摇头道:

“不是官府‘派’我来的,是他们‘委请’我前来,而且,我也不能称为‘杀手’,说是‘善士’比较合宜。”

贺剑吟不禁满头雾水:

“善士?”

郝天浪道:

“不错,善士;我挺身而出,挽百姓于灾厘,拯庶民于虎口,以暴制暴,普求天下平安,令惶惶人心趋向稳定,这不是行善是什么?”

“碧眸”秦婷忍不住了,她碧眼中发出阴冷的寒光,一开口就言词尖锐:

“剑吟哥,这个姓郝的已经表明了是冲着我们来的,更大言不惭欲将我‘冬狮团’成员斩尽杀绝,姓郝的正是我们的死敌,是不容并存的强仇,在这种情形下,除了和他分个了断,还有什么可说的?”

贺剑吟苦着面孔道:

“你不明白,秦妹子,我好歹总要把事情搞清楚……”

秦婷毫无表情地道:

“事情够清楚了,剑吟哥,他想要我们的命,我们该做的,是待如何保命!”

郝天浪对着秦婷笑笑,道:

“这位秦姑娘倒很干脆。”

秦婷狠瞪了郝天浪一眼,扬脸不搭不理。

贺剑吟转头招呼杨琅:

“杨琅,你怎么说?”

“瘦马”杨琅容颜滞重沉晦,语气艰涩:

“事到如今,主动操之于人,我还有什么可说的?不过,对我们这几位伙伴,我却有话要说——”

项默着急地道:

“那,你就快说呀!”

杨琅哑声道:

“再过片刻,一场殊死血战势将不免,我想在对决之前先向各位提出警告,郝天浪是什么人,他的背景、经历、出身如何?大家务必要弄清楚,才不会有轻敌之失。姓郝的出道江湖近二十年,以手中一柄名唤‘匹练’的大弯刀纵横草莽,捭阖五岳,从来未有败绩,武林中多少名士高手、俊彦奇才,全丧命在他的刀口之下,此人刀法如神如鬼,性情寡绝狠毒,弯刀出鞘,决不留人,二十年前我们没有与他遭遇,不想二十年后反倒顶撞于此,各位,就当做劫数吧!”

秦婷抿抿嘴唇,道:

“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换旧人,风水总要轮流转的,郝天浪二十年前或许算个角色,二十年后时移势易,他也逐渐老朽了,杨琅,风头还有出一辈子的?”

项默也大声道:

“对,咱们岂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所谓‘好虎架不住一群狼’,我们‘冬狮团’大半伙计都在这里,众志成城,怕他作甚?”

杨琅冷冷地道:

“我只是提醒你们,现在的对手是号什么人物,大家自求多福吧。”

一直不曾开口的“恶灵”侯断眉,忽然出声道:

“就在此地动手么?”

杨琅道:

“恐怕郝天浪不会答应另换地方。”

郝天浪道:

“不错,我不会同意另换地方,你们一共有五个人,万一起退缩之心,到时候朝五个不同的方向脱走,我还不好追呢。”

侯断眉眉宇间杀气盈溢,沉沉地道;

“‘冬狮团’不做这种下作事,姓郝的,你也别当吃定了,彼此皆是以命搏命,到未了,你亦未必能囫囵!”

郝天浪闲闲笑道:

“你的话有道理,血肉相拼,谁又是铁打的金刚来着?”

贺剑吟咬咬牙,挥手道:

“散开!”

五个人——包括项默,立刻向四周散出,形成一个扇形的包围圈,各人兵刃上手,全神贯注,气氛里充满了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杀机。

郝天浪的脸庞在摇曳的竹影中变得有些眩花,他呛咳一声,低缓地道:

“我有两桩歉意,其—,这家粮号何其无辜,竟将大好庭园毫无选择地提供我们充做血腥战场;其二,对于各位的无本生意,我的出现显然已把这条财路切断,致令各位少了一笔进帐。不过,粮号的庭园虽遭污染,得回的代价却是豁免一劫,想亦值得;你们固然欠收了一笔不义之财,但对一些快死的人来说,多一点钱,少一点钱,俱皆无关紧要了。”

项默狂声怒骂,缺了一截的绞索飞快卷出,直抽得竹枝纷折,竹叶乱舞,索影盘绕翻扬,却不曾击中任何目标。

郝天浪只是退到墙脚的另一边,大弯刀已在他手中冷然眩映。

腾空而起的是“铁鹫”贺剑吟,他身子在半空里急促滚腾,—双鹫爪流泻挥展,点点寒芒交错于他躯体的旋回间,象进散的群星涌向郝天浪。

同一时刻,“碧眸”秦婷、“瘦马”杨琅、“恶灵”侯断眉也分别从三个相异的角度夹袭齐攻,秦婷的蟒皮长鞭配合着一柄灿亮短剑,侯断眉所使的“黑云罩”——一张缀满倒须钩刺的黑网——加上杨琅的长杆月牙铲,几种兵器凝聚成一片强大压力,宛似狂飙般汹涌扫卷。

就在这样密集又凌厉的攻势下,郝天浪竟一步不移,他的大弯刀忽然震颤着轮转而起,刀锋撕裂空气,于鬼号似的尖泣声中掀带出一圈圈、一环环巨大的澄蓝色光流,有如怒海激荡的漩涡、连接天地的虹弧,强烈的劲力呼啸澎湃,在刀口旋掠间扩张,四溢的锐气,已将周遭花草树木一扫而光!

当然,进袭的五个人亦被这种罕见的威势逼得纷纷走避,躲让不迭,那还有递招出手的余地?

郝天浪的身形便自巨大的圈环状光流中突弹而出,光流犹在眩闪转动,他的大弯刀刀刃已猝然斩向贺剑吟!

一双鹫爪绞封来刃,贺剑吟腰腿并扭,已预做了窜退的打算。

大弯刀切割鹫爪的速度,几似锋口切过豆腐,当散碎的爪屑叮当坠落,贺剑吟人是退了出来,却赫然缺少了两只握爪的双手!

背后,项默暴喝如雷,绞索“刷”声盘绕,奇准无比地刚好缠住了郝天浪的脖颈!

秦婷顾不得发丝蓬乱,往上急冲,直觉中,她预感到事有不妙:

“项默,小心有诈——”

满脸兴奋的项默便在秦婷的呼叫声里斜跃向侧,同时挫臂振腕——这是他典型绞断敌人颈骨的招式。

变化就在此刻发生了,项默振臂挫腕的力道正待运出,大片蓝汪汪的光华仿佛倒灌的潮水,漫天盖地地反淹回来,不但切断了才要绷紧的绞索,更也削掉项默的半爿脑袋!

弯刀卷如匹练,带着裂帛之声横翻,项默的半边头颅尚未沾地,双手被斩的贺剑吟蓦地闷号,他的天灵盖亦标着热血脑浆,并甩空中。

“瘦马”杨琅形似疯虎,长杆月牙铲狠挑力挺,朵朵月牙虚实互掺地交织涌现,光晕浮沉,焦点俱向郝天浪而来。

任凭眼前精芒灿动,郝天浪只卓立如山,然后,他一刀刺出,象煞剑峰插云、砥柱中流,刀锋突破了光影冷焰,不偏不斜地削掉杨琅鼻梁以上的部位。

黑网有如一朵乌云罩下,网口张开,似若怪兽的巨吻,而缀结网内的倒须钩刺,便同巨吻内遍布的利齿了。

与黑网罩落的速度不分先后,秦婷的蟒皮长鞭也缠向郝天浪的足踝,她更人随鞭进,挺起另一手中的短剑,疾指敌人下腹!

泛现着可随时动荡于天地之间的澄蓝光彩,大弯刀上起下落,而起落几在一瞬,罩来的黑网立时破裂一个大洞,卷至的蟒皮鞭亦有半段飞抛无踪;刀尖倏扬,方待自空中跃避的侯断眉全身一抖,整个身子业已重重摔跌地面——他的左大腿外侧,翻开一道深长的伤口,血肌白脂,隐约可见。

这时,秦婷悄然掠出,身如燕翔。

郝天浪倒有些意外,这个出言尖刻、性情倔傲不驯的女人,将才不还显得十分慷慨激昂、不畏不惧么?她曾奢言“一代新人换旧人”的呀,怎的这一会却不提“时移势易”,反而“风水轮流转”地转跑了?

心念一动,郝天浪脚步滑移:

“秦婷,你逃不掉的——”

地下的侯断眉闷声不响,骤而双手翻挥,两蓬黄亮光点如暴雨般激射飞旋,郝天浪刀回锋展,刃芒所断,是漫天舞溅的金钱镖!

一个翻身,侯断眉不止不休,掌指抖弹,“铁猬刺”、“透骨钉”、“掌心梭”等细小却阴毒的暗器一阵接一阵扑面涌至,但见焰丝纷闪,冷芒束束,他身上携带的这些玩意,竟似一座暗器库了!

郝天浪挥刀溢劲,刀锋凝成的蓝色光轮宛似一个吸力无穷的光洞,尽情吸入一波波射来的暗器;便在光轮的霍霍旋展间,他幽魂般飘移向侧,刃势走过,是侯断眉生命的终途——那半颗脑袋,骨碌碌滚出了老远。

经过这片刻的折腾,郝天浪已晓得追不上秦婷了,各人的提纵之术或有快慢,相差亦只乃百步与九十步之分,稍有延宕,便落后一大段了。

望着地下的四具余尸,他心中没有丁点感触,既不兴奋,也不满足,欠缺那种哀戚,尤少悲悯,他不禁带些茫然地思忖——是不是多年前的杀戮岁月、残酷经历所留下来的后遗症?人竟变得如此麻木了。

至于秦婷,他并不担心,这回没得下回得,他将再行展开追杀。他也相信,就算他不去追,“冬狮团”的人马也将找上门来寻仇,事情,结不了的。

于是,他越墙而去,不曾回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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