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河”浩浩,烟生水寒。隔着河边十多丈远近,隆起一片略高于沙滨的灰石地面,灰石是由凸凹不平的粗糙石质风化而成,一艘残旧破烂的木船便歪斜着搁置在石面上。为什么沙滨中间会出现这片石质地段,这艘破船又是如何摆在那里的?附近的居民们没有人说得上,只知道很早很早以前就有这么个地方、这么艘破船在了,他们习惯称呼这地方叫“老船屋”。
阴天,河面的风刮过来,带着潆潆水气,能冻进人的骨缝子里。
远处的道路上,正有两乘骑影岔开大路,顶着寒风踽踽向船屋行来。这种大冷天下,牲口驼途固然艰辛,骑在鞍上的主儿也松快不了,瞧那付缩着脖颈、弓腰夹肩的模样,真叫何苦?
跨在马上的两位,头一个方面大耳,尊相福泰之外,还显着几分官威,虽然身着重裘,仍被冻得鼻尖发红,频频呵着雾气;另一位,干黄起皱的一张脸孔却透着十分的练达世故,眉宇之间,更隐溢一股精悍之状。两人的目的地,似乎就是搁在灰石面上的那艘船屋。
来到船屋之前,方面大耳的这位动作蹒跚吃力地攀下马背,而后一位则稍微抬腿,人已稳当落地,单看他两个下马的过程,已知道准有功夫在身了。
吁一口气,方面大耳的这位朝他伴当点点头,后者立时跃上搭接船舱的一具木梯,手脚利落地爬到顶端,伸手连扣舱门。
拍不几下,舱门呻吟着自内开启,现露出一颗光秃秃、肥嘟嘟的大脑袋来,大脑袋上的一对小眼睛瞪着来人,粗声粗气地开口道:
“你是谁?想干什么?”
满脸皱褶的面孔上赶紧堆起笑颜,这位忙道:
“请问小哥,这里可是郝壮士的府上?”
舱门内的那个揉揉鼻头,直楞楞地道:
“这里主人姓郝是不错,可不是什么府上,我们叫这里做‘老船屋’。”
这位连连点头,笑得越发殷勤了:
“是,是,这就错不了啦,烦请小哥向郝壮士传报一声,-就说‘平梁府’正堂刑案师爷饶双修、班房大都头曹甫专诚来谒,求见郝壮士——”
圆胖的脸孔上,一双小眼直眨巴,边摸着自己的光头:
“说了这么多,敢情你们是官府来的?”
大都头非常谦虚地道:
“呵呵,小衙门,小衙门,比起郝壮士的赫赫盛名、无匹天威,实在算不了什么,小哥,有劳你了——”
此时,舱内传来几声沙哑的干咳,一个闷恹恹的嗓音,有气无力地在发问:
“来喜,你在跟谁说话?”
叫来喜的光头胖小子回过脸去,嚷嚷道:
“郝叔,有两个衙门来的人要见你老人家,他们说是干师爷都头什么的,郝叔,你老见是不见呀?”
里面沉默片响,那闷恹恹的声音似有几分无奈地道:
“好吧,人家远来是客,这大冷天,怎合拒人门外?来喜,请他们上来。”
来喜把舱门敞开,一伸手道:
“郝叔请你们上来,官爷,我且拉你一把。”
大都头曹甫迭声道:
“多谢,多谢,小哥不用照应我,我这就下去,先扶我们师爷上来——”
说着,他翻身一转,人已落地,喜孜孜地向那位饶师爷道:
“师爷,郝壮士肯接见我们啦,来,我扶师爷上去。”
饶双修两手一搭木梯,已不禁苦起一张脸来,原来木梯虽然只有两层半楼那么高,却因年久失修再加风吹雨浸,业已腐蚀松动,摇摇欲坠,他这样的一付块头,人还没往上爬,梯子已晃动起来,晃得饶师爷两眼发直,手足失措,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曹甫挽起衣袖,低声宽慰:
“不慌,师爷,你扩牢梯阶,一步一步朝上攀,我扶紧你,包不碍事……”
饶双修颤颤惊惊地攀上两级梯阶,已因木梯的剧烈摇荡而面无人色,他死抓住横阶,舌头打结:
“曹头儿……不成……不成咽,梯子晃得厉害,我头发晕,眼也花了,身子好象腾云驾雾般地不塌实……曹头儿,怕就要跌下去了哇……”
曹甫一手托着师爷的屁股,一手抓紧师爷的后腰,约摸师爷的体重实在不轻,这寒天里,竟也使力使出一头汗水。他运劲往上推托,边喘吁吁地叫:
“你且稳着,师爷,不关紧,不关紧嘛,如今离地才两步高,即便摔下去不过沾一屁股沙,倒是你自己别晃悠,师爷,可沉着哪……”
两个人正在手忙脚乱的当口,顶头人影一闪,来喜那胖小子已站在旁边,他卷起老羊皮翻毛短袄的袖口,打背后抱住饶师爷,双脚猛蹬,象胁下生风似的,一家伙已腾至舱门,就势安送饶师爷进入舱内。
曹甫楞了半晌,才匆忙攀梯跟上——心里直在赞叹,传言果然不虚,连身边的使唤人都具有如此能耐,做主子的还差得了?
由于整艘破船搁置的角度呈现倾斜,船舱内部也就古怪地歪向一边,虽然倾斜的差距不大,却仍予人一种很难适应的别扭感觉,走在舱板上,似乎随时都有滑跌的顾虑。
这艘船屋,的确够破旧了,七拼八凑的壁板,看得出有许多是后来补钉上去的,船的龙骨早已断折,灰暗的木质泛现沉晦的色泽;随着寒风的呼啸,四处响动着间歇的吱咯声,一盏风灯悬吊在横梁间,晃旋着晕黄的光影,不禁令人兴起幻觉,感到这艘破船宛似仍然浮沉于波涛之上……
舱里的陈设极其简陋,一张木桌,四只矮凳,再一把铺垫着骆驼毛毯的太师椅,太师椅也颇有年岁了,缺一截椅脚,还是另拿一段木头接上去的;此外,一只熟铜盆中炭火熊熊,算是舱房内唯一散发着热力与活力的物件,尽管这只熟铜盆久经烟熏火炙,亦早乌黝黝地不成个样子。
郝天浪身着紫红长袍,散乱的头发只松松地在头顶上盘了个发髻,他有着中等身材,不过稍嫌瘦弱,以至那袭长袍便显得宽肥了些;他的脸色苍白得带有病态,连带使他剑眉星目、隆准薄唇的美好五官亦蒙上一层萧瑟的雾气,仿似溶进那等无可捉摸的幽邃里。
饶双修与曹甫弓背呵腰,露着诚惶诚恐的巴结形态走入舱来。郝天浪稳坐太师椅上,并没有起身迎接的意思,他淡淡的望向来客,以那只攥着雪白丝帕的左手指指桌边的矮凳,示意请来客落坐。
来喜站到一边,算在引见:
“郝叔,喏,就是他们两个,什么衙门来的师爷捕头,说要求见郝叔——”
郝天浪的声调略显低哑,他道:
“奉茶。”
来喜张罗去了,只坐在矮凳边缘的饶双修清了清嗓门,举止局促,说话也透着紧张:
“这一位,想便是郝天浪、郝壮士了?”
郝天浪道:
“不敢当,尊驾是——?”
饶双修赶忙抬抬身子:
“在下姓饶,双字双修,因才疏学浅,功名不成,承知府周大人抬举,容身‘平梁府’游幕刑案,参赞僚议,还请郝壮士多加导示……”
郝天浪道:
“饶师爷客气了,我一个退隐浪客,过时草莽,当不得师爷这等奉承。”
曹甫满面堆笑,重重抱拳:
“郝壮士,小的曹甫,为‘平梁府’班房捕头,久闻壮士英名,特与师爷专诚来谒,辱蒙垂见,倍觉荣宠,这边厢,先向壮士请安——”
咳嗽几声,郝天浪以丝巾轻掩唇角,也拱了拱手;
“曹头儿高抬我郝某了,郝某何人,岂敢托大?”
这时,来喜已自里头端出两杯热茶来,粗瓷茶杯,茶的香气倒挺香醇,放下杯子,来喜又十分规矩地退了下去。
郝天浪道:
“二位,请用茶。”
饶双修同曹甫连声应诺,各自端杯啜饮——挨了好一阵冻,喝口热茶,正好暖暖身心,何况,这茶还真个浓酽甘美呢。
等二人摆回茶杯,郝天浪才静静地道:
“寒天冻地,二位不惮路途迢遥,辛苦来至这荒河僻野,想必有其因由,找我郝某,不知二位有何指教?”
饶双修与曹甫互望一眼,师爷又清理了一下嗓门,双手正正规规的叠于膝头:
“郝壮士,决不敢说是‘指教’,事实上,我们是奉知府周大人谕令,来恳托壮士赐助帮忙的,务乞壮士以慈悲为怀,慨伸援手,则朝廷幸甚、庶民幸甚——”
郝天浪抿抿嘴唇,道:
“师爷,你先别急,首先,我要知道二位希望我做的是什么事,其次再衡量我是否有这个能力?坦白说,以我一个不问江湖事事的隐居人物,实在连想不起能对官府方面有什么帮助?二位或许过于高估我了。”
饶双修急道:
“不,不,郝壮士,我们绝对不是未经考量,贸然而至,在来正式托请你赐助之前,上头已经查访会商多次,有关可能为官家效力的人选,亦屡做研议筛拣,而各部各门汇集的意见,全都认同一致——即对眼前的紧急事态,最佳求助对象便为壮士,其他人的条件皆有欠缺……”
曹甫跟着搭腔道:
“郝壮士,这也是存善功、积阴德,使生民免手涂炭,令百姓莫遭迫害啊,你不知道,这一阵子来,那干人王一路烧杀掳掠,已整得多少人家家破人亡、财产倾荡?四方起血灾,沿途冤鬼号,可恨这帮子杀胚犹不罢手,仍然劫袭如故,分头逞暴,其凶残淫邪之处,真正已到了无法无天的地步!”
突兀起了一阵干咳,郝天浪拿手巾捂着嘴,静止半晌,始缓缓地道:
“二位,说了这么多,我还不能完全明白二位的意思,可不可以直截了当地点出正题,我也好据以斟酌?”
饶双修陪笑道:
“壮士包涵,全怪我们言词不周、表达能力不够。如今,我就照直说吧:近几年来,北边崛起了一帮盗匪,号称‘冬狮团’,这个‘冬狮团’的成员共有十人,分为九男一女,十个人个个本领高强,尤其一等一的心狠手辣,到处杀人越货,且不留活口,可谓犯案累累、令人发指,官兵差役多次追剿,亦俱徒劳无功。我们上头接到的申诉状纸多如雪片,刑部限期拿人的公文越来越急,地方衙门委实是招架不住了,若再不交差,非但愧对庶民百姓,尤其有亏职守。经多次研议,才想到这个请人相助的法子,而壮士你,则为公认的理想人选……”
郝天浪轻声呢喃:
“冬狮团’、‘冬狮团’……没听过这么一个组合。”
曹甫接口道:
“听说壮士不在江湖行走已有六七年了?这难怪,‘冬狮团’是最近三两年才发狠扬万的帮口,成员都是老混混,捻股却是新创的名称。郝壮士,你想想,取名‘冬狮团’,打起头就不怀好意,心存恶毒,冬天的狮子,岂有不穷凶极恶、饥不择食的?他们也实实在在是一群贪婪无度的野兽!”
郝天浪道:
“衙门属下的官兵捕快不少,莫非就治不了这群强梁?”
苦笑一声,曹甫道:
“郝壮士,不瞒你说,要是治得了,我们就不必前来请托你了。这两年来,为了追捕他们,各地班房的兄弟死伤累计已超过一百七十余名,官兵也折了两员把总、上百军士,只半个月前,‘施恩县’的公银亦被劫走四万五千两,护银差役二十一人无一幸存,甚至连县令的二姨子皆遭奸杀弃尸。可虑的是,这干人王尚会一路蛮干下去,若不尽快加以遏阻,岂不天下大乱啦?”
沉默了一会,郝天浪低声道:
“非常抱歉,二位,我怕不能受命。”
饶双修、曹甫二人齐齐一怔,饶师爷象想起了什么,赶紧道:
“当然,郝壮士,规矩我们晓得,‘有功当受禄’,不会令壮士白忙活的,这趟来,府衙里已支下库银五千两,聊做预酬,事成之后,还另有五千两奉赠,区区之数,不成敬意,只是表示对壮士的一点谢忱——”
摆摆手,郝天浪略显倦意地道:
“师爷,你误会了,我难以受命,不是为了这个,我虽然不算宽裕,日子尚可凑合着过,生活习惯于清苦慵懒,钱财的意义就没有那么重要;正如二位所知,我退避江湖已近七年,一则是厌烦了血腥纠缠,二则,也为了我个人身体不适,我患了一种需要长期休养的痼疾……”
饶双修呐呐地道:
“郝壮士,你是说,呃,你有病?”
郝天浪坦然道:
“是咯痨,时轻时重,时好时坏,天气阴湿的时候比较严重,偶而会咯出血丝来,脑袋里总觉得晕晕沉沉,身子也虚飘飘的发软,你们看,以我现在一付瘦骨嶙峋的德性,又如何去承应艰巨?”
曹甫并不罢休,殷切地道:
“不过,看样子尚不差嘛,郝壮士,你气色挺好,光致白细,眉宇清朗,貌相上摆明了还有一番大事业有待开创!”
郝天浪笑笑,道:
“曹头儿,你是有心拿我这条性命开玩笑?”
饶双修面带忧色,声调沉重:
“郝壮士,照说,在你目前的身体状况下,我们实不该再做奢求,可是我们已经走投无路,确然找不出任何解决的法子来,请壮士替天下苍生着想,可怜那些无辜的受难者及将要灾祸临头的庶民百姓,无论如何,勉为其难,不说为朝廷立功,就算壮士替自己付出一份良心道义的责任吧……”
曹甫也央告着:
“还有我们这些吃公事饭的,再不能交差,就要通通解职听勘了,搞不好充军坐牢都有可能,我们也是有家小的人,这样一来,眼瞅着便得妻离子散、天伦梦断,多少家庭便将流于颠沛飘零……”
郝天浪烦躁地道;
“我说过,我的体力不胜负荷,并非执意推拒一——”
饶双修几乎是用咽泣的腔调道;
“郝壮士,江湖中人,不是一向讲究‘替天行道’么?尊崇的是‘锄恶济困、见义勇为’?眼下情态已到灾黎不绝、狼烟四起的光景,刀口利刃之下,任由宰割的是一群无力反抗的善良民众,烈焰毒火焚烧着的是百姓们辛苦建立的家园,而这种惨况还要继续、还在扩展,壮士,壮士,你就忍心弃之不顾,眼睁睁地看他们面对屠杀、血洒沙尘?”
郝天浪有些坐不住了,他站起身来,咬着牙道:
“师爷,我有我的困难,实际上,我已准备收山封刀、恪守金盆洗手的戒律,不再过问江湖是非……”
“扑通”一声,饶双修竟然跪倒地下,双目流泪:
“壮士,为了遏阻烧杀掳掠,为了官府靖安保民的一番苦心,我给你叩头,求你就允了吧!”
说着,他果真叩头如捣蒜,“咚”“咚”有声地不停以额触地,碰得好不沉重,曹甫在目瞪口呆的瞬息,亦自滑跪下来,采取了与师爷相同的动作。
郝天浪走开不是,不走开也不是,万般无奈之余,只好狠狠跺脚,异常气恼地道:
“好、好、好,我允了你们便是,请起来说话,使这一招,我实在受不了——”
于是,曹甫赶忙扶着饶双修站起,就这几个响头,已叩得师爷额门上乌紫瘀肿,象忽地多长出一块肉来。
望着颤巍巍的饶师爷,郝天浪忍不住叹了口气:
“唉,真是在劫难逃,我与你们不亲不故,无渊无源,偏偏就答应了你们一桩不该答应的大事……怎么说呢?只能解释做前生欠了你们的吧?”饶双修泪里含笑,兴奋莫名:
“壮士言重,壮士言重了,此乃天下苍生之福,官家之幸,如此一来,杀戮将戢、干戈得止,安和乐利的日子业已可期……”
郝天浪神色凝重:
“不要把事情想得这么简单,师爷,‘冬狮团’的那一帮人,敢作这大的孽,闯这大的祸,也有他们作孽闯祸的条件,我是否有能耐制服他们,并无把握,二位总算达到目地,将这个烫手山薯丢给我了!”
饶双修端整容颜,近似惶然:
“郝壮士千万误会不得,我们岂敢推卸责任、拿这付重担给壮士一人肩挑?委实是力有不殆,束手无策,方来偏劳壮士相助一臂,衙门这边,自当全力配合,任由壮士调度差遣——”
坐回太师椅中,郝天浪涩涩地一笑:
“这趟差事,真也难为了二位,你们想是抱定志在必得之心而来,忍辱受屈,俱所不计。为了回报二位一番诚意,郝某说不得只有豁将出去,然则在此之前,尚有几个问题要向二位请教。”
饶双修谨慎地道:
“不敢,且请壮士示下。”
郝天浪道:
“其一,追拿‘冬狮团’这批流匪,有没有期限?”
饶双修道:
“并无期限,不过,原则上是越快越好。”
点点头,郝天浪又道:
“其二,追拿的方式,有无限制?”
饶双修立道:
“只要能够阻止他们的暴行,消弥犯罪于未来,该怎么办才合适,全凭壮士做主!”
郝天浪道:
“也就是说,死活不论?”
饶双修肯定地道:
“对,死活不论。”
郝天浪道:
“其三,我在行事前后,有无必要向官府报备?”
饶双修他们似乎早已研究过这些问题,此时,他毫不迟疑地道:
“不必,事情进行状况如何,但听壮士撂一句话便成!”
郝天浪道:
“总括而言,我有处置事情的全权?”
饶双修颔首:
“一点不错,就是这个意思。”
用手里的白巾揩揩唇角,郝天浪正色道:
“很好,师爷,我有话先讲在前面,我办事,喜欢用我自己的方法,讨厌任何外来的干预,因此,衙门的人不需插手,以免搅乱我的计划,在行事的过程中,我也不一定会和官府连络,但结果如何必有交待,你怎么说?”
饶双修道:
“完全遵照壮士的吩咐。”
说着,他侧过脸去,道:
“曹头儿,东西拿出来呈给壮士。”
曹甫伸手入怀,边摸出一件大信封,边笑道:
“郝壮士,其实你可以考虑考虑选用一批班房伙计来差遣,他们之中,也有些身手不错、反应机灵的,多几个人,行事方便嘛,让你唱独角戏,我们多不好意思?”
郝天浪先不接信封,只淡淡地道:
“多谢曹头儿的好意,我独来独往惯了,不习于差遣人——信封里是什么?”
饶双修接过信封,双手奉到郝天浪面前:
“壮士,信封里是五千两官库银票,另有一张刑部发给的人身凭证,好便利壮士便宜行事——”
郝天浪拆开信封,五千两银票花花地展现眼底,刑部公文的大意也说明了他为朝廷出力剿匪的身份,并饬嘱各地官府一力协助等语,公文上盖有刑部的煌煌大印,朱红刺眼,却也显示着恁般不可一世的官威,衙门办事,还挺周全。另外,对拉他出马这桩事,也称得上处心积虑了。
饶双修恳切的道:
“请壮士收下银票及公文,事成之后,尚有五千两纹银奉上——”
郝天浪留下公文,将银票递还对方,他沉声道:
“为了避免可能发生的误会或冲突,刑部的公文我存着,至于银票,我不能要,师爷,此并非矫情,亦非故示清高,乃系出自一种使命感,我不愿让自己觉得是为了钱财才去办这件事,这与‘替天行道’的境界相距太远,会令我感到窝囊与卑劣,我想,你能了解我的感觉,当然,若能事成,另五千两银子我也一样不收。”
饶双修搓着手,迟疑地道:
“这个……这个么,壮士,这只乃衙门的一点小小心意,我认为,呃,壮士亦无需拘泥计较……”
郝天浪摇头:
“不,师爷,我再说句不中听的话,我郝某如果真要拿金银论人头,今日早成巨富,而且,万把两银子买十条命,不也太便宜了?”
饶双修不由脸孔发热,讪讪地接过银票:
“是,是,壮士所言极是,我这就收回银票……”
曹甫又递来一只折叠得紧紧密密的小方胜,放低了声音道:
“郝壮士,这里面记载的有‘冬狮团’各个成员的资料,不算太详尽,是我们断断续续收集所得,只能供你做个参酌……”
郝天浪接过来放进袍袖,微喟一声:
“人这一生,就是一场残酷的斗争,或物竞天择,或弱肉强食,未分存亡之前,便无休无了,而江湖尤甚,我打十六岁投入这个尔虞我诈、血雨腥风的环境,整整煎熬了十八个年头,半隐船屋,亦近七载,原以为就此能够安享余生、渡一段太平岁月,二位此来,眼看着又成泡影……”
曹甫赶紧道:
“郝壮士,此乃天降大任,除了‘刀不留人’郝天浪之外,何人有此担当?”
郝天浪左手伸入右边袍袖,轻捏着那只小方胜,若有所感地道:
”冬狮团’的那伙人,恐怕不做是想……”
饶双修起身长揖道:
“全要仰仗壮士大力了。”
昏暗的船舱里,沉沉的灯火映照得郝天浪的面容泛一层异魅的青白,他又干咳起来,展视手中巾帕,已赫然印有几丝刺目的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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