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呼啸,夜空中乌云翻涌激荡,旋滚向另一方无涯的黑暗,隐隐然映示着暴虐与绝望的意韵,而树木倾斜仰俯,更表露出那等的屈从哀怜,那等的泣诉无告。
烈焰正在四周燃烧,熊熊的火苗子跳跃闪烁,象一群肆无忌惮的变形妖魔,贪婪地吞食着这幢原本华美又恢宏的屋宇,在哔剥不息的爆响里,画栋雕梁幻为灰烬,飞檐垂角化做烟尘,楼塌墙颓,一片疮痍。
“黄花渡”的首号富翁,以盐运兴家的齐邦发全家老小二十六口,包括他白发皓首的父亲,牙牙学语的孙儿,皆被倒捆双手,并排跪在前院里,二十六口人没有一张脸上带着人色,青红交杂的火光眩照晃摇,忽明忽暗的影像就越发将人们的形态扭曲了。
“蛇胡”宣从武容颜冷漠地站立院中,冷漠得有如一尊石像,他颚下那把浓密的灰黑胡子分别以金色丝线精心缠捻成一小股一小股的胡辫,垂挂啷当在那儿,偶一摇动,仿佛—窝幼蛇舒卷颤蠕,胡间的金色丝线在焰彩下反射着细寒的光芒,衬托着他阴鸷桀傲的眼神,便是活脱脱一个现世二阎王!
身材肥大,有如山熊的“毒七”殷全忠,扛着那把锋利雪亮的七环大砍刀,宛似发酵大饼般的肿胀面膛上业已浮现着不耐:
“领事的,时辰不早了,该杀的杀,该剁的剁,这干人渣也好赶紧去投胎!”
宣从武暂未吭声,只把目光投注向门外两辆双辔马车上,那里正忙活着,“花蝶”皮尚俊瘦削的身影前后奔跑指挥,凹目高颧的一张窄脸透浮油汗,可也透浮着掩饰不住的兴奋,他指、挥着几名汉子,将一些箱笼细软堆集上车,看情形,也装载得差不多了。
大门两侧,分别负责把风警戒的是“碧眸”秦婷、“生魂”项默,两个人一样的五官僵硬,七情不显,秦婷的长相本来相当姣好,却让那股子森凛的形色、漾着鬼气的幽绿眼瞳蜕衍得不带一点女人味道。
狂风吹刮得更凌厉了,打起连串尖锐的哨唿,若冤魂一声声悠长的哭号,火星四散飞舞,岂不就是荒野坟岗间飘移的荧荧磷火?
于是,宣从武微微颔首,无数的胡辫随着轻轻晃动:
“动手吧。”
跪在地下、双臂倒剪的齐邦发,仰起那张平日红光满面、此刻却一片灰黑的苍悴脸孔,摧肝沥血似地引吭长号:
“你老慈悲啊,宣大当家……”
又沉又利的七环大砍刀映着赤毒的焰芒,耀现起寒人心胆的光华快速斩落,“吭”“吭”的闷响声是锋刃切肉断骨的交融,人头宛似落幕的西瓜溜地滚动,温热的鲜血于冷瑟的空气中溢浮着雾氲漾散,鲜血总带着那种特具的铁锈腥味,当人们鼻腔里接受这种气味的时候,颤粟的灵魄间感受到的却是死亡的狰狞。
二十六口人,二十六具尸体,二十六颗人头,大小不一、男女各异的二十六颗人头——人头有的龇牙裂嘴,有的惊恐变形,有的情状木然,有的怨恨不消,二十六颗人头只有一桩完全相同的表征:俱皆双目不瞑。
“毒七”殷全忠不愧是杀人的行家,下起手来,不但动作麻利迅捷,毫不拖泥带水,而且神情不变,眼皮不眨,砍杀二十六口活人,对他说来,似乎和屠夫宰杀二十六头牲畜相若。
更不眨眼的是“蛇胡”宣从武,他淡淡地望了望遍地狼藉的余尸,转过脸去淡淡的发问:
“尚俊,姓齐的一干家什,都装妥了不曾?”
抹一把汗,“花蝶”皮尚俊的嗓门有点尖:
“这就成了,领事的。”
朝地下吐了口唾沫,殷全忠将砍刀上的血渍往鞋底一抹,边悻悻地嘟囔:
“操他个娘,李铁匠磨刀越来越松散,只砍了二十六颗人头,刀锋子就起毛边啦,惹火了老子,迟早拿他的脑袋来试刀……”
“蛇胡”宣从武挽紧他的狐皮里子黑缎长袍,沉着声吆喝:
“拉队上路啦,老规矩,今晚至少得淌出三十里去!”
两辆马车先动,辘辘的车声里,“花蝶”皮尚俊一骑领先开道,“碧眸”秦婷、“生魂”项默左右策骑护随,行动老练,流程圆熟,十分显见,他们都属于这门“行当”的老干家了。
宣从武与殷全忠二人遥遥吊在马车之后,大约距离里把路远近,凛寒的夜色掩映着前后移动的车廓骑影,仿若梦魇里的魅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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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鱼眼,凸突的鼻梁骨压迫使鼻尖下弯,形成典型的鹰勾鼻,“铁鹫”贺剑吟的这付尊范决不会令人觉得亲切,加上他双肩宽广,胸厚腰浑,除了令人不觉亲切之外,更增添一种无可言喻的抑制感,仿佛他的影子随时都遮盖在人们的头顶上。
现在,贺剑吟嘴里咬着一根枯草梗,草梗在他唇间不停转动,从左嘴角转到左嘴角,又从右嘴角转到左嘴角,草梗转动着,他的金鱼眼闲闲眺望着道路的前方,模样颇为悠然自若,人靠在一棵斜伸的树干上,光景倒似郊游踏青,走累了,顺便顿下来歇歇腿。
道路的两侧,是杂草蔓生的荒原疏林,“邪猴”孙长宝正猴头猴脑的半蹲在一块直竖孤拔的青石顶端,青石下方,“癞狼”鲁大昆手抬一柄又窄又薄的柳叶刀,全神贯注地挑剔着指甲缝里的污垢;另一边,“瘦马”杨琅细心地照拂着他那乘瘦骨嶙峋、毛皮斑剥的坐骑,这头牲口两眼迟滞无光,眼角粘着稠液,口淌涎沫,一付要死不活、病态奄奄的德性,但杨琅对马儿的神情却似老父呵慰着亲儿,那等的真情流露,爱不忍释,狭削的面孔上充满柔馨慈祥的关怀与怜惜……。
“恶灵”侯断眉盘膝坐在距杨琅不远处,毫无表情地注视着杨琅的举动,杨琅于人畜之间那类似父性的移情心态,他似乎早已司空见怪,不以为奇了,眼睛看着这边,其实心里却不知想什么,这位素有“恶灵”之称的朋友,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脸容间,凝聚的只是那股索落。
青石顶端的“邪猴”孙长宝搔搔脑壳,又手搭凉棚朝前远眺,—边喃喃咕哝:
“时辰差不多了,怎的却——点动静没有?癞狼可别搞岔了……”
嘬唇吹掉刀尖上的—丝垢秽,“癞狼”鲁大昆耳尖地嗤笑—声,横肉累累的面膛展现着极度的自信及挑衅似的反嘲:
“我会搞岔?他娘,近几年来,但凡我经手的买卖,那一桩出过岔?搭线踩盘,摸底上事,我可是—等一的熟手,你这泼猴待与我比,差远去喽!”
突唇洼肋的孙长宝小而圆的眼珠子骨碌溜动,不愠不怒的道:
“你是熟手,不曾出过差错,但‘施恩县’的官银车队至今未见却也是事实,咱们不能不朝坏处想…一…”
杨琅抚理着瘦马的鬃毛,头也不抬的道:
“我说,你两个是闲极无聊,吃饱撑着啦?抬这种驴杠,也不想想,衙门里那些官老爷!迂腐颟顸,懒散惯了,岂会一丝不苟地照章行事?押解银车的—伙子,若非驻城兵勇,便为三班捕快,亦属太平日子里官家豢养的一群酒囊饭袋,那有正经八百出力的?拖拖拉拉毫不足怪,只我们才不惮劳苦,扣准时间早早侍候着了,我们和他们不同,我们可是来发横财的哪!”
“癞狼”鲁大昆笑笑,道:
“这次押车的护随,是‘施恩县’的大捕头‘银枪秀才’盛璞,领着他二十名手下同来,没有增派其他兵勇,不过,姓盛的可不比一般鹰爪孙,听说他挺有担当……”
杨琅搓搓手,眼角上瞟:
“很好,我就喜欢有点担当的对手,净和些窝囊废打交道,未免乏味。”
忽然,蹲在青石顶上的孙长宝低“嘘”一声,压着嗓门招呼:
“前头起烟尘啦,约摸是财神爷来上贡了——”
自斜伸的树干上站直腰身,“铁鹫”贺剑吟好整以暇地掸拂着并无灰沙沾染的衣袖,淡淡地叮咛一句:
“邪猴,再看清楚点。”
孙长宝伸长脖颈张望,嘻开嘴巴:
“没错,来路上有骑有车,还有一乘软轿,光景可热闹着咧……”
“铁鹫”贺剑吟不由皱了皱眉:
“还有一乘软轿?怪了,押解官银的队伍里怎么会多出一乘轿子来?”
孙长宝一面眺望,一面回应;
“约摸是那员差官屁股过于娇嫩,耐不住马鞍子磨蹭吧?”
“癞狼”鲁大昆懒洋洋的道:
“管他娘是轿是马,一概做翻了拿银子走路就成,还有什么好琢磨的?”
贺剑吟走到道路中间,比了个“注意”的手式:
“大伙稳着了,这就准备‘开扒’啦。”
语声未已,前路上已传来车轮的滚动声、马蹄声,间或夹杂着车把式的吆喝。贺剑吟侧耳聆听,十分满意地点点头——轮声辗地,沉重而塌实,分明载有重物,那黄金白银之属,岂有不重不沉的?
片刻间,两乘骑影已经出现,马上骑士,俱为差役打扮,头顶灰盖帽,插花翎羽,一袭灰布劲装,腰佩单刀、铁链、铜铐,板带里还斜插得有一块班房腰牌,一看就知道是吃公门饭的伙计。
站在路中间的贺剑吟双臂环胸,冲着来近的两员捕快龇牙一笑,顺手取出嘴里咬着的草梗,一指弹出。
两名捕快骤见有人挡路,先是表情惊愕,继而收缰驻马,其中一骑原地打个盘旋,立即泼刺刺往回奔去,反应倒是相当机灵。
留下的这名捕快,神色戒惕地蹬视着路中的贺剑吟,同时厉声叱喝:
“拦在路上的是什么人?还不快快回避?‘施恩县’正衙有重要官车通过,阻挠者概依妨碍公干究办!”
贺剑吟突着一双金鱼眼,捻了捻他凸出的鼻骨,似笑非笑地开口道:
“哥儿,我等你们够长久啦,这大冷天下,怎的一朝面就打官腔?”
那名捕快面现几分迷惘,却仍神色严峻地喝问:
“你是干什么的?谁叫你在这里等候我们?你是何意图?”
贺剑吟不慌不忙的道:
“哥儿,各位这趟的差事,大约和押运官银有关吧?”
捕快蓦然沉下脸来,手已摸上腰间刀柄:
“大胆狂徒,那—个告诉你我们这行车队涉及官银?”
贺剑吟答非所问:
“请教哥儿,你们带头的,可是‘施恩县’班房捕头‘银枪秀才’盛璞?”
开始感到内情不简单了,那捕快手握佩刀,缓缓地道:
“朋友,你摸底倒摸得很清楚,摊明了讲吧,你想干啥?是冲着我们头儿来、抑是冲着官银来?”
贺剑吟不用回答这名捕快,因为正主儿“银枪秀才”盛璞业已策骑而至。盛璞身材高挑,跨在马上腰干也挺得毕直,净白面孔,双目炯然有神,眉宇间一派精悍之色,人一露相,就透着带头的气势。
随同盛璞过来的,尚另有五名捕快一—车队早停止下来,乌篷马车共有三辆,外加四人抬着的一乘轻便软轿,此刻,其余的差役们全已下马,分布四周警戒防范,刀光剑影中,颇有如临大敌之态。
鞍上,盛璞静静问道:
“怎么回事?”
和贺剑吟搭过腔的那名捕快放低了声音:
“头儿,这家伙十分邪门,只怕来意不善,他知道暗门这趟的差事是押运官银,也清楚是头儿你负责安全——”
盛璞容颜不动,盯着贺剑吟慢吞吞的道:
“阁下高姓大名,是那条道上的英雄好汉?”
贺剑吟阴恻恻的一笑,道:
“你大概就是‘施恩县’六扇门的头头‘银枪秀才’盛璞了?”
盛璞道:
“正是区区。”
贺剑吟道:
“在下贺剑吟,人称‘铁鹫’,无名走卒之属,必然入不得大捕头尊耳。”
听到对方报出名号,盛璞一颗心猛往下沉,虽然强持镇定,脸上神色亦难免起了变化。泛现那样一抹不易掩饰的忡怔:
“‘铁鹫’贺剑吟?你是‘冬狮团’的‘铁鹫’贺剑吟?”
贺剑吟又笑了:
“江洋大盗、钦命要犯,谁肯冒充这种杀头的货色?”
盛璞咽了口唾沫,有些吃力的道:
“贺剑吟,你拦差于途,意欲何为?”
贺剑吟摇头道:
“问出这么一句话来,对你这位老公门的评价,我可要从新估量了;盛头儿,我是个专干无本生意的强梁,你押运的乃是白花花的银子,我等在这里打的是什么主意,莫非你还不明白?”
双颊的肌肉一紧,盛璞的呼吸已显得急促:
“你的意思,想要劫掠官银?”
贺剑吟轻松愉快地道:
“一语中的,盛头儿,在下正是此意。”
盛璞大声道:
“贺剑吟,你可知道打劫官银乃是杀头的重罪?光天化日之下,你胆敢如此无法无天,难道不想活了?”
贺剑吟摊摊双手:
“人在江湖厮混,总不能单只喝风饮露吧?要生活、要填饱肚皮,便少不得银子,至于银子的性质是公是私,就顾不得恁多了;盛头儿,若说到杀头的重罪,我犯下的次数不到一百次也有九十九,习惯之后便成自然,哪一天落到你们手里算你们的,落不到你们手里,便算我的,事情就这么简单。”
盛璞面容铁青,咬着牙道:
“我决不会容你得逞,贺剑吟!”
贺剑吟耸肩道:
“要看我的本事了。”
偏腿下马,盛璞挥手叱令:
“护住银车、软轿,这里的兄弟圈上去——”
跟来的五名捕快加上原来的—位,六个人立时抛镫落地,并即刻形成了一个包围的弧度往前聚拢,六柄雪亮的单刀俱已在手。
贺剑吟毫不在意,双腕翻处,已自长衫内摸出一对纯钢鹫爪来,钢爪长只盈尺,爪柄粗约核桃,顶端三趾并合,微向前弯,一趾斜跷,趾勾上扬,尖锐的趾勾闪映着暗蓝的冷芒,略—晃动,便宛如流波泓漾,寒气逼人。
盛璞挽起衣袍下摆,顺势将交叉插在后腰带上的两柄灿亮银枪拢贴于肘,眼睛紧盯着对面的贺剑吟,一瞬不眨。
眉梢子掀了掀,贺剑吟语带讥讽:
“不必这么紧张,盛头儿,咱们走两趟玩玩,相互印证印证,输赢嘛,俱不足论。”
盛璞非常清楚,真正的事实,绝不会如此轻易单纯。“铁鹫”贺剑吟是“冬狮团”的首要份子,“冬狮团”乃近数年来北地最为凶残暴虐的几个劫掠集团之一,他们行事的不二法则,便是“赶尽杀绝、斩草除根”,对这八字真诀,“冬狮团”的成员遵行得十分彻底,但凡他们做下的案子,向来极少活口留存。贺剑吟嘴里尽管说得平淡,实则心怀叵测,当不住早已打定通盘灭口的血腥主意了!
除开强敌压顶的隐忧外,更令盛璞惴惴不安的是,他不相信对方“上线开扒”只来了贺剑吟一个人。据他所知,“冬狮团”的犯案习惯,大多采取两个编组方式,这个组合共有十人,每次每组合为五人,分别向选定的目标进行劫袭,而编组的成员或有异动,但领头的必为“蛇胡”宣从武及“铁鹫”贺剑吟,这两个,不折不扣的为“冬狮团”正副首领,眼下姓贺的露了面,或者宣从武便不在现场,然则,他们另外的四个同党何在、又是那四个人呢?
就是为了这层顾虑,盛璞才没有抢在前面领阵,他人在圈外,预防着另起的变数,他几乎可以肯定,变数必然不免。
贺剑吟“咦”了一声,提高嗓门道:
“盛头儿,你不上来拿取我这江洋大盗,却杵在那里发什么楞?你以为,光靠你手下这几号狗腿子,就能将我制住?”
盛璞不再迟疑,暴声断喝:
“拿下!”
六名捕快齐往上冲,六把单刀对着贺剑吟身上便砍。这一刹里,盛璞视线急转,迅速向周遭搜寻,可是,但见树晃草曳,却不见什么端倪。
贺剑吟直立的躯体猝然低塌,右手鹫爪电掣般伸缩,一名捕快已狂吼着倒跌出去。爪勾上还缠连着血淋淋的肠脏,贺剑吟的左手鹫爪又“当”“当”磕开两柄单刀,人跟着朝上起,猛一个空心筋斗,双爪快不可逾地扣入另两名捕快后颈,嵌入颈骨内的爪勾随着他翻腾的势子增强了拉扯力道,直把那两名捕快硬掀出三尺之外,可怜这两个人的脖颈各成血肉模糊的一团,只差些许便将脑袋扯落下来。
从出招到死人,只在瞬息之间,仅仅如此短促的时间里,三名腰粗膀阔的捕快已经血洒黄沙,魂向幽冥,贺剑吟不但武功高强,尤其那股子狠毒,犹令人不寒而栗!
剩下的三名捕快,个个面青唇白,心胆皆裂,进不敢进,退不能退,手足无措地楞在当场,模样岂止是狼狈而已?
就在此时,银车那边已突然传来一阵惊呼怒叱之声,“邪猴”孙长宝,“癞狼”鲁大昆,“恶灵”侯断眉不知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三个人如同三头出柙的猛虎,那般锐不可挡地扑向护车的十数名差役,更可怕的是,只一照面之余,已有四名差役被做翻倒地。
这一来,盛璞可真成了左右为难,进退维谷了,姓贺的在此杀人取命,扬武耀威如入无人之境,那边又变起肘腋,阵脚大乱,他简直不知该往那头跑上才叫允当?
贺剑吟倒不急着攻杀楞在面前的三名捕快,他笑嘻嘻地冲着盛璞招呼:
“盛头儿,这场面委实令你难为,你心里打什么谱,可得早决定,再拖下去,怕就两头全落空了!”
盛璞闷不吭声,飞快转身奔往银车方向,他身形始动,贺剑吟已似大鸟腾升,超越于前,连串的怪笑声仿若狼嗥:
“我就料到你起的是这个主意,盛头儿,由不得你了!”
怪笑声中,爪勾翩闪纵横,宛如群星并崩、流芒交织,盛璞斜走旋回,双枪反挑急刺,却在枪尖的迭次震荡下脚步踉跄,险些握不住枪杆。
贺剑吟动作奇快,绕着盛璞周遭游掠穿行,双爪起落如风,吞吐若电,锐利的爪勾做着密集又强烈的侵袭,总是从细微的空隙间突现,自难以思议的角度里掀转,须臾之后,盛璞已是左支右绌,招架无方。
几声惨厉的号叫,便在此际忽起,这边的三名捕快,已象三团烂泥般萎顿于地,个个身上皮肉翻绽,豁裂错布的创口有若一张张蠕动的嘴巴,殷赤的鲜血,便那么不值钱地染红了—地。
屠杀这三名捕快的人是杨琅,别看他体型瘦削,使用的却是一柄粗重的长杆月牙铲,有着弯曲弧度的铲刃上尚在滴溜着血水;这杨琅心性之寡绝毒辣,似不在贺剑吟之下,而出手之凌厉凶残,甚至杀人的过程都未叫盛璞看清。
贺剑吟倏然单爪左右横击,磕开盛璞的双枪,一爪点闪,已揭飞了盛璞肩头一块人肉。他招式再出,边露齿微笑:
“盛头儿,你认命了吧。”
最令盛璞痛若的不是肩膀上的创伤,而是那种深沉的无力感,他已使尽了混身的潜能,发挥了最大的力量,可是依然无法遏阻敌人的进逼,依然抗拒不了连番而来的攻袭,他老是慢一步,老是疏一招,处处走在人后,咬牙切齿却徒唤负负,他知道,这一劫,怕是难过了。
现在,杨琅漫步而来,月牙铲扛搭肩上,不怀好意地斜瞄着已陷入水深火热窘况中的盛璞。
双爪扬起,盛璞骤觉胸部一阵炙烫,人已被撞退两步,破裂的衣衫内鲜血迅速涌冒,染得他的前襟一片朱红。
猛一挫牙,盛璞嘶哑地一声大吼,一对银枪奋力抖出两团斗大的枪花,飞罩敌人,同一时间,他身形侧掠,左腿弹蹴,目标亦是贺剑吟的腹胁部位——两招齐发于俄顷,他期望至少能够捞本回来。
贺剑吟显然不愿让盛璞称心如意,一声嗤笑,整个躯体蓦而跃腾八尺,凌虚翻转,双爪顿时扣进盛璞背脊,趾勾入肉的瞬息,贺剑吟旋步扭腰,“呼”的一响,盛璞已滚跌至五步之外,贺剑吟蓝汪汪的趾勾上,正吊悬着巴掌大小的两块赤肉。
形势已成强弩之未的盛璞,就在滚跌地面的一刹,猝然弓背撑身,双枪前挺,有若离弦的怒矢般回射贺剑吟,这一招,完全是拼命的架式。
贺剑吟倒也不敢小觑了对方倾力施展、有若困兽反噬的一击,他挥爪振臂,眨眼下闪出寻丈之遥。盛璞扭曲着面孔,头发披散,混身沾血地狂号着,又一头转撞过来。
丈许的距离,对于盛璞而言,却已是远不可及的漫漫长途——他才冲扑出几步,但觉身子突兀震荡,那呈现着弯曲弧度的月牙铲,已从他的胸前透穿而出,这片刻里,他竟不感到疼痛,只觉得体内的精气力量一下子泄光了,人象一团毫无分量的棉絮,轻飘飘地有往上升浮的趋向。
朦胧花白的视线中,映近的是点点晶亮的蓝芒,然后,他模糊地知道喉颈间有些冰凉,然后,那无尽无边的黑暗便朝他袭来……
口口口
贺剑吟用长袍的下摆揩擦着抓勾上的血渍,不经心地望一眼仰躺在地的盛璞,盛璞胸膛上豁开的伤口足有尺许多长,紫红肿胀的腑脏自伤口中瘰疬挤叠,拥布胸前,而他的喉咙洞穿,气管食道与绞烂的颈肉混合一起,就变成那等不似人形的惨状了。
杨琅继续打理着他的那匹瘦马,七情不显,脸色漠然,好象他从来就不曾干过什么,好象他自始至终,就一直在打理着他那匹瘦马似的。
守护银车的十余名捕快,甚至驾车的车把式、抬轿的轿伙,亦没有一个幸存,横七竖八的尸体散布四周,多半残肢缺首,不得全骸,尚活着的只有一个—一那是个女人,三十岁左右的女人。
这女人穿戴得颇为华贵,长相也还不错,年逾标梅,犹细皮嫩肉,流露着几分怜人的娇媚,不过,这辰光下,她惊惧的便是身属女性的独特,害怕的便是那股子娇媚,面无人色地瘫坐轿侧,眼前的情景,吓得她几近麻木了。
“恶灵”侯断眉、“癞狼”鲁大昆二人,正兴奋地点验着三辆篷车内所装运的官银,他们劈箱开封,数算合计,忙得不亦悦乎,单只“邪猴”孙长宝不移不动,骨碌碌地溜转着两只眼珠,色迷迷地端详着轿边的娘们。
贺剑吟习惯性地皱皱眉,摇头道:
“娘的,这只泼猴,老毛病又犯了……”
调整着马腹下的鞍带,杨琅无动于衷的道:
“随他吧,顺利成事,也算一喜,索性给猴子个奖赏,大伙都乐合乐合。”
贺剑吟道:
“那娘们是什么人?”
杨琅道:
“谁知道?管她什么人,是个婆娘就能用。”
贺剑吟转过头去,大声喝问:
“泼猴,这个女人是干啥的?你且摸摸底看,别老他娘瞪着一对色眼发楞!”
孙长宝咽了口唾液,嘻皮笑脸地回应:
“早摸清了,她是‘施恩县’县今的二姨子,随着车队回娘家,原图有个照应,这下可好,活该咱们接手‘照应’她啦。”
贺剑吟哼了哼:
“德性——”
舔舔嘴唇,孙长宝搓着手道:
“我的贺二爷,你既然心里有数就好,这娘们,赏给我啦。”
贺剑吟道:
“老规矩,办完了事,你知道该怎么处置。”
比了个手刀下切的式子,孙长宝眨眨眼:
“错不了,先谢啦,我的贺二爷。”
贺剑吟叱道:
“要,陕!”
“邪猴”孙长宝的反应可真快,他嘿嘿一笑,抢步上前,一把拉起轿边蜷缩着的女人,象拖一头母狗般硬朝路边草丛里拖拽。
女人凄厉地尖号着,一面拼命挣扎推拒,顿见钗钿零落、云裳裂绽,风韵气质一概全失,孙长宝却似发了情的癫猴,根本不论,三拖两扯,楞是将女人强行拽入杂草堆里。
贺剑吟低喟着:
“娘的,这么一搞,还有什么情趣可言?泼猴的兴致可真高。”
杨琅将马口嚼扣妥,仿似不闻不见:
“穿衣戴帽,各有所好,说不定,孙长宝偏就喜欢这个调调。”
那一边,“恶灵”侯断眉与“癞狼”鲁大昆已清点竣事,正扎紧银车后帘,检视辔带辕杠,准备满载而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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