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姑的模样,郝天浪业已看在眼里,却并没有显示出刻意的防范态势;他想使目前剑拔弩张的情况缓和一阵,再以时间换取空间——表面上看,他似已恢复精力,实际上他自己明白体气还相当衰弱,经过这连番的折腾,真元伐伤甚巨,大有后劲不继的趋势,唯有延缓一时半刻,才能令体力略微充实,另外,更叫他担忧的是,他那痨咳的老毛病又有犯起的征兆,胸口隐做闷窒,喉管不时发痒,到现在为止,他已强忍住好几次呛咳了。
胡瑞云当然不晓得郝天浪的隐忧,他表情阴晦地道:
“续下来,就该短兵相接了。”
郝天浪仰头吸气,小心控制着呼吸:
“胡老丈,你认为有此必要么?”
胡瑞云不解地问:
“此话怎说?”
郝天浪腔调低沉:
“真要短兵相接,我相信各位胜算不大,失败的代价必为流血残命无疑,何苦非把场面弄得那么凄惨?”
胡瑞云静默俄顷,摇头道,
“这不是我所能决定的,郝壮士,我既然接受了外甥女的附托,就该按照原议,尽心尽力替她办事,她如初衷不改,我只好全力以赴。”
郝天浪望向素姑,一派和悦地道:
“你怎么讲?”
素姑一昂脸,语声冷清:
“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这两句话说得非常严重,而且毫无圜转余地,胡瑞云听在耳中,不觉心往下沉,郝天浪却仍旧好情好面地道:
“素姑,人要面对现实,不合意气用事,宣泄悲愤要靠实力,执着亦须有执着的条件,如明知不可为而强欲为之,岂不是很无意义?”
素姑形容萧索:
“我的想法不是这样,尽其在我,即一死亦该明志。”
郝天浪近似苦口婆心地道:
“想法是很壮烈,素姑,但你应再往深一层去思量,你就算牺牲了,能够得到什么?能够获取什么?你年纪并不大,尚有很长的一段人生可以享受,这人间世,并不象你想的那么灰暗苦闷……”
素姑突然尖锐地道:
“郝天浪,你说完了没有?我心意已决,你不必再废话了!”
胡瑞云有些尴尬地轻咳两声,道:
“素姑,其实郝壮士所言,亦非全无道理,你何妨斟酌斟酌?”
猛地瞪了胡瑞云一眼,素姑的表情极为寡绝,更泛着一丝难以言传的鄙夷:
“小舅,你活了这么一把年纪,也算不虚此生了,我比你小很多岁,连我都不在乎生死,莫非你还舍不下那风烛残年?”
胡瑞云险些为之气结,又窘又怒地呵责着:
“什么话?这是什么话?”
素姑更明白了当地道:
“小舅,你若是后悔你的承诺,只当没有这回事,你假如怕死,尽管退出,我且让你看看,一个孤伶的女子却有多硬的骨节!”
胡瑞云老脸胀赤,须眉俱张:
“你这是在对尊长讲话?也罢,素姑,你想怎么着,我一条老命陪你便是,我固至耄耆之年,尚不是个见危思变的孬种!”
素姑一言接上:
“好,我们就按照原计划行事!”
郝天浪暗暗太息,眼瞅着一场腥风,怕是不能免了。
素姑斜走几步,双腕轻翻,净亮锋利的一对“阴阳剑”业已在手,同时,棚门外人影晃动,已有四条汉子悄无声息地蹙了进来。
两手空空的郝天浪不落痕迹地往后倒退,私下运气蓄力,虽觉仍欠通畅自如,比诸先前却好得多了。
此际,胡瑞云也站到对角方位,这位“金针渡命”的兵刃并不是金针,而是一把银光闪闪的钢丝拂尘。
郝天浪冲着胡瑞云无奈地一笑:
“胡老丈,我虽有心向明月,谁知明月照沟渠?怪不得我了。”
胡瑞云本来红润的面孔,这时一片铁青,甚至连雪皓白亮的头发都失去了光泽,他神情悒郁,口齿滞重:
“但尽心力,亦就无憾,郝壮士,我们彼此一样。”
素姑眼光倏冷,叱一声:
“上!”
进入棚门的四条汉子当中,那原先迎接胡瑞云的仁兄头一个表现神勇,闻得素姑令下,立即长身跃起,手上两柄短山叉照准郝天浪脑袋狠狠下插!
郝天浪眼不转、身不动,左臂突扬,肘节微向内弯,形成的曲线,赫然便是“匹练”锋刃的角度,但见臂形猝穿,来人双叉“哐当”撞荡,一个跟头倒摔出去,竟重重跌了个大马爬!
第二个小瘦子溜地打旋,一条栗木三节棍扫得尘土飞舞,呼呼有风,郝天浪只略略晃移,已连续让过对方多次扫击,当小瘦子招式用老,身形骤起的一刹,郝天浪右脚笔直弹蹴,小瘦子的面目间斗然冒升一团血雾,人已弓背曲腰,去势强劲地撞向竹墙,更破墙成洞,滚跌无踪!
另两员大汉正待朝上夹攻,一看情势,不由吓得“猴”声怪叫,分往两侧窜逃,差点双双演了个黄狗吃屎!
郝天浪当然不追,他似笑非笑地道:
“‘滥竽充数’,太也‘滥竽充数’了。”
素姑一言不发,“阴阳剑”寒芒眩射,兜头布成一面刃网,迅速罩向郝天浪。
郝天浪竟不惧剑刃的锋利,左臂形同他的弯刀运展,挥劈掣转,疾若电光石火,硬接强拒,凌厉至极!
突兀间,素姑脑中一闪,记起了当初郝天浪力搏她义兄安太初的情形,最后令安太初失算以至终生遗恨的关键,不就在郝天浪左臂的玄机上?郝天浪的左臂带了钢丝护套,以硬接安太初的一击换取了制胜的机缘,而今姓郝的胆敢拿一条肉臂硬抗好的双剑,十有八九,又在重施故技了!
一朝思忆起前情往事,素姑警惕戒慎之心随生,双剑屡屡避开郝天浪的手臂,尽量不做接触,而有此顾忌,招式施展起来,便不免颇多牵制了。
于是,郝天浪蓦然侧身,暴欺逼入,素姑双剑交封,郝天浪左臂一抖倒翻,素姑心存惮虑,不敢强阻,急忙收剑换式,斜走相避,斜走的位置,正是郝天浪的右边,这辰光,骤见郝天浪右臂微弯猝劈,“吭”的一记,已将素姑连肩夹背打出五步!
一蓬精芒便在此时迎面卷来,精芒展散如一朵盛开的花卉,点点寒星似若花卉的心蕊,锐劲带啸,力道十足!
天浪身形拔飞,迎着芒彩鬼魅般反弹向后,左臂横斩,疾同流光,一攻不着的胡瑞云全身缩塌,拂尘自胁下回穿,丝束莹灿箕张,宛如千百利矢,齐射并出,声势颇为惊人。
丝束箕张的刹那,郝天浪右臂摔抛,抡一个大圆,挺身突进的瞬息斗然将拂尘杆柄挟紧腋下,近距离间左臂伸缩,直插胡瑞云胸膛。
这样的间距加上这样的形势,胡瑞云根本不及有任何应变之策,他猛一咬牙,只好放弃手上拂尘,狼狈闪避——
郝天浪似乎早已料到对方的措施,并估算及可能的走向,胡瑞云惊甫始闪避出去,郝天浪人已候截在他退路当前,不等胡瑞云惊骇之下有所举动,郝天浪右手食中二指并起,猝而点上胡瑞云的腰眼“软麻穴”,这位素以金针过穴为能的此道高手,一声闷哼,人已一滩泥似地随即萎顿倒地。
原地霍声旋转,郝天浪目光所及,偌大的一座草棚里己空荡荡地不见人影,方才现身助阵的几名汉子,早不知什么时候逃之天天了。
强行压制住胸膈翻涌的血气,郝天浪喉结颤动,把一阵阵强烈的呛咳硬生生逼下,因此呼吸就显得急促又粗浊了。
数步之外,素姑俯卧于地,虽没有动静,却断定并未咽气,因为她俯卧的身躯仍在微微起伏,生存的迹象不算明确,活着仍是事实。
过了好一阵,郝天浪才勉强调匀了体内的不适,他舒一口气,步履有些蹒跚地来到胡瑞云身边,略略弯腰,注视着胡瑞云的面孔,胡瑞云正大睁两眼、吁吁直喘,挣出满头满额的汗水。
郝天浪声调沙哑地开口:
“对不住,多有冒犯了。”
“软麻穴”受制、混身不能动弹的胡瑞云脑筋却清楚得很,神智毫无混淆,甚至出声说话亦无障碍,他喘吁吁地道:
“郝壮士、郝壮士,我外甥女还活着么?”
郝天浪转头过去,闷恹恹地道:
“现在还活着。”
胡瑞云的焦虑之状,溢于言表:
“她伤得很重?是不是伤得很重?”
郝天浪涩涩地一笑:
“我不知道她伤得如何?手刀的效果总不及真刀,若刚才那一抡是用我的‘匹练’,我就可以确定她死透了。”
双眼一翻,胡瑞云央告着道:
“郝壮士,我求你一件事,你先替我解开穴道,容我过去探视我的外甥女,看看能不能及时救治——。”
郝天浪苍白的面容上浮一层怪异的神色,唇角下撇:
“胡老丈,你这要求未免离谱了吧?对一个不能并存、誓欲置我于死地的仇家,我为什么还有义务去搭救她?”
胡瑞云急道:
“不是叫你去救,是我去救——”
嗤了一声,郝天浪道:
“这岂非同一意义?”
胡瑞云顿时双目潮湿,声音哽咽:
“郝壮士,你听我说,素姑是个可怜的孩子,自小孤苦伶仃,遭遇凄凉,由于生理上的缺陷,越增她嫉世愤俗、孤僻内向的个性,你想想,如果有好日子她会不过?有适宜的环境她又怎会沦落江湖?与‘缺芦’那干人在一起厮混,她也有不得已的苦衷啊,其实,她本质上十分善良,并非你想象中那般邪恶诡诈。郝壮士,你就高抬贵手,放她一马吧……”
郝天浪生硬地道:
“胡老丈,不是我生性冷酷寡绝,我们要就事论事,如果放她一马,只怕她回苏过来,便又没完没了,不休不饶地放不得我啦!”
胡瑞云鼻息咻咻地道:
“我会劝阻她、开导她,郝壮士,相信我,我办得到……”
郝天浪沉沉地道:
“你已经试过了,胡老丈,好象没啥成绩。”
胡瑞云忧急交煎喉管里竟起了呼噜声:
“请再给我一次机会……郝壮士,只一次就行……”
怔忡片刻,郝天浪叹了口气:
“唉,真是不可救药的孙头,莫明其妙的荒谬,我怎能答应这种事?”
胡瑞云两眼一亮,腔调也随之顺溜了:
“你,你允了?”
郝天浪道:
“不过,我有个条件。”
胡瑞云忙道:
“你说,你说,什么答件我都条应!”
郝天浪慢吞吞地道:
“先救醒我侄子。”
胡瑞云毫不犹豫:
“一句话,你替我解开穴道,我马上动手。”
想了想,郝天浪接着道:
“另外,假如你救活了素姑,她若不听你的劝,仍旧要继续纠缠的话,就没有第二次的机会了,嗯?”
胡瑞云满口应承。
“就这么说。”
郝天浪出手如电,在胡瑞云胸前腰间疾拍两下,胡瑞云立时重咳一声,四肢抖动,一个翻身人已站起,利利落落地不忘先放下话来:
“我谢了,我先办事要紧——。”
郝天浪道:
“偏劳了。”
但见胡瑞云掏出金针,急趋草堆之前,动作纯熟之极地落针解穴,只三两下,沉睡不醒的来喜已“咿唔”出声,长长吐了口气,大梦初觉般缓缓挣开了眼皮。
胡瑞云更不怠慢,几步已去到素姑身侧,先将素姑翻转过来,然后闻息把脉,一根金针游走扎刺,并不时停针犹豫,再探脉息,脸上神色十分凝重,看样子,素姑伤势似乎不轻。
郝天浪走到草堆旁边,推推来喜肩头。
“浑小子,天亮了,该起来喽。”
揉着两只惺松睡眼,来喜挣扎坐起,一付迷迷糊糊地问:
“什么辰光了?”
郝天浪道:
“早过午啦,还没睡够么?”
等来喜恢复神智,再看清了所处环境,不由大吃一惊,楞生生地道:
“这,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会来到这里?又竟一头睡到如今?”
郝天浪平静地道:
“你再想,就想起来了,来喜,从你去吃早饭的时候开始想。”
来喜忽然嚷嚷起来:
“是了,我刚在摊子前坐下,叫的东西还没端来,有个白胡子小老头上来和我说话,然后,我只觉得后颈窝一麻,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郝叔,我笃定是着了那白胡子老头的道啦!”
郝天浪一指正在忙着替素姑疗伤的胡瑞云,低声道:
“你说的白胡子老头,是不是眼前这一位?”
来喜随着指向看去,连连点头:
“不错,就是他,郝叔,我果然是中了他的暗算?”
郝天浪道:
“否则,你怎会躺到这里来,我又怎会在此处出现?”
来喜打量着胡瑞云,面带迷惘:
“奇怪,他把我弄来这里干啥?我根本不认识他呀。”
郝天浪努努嘴,道:
“再瞧瞧地下的那一位,你心里就有谱了。”
费了点功夫,来喜才认出了素姑——人站着和躺着,模样大有区别,何况目前素姑还是个要死不活的形态?他张口结舌地道:
“原来老头子和这恶婆娘是一伙的?郝叔,他们掳了我来,八成是想报那‘缺芦’一箭之仇,怕动不了你,才先找我下手——”
郝天浪笑笑,道:
“为报‘缺芦’的仇没有错,你却并非他们下手的对象,掳了你来,目的在引我入彀,拿你当人质,胁迫我接受他们的条件……”
来喜不解地道:
“什么条件?”
郝天浪道:
“以后再说吧,如今总算化险为夷,一切都过去了。”
来喜眨着眼道:
“郝叔,好象还经过一场拼杀呢,那素姑受了伤不是?”
郝天浪道:
“她若未曾受创,赖在地下做甚?”
裂嘴一笑,来喜悄然道:
“郝叔的杰作吧?”
郝天浪毫无得色,沉声道:
“该起来活动活动了,这次可叫你连累得不浅。”
伸腿下地,来喜边道:
“郝叔,这恶婆娘倒似阴魂不散,千万饶她不得,怎地那小老头还有空暇给她疗伤?这等打法,太君子也太斯文了吧?”
郝天浪要言不繁地道:
“是我允了他的。”
来喜满头雾水地道:
“一朝动上手,目的就是要对方或伤或亡嘛,受了伤犹准许现场救治,不等于空忙活了?这尚有什么好拼好斗的?”
郝天浪道:
“其中自有道理,回去之后我再细细说与你听。”
这时,胡瑞云才直起腰身来,满脸倦乏之态,须眉间沾着亮晶晶的汗滴,容颜晦暗,仿佛始自千百里外跋涉而至,所至目的地又是一个令人沮丧的穷山恶水……。
郝天浪问道:
“胡老丈,如何?”
胡瑞云强笑道:
“内腑受到严重震荡,脉息极微,恐怕脏器必有损伤,这种状况须要长期医治养歇,而且即使将来内创痊愈,亦不能再行运功贯力了……。”
看了看双目紧闭、气息奄奄的素姑,郝天浪道:
“人在昏迷中么?”
胡瑞云叹了一声:
“意识还有,只是过于虚脱……”
郝天浪正色道:
“老丈之前所做承诺,依照不变?”
胡瑞云端肃地道:
“绝对遵诺守信。”
郝天浪重重抱拳:
“告辞了。”
不等胡瑞云再说什么,郝天浪已一把拉住来喜,在来喜满脸错愕讶异的神情下,大步走出棚门。
※※※
冬日的黄昏,没有夕阳霞照,没有酡云满天,有的,只是阴霾的云幕,低压的空际,凄凌的寒风肆无忌惮的横扫大地,吹得人们心头萧索,刮得天地间一片混沌,浓浓的灰暗延绵无垠。极目眺望,便有点点灯火明灭,似也在十分遥远的虚幻处了。
归途上,来喜问着郝天浪:
“郝叔,怎的这么便宜就放过了他们?”
郝天浪发梢在风里飞扬,衣袂猎猎舞动:
“来喜,江湖的写照,如同眼下的景致,江湖中人,无论敌我生熟,都活在那样的凄苦里,希望很迢遥,可遇而不可求,彼此间若不再给点温暖,施几分情义,要过下去就更难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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