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子和氓子突然出现在检察院反贪局局长办公室门口，朝办公室里探头探脑地张望着。�孙云海看见了他们，从办公桌后抬起脸，不耐烦地问：“你们找谁？”
尖子、氓子仍然伸着脖子四处张望着，也不说话。
孙云海生气了，说：“你们到底找谁？”�
尖子这才说：“我们找钟离剑。”�
孙云海没好气地摆摆手说：“他不在，去去！”�
氓子眨眨眼说：“我们是来找他投案自首的。”�
孙云海疑惑地上下打量着他们说：“投案自首？你们是哪儿的？”�
尖子说：“金凯公司的。”
孙云海站起身，走到他们面前，问：“叫什么名字？”�
尖子立正回答：“我叫菅志。”
氓子也立正回答：“我叫牛一氓。”�
孙云海白了他们一眼说：“进来吧！”
尖子、氓子走进办公室。
孙云海一指墙角说：“蹲在那儿！”
尖子和氓子乖乖地靠着墙蹲下了。�
孙云海拿起电话，说：“钟离吗?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钟离剑来到局长室，孙云海指着蹲在墙角的两人对他说：“这两个人一个叫菅志，一个叫牛一氓，说是来投案自首的。你带去先询问一下，看看是怎么回事。”�
钟离剑一看是这两人，颇有些意外，没想到他们会主动来投案自首，便把他们带到了反贪局办公室。经过一番询问，钟离剑他们发现这两个人极其顽固，也非常狡猾，对实质的问题避而不谈。�
钟离剑对尖子、氓子说：“既然来自首，这可是你们的最后一个机会了。怎么，还不想讲实话？”�
尖子做出一副老实交代的样子，看着自己的脚尖说：“我们的确是色迷心窍，色胆包天，是一对色狼！不该见色就……”�
氓子瞥一眼陈晓月说：“真不知道您是检察官，不然，借给我们俩胆子也不敢碰你一下！”�钟离剑转向陈晓月说：“看来这两人很不老实，那就执行吧！”�
陈晓月立即把两张拘留证放在他们面前，说：“签字！”�
尖子一副吃惊的样子，呼喊道：“还真拘啊？”�
氓子则装出可怜巴巴的样子，央求说：“大姐，你就高抬贵手放过我们一回吧！大人不记小人过，我们以后再也不敢了！”�
陈晓月一手摁住他们一个人的头，说：“少废话，快签字！”�
他们在拘留证上写下自己歪歪扭扭的名字。曲扬立即上前给他们戴上手铐。�
孙云海不知何时已来到办公室门口，一直在旁边冷眼观望。钟离剑上前请示他：“孙局，把他们送拘留所吧？”�
孙云海点点头说：“嗯，路上小心。”说罢，就回他的办公室去了。�
刚进门，电话就响了起来。孙云海拿起听筒：“喂，哪里？嗯，我就是，请问您哪位？啊，是吉秘书长……”他握紧了听筒，脸上肌肉绷了起来，“哦，我在办公室，说话方便，请讲吧。什么？金凯公司潘总请吃饭?”他脸上现出为难之色，“这种时候，不太好吧？……哦，不谈事，只是认识认识？那……好吧！”孙云海慢慢放下电话，目光有些茫然，像是在思考着什么。�入夜，百花渔港大酒店的霓虹灯把酒楼装扮得玲珑剔透，“百花渔港”四个大字在夜空里闪烁跳动。酒楼前装饰得花团锦簇，音乐喷泉的叮冬声回响缭绕，喷泉两侧的停车场排满了一辆辆高级轿车。酒楼巨大的玻璃门前，婀娜多姿的迎宾小姐身穿大红色旗袍，肩披授带，脸上挂着甜甜的笑意躬身迎客。�
孙云海在迎宾小姐殷勤的引领下，步入酒楼，进入“太平洋”豪华包间。�
包间内，吉常舜正坐在一张硕大的餐桌旁，和潘辉窃窃私语着。坐在一旁的周元瑶不时地瞟瞟门外。她今天格外精心地修饰了自己，显得光彩照人。�
一见孙云海走进来，吉常舜和潘辉忙起身相迎。而周元瑶抢先一步拉住了孙云海的手，热情洋溢地说：“不用介绍，我就知道是孙局长孙大哥，果然是气度非凡呢！”�
孙云海望着这位抓住自己的手不松开的热情女士，有些发窘，说：“客气！客气……”�吉常舜笑着说：“坐吧，都是自家人，用不着客套。”�
潘辉向孙云海伸出手，“我是潘辉，久仰孙局长！”
孙云海颔首致意：“幸会幸会！”�
吉常舜吩咐服务小姐：“上菜吧！”�
这桌以海鲜为主的菜肴十分丰盛，而烹调的功夫也相当好。酒是茅台。吉常舜提议每人先干三杯，他自己先端起怀子，豪爽地一口干了；大家也就不好再推辞，都喝干了。周元瑶把孙云海面前的酒杯再次斟满。�
酒过三巡，潘辉端起杯举向孙云海说：“今天能认识孙局长，真是三生有幸，孙局长果然是豪爽之人！我敬孙局长两怀!”�
周元瑶明眸顾盼生情，望着孙云海妩媚一笑说：“这酒中最能看出一个人的品行，你看孙大哥，杯杯见底呢！就凭这一点，我也要敬孙大哥两怀!”�
孙云海平时就好喝两怀。这时已喝得满脸通红，说话也不那么矜持了：“不能喝酒的男人只能是孬子，是软蛋，咱老爷们就要，就要做酒中之仙嘛！”�
潘辉马上响应说：“对对！来，再干一杯！”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周元瑶又端起了酒杯，说：“我最敬佩的就是像孙大哥这样有血性、有阳刚气的男人，来，我诚心诚意敬您一杯！”�
孙云海没有丝毫犹豫又是一杯见底。�
吉常舜忙摇摇手，对潘辉说：“酒就适可而止吧，老孙身体不太好，血压高，心脏也有毛病。”�
周元瑶嗔了吉常舜一眼，说：“吉秘书长这么心疼孙大哥，到底是亲家呀！”�
孙云海已是醉眼迷离，硬着舌根说：“潘总，我……我明白你请我喝酒是啥意思，就……就明说吧，是不是……是不是案子的事？”�
潘辉被他突然冒出的话说愣了，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
吉常舜忙说：“喝酒就是喝酒，不谈事！不谈事！”�
潘辉连忙说：“对对，就是交个朋友，什么事也没有！”�
孙云海已经喝得“不当家”了，一拍餐桌，一副豪情万丈的样子，大声说：“有事尽管说，我，我老孙一定尽力，朋友之间就是要个，要个痛快！”�
潘辉目光透着惊喜，没想到这场酒效果这么好，这么快，和吉常舜交换个眼神，斟词酌句地说：“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我们公司的两个小青年……”说到这里，他停住了，因为孙云海已经趴在了桌子上。�
周元瑶伸手晃晃他，喊道：“孙大哥！孙大哥！”�
孙云海竟然发出了鼾声。潘辉看看吉常舜，两人都不由得苦笑起来。
那边潘辉在百花渔港宴请孙云海，这边他的司机小罗也向任晓发起攻势。任晓和小罗从冲浪池里上来，又走进热气腾腾的桑拿房。任晓舀了一盆水浇在木炭炉上，顿时冒出一团白雾。�
小罗忙说：“行了行了，再加水我这气都喘不过来了！”
任晓直条条地躺在一张长条椅子上，说：“多出些蒸气，把身上的晦气蒸出来，我这几天特他妈不顺！”�
小罗眨眨眼说：“去休息室，弄俩小姐给你摩一摩，保准灵！”�
任晓叹口气说：“我现在是囊中羞涩，哪有那心思!不瞒你说，借你的那四万块钱，我正愁着怎么还呢！”�
小罗很大方地说：“今天我请客，小姐的小费我来付，总行了吧？”�
任晓把水盆一扔，说：“行！奶奶的，今天就再最后享受一把！”�
从按摩房出来，夜已深了，小罗和任晓仰靠在沙发床上，悠闲地抽着烟。�
小罗吐出一串烟圈，问：“怎么样任兄，这‘天上人间’豪华浴室的服务、条件不一般吧?舒服吗？”�
任晓却皱着眉头说：“身上是舒服了，可这心里……唉，不说了！”�
小罗弹弹烟灰，说：“是啊，如今这社会有钱就能享受，你老兄就这么活着，亏呀！”�任晓叹了口气说：“我又能怎么着？开个破车，一月就那俩工资，这身制服还整天困着你……”
小罗又递给他一支中华烟，说：“任兄，不是我说你，你这脑袋瓜太不开窍了！现在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你这身检察官的制服，就是财富啊！”�
任晓点上烟，抽了一口，说：“你的意思我明白，可这条路不是随便就能走的，那会让人身败名裂毁了前程的！”�
小罗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说：“那要看你怎么走这条路，是为谁办事了，譬如说，你为我办事，拿点辛苦费，你还用得着担心吗！”�
任晓眯上眼，轻叹了一声说：“是你当然没问题，可我是个开车的，又不办案，想给你办什么事也办不了啊！”�
小罗老滋老味地说：“你又错了不是？你可以牵线搭桥呀！”�
任晓睁大了眼睛，问：“牵线搭桥？”�
小罗继续开导说：“是啊!这牵线搭桥也是有门道的。不是有个顺口溜嘛！不吞不吐是笨蛋，捧着金碗喝稀饭；只吞不吐是傻蛋，或迟或早坐牢监；又吞又吐是好汉，吃喝玩乐赛神仙。你想想，你牵了线，搭了桥，给办案人小头，你自己落个大头，双方就捆绑到了一块，还会有什么麻烦?像你这样在反贪要害部门的，一年弄他个几十万，小菜一碟嘛！”�
任晓深深地吸了一口烟，脸埋在烟雾里，心有所动。�
小罗一看有门，忙把烟头摁在烟灰缸里，侧过身子，悄声说：“我可以给你提供个机会去试试，而且这个案子也不大，即使泡汤了，对你也构不成太大的影响，怎么样？”�
任晓疑惑地问：“是什么案子？”�
小罗又往他跟前凑凑，说：“我有两个铁哥们花心，惹了你们检察院那个姓陈的女孩。其实也只能算个流氓行为，你能不能帮助说说？”�
任晓问：“你说的是尖子和氓子吧？”小罗点了点头。任晓挠挠头说：“这个事情好像挺复杂呢！”�
小罗又开导说：“复杂的事情要往简单了想。现在这个世道，啥事不复杂？鸡毛蒜皮的事能发财吗？”�
任晓点点头说：“不错，的确是这个理。”�
小罗压低声音说：“只要你能帮这个忙，那四万块钱的账咱就一笔勾销了。另外，我再给你这个数。”他伸出两个指头，“你和办案人二一添作五，怎么样？”�
任晓不由得两眼放光，“你这话当真？”
小罗从随身的黑牛皮手提包里掏出两叠百元票，往任晓怀里一塞，说：“这就兑现，你总该相信了吧？”�
任晓忙把钱放进衣兜里，说：“好吧，这事我马上就帮你办！”�
小罗便认真地说：“任兄，这事我可没再托别人，这单线钓鱼，是成是败可全看你的了！”�任晓一听他这么“交底”，又不无顾虑地说：“钟离剑这个人，还真有点让人摸不透，未必能上钩，我尽量试试看吧……”�
第二天晚上，他就开着车，来到检察院宿舍，把猎豹吉普在楼前停住，提着水果点心之类的礼物从车上跳了下来。他先往楼上看看，然后大步走进楼门。米兰恰好从楼门里出来。任晓热情地招呼道：“嫂子，要出去？”�
米兰笑笑说：“是任晓哇!我妹妹前些天受了一场惊吓，在发烧，我去看看她。”�
任晓问：“钟离大哥在家吗？。
米兰说：“在，你找他有事？”�
任晓说：“是的，有点小事。”
米兰便对着楼上喊：“钟离剑，来客人了！”然后，不无歉意地对他点点头说：“你上去吧，那我就不陪了。”�
任晓在钟离剑的房门口停住，敲门。
钟离剑打开门，有些惊讶地看着他问：“咦，你怎么来了，稀客呀！”
任晓进门，把水果放在桌子上，望了四周一眼，说：“你这新房挺朴素啊！”�
钟离剑哈哈一笑说：“朴素的意思，现在可已经变味啦!你就直说寒酸好了！咱也想金碧辉煌呢，可缺那花花绿绿的意艺儿呀！”他指指水果，“你怎么也学起那个了，整这干啥？生分了不是？”�
任晓脸红了红说：“第一次登门，总得意思意思嘛！”�
钟离剑热情地让座，“别老站着，坐，坐呀！”�
任晓在沙发上坐下，说：“难怪你能当侦查处长，艰苦奋斗的精神保持发扬得好哇！”�
钟离剑把泡好的一杯茶放在他面前，诙谐地说：“这话从你任晓嘴里说出来，挺新鲜的。你的意思是不是说等我变成了乞丐，就可以当检察长喽？”�
任晓忍不住笑了，说：“其实你钟离想发财挺容易的，比我们车夫有优势。”�
钟离剑打趣说：“是吗？这话听着还真叫人心里发痒。我做梦都想钞票满天飞，可就是琢磨不出什么办法来。你快教教我，不会是去打麻将赢钱吧？”�
任晓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贩卖起小罗的话来：“不是有这样的顺口溜嘛，不吞不吐是笨蛋，搂着金碗喝稀饭……”�
钟离剑便有些严肃起来，说：“任晓，这些话咱可不能瞎说。一来咱没这个胆，二来做人也要有个起码的原则！你说是不是?”任晓眨巴眨巴眼，硬把后面要说的话噎了回去。钟离剑盯着他说：“看得出来，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吧？”�
任晓有些不安地搓着手说：“还真让你猜着了，这种事是我第一次遇到。钟离大哥，我说出来你可千万给我个面子呀！”�
钟离剑爽快地说：“任晓，你今天是怎么了，说话吞吞吐吐、羞羞答答的，像个娘们。有什么事你就直说吧！”�
任晓鼓了鼓腮，一副很费力的样子，终于把要说的话倒了出来：“我有个铁哥们，跟尖子氓子是铁哥们，他托我来托你……”�
钟离剑打断他的话说：“好了好了，你再绕就把我绕晕了。简单点，是有人让你来找我说情，对吧？”�
任晓又磨蹭了半天才说：“有这方面的意思，但也不全是。主要是托我来看看你妻妹……”�钟离剑问：“你的这个铁哥们是谁？”
任晓说：“还能有谁？金凯公司的司机小罗呗！”�
钟离剑语重心长地说：“任晓，不是我说你，这事你可是做得不合适哩。就是那个小罗，让你值班去打牌，背了个处分，你怎么还不接受教训?这种朋友最好还是离远点为好！”�
任晓苦笑笑说：“我这个人你是知道的，宁让朋友对不起我，我决不能对不起朋友。他托了我，我不能不尽心啊！”�
钟离剑拍拍他的肩膀，说：“那好吧，他的心意我领了。你可以转告他，只要尖子、氓子能老老实实交待问题，我会提出从轻处罚意见的。”�
任晓急忙从兜里掏出一个鼓鼓的硬纸信封，放到茶几上，说：“这是他对米梅受到伤害的一点补偿，请你无论如何收下。”�
钟离剑这才板起脸说：“这怎么可以？拿回去！快拿回去！”�
任晓以为他嫌少，忙补充道：“小罗说了，等他俩哥们的案子结了，再重重地谢你！”�钟离剑推心置腹地说：“任晓，你又想歪了不是？我钟离剑是缺钱，也想改善一下生活条件，但还没想到失去理智的地步！”�
任晓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哀求说：“钟离大哥，咱们一块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了，你就全当帮帮我好不好？不到万不得已，我会向你张这个口吗？”�
钟离剑双眉一耸，用审视的目光看着他说：“听你的话，好像你有什么难处。你实话告诉我，任晓，你是不是有什么把柄让小罗抓住了？”�
任晓连忙矢口否认说：“没有没有，是朋友的情面过不去……”�
钟离剑劝导说：“那你还有什么难处？你是司机，几句话就可以把他挡回去，很好推脱嘛！”�任晓叹了口气说：“我这个人你还不了解吗，就是心太实了，朋友几句好话一说，我就拍起了胸脯，觉得你是我哥，应该没问题。你今天不给这个面子，我以后还怎么有脸见朋友？”�钟离剑继续劝说：“任晓，你应该明白，这可不是面子不面子的问题，你可万万不能糊涂啊！大道理咱就不说了，一句话，你今天给了朋友这样的面子，法律以后会给你面子吗？你想想?”�
任晓见他把路堵死，水泼不进，脸上便有了愠恼之色，说：“你这些话，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你干脆给句话吧，能不能让我对朋友有个交待？”�
钟离剑口气坚决地说：“不能！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脏钱咬手的钱我绝不会要的！”�
任晓霍地站起身，抓起茶几上的信封，转身出门，拂袖而去。钟离剑望着他的背影，深深地叹了一口气。�